第十章 生还的水路-章节
1
将圣女从圣都拽出来——嘴上说着倒是简单,但要被问到实际要怎么做还是很难以回答。这一点我和卡尔都一样,现状是『刚刚增加了战力,终于能够开始考虑作战了』这样的感觉。
尽是病人的盗贼团和,魔女跟兽化者佣兵,再加上意识不清的神父这样品凑到一起的阵容到底能做些什么——只能绞尽脑汁考虑这一点了。
但就算说要绞尽脑汁思考,我们也太过疲劳困顿了。
在圣都受到炮击后,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洛塔斯城寨,所以当然会累肚子也很饿。
综上所述我借用了洛塔斯城寨的厨房,做起了今晚的晚饭——
零手拿木勺在锅里搅了搅,吃了一口熟到刚合适的胡萝卜。
「唔……味道不错」
我从这么说着一本正经地点头叫好的零手中抢过了木勺。
「啊啊!你,你做什么啊!还来!那是吾辈的木勺!」
「自己偷吃还高高在上地发什么牢骚啊主人。洗劫厨房的害虫禁止入内!」
我抓起零的衣领,将她拉离锅边,就那样一步步地拖着她,把她丢出了厨房。
「等,等一下佣兵!今天的料理总感觉和平时不一样啊。全都是些吾辈见都没见过的东西。全部看起来都比平时还要好吃啊?吾辈对那在意得……」
「这是食材和设备和时间的问题。你就好好期待做出来的味道吧」
我在零眼前粗暴地关上了厨房的门,零便在外面『吾辈也想吃……只要一点点就好,就一小碗……』以如此做作的哭腔说道。
「让,让她吃一碗也没问题的吧……?」
来厨房给我帮忙的卡尔对门对面的零投去了同情的眼神。但是,我干脆地拒绝了。
「不行。给她点好脸色她就会连锅一起吃下去」
「以她那么纤细的体型,吃不了那么多的吧」
「别被外表骗了。一个不好可就没城寨里那些人的份了」
我们眼前的两口大锅在咕嘟咕嘟地煮着汤。有一锅是我们的,另一锅是城寨里的人们的。
本来还打算把我们那一份做得简单一点,但没想到储粮库里储备着大量的食材,而且由于城寨里没有厨师,还被告知『最近都没有吃过什么正经的料理啊』,作为酒馆男儿自然是按捺不住了。
为什么难以糊口的人的聚集地的储粮库里会有这么多食材——而且品质都还很不错——这一点让人感到非常不可思议,但听卡尔只说了一句『自有办法』,我也不好执意追问,弄得双方下不了台。
但是,我忽然觉得有些疑惑。
「说这话有点晚了——这里的人吃兽化者做的饭没问题么?一般都会觉得恶心或者是不吉利吧」
「这倒是真晚了……这个城寨的头目都是兽化者呀?而且,在这里的人根本就没有余裕去在意饭是谁做的。在闻到这种好闻的味道的时候就更是如此了」
「的确。在饥饿的人面前,好吃的东西就是最大的正义啊——好,起锅了」
我把鹿脸肉炖蔬菜的打过从火上端下来后,候着的女人们便抬着大锅搬向了大厅。跟来帮忙的小孩子之一忽然站住脚看向卡尔问道。
「可以给塔尔巴么?」
「当然可以啊。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因为他一直在房间里哭啊。说自己做了不得了的事,已经没脸见头儿了。塔尔巴不是在受罚中么?」
卡尔像是没忍住似的,轻轻笑喷了出来。
似乎是醉汉酒醒了,对自己做出的事感到了绝望。
「他有在反省就没问题了。当时没有好好跟塔尔巴说清楚的我也有责任」
「那,我就去这样告诉大家!」
小孩子开心地说着走出了厨房。紧接着,看到料理而爆发出的欢声便从大厅直传到了厨房。
「于是,这边就是我们的份了。熏猪肉配上两种酱汁。烤鸟只要撒点盐就足够美味了。树叶烤鱼差不多也要烤好了吧。有面包,有奶酪,接下来烧个芋头汤就完美了」
「虽然是个很普通的问题……不过,你是从哪学到这些料理的?没人会教兽化者料理的吧」
「我是酒馆主的儿子啊。十三岁之前都在家里的店帮忙」
「十三!?真是令人吃惊……在那之前都过着没有任何问题的生活么?」
「在盗贼盯上我的脑袋之前——算是吧。但是相对地,虽然十三岁前都被当做普通人对待,但一出村子就被当成了怪物。因为村里的那些家伙都不怕我,所以最开始的时候把握和他人的距离感可是很费了一番功夫」
和人搭话对方就会惨叫着逃走,但我当时并不明白其中的理由。有些人哭着说『饶了我吧』,而我本来就没把他们怎么样,也没打算要做什么。
但是过了一段时间,我便理解了向他们搭话这件事本身就是罪过。意识到了不需要距离感这种东西——需要的只是明确的距离。意识到了,真正异常的,是我直到十三岁之气那都生活着的,那个像怡人的温水一样的世界——
「好了,这就是最后的料理了」
我说着,将一个小锅从火上端了下来。
在那之中煮软的阿里乌斯菇和煮烂到不成原型的塞西罗豆混杂在一起,咕嘟咕嘟地冒着令人不悦的泡。(译注:两种材料的名字都对教会并不太友好)
「那么……那锅像猪食一样的是?做得这么少是……」
「这是充分注入了我的愤怒和不爽的特别菜色。是要给谁吃的想必你也能猜到。总之,卡尔——把提特叫过来」
2
「真是周到!连神父大人的食物都准备好了么」
把提特叫到厨房来后,他一眼就看出了我做的是什么,并开心地笑了。
「嗯,顺便而已。随便做的。都是些边角料」
「医生,神父大人的情况如何?」
还不坏,提特看着锅答道。
「现在睡得很熟。呼吸也稳定下来了,也没发烧。真是个硬朗得吓人的神父大人」
「太好了。等他醒了,希望这次能和他和平交谈啊。要是他愿意协助我们就好了啊……对吧,佣兵?」
「啊……嗯,也是……」
「怎么?回答这么不干脆」
「毕竟对方是神父啊……虽然这话从利用他来请求协助的我口中说出来有点奇怪,但就算利害一致,他也不见得会和我们这样的兽化者……」
「你不必担心,我也没对要死不活的神父大人期待到那种地步。能够稍微套出一点情报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那,就但求他不要来碍事了。要是他要干什么不妙的事……」
话说到一半,我慌忙闭上了了嘴。
不能在照顾神父的提特面前说些危险的话。
卡尔用拳头轻轻敲了敲我的肩膀。
「你想太多了,佣兵。就算神父大人站在了敌对面,以他那个状态又能怎样?他一个人连这座山都下不了」
「说不定是那样没错……但我还是觉得你太过乐观了啊」
「我比常人乐观一倍。不然的话,也不会放明显很可疑的你们进城寨了」
被这么一说,我也无言以对。我放弃了继续反驳,端起了装着我们自己的晚饭的锅。
和提特道别,和卡尔一起把料理送到客房后,发现零已经喝高了。恐怕是零被我丢出去,闹起脾气来喝闷酒的结果吧。
「太慢了啊佣兵!吾辈都等得不耐烦了。吾辈不喜欢等待。也不喜欢一个人呆着。竟然让这样的吾辈独自等待,你这样还算是吾辈的佣兵么?」
零以微妙地不成调的声音发着脾气。
卡尔砰砰地敲了敲放在房间一角的酒缸,苦笑着低声说道『这真是喝了相当多啊……』
我连教训她的精神都没有了。总之先把料理摆上了桌。刚摆好,零就对菜盘伸出了手,每吃一口都笑着夸张地说『好吃』。
「喂,你平时不会喝酒的吧。不适可而止的话小心醉倒啊」
「吾辈怎么可能因区区小酒而醉倒。你当吾辈是谁?」
「不知道啊。你到底是谁来着?」
听我这么爱理不理地反问,零睁大了眼睛,露出了由衷伤心的表情。
「太,太过分了啊佣兵!你把吾辈忘了么?吾辈是零!你仔细想想,吾辈在森林里与你相遇,然后你打翻了吾辈的汤,作为补偿把自己的汤分给了吾辈……你忘了么?真的不记得了么?难……难不成是十三号那家伙,从远处对你施加了消去记忆的诅咒?不要不要!吾辈绝对不会放手的,佣兵是吾辈的!」
「喂喂……!别当真啊,肯定是开玩笑的好么!」
玩笑?零不解地反问道。
零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看上去完全没听懂我在说什么。然后她突然就一埋头开始打起盹来。
——不行了。这家伙完全醉了。
我判断她已经是一杯也不能再喝了的状态,默默地拿走了零的杯子。
于是零瞬间睁开了眼睛,试图从我手中抢回杯子。
「啊啊!那,那是吾辈的!把吾辈的杯子还来!」
「好啦你一边吃这个去」
我用盛着汤的碗代替酒放到了零面前。零很喜欢喝汤。零瞬间便对酒失去了兴趣,开心地吃起了饭。
我担心着零会不会又突然失去意识一头栽进热乎乎的汤里,战战兢兢地不敢从她身上移开视线。
「佣兵做的汤……吾辈的汤……为了这个吾辈能毁灭世界」
「是么。拜托你了千万别毁灭」
我一边随意应付着她,一边从盘子里取了一块熏猪肉咬了上去。卡尔也做到桌边,用鸟喙灵活地喝着杯子里的内容。
不是酒,是水。
「喝不得酒么?」
「不是。但是之前有过喝醉了在晚上飞起来的经历……看见远处有光亮就会朝着那里飞。于是,毫无疑问地酿成了惨剧。那之后就戒酒了」
是么,这家伙随时随地都可以轻松跳楼自杀啊……
「能飞也真是很辛苦啊……」
「但是也有好处。独自飞翔在晴空中的快感,我如果不是鹰的兽化者的话是体会不到的。虽然这么说可能会被人另眼相看,不过我觉得身为兽化者是件好事」
正如卡尔所想,我露出一脸奇怪到极点的表情看向卡尔。以身为兽化者为豪是发狂的兽化者的最大特征。要是没有发狂的话,怎么想都不可能是值得骄傲的存在。
「就是说老是在意坏的方面也没用。你刚才不也被小姐称赞美丽了么」
「那不就是像称赞家畜的毛皮一样么。你的翅膀不也被称赞了么?那家伙只要是个兽化者不管谁都行」
听我这么说,卡尔不禁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
「不,一下没忍住就。因为你说的话简直像难伺候的女人一样啊?像『就算不是我,只要是个女人你就都能上的吧?』这样的」
「这……这两个不是一码事吧?」
「是么?不同在哪里」
很恼火的是我竟然答不出来。
「你看,没差吧。小姐她是纯粹地认为你很美丽吧。你对此有什么不满啊?你远比普通人类要强悍,而我能飞。你们的强悍还有我的翅膀,都是不管人类多想要都得不到的。稍微自豪一点也没问题的吧」
「真是……性格有够乐观的啊,你」
我叹了口气,忽然看向了走廊的方向。
因为我注意到了从走廊前面传来了手杖拄地的声音。
这里是病人群集的洛塔斯城寨。拄拐的人怕是有很多——但我还是有些在意地侧耳一听,便听到了说话声。
——不好好趟着可不行,神父大人。您的身体还不能走路。
之类的。
——我只是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而已。一个人也没有问题。
之类的。
「又是那家伙……这次又打算干什么啊」
思考一瞬,我站起了身来。
「佣兵?怎么了」
「没什么……我稍微出去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
「身体受凉会有碍伤口愈合啊」
找到楼梯爬到楼上,来到环绕在城寨外围的放哨用的平台,便偶然遇见了和我一样出来呼吸外面空气的神父。
夜风深深吹进了毛皮里,给喝了酒发热的身体降了温。对于没有毛皮,而且还大量失血的神父来说这份寒冷是极其有害的吧。
我一开口,陪着神父的提特便夸张地一惊回过头来,但神父却没有任何反应。
啊啊,是你啊,提特这样说着放心地耷拉下了肩膀。
「就算习惯了猛兽,突然出现兽化者还是实在会吓一跳啊。于是……找我有什么事么?又有谁受伤了么?」
「不,只是我出来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偶然遇见了你们而已。唔……虽然也并不是没有话要说就是了」
我看了一眼沉默着的神父,坐到了看起来随时可能崩坏的平台扶手上。
「是么。那么……就麻烦你稍微替我陪他一下,我去吃个饭好了。正如你所说,这份寒冷不利于伤口愈合。麻烦你尽早把那个不听话的神父大人拖回房间啊」
「嗯。大不了我就把他揍晕他把他拖回去」
听我开玩笑,提特留下开怀的笑声离开了。我等提特的脚步声完全听不见后,
「……于是?」
便突然问了出来。神父没有回答,但我毫不在意地接着问道。
「思维整理好了么?神父大人。对差点被自己保护的圣女杀死,被下贱的兽化者救起,被与圣女敌对的洛塔斯城寨的人照顾着的这个状况」
终于,本来面无表情的神父深深皱起了眉头。
他细细长吐一口气,虽然显得很柔弱,但确实是叹息。
「你就没有一点为伤心的负伤者着想的想法么?」
「很不巧,兽化者似乎不是人来着」
听到我带点讽刺的嘲笑,神父发出了不爽的咂舌声。
还以为会接着被无视,但神父意外地开了口。
「嗯,被摆了一道——就是这么回事吧。从当时的状况来考虑,我是不该出面迎击的。自己制造出空档的结果就是被钻了空子,仅此而已」
当时指的就是我在圣都被士兵追杀,来回逃窜的时候吧。
的确,要是那个时候不特意来杀我的话,神父也不至于和我一起受到炮击了。
「被摆了一道……么。居然打算突然杀死的裁定官,真是有够大胆的反教会派啊。为了杀你而做到这种地步的到底是谁,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本来就是为了让你们逃走才出击的,怎么可能会知道是谁下令炮击的」
「……啊?」
这货刚才说啥?
为了让我们逃走才出击的?
「那个袭击,是看到我在宅邸背后与你交战的卫兵们的独断行动。并且,圣女大人没有能够制止开始行动的卫兵的力量。毕竟是位不善于发号施令的女性。就是因为她说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清白的两人丢掉性命并哭了出来,我才会为了让你们安全逃离而去演了一出戏。因为我和佣兵交战的话,其他卫兵就不会靠近……话说,原来你没有注意到么!?」
「注意个鬼啊!怎么想你丫都是拼尽全力来杀我的好么!」
「理所当然的不是么!以兽化者为对手还手下留情的话,被杀的不就是我了么!」
有他的道理。
但这说到底不还是卯足了劲儿过来杀我么。
「而且我认为我比起攻击来也是注重防御的。凭这一点也能够判断出有没有杀气的吧?」
「完全没判断出来啊,我可是感受到了满满的杀气啊」
「明明是野兽,何等迟钝……」
虽然怎么都无法接受,但说什么都是各有道理。毕竟神父一时之间成为了我的盾也是事实,我就没有多加追问了。
神父稍微转向沉默下来的我一点,回到了正题。
「——在那个状况下……在出现了企图暗杀圣女大人的人,城中一片慌乱的状况下,我出击讨伐,然后死亡……你知道从中获利最多的是谁么?」
「反正我没有企图暗杀圣女就是了……」
「重要的不是事实,而是世间所见的状况。的裁定官为了保护圣女候补而死。其结果,会发生什么——」
「什么……是……难道说——!」
没错,神父恨恨的叹了口气说道。
「由于裁定官殉教,事实上认定了圣女——我为了保护她而死,那就和我正式认定她是圣女是一个意思。然后只要被认定为圣女,就再也没有谁会对她投去怀疑的目光。也就是说在那个情况下我出击——并且结果死了的话,对于圣女大人实在是非常称心如意」
「那你觉得是圣女下令对我们进行炮击的!?」
的确根据神父所说,神父是被丽娅煽动来找我的。在那之后将我和神父一并抹杀,企图导出圣女认定的事实——这么一想姑且还是说得通。
但是——
「没有那样想。请不要先入为主地乱叫,会震到伤口的」
被干脆地否定,感觉有些脱力。
「我倒是觉得从刚才的话题走向来看,无论如何都会得出那个结论来着……」
「——佣兵,我啊。是个很不得了的骗子啊」
神父非常突然地说出了不像自己风格的话。
我冷不防地有些狼狈。
「说……说什么啊突然之间。神父才不可能骗人吧……不如说,自己说自己是骗子很糟糕的吧」
「你知道的裁定官是怎么选出来的么?」
「……不。毕竟教会是贯彻秘密主义的啊」
「那么换个问法吧。有关的裁定官的选定方式,在你所知中最恶劣的传闻是?我不会砍上去的,但说无妨」
「据说是以保命作为交换条件让其工作」
神父的嘴角浮现出了笑容。
——这样一来,我就又多了一个讨厌教会的理由。
面对露出一脸不耐烦表情的我,神父却毫不留情地接着说了下去。
「然后,对被那样从死的深渊捞上来的死刑犯施以名为『罪业』的,彻底的训练。之前也说过,我的罪业是『隐匿』——也就是说,是擅长说谎的裁定官。说到底,我本来就是非战斗型的裁定官啊。主要工作是隐秘调查,所以不做神父打扮的时候也很多」
非战斗型……?
这家伙?那,战斗特化的裁定官到底有多强啊。
这么一想,我的心情就有些忧郁。
「那种事告诉我没问题么」
「没问题的。因为是谎言啊。你信了么?真是单纯呢」
被他嘲笑,脑袋有点痛了起来。
要说是谎言也能够接受,但是又觉得像是真的。
「也就是说,是这么一回事。骗子能够分辨出容易受骗的人。然后圣女大人——菲丽娅小姐她,怎么想都是受到欺骗,被人榨取的那一类人」
「嗯……的确是啊」
虽然同意也显得有点奇怪,但丽娅毫无疑问是脸上写着『请赶快来骗我』的那类人。
「会被骗的人,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谎的人。那样的她,是不可能做到欺骗这么多的人并榨取他们的。所以她是拥有奇迹之力的善良圣女大人,不可能会是魔女」
——反推的结论。
就算被怀疑染得漆黑,就算实际丽娅身边有人死去,并且就连在自己的生命都受到其威胁的情况下,只要丽娅善良,他似乎就不打算将丽娅称作魔女。
对于神父来说『是否是魔女』并非取决于有没有使用魔法或是魔术,而仅仅是是否善良的问题。
「但是,正如你在这城寨中所见实际上的确存在圣女的受害者,而且今后还会继续增多。这些应该是无法忽视的吧?还是说,你认为这些人患病的理由不是圣女?」
「并没有打算忽视,而且也很难认为原因不在圣女大人身上吧。奇迹本来就是伴随着某些牺牲的,我对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惊讶,但这次,奇迹和牺牲的规模稍微有些太大了」
正因如此,神父接着说道。
「有人从中穿针引线是毫无疑问的。有人在利用圣女大人的奇迹,为害民众」
请你想想,神父这么说着夸张地一挥手。
「受害情况扩大到这种地步,是因为圣女大人这个『计划』完成了。将病人聚集到圣都,企图让圣女大人治疗大量伤者和病人的是谁——我是为了查清这一点才拖延裁定,在圣女大人周边探访。但是,却被先发制人落得这幅惨象」
神父低语着『这是我的失态』,隔着眼带仰望月亮。
「要是现在的我回到圣都,想必会落得被那个『某人』暗杀的下场吧。话虽这么说,但就这样回教会的话,教会上层就会裁定圣女大人为魔女。对『裁定官』加以危害就是那样的意思。不管我怎么说,教会都不会容忍伤及神赐的权威的存在。那样的话善良的圣女大人就会被处刑,幕后之人却会逍遥法外」
——这也就是说。
我不禁轻轻笑了出来。
「利害一致了啊,神父大人。我们也对那个在幕后牵线的家伙有兴趣。为此我们有必要潜入圣都,于是可以认为神父大人会不吝协助吧?」
「虽然非常不情愿和兽化者联手,但圣务优先一切。毕竟作为我个人,也希望那位人畜无害的女性能够免于被当做魔女处刑……」
所以,神父无奈地叹息道。
「能请您收起剑来么。虽然你可能觉得我看不见,但就算带着眼带我也能通过气息判断大致状况的。真是的……明明嘴上还在叫别人杀人神父,却连好好说话都做不到么?你们这些兽化者」
被他讽刺般地这么一说,我放下了为了随时能拔出剑而按在剑柄上的手。
「我是佣兵,再野蛮都无所谓。要是让你回到圣都或者教会的话,我们的情报就会走漏无疑。可不能随便让你走了。不过『要是能够成为战力的话,不论是谁都欢迎』也是佣兵的处事方法」
「那可真是担不起这亲切的欢迎啊」
「在欢迎之余,虽然有些马后炮但能否请教一下大名呢,神父大人」
「真的是马后炮啊……没有的,那种东西」
「没有?」
「神父一转杖将其夹在脖子后面,两手搭在杖上抬头望天。
「我是被赋予了 『隐匿』的罪孽的的裁定官。我在教会的称呼,就只有这个」
「不是骗人?」
「唯独这一点是真的」
「啊,是么」
的确这个神父的隐藏能力异常地高,但用神父的罪孽来称呼他的教会的品味也是不能理解。
「你也没有报上名来,所以也没有资格来说三道四」
「我没有说三道四什么的好么」
「我是在你说三道四之前进行牵制」
啊啊,是这样么。我在内心丢下这么一句话,转过了身去。
神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从背后叫住了我。
「那个将豆和菇煮得不成原型的食物——谢谢你特意为我准备了。味道很有个性,说实话吃猪的饲料可能还要好些……不过提特先生佩服地说那里面放的全都是对伤者身体好的材料」
「是么。那我倒是不知道。我只是随手扯了点长在附近的菇和豆子煮了而已」
「处于纯粹的疑问问一句,你是觉得那样很帅气才那样说的么?只有未满十五岁的小屁孩才被允许做这种陶醉于自己的伪恶的举动哦」
「我现在很后悔当时没放点毒菇进去——其实,也就是把现成的东西放一起煮了而已。并不值得神父大人特意道歉」
「是否值得道谢——那是由我决定的事」
真是贯彻到底的自我中心主义啊……嗯,要说有神父的风格也的确是那样吧。
「反正无所谓了。在感冒之前早点回里面去啊」
姑且礼仪性地留下了这么一句话,我离开了那里。
回到房间里,高傲的泥暗之魔女大人已经完全醉倒趴在了桌子上。周围散乱着餐盘,酒杯滚落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撒了出来。
「喂喂……真是好一副惨象啊」
听我愕然的低语,一边抚着零的背一边给她喂着水的卡尔夸张地耸了耸肩。
「我刚才和她说了可以先睡,但她却说没有你不睡……说实话,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就和你实话实说吧,差不多是床和所有者的关系吧……大概是因为今晚上很冷,所以想要我的毛皮吧。喂魔女,起来」
我用爪尖捅了捅她的脸颊,零便『姆』地呻吟了一声微微睁开了眼。
然后一看到我——
「嗯」
便睡意朦胧地对我伸出了双手。似乎是『抱我』这个命令。我无奈地抱起她,她便在我我怀里蜷成一团,感觉良好似的发出了酣睡之声。
「啊~嗯?是谁说『只要是兽化者谁都行』来着?至少,她似乎并不满意我的羽毛呢」
「就跟认床的小鬼差不多的吧,这家伙」
「到头来还是不承认么——倒是无所谓。我在神父的房间隔壁准备了床。明天早上日出时再来这个房间集合讨论今后的事」
简短地道谢后,我把零抱到了房间。
但当我想把零放到床上时,她却抱着我的脖子坚决不放。
「喂魔女,快放开」
「不要……!这是吾辈的」
「你到底搞错成什么了!我是我的!」
用力想要把她拉开,她却越发用力地缠住我的脖子,我只好放弃,抱着零坐在了床上。
于是零像是满足了似的,用脸颊蹭上了我的脖子。
——这不完全就是被当成家畜对待了么……
虽然作为健全的男子来说有种伤心之感,但就算把那种感受告诉零,她也只会表示疑惑吧。
「嗯,总比被奇怪地警戒来的要好……」
虽然对在这种状况下连正面上的勇气都提不起的软弱者,根本不需要警戒……
我保持着那个状态烦恼了一阵到底该怎么办。回过神来时,我却已经和零一起睡在了床上。
3
第二天早上,我在日出时分被卡尔敲醒,和包含神父和零在内的所有人一起聚在了一个房间里。
「为什么要在这么早的时间……」
听我不经意间这样抱怨——
「鸟起得很早的」
卡尔却一点内疚之感都没有。
「而且,早上没状态的似乎只有你啊?」
「在教会,随着日出的钟声开始活动是日常」
神父感受到卡尔的视线,揶揄似的干脆答道。就算暂时联手,讨人嫌的性格还是没有变化,么……虽然早就知道就是了。
然后零则是宿醉后嗯嗯地嘟囔着——才怪,不如说是清醒得让人觉得昨晚那副醉成一滩泥的样子是幻觉。
「虽然吾辈也喜欢睡觉,但要是有那个意思的话是能够不睡觉活动三天三夜的」
正如她所说,她似乎没有早起困难症。不仅如此,还在我没注意的时候开始啃起了大概是卡尔给的水果。
我放弃抱怨,带着投向的意思举起了双手。于是照顾神父的提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温柔地笑着说『没事,我也很困』。
站在我这一边的是在场人员中唯一的『普通人类』,总觉得这有些讽刺。
那么,卡尔以响亮的声音开启了话头。
「再次欢迎你们来到洛塔斯城寨。佣兵,零——还有神父大人」
「话说在前,我并没有打算过度熟络」
「没问题。毕竟我也不擅长应付神父」
面对尖锐地牵制的神父,卡尔鹰扬地笑着答道。看来神父的恶劣态度是针对所有兽化者的。
「互相厌恶,反倒能够让事情发展得更顺利。在我们之间,只有纯粹的利害一致——那么只要这层关系不破裂,我们就能够互相信任」
卡尔在此整理了一遍我们的利害关系。
卡尔的目的——即向圣女寻求协助,将这个国家的医疗恢复正常。
我们的目的——即找出在圣女背后牵线的家伙,阻止魔法的扩散。
神父的目的——即将圣女从黑幕手中解放,做出正式的裁定。
然后我们要达成目的的大前提都是『见到丽娅』。由于发生了暗杀骚动,丽娅走出圣都的可能性大概很低,所以有必要由我们前往圣都。
那么要怎么做——这一切都围绕着这个问题。
问题是,卡尔面露难色地叹气说道。
「由于殉教而引发的『圣女认定』事实——对吧?在世人看来,神父大人已经死了,所以那个女人被正式认定为圣女也就只是时间的问题了。被教会正式承认的圣女,会有着极强的权威。对圣女刀兵相向,就等同于对教会刀兵相向——和裁定下达之前的『暂定圣女』不是一个级别的」
但是,零插嘴说道。
「吾等难道不是已经做好了对教会兵刃相向的觉悟了么?吾辈不认为暂定圣女成为正式圣女就会有什么变化……」
「会有变化的,小姐」
面带苦色地回答的是神父。
「我们现在是基于『在最坏的情况下,出于无奈,只能夺去圣女大人性命』的前提下,聚集在这个地方的。那是因为大量民众的生命优先于圣女大人一个人的生命,这一点你明白吧?」
零点了点头。
「『最坏的情况』,也就是圣女决定今后也不加考虑地继续使用『奇迹』,夺去大量民众的生命的情况吧?那样的话牺牲一人拯救大量生命合乎情理」
「是的——但如果她正式成为了圣女大人,生命的价值就会被颠覆。圣女大人一人的性命,会变得比其他大量民众的生命要更加重要」
「……那是什么意思?」
神父犹豫了一下。那之后换由我来回答。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杀死了圣女,没能保护圣女的护卫,还有让贼人侵入了城市的那些人也会和犯人同罪——也就是说会被处以死刑」
零眨了眨眼。她在斗篷下目瞪口呆,无语半晌,但她的嘴立刻便开心地弯了起来。
「你是打算捉弄吾辈吧?想要骗过吾辈,还早了一百年呢佣兵。怎么可能会有那种荒唐的道理」
「我也觉得荒唐,但这就是教会的道理。对吧?神父大人」
「……那是神的旨意。被神赐予超乎常人的爱的贵人的命,是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护的」
「神的旨意?」
疯了么,零这样唾弃道。
「到头来,教会驱逐魔女,掌握世界的霸权五百年——得到的所谓和平的答案,就是这个?意思就是若是为了教会的权威,死多少人都无所谓么」
「到此为止吧。想在不是论政的时候,而且你对神父说这些也改变不了什么的吧」
我有些强硬地制止了想要接着说些什么的零。
见零和神父沉默,卡尔再次开口说道。
「总之,因为这些理由没办法磨磨蹭蹭的了。要通知教会神父大人的死讯,从圣都的桥断了这一点来考虑最快也要七天吧。把昨天也算上就还有六天。无论如何都得在那之前分出个胜负」
「话虽这么说……但具体要怎么做?难道是要用绳子爬下悬崖,从湖里侵入圣都么?」
「不,神父大人。就算是我也没有傻到那种地步。无法准备船只,而且就算准备了也还要把船送去圣都,还要把船放入湖里爬下悬崖乘船,在做那种事的时候就会被警备兵发现的」
「就算没有船,游过去不就好了?」
听到零插入疑问,神父对此回答说『最好不要那样』。
他们似乎先把论政放到了一边,想起了要为了达成目的而协作的现状。
「圣都的湖里栖息着名为弗尔格尔的巨大鱼类。虽然适于食用,但却异常凶猛,据说之前有人嬉闹着跳进湖里被咬断了腿……」
圣都阿克迪奥斯本来就是为了据守而建造的城市,那针对从湖里侵入的家伙的对策也是完美的吧。
实在是……我呢喃道。
「桥自然不能走,从湖里侵入也不行,卡尔从空中也过不去——么。真是无从下手啊」
但是,卡尔回答的声调却很开朗。
「先把话听到最后嘛。很久以前的阿克迪奥斯是『为了让国外撤退而建造的城市』。但逃进去却出不来的话就没有意义了。也就是说——」
「有逃亡外部的密道么!?」
卡尔带着确信点了点头。
「只是『似乎有』就是了。我也没有实际见过那个密道。但是,我和知道密道所在的人稍微有点关系」
「——说来真是奇怪呢。要是有那样的密道,为什么至今为止都没有使用?从那过去就能轻松拐走圣女的吧」
「就算想用也没能用啊」
没能用?听我这样反问,卡尔笑着说『理由很简单』。
「只是,因为太过于危险了」
神父皱起了眉头。
「你的意思是,要让关系尚浅的我们去走那个太过危险的密道?」
「那有什么问题么?神父大人」
干脆地说出了冷酷的话。
真不愧是前佣兵。把他人当棋子使时真是眼都不眨一下。
「虽然不至于说是问题……但吾辈有些不悦」
懂地一声,零用手指敲了敲桌子。虽然她的声音也好表情也好都没有表现出感情,但正因如此看起来才是在生气。
我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也没有通过那个密道之外的方法了吧?别管了快说吧。是条怎样的密道?」
卡尔轻轻开合了一下翅膀说。
「你是佣兵真是帮大忙了……说实话只是对我来说太过危险而已。因为密道的入口似乎是在海里……」
零哈哈一笑理解了似的点了点头。
「看来你是不会游泳吧?」
可不只是不会游泳这种程度,卡尔发出了沉痛的声音。
「羽毛一吸水,就沉了……就算是在水浅的河里都可能会溺水。掉到海里妥妥没救」
越来越觉得卡尔可怜了。
虽说鱼和熊掌不可得兼,但这能飞的代价是不是太大了点。
「……于是?看这话题的走向,去那个密道就是我的任务了吧?」
「是啊。现在的神父大人不能乱来这种事,就算医生不说我也是明白的」
那是当然,提特用力点头这么说。
「说实话,能像这样活动都已经很不可思议了。头目有常识真是太好了」
「话虽如此,神父大人也并不是没有工作。还有医生,你也有工作要做」
我?卡尔无视目瞪口呆地这样说着的提特,转向了我。
「不管怎么说,首先还是佣兵,你不行动的话什么都开始不了。你立刻出发去伊迪亚贝尔纳。协助者会带你去密道」
「伊迪亚贝尔纳!?就算坐重视速度的马车飚过去,也要三天才可能赶到好么!」
从港口都市伊迪亚贝尔纳来圣都阿克迪奥斯的时候,乘坐重视舒适度的大型马车花了四天。而且这次还得首先从寻找马车开始。
看起来洛塔斯城寨里似乎没有马车,连有没有马都值得怀疑。
「那是走正规的道路的情况——你懂的」
怎么可能赶得上,听我这样怒吼,卡尔在桌上摊开了一张古旧的地图。
「这是百年前这里使用的地图。上面有记载从洛塔斯城寨通往伊迪亚贝尔纳的补给路线。如你所见,移动距离比起沿山迂回的道路要短很多。查了过去的日志,上面还有战争时士兵用三天从伊迪亚贝尔纳徒步赶来的记录」
『嗯』一声,零在脑中计算了些什么,满足地点了点头。
「以佣兵的脚程差不多两天左右吧」
「喂喂喂喂!别说得那么简单!」
「你不满意的话,我也可以重新说得难一点……」
「啊—真是的——好啦我明白啦的确正如你所说!确实是不眠不休全力奔跑的话两天能到的距离!」
听到我自暴自弃地吼道,卡尔开朗地说了句『真可靠』。
「真是,把人当成怪物,还擅自推进话题……于是,那个协助者到底是什么人?说到底,那家伙为什么会知道那种密道啊」
「详情没有说。不过只要在指定时间去指定的地点,之后对方就会来接触。刚才把信鸽放出去了,对方应该也了解了。我姑且告诉了对方戴点象征船的东西在身上,以便接头」
「虽然话说出来有点难听,但你的话可疑到没边啊……」
「我也这么觉得,但也只有请你相信。要我砍下一根手指作为真实的证明么?」
「没用。为了让人相信谎言砍个手指也不在话下的家伙我见多了」
「那就好。要是这个手段没用的话,我也就用不着砍手指了」
还是这么积极啊。
确定我不会接着追询,卡尔将地图卷起来递给了我。
「虽然历经百年的补给路线已经基本被森林吞没了,但我之前走的时候补上了几个标记。地图上也写着现在道路的情况,只要有这个应该就能沿着补给路线顺利到达伊迪亚贝尔纳吧」
「到了伊迪亚贝尔纳,然后呢?」
「然后就听协助者的指示吧。那份地图也是证明你是我同伴的东西,所以千万不要丢掉或是弄丢啊?」
「那你们要做什么?该不会告诉我是在城寨里待机什么的吧」
要是能那样就轻松了啊,卡尔笑着说道。
「是佯攻作战。我带着塔尔巴他们去装作袭击圣都,然后立刻撤退。那些家伙大概因为你闹出的暗杀骚动而敏感得很,所以应该会分出相当的兵力来追击我们」
「要是那样圣都的警备能放松倒好……」
也就只有那样希望了,卡尔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这样说道。
『交给你了啊』,被这样一句话送行,我和零一起离开了洛塔斯城寨。
幕间 付出的牺牲
港口都市的天空一片晴朗,温暖的阳光降注在城市中。
人们充满着活力,拼尽全力地活着。
——活着。
没错,活着就是全部。无论谁都珍惜自己的生命,珍惜家人的生命。
未知的疾病会随着船舶来到港口都市。就算有一百位名医,也可能有上千民众会死。
对那样的他们来说,什么病都能治好的圣女是何等难得的存在——
终于,注意到了。
重要的人被夺去生命后,终于注意到了自己在打算挑战什么。
而结果又将是怎样。
——太自大了。
自负地认为自己强大,聪明,有胆识,拥有贯彻正义的力量。
认为只要沿着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向前冲,就能打倒任何人。
但是在『民意』这股巨大的力量面前,自己只不过是随波逐流的木片而已。自己实在是太小看将那个『民意』拉拢的存在了。
——到此为止了。
不能允许再出现牺牲品了。
「原谅我……我是个愚蠢的人」
对被花圈埋没的墓标供上新的环圈,跪着低下头。
身为豪杰而名震四方的这个男人,伊迪亚贝尔纳的领主托雷斯这样耷拉着肩膀的样子又有谁见过。
不管多么悔恨,那个少女也不再会听自己道歉了。
就算如此——
「对不起——巴塞尔」
绝然地站起身来的托雷斯手上握着一封信。
那封信的寄信人是谁,而里面的内容又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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