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圣女的奇迹-章节
1
抓着迪奥的肩,将他从丽娅身边拉开,令人不快的血臭味便扩散开来。
夺过匕首后我手上也沾上了粘稠的血液,匕首的尖端滴着血。
「啊……啊……」
丽娅小声呻吟着,当场倒了下去。
——没赶上!
「喂魔女!快治疗丽娅的伤——绝对别让她死了!」
「知道了!吾辈知道的,所以别大吼大叫了。你这使役魔女的野蛮人……该不会是把吾辈当成下个命令就能轻松治好伤的方便道具了吧?」
虽然即使在这种状况下,零还满口牢骚,但她还是冲向了丽娅。确认到这一点后,我粗鲁地将原本抱着的迪奥推开说。
「蠢货!你在想什么!刺杀圣女可是会犯下大罪的啊。甚至还有被教会火刑的——」
危险啊,我并没能说到最后。
赤红色从迪奥腹部喷出,渐渐染红了迪奥的衣服,我的注意力全都被这幅光景所吸引了。
「大……大叔……」
迪奥的眼神由于恐惧和混乱而摇曳着,他的表情猛地扭曲了。下一个瞬间血便从迪奥口中溢出,滴答滴答地染红了绒毯。
我慌忙抱住了脚一软倒下的迪奥。
「怎,么……这到底是——!」
到底是怎么了,脑子跟不上状况。我亲眼看到了迪奥刺中丽娅。那为什么迪奥身上却会有这样的伤。
「闪开,佣兵!圣女没受伤!——迪奥身上有!」
零以少见的迫切声音吼道,他撞开我抢过了迪奥。零对他伸出手,放出了温暖的光芒,迪奥腹部的伤口愈合了。
但是,不知为何一点都没能放下心来。迪奥的脸色很苍白,表情现在也还痛苦地扭曲着。
「怎么回事啊……不是将伤病分散的魔法么?那为什么会……!」
「一切都是比例的问题。如果将刻有的人缩小到一人,其效果就会从『分散』变成单纯的『转移』。迪奥身上事先就被施加了在圣女受伤的瞬间,会一人承受那个伤害的魔法!」
「怎么可能有那种——!」
突然,迪奥染血的手指以意外强的力量抓住了我的衣服。
我条件反射般地回握迪奥的手,他的手冷到令人毛骨悚然。
「大,叔……你还……活着啊」
「啊啊,如你所见……!那种程度怎么会死。你的伤也合上了,迪奥。没问题,能得救的」
由于痛苦而扭曲的迪奥的脸上转而露出了放下心来的笑容。
太好了。他颤动着嘴唇说出不成声的话。
「呐,我也……一起……」
那之后的话,再怎么等也听不到了。
迪奥的身体猛地一抽,然后便不动了。紧握着的迪奥的手急速地失去着生命的气息,这使我感到战栗。
「为什么……伤不是合上了么!不行,别放弃!不要死,迪奥……不要死!你不都说了想要当医生么……不是要一起旅行的么!」
再怎么喊,迪奥也不会回答。
他的眼中已经完全失去了光亮,大大睁开的空洞双眼朦胧地映着我的身影。
「我说……魔女啊。这家伙,能救回来的吧?是你的话,能救——」
零静静地摇了摇头。
「就算是魔法,也不能让死者重生。小孩的身体小,所以失血过多就会立刻死亡。虽然神父能顶过去,但迪奥就……」
他是个营养不良的,瘦弱小鬼。染红迪奥衣服的血,沾湿我身体的血——浸入绒毯的血。那些全都加起来的话,肯定有迪奥身体的一半了吧。
「对不起……」
零平静的道歉宣告了一切的终结。
「……为什么我……」
那时候把迪奥留在了这里。
为什么没有带他走。
我真的认为呆在这里对迪奥来说比较好?不就只是不愿为迪奥的人生负责而已么。
不就只是没有自信不把迪奥当做包袱,『交给丽娅对迪奥会更好』的伪君子思想作祟,而把迪奥抛弃在这里了么——
感觉呼吸困难。
痛苦地呻吟着,我终于注意到自己现在想哭。
不过是一个小鬼。
这个小鬼不再动弹,不再说话——不会再笑了。
却让我痛心难耐。
无力地耷拉下肩膀的零为迪奥合上了睁开的双眼,轻轻牵起了他小小的手。
迪奥的手被白色的绷带缠绕着。
迪奥说那是在作杂务的时候被烧伤的。说是到了圣都,被圣女招做跑腿,立刻被委任了工作。
但零解开迪奥的绷带后,出现在绷带下面的是留着黑色皱痕的烙印——那是小孩白嫩的小手。那只手的手背,几乎被右边角折断了的雄山羊的刻印所埋进。
——为什么没有注意到。
为什么没有去注意?
为什么没有要求他给我看看伤,就相信了『是作杂务受的烧伤』这种谎言……!
沸腾的感情从腹底涌上,变成话语从口中溢了出来。
「为什么……?丽娅。为什么——」
丽娅一脸胆怯地表情,怯生生地摇了摇头。
那个瞬间,我便低沉地咆哮着抓住丽娅纤细的脖子,用力将她按到了墙上。
「咿,噶——啊……」
「回答我丽娅!为什么要给这家伙烙上?是出于什么目的……!你在想什么啊,圣女大人。为什么你能这样对待这么一个小鬼!」
「住手佣兵!圣女什么都不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你不也说了这是的力量?也就是说这个女人把迪奥当成替死鬼了吧?就是说她为了自己得救而杀了迪奥吧!」
「不是!最开始是迪奥想要杀圣女。结果则是迪奥死了。那么这不过是迪奥自作自受!」
「那让迪奥想要杀圣女的是谁!让迪奥烙上的家伙又是谁?为什么要给他施加了会成为丽娅的替死鬼的魔法!」
要说那是企图杀死丽娅的迪奥自作自受,也确实是那样。
但就算迪奥没有刺中丽娅,他也总有一天会成为丽娅的替死鬼而死。
「什么圣女……!」
能救人性命就那么伟大么。
因为救了千人性命,杀一个小孩也是可以原谅的么。
「又有谁能判定——你的命比迪奥的命更有价值啊!」
「啊,咿……不……救,救……!」
丽娅露出胆怯的表情,颤动着嘴唇,缓缓地摇着头。
我带着杀意,在勒着她脖子的手上加了力气。
被渐渐勒紧的丽娅眼角浮现出了泪水,张开的嘴里流出了唾液。为了挣脱我,她的手指一个劲地挣扎着,挠着我的手。
就算如此,我也没有放松力气。仅仅是憎恶这个杀死了迪奥的女人——
「还不快住手你这个——大蠢货!!」
刺耳的怒吼震荡着我的鼓膜,强烈的冲击撞上了我的背。我勒住丽娅的手指也因此放松,丽娅摔落到了地板上。
痛苦地呻吟着转过头去,看见零正拿着结实的樫木椅子仰视着我。她似乎是拼尽全力用那把椅子打了我。
「你……你突然撞我干嘛!」
「那是吾辈的台词!杀了圣女的话就一切都白费了!重要的不是归咎于谁,而是打倒谁才能结束这一切!快想起吾等的目的!」
零粗暴地丢开手里的椅子,推开我扶起了丽娅。
丽娅按着喉咙剧烈地咳嗽着,她断断续续吸着气,挣扎般地呕吐了出来。
『那』——我这么说着,以憎恶的目光瞪向了丽娅。
「那我不是正准备达成目的么!如果这些都是她设计的,杀了她一切就都解决了!」
这是从最开始就预料过的事态。
最坏的情况——如果丽娅并非善人,没有打算矫正克莱昂共和国的扭曲的话就杀死她,最初就是这样决定的。
但是零缓缓摇了摇头否定了我的话。
「不都说了么,佣兵。圣女什么都不知道。迪奥的死,对于圣女来说也不过是无法理解的情况而已」
「你有什么凭据这么——」
「那是因为圣女身上也有!」
头脑急剧地冷却了下来。
我完全语塞,狼狈地看向零。
「……你说什么?」
「检查被刺的圣女身体的时候发现了刻印。圣女也不过是,被某人当做代为承受死亡风险的『某人的棋子』而已。凭着怒气杀了她——你就能满足了!?」
莫名其妙。
我捂着混乱的头,有些踉跄地靠上了附近的墙。
「稍微……等一下。那个女人是圣女,在使用魔法对吧?但为什么,那个女人身上会有……!」
「那就是答案,佣兵。是谁把这个无知的女人塑造成了圣女——就是为了知道这点,吾等才会在这里」
我看向在零怀里蜷缩着的丽娅。
因恐惧而大睁的双眼中溢出泪水,全身猛烈颤抖着依靠着零的那副样子与其说是圣女还不如说像是小孩子。
杀了这个女人,就满足了么。我真的认为,那样就能解决一切么——
「妈的……!」
我甩下话,抱起了浑身是血的迪奥的身体。
我让他躺在床上,将被子拉到了脸上。感觉这么做,迪奥就会立刻掀开被子,笑着说 『干嘛当真啊』。
对丽娅的怒火消下去后,丧失感和无力感就像是要接力一样,压迫着我,就像心脏被从身体内部揪紧了一样。
我在床上坐了下来,担心我会不会又激动起来要杀丽娅而警戒着的零终于将视线转向了丽娅。
「圣女啊」
丽娅猛地抽动了一夏。
「这个刻印」
零抚着丽娅心脏附近。
「是谁给你刻上的?你知道这个刻印意味着什么么?」
丽娅以畏惧的目光看着零,柔弱地摇了摇头。
虽然她总算是以打颤的声音回答了『我不知道』,但那与其说是对零的问题的回答,更像是『根本无法理解状况』的意思吧。
「为什么……?为什么迪奥要杀我……?明明关系那么好的。明明他说过喜欢我的!但却又说全都是我的错……我明明被刀刺了……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迪奥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丽娅像是发了无名火般地喊道。
她抓着零的手使上了劲,隔着外套深深陷入了零的手。就算如此零的表情也毫无变化,只说了一句。
「是你的错」
这样回答。
丽娅一脸愕然地抬起头,以因恐惧而僵硬的表情凝视着零。
「你所使用的治愈之力,并非神的奇迹。而是被从维尼亚斯王国带出的,叫做的魔法——你是驱使恶魔之力的魔女,而并非受神宠爱的圣女」
丽娅的脸上一瞬间失去了一切表情,接下来浮现出的是僵硬的笑容般的表情。
她的嘴开合了数次——
「……骗人的」
终于挤出了这么一句。但是零的回答向来都干脆到残酷的地步。
「事已至此,何必骗你?事实就是如此,被刺的你毫发无损,刺你的迪奥却失去了生命。迪奥被施加了在你有生命危险时成为你的替身的魔法。然后——」
「骗人!那种事是骗人的!那种话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你身上也被施加了同样的魔法。有朝一日,你也会因你胸口的刻印,成为某人的替死鬼」
别再说了,丽娅这样喊道。
她从零的怀里挣脱,逃到房间一角抱膝蹲下捂住了耳朵。
「这是我和萨娜蕾羁绊的证明……!才不是,魔法之类的!」
说出名字来了。
那是个耳熟的名字,但想不起那是谁了。
萨娜蕾是,丽娅接着说道。
说是将她从视她为包袱的孤儿院收养的人。
说是给了她没有腐烂的食物,给了她干净的衣服,还一遍又一遍地教记性不好的她读书写字的人。
——不要害怕。这是我和你的羁绊的证明。
烙印被按到眼前时,丽娅恐惧地哭喊了起来。
于是萨娜蕾首先将烙印按在了自己身上对她笑了出来。
——我不会只让你受苦。我会成为你的支柱。
——我们两人一起拯救很多人吧。你有那样的力量。
——因为,你是。
「我和萨娜蕾有同样的刻印……!是象征了『两个人要一直在一起努力』的约定的印记……!」
「——与成对的刻印。那个叫做」
零确信地说道。
「『拥有的人在受伤或患病时,伤病会转移到拥有的人身上』就是这样的魔法——你还记得么?佣兵」
突然被叫到,我抬起了头。
「你被贯穿而受的伤,曾由相隔两地的吾辈代受」
「嗯……是有过,那种事」
那时零在我身上画下了看不见的魔法阵,说是能够保护我的魔法。而实际上,它确实起作用了。
「那也就是说,丽娅同时刻着和么……?」
「最初恐怕是作为『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只刻上了吧。然后到了她正式要被认定为圣女的阶段,就决定要给圣女的性命也上个保险」
「不都说了不是那样么!为什么不能相信我?我和萨娜蕾都不是魔女!因为,我们根本就没去过什么维尼亚斯——!」
「就算你没有记忆,那个叫萨娜蕾的也应该是有的——在维尼亚斯王国的学习魔法的记忆。魔法是必然有代价的。然后具体到你,就是无数饥民的生命。所以才会有人想要取你性命,才会有人叫你魔女」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萨娜蕾说过的,我是拥有奇迹之力的特别存在!所以萨娜蕾收养了我……然后……」
「然后教了你魔法对吧——她有没有叫你仔细记清楚山羊的刻印长什么样?有没有叫你反复咏唱同一段话很多遍。让你重复『诱发奇迹的祈祷』」
丽娅恍然般地睁大了双眼。
『骗人』——她又一次仅以嘴唇低语道。
「无法相信的话,吾辈现在就当场把那些话背给你听也行。想必一定和你所知的祈祷一模一样」
「别说了!我不想听那种话!」
大概是被零说中了吧。丽娅的脸色渐渐变得铁青,双手捂着脸哭了出来。
「我只是,想派上用场而已……!只是希望自己也能帮到谁而已……!但你为什么却要说那种话?为什么要把我说的像坏人一样……!」
什么都,不知道。
不,是什么都不想去知道。只是言听计从地引发奇迹,作为圣女大人被崇拜,感觉自己在卖力,感觉自己在救人。
没想到那看起来竟是如此令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这时,从走廊里传来了奔跑的声音。
以为是卫兵的我迅速进入战斗状态,面前的门猛地打开了。
「圣女大人!发生什么事了?到底是什么——!」
冲进了的是侍女。
她环顾室内,看见丽娅和迪奥的尸体,还有我们,她的表情僵硬了起来。
「萨娜蕾!」
丽娅喊道。
于是我总算想了起来。萨娜蕾是,丽娅的侍女的名字。
那么,就是这个女人——
「萨娜蕾……!怎么办啊,迪奥他……!迪奥他想要刺杀我,但迪奥反而受了伤……呐,萨娜蕾你不知道什么魔法吧?他们两人都说萨娜蕾是从维尼亚斯来的魔女。那是骗人的吧……!」
丽娅站起身来,冲向了萨娜蕾。她像想要依靠父母的小孩一样伸出的手,却被萨娜蕾用力挥开了。
「——废物」
仅此一言。
只留下这一句话,萨娜蕾便毫不犹豫地背向丽娅,沿着来路全力跑了回去。
「……咦?」
丽娅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凝视着被挥开的手,呆然地伫立着。萨娜蕾抛弃了丽娅——实在是太过干脆了。
「佣兵,快追!」
「我知道!我去追那个女人,你和丽娅呆在一起!在我回来之前绝对别让任何人进来!」
我快速说完,立刻追着萨娜蕾奔出了房间。
2
顶着一头散乱的红头发的萨娜蕾通过走廊,一步数阶地跳下楼梯逃跑着。并且——
「来人!快来人!对圣女大人图谋不轨的贼人出现了!拜托,来人!」
还四处喊叫着吸引人来。
宅子里是萨娜蕾的领域,而且拐角很多很难追。再加上我还不得不一个个揍翻留在宅子里警备的卫兵,不一会儿,我就跟丢了萨娜蕾。
这人脑袋灵光的很。
而且善于计算,还很冷静。
而且萨娜蕾毫无疑问早就注意到了零是魔女。因为萨娜蕾在近处听到了零问丽娅『你是在哪学会魔法的?』。
并且她也理解在自己是黑幕这一点暴露的时点,『圣女』这个机关,就会失去效果。只要零用丽娅所说的奇迹,并对他们说『这是魔法』的话丽娅是魔女这一点就会公诸于世。
所以萨娜蕾才会企图将我拉做同伴,见我不从,又给我扣上暗杀圣女的嫌疑想要杀我。
然后在明白那也失败了后——就逃了。
但是,到底是打算逃到哪里?逃出宅子逃出圣都,然后要怎么办?
听到远处传来人的跑步声,我看向窗外。窗子下面是后院。在后院的一角有个小木屋,我看见萨娜蕾打开锁冲了进去。我毫不犹豫地从窗子跳下,跟着萨娜蕾冲进了小屋。
但是,谁也不在。
小屋到处堆着无数木箱,几乎挤满了整个房间。
「你以为能躲掉?没用的,快出来!」
没有反应。
抽了抽鼻子,但现在是晚上。由于从海里飘上来的尸臭无法分辨萨娜蕾的味道。
——不,与其说是从海里。
「是从这个房间……?」
浓厚的尸臭不知从哪里飘出,缓缓地缠绕上我。
正在那时候,听到了从房间某处传来上锁的声音。紧跟着就是跑下楼梯的声音——
「地下室么!」
我推开堆满房间的木箱,发现了地板上的木门,我立刻冲了过去。似乎是从内侧上了锁,我一拉把手就感觉到有阻力。
要说作为怪物的好处的话,就是这卓越的臂力了。用力揍的话连岩壁也能破坏——虽然那种情况下我的拳头也有很大几率会阵亡——木制的门根本不算个事。
我卯足力气拉起了把手。于是固定锁头的木头粉碎,门猛地打开了。通往地下的楼梯显现出来,同时溢出了尸臭。那是和从海里飘来的尸臭不同的,粘稠的血臭味。
「难道是在地下堆积了尸体么……!」
虽然一瞬间有点退缩,但也不能在这里回头。我冲下了楼梯。
嘎锵,这样金属的碰撞音从楼梯下方咣咣回响着冲了上来。下完楼梯后,立刻就明白了声音的正体。
是铁栏。上着硬锁的铁栏拒绝让我进入那前面的房间。
房间四周是潮湿的石壁,书架和写字台扎染摆放着。看见地板上淌着大量的血,房间一角尸体堆积着。
简直就像是拷问间一样。在那样骇人的房间中央,萨娜蕾上气不接下气地站着。
「你是打算据守不出?如果你是打算呆在那里等卫兵来救的话,还是赶紧放弃吧。要是我有那个意思的话,把这个房间连你一起用炸药炸飞也不是不行!」
「你说炸药?啊啦,真是可怕。但还是不要那样做比较明智——想要杀我的话圣女大人就会死」
萨娜蕾卷起袖子,给我看了手腕的内侧。
烙在她手腕上的是——不,从她的口气来看应该是和丽娅的相对的。
见我紧张地停下了动作,萨娜蕾刺耳的哄笑声响彻了地下室。
「看你的样子,似乎不需要说明了呢。真不愧是稀世天才魔女的佣兵」
稀世天才魔女——她说?这么称呼零,也就是说这个女人。
「你认识零么?」
当然的吧?萨娜蕾白了我一眼。
那张脸上,早已没了候在丽娅左右的成熟侍女的影子。只是变个表情,印象就会改变到那种地步么——
我对萨娜蕾抱有的『不起眼但沉着冷静的善良侍女』印象,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从无谓之中寻求意义,从虚无之中创造万物的泥暗之魔女。同时——也是写下的天才!很了不起不是么,很棒不是么?我也想有朝一日能被那样称呼啊」
她陶醉地用手拖住脸,像是诉说憧憬的女人一样吐了口气。我对那做作的举动厌恶地有些想吐。
「——不过,对于无法使用魔法的我来说大概只是个遥不可及的梦就是了」
这时,她突然说出了奇怪的话。
萨娜蕾不能使用魔法?
「你到底在开什么玩笑,笑不出来……但你——」
「没有用啊。魔法。一次都没用过。我只是找出有才能的孩子,教会她魔法,让她使用而已」
难道不是么?萨娜蕾一脸哀愁地看着我。
「要是我使用魔法的话,不就会被你的主人发现么。毕竟,魔女能够分辨出魔女啊」
「少扯淡!你不也是给丽娅和迪奥烙上了么!而且,也……」
「哎呀,真的很清楚呢。但是我做的只有烙刻印的工作。差不多就像是魔法的事前准备一样。必要的魔力全都是出自圣女的,而且就算是,只要在烙上了刻印后,让圣女大人给我加个祝福不就好了么?」
我想起了之前犬面——在维尼亚斯担任主席魔法使的阿尔巴斯的仆人,代替阿尔巴斯画魔法阵的事。如果把想成小规模的魔法阵一样的东西的话,烙上刻印的工作就随便谁来做都无所谓了。
「虽然本来想把烙刻印的工作也交给圣女的……你看,那孩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烙刻印的人吧?而且烙印的方式也有细节的要求,并不是谁都能做的。所以就由我来进行了……不过因为不想招来奇怪的眼光所以遮住脸穿上了男装。那么做的话就算出了什么事,也能说『我只是相信了圣女大人而已!』蒙混过去吧?」
——据说在圣女的宅邸给人施加山羊刻印的,是用面具遮住脸的男仆。
在洛塔斯城寨,卡尔是不是那样说过。
那是萨娜蕾为了在表面舞台隐藏起来的变装么——
「那么丽娅是自己施放了献出自己生命的魔法?——而且还是在不知道那是什么魔法的情况下……?那你为什么会懂魔法啊!」
「谁知道呢?到底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我非得回答你那样的问题不可?回答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一拳揍向了铁栏。深深埋入天花板和地板的金属棒发出了低沉钝重的声音,在地下室中回响着。
「别以为有就绝对安全了。要是丽娅死了,就谁也不能代为承受你的伤了。也就是说只要刺中两次心脏你就会死吧?」
「哎呦……为了杀我,打算连圣女大人都一起杀死么?」
「我看起来像是会为那种事犹豫的善人么?」
只要这个女人死了一切就结束了。那么最坏的情况下,牺牲丽娅的生命也实属无奈——这样的想法在背后推动着我。
但是萨娜蕾不仅没有胆怯,反而是歪嘴邪笑了起来。
「真的好么?说那种话。杀了我的话,就会不知道在哪里了哦?——『零之书的抄本』」
「什,么……?」
你们是在找吧。萨娜蕾像是看穿了一切般地笑道。
「有,么?抄本……真的?」
「有啊?因为那个抄本,就是我写的啊」
保持着想要大喊不可能的嘴型,话却没有出来。
连是否存在都值得怀疑的『零之书的抄本』——如果那个确实存在的话。
「我呢?拥有书写的才能哦」
「你说……书写……?」
「咦,你不知道么?就是文书的工作。我就是靠着那个才能才进入的。所以就算我自己不使用魔法,也可以教那孩子魔法……哎呀,不好,结果还是回答了。我真是热心呢」
丽娅是被谁教会魔法的——所以我们才会认为,这个国家还有一个擅长魔法的人。
但是,那个想法似乎是有偏差的。就算不用魔法也能教。正因如此,我们才没能够注意到萨娜蕾是黑幕。
因为萨娜蕾并不是魔法使,仅仅是一个『只是知道魔法而已的无力之人』。
我不禁发出了干笑。
「原来如此……这样啊。所以你才教了丽娅魔法,把她塑造成圣女,将权贵玩弄于股掌之间么……很聪明不是么。想必是过上了好日子吧!」
听我这么唾弃,萨娜蕾发出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似的笑声。
那是令人不快的笑法。
「你说好日子?你觉得我会为了那种无聊的事,像笨蛋一样费这么多功夫?会天天跟在连独立思考都不会的小姑娘屁股后面,『圣女大人,圣女大人』地伺候她?别说傻话了!」
萨娜蕾一边捧腹大笑着,一边发出了像是教育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说道。
「给孤儿院的小孩们食物和教育。对卧病在床的病人施舍!修缮危险的道路,给每年决堤的河修堤防!钱都用在了这些事上面。权利也是!」
「那你是很自豪了?那些全部不都是建立在剥削穷人的生命之上的么!」
「是啊?但没办法不是么。因为他们都派不上用场啊」
「……你说什么?」
「我啊,最讨厌废物了。因为,就算派不上用场却还要吃饭啊?连用场都派不上却走在路上占道。废物仅仅存在就是有害的吧?将那些人用在帮助他人上,到底有什么错?」
一瞬间,没能找到反驳的话。
自己的确有在脑中无意识地点头说确实是那样。
不,但是——不对。不是那样的。
「帮助他人……是指什么?该不会是是用圣女的奇迹把医生从国家里赶走,让穷人得不到治疗的事吧?」
「……医生?」
突然,萨娜蕾止住笑直勾勾地看向我。
「你说医生?医生减少了又怎样?难道你想说,从穷人手中敛财,将他们的生活全都夺走为他们治疗的医生大人们,要比对谁都施以无偿的治疗的圣女大人崇高么?」
闪着锐利光芒的,憎恶的眼神。但那双眼睛瞪着的,恐怕并不是我。这是神父瞪向我的眼神——是瞪视着过去记忆的眼神。
「这个国家的医生从以前开始就是那样。忙于治疗有钱人,对穷人什么的不屑一顾。然后,偶尔来了兴致治疗一下穷人就感觉自己是慈悲为怀……仅以提不起兴致这样的理由拒绝真正需要治疗的患者。就算小孩哭着哀求,也会将他们像害兽一样地赶走!」
因为那些家伙的错,萨娜蕾唾弃道。
「爸爸和妈妈都死了……!都是因为那些家伙不给他们治疗……!但是,我觉得那是我的错。觉得是因为我太无能太派不上用场,父母才死了!就是那样!我以前的确是无能又派不上用场——但是,现在不同了!」
像是要压抑住失控的感情一样,萨娜蕾按着胸口用力抓了起来。她『哈,哈』地喘着粗气,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所以我从医生手中抢走了患者。想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慈悲。将医生根本治不好的疑难杂症,全都用奇迹的力量无偿治好——然后怎么样?怀抱着『救死扶伤』这样崇高理想的医生大人们,说要为了赚更多钱而移居他国!」
这不是很好笑么,说着萨娜蕾真的大声笑了出来。她的眼里的憎恶之色越发浓厚了起来,透过我紧紧瞪着谁。
——恐怕是,瞪着医生。
这个女人憎恨着医生。那是,重要的人没能得到拯救的憎恶么——
仅凭着那份憎恶,走到了这一步。
「说到底,我可是说明了只要捐和得到的钱同样金额的钱,就给他们消除那个的哦?但基本上没有来还钱的家伙。明明『光养家糊口就拼尽全力了』『还要养活孩子所以没有钱』,却说『把这个刻印给我消掉吧』。是不是太自私了一点?然后,还企图要绑架暗杀圣女什么的,真是越来越好笑了。让人真正哭笑不得的是那个小孩子啊。是叫迪奥来着?他一直蠢蠢欲动,想着要杀圣女」
在出现迪奥的名字的瞬间,我和萨娜蕾带着明确的恶意互瞪了起来。
「……你这是在挑衅我?」
「不啊,只是说了事实而已。啊——可怜的迪奥。想必是被某位抛弃后,再也找不到其他生存目的了吧?」
「闭嘴」
「那孩子可是哭了一场的哦。哭着说『为什么大叔不带我走』。看来是有够喜欢你的啊……但却被丢下孤身一人,想必很悲伤吧……想必很不甘吧。想必是会迷失自己的价值吧!」
「叫你闭嘴你丫的没听见么!你别对迪奥的死说三道四!」
「说不定正是因此,才会越来越想要杀死圣女吧——为了找回自己的价值。同时——也为了吊唁死,去,的,你」
「闭嘴啊啊啊啊!」
我拔出剑,砍向了铁栏。火花猛烈地飞散向周围,将昏暗的地下室照亮。我使着蛮力无数次地砍向铁栏,但除了在铁栏表面刻下浅浅的伤痕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能别撒气了么。我可是鼓励了那孩子啊?我抱着哭着的那孩子的肩,对他轻轻说了『你去保护圣女大人』,告诉了他危险迫近的时候能和圣女大人二人独处。那孩子知道有了可以杀死圣女大人的机会时,可高兴了。而那个机会来得意外地早」
洛塔斯城寨的人袭击圣都,警备变的薄弱。
迪奥在人少的宅子里和丽娅独处——刺向了丽娅。
「我是这样想的——连小孩子也紧随裁定官之后,为了保护圣女大人而死,这剧本真是太美好了。作为排除反圣女派的人的理由再合适不过了吧?我脑子不错吧?很能干吧!」
过去被榨取的一方的人,因被蹂躏而生的憎恶。
我痛彻地感受到,就是这个憎恶,造就了现在的萨娜蕾。
我更加用力地握紧拳头,将额头抵到了铁栏上。
实在是,太过沉重。
我觉得杀了迪奥的萨娜蕾很可恨。想要折磨她,想要杀了她。想让她有同样的下场。但感觉到这些感情似乎全都是在肯定萨娜蕾的行动,我不禁想吐。
只是,弱小而已。
萨娜蕾也好,迪奥也好。都弱小到无可救药,被压迫,累积着憎恶。
想着『只要有力量……』,『只要有力量……』,诅咒着弱小的自己——然后向寻求力量。在那里又明白了自己没有使用魔法的力量,就寻找圣女来做自己的替死鬼。那份灵机应变和原动力,就是萨娜蕾寻找到的『强大』。
「……迪奥知道的意义。你是怎么给他烙上和丽娅的成对的的」
「对他说这是成为圣女的跑腿的条件,他就没法拒绝了吧?而且他似乎还觉得就算烙上了也不会马上死。只要在自己死前杀了圣女大人,那样就好。恐怕想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成为圣女的替死鬼当场死掉吧!」
萨娜蕾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压抑的笑声。
「他想必是非常憎恶圣女吧。难道是父母因为死了?那可真是可怜……但是,那也不是圣女的错吧?比如拼命劳动挣钱最终过劳而死,和因背负上其他人的伤病而死——到底有什么区别?」
没什么区别的吧,萨娜蕾表情扭曲地说道。
「就跟对过劳死的人说『你不是自己愿意才劳动的么』『在死之前停下不就好了』是一样的。在死之前消掉不就好了!没有钱付这种借口,和因为『不工作的话就会饿死』而过劳死不是一样的么?但是,却光顾着把圣女当做魔女。所以我才讨厌啊……讨厌那些依赖于奇迹和慈悲之流的废物!」
萨娜蕾唾弃道。
那听起来,就像是对过去被骂废物,被虐待的自己说的话一样。
「以为无偿的给与是理所当然,自己不做任何努力。连等价交换这种概念都不知道。你不觉得那样的废物,至少应该给拼命劳动给社会做贡献的人提供健康的身体么!?」
面对萨娜蕾再次做出的结论,这次我真的无法反驳了。
说不定是那样。
要是不能为任何人派上用场的话,要是派不上任何用场的话,至少成为养分而死——才是真理吧。
但是,那样的真理冷酷得令人发指。
实在是太过动物化,简直一点人味都没有。
忽然,萨娜蕾看向我的背后。然后,带着阴郁的氛围眯起了眼。
「——终于肯出来了?真是悠闲呢」
「佣兵!」
听到零的声音,我吓了一跳转过头去。
「蠢货!不是叫你看好丽娅——」
小小的黑影轻盈地一跳,骑在了我的肩膀上。我无言地凝视着它。
那是只毛色漂亮的黑猫。不知为何,她骑到了我肩膀上。
基本上小动物都是不会接近我这样的兽化者的来着——
猫在我肩上轻轻歪了歪头,优雅地摇了摇尾巴。
然后——
「别担心。身体和圣女在一起。那边发生什么异变的话会立刻注意到」
说话了。声音毫无疑问是零的。
这是第二次见到会说话的动物。第一次是十三号为了叫我去而放出的使魔老鼠。这么说来,这只猫也……
「难道是……使魔!」
听我这样喊道,猫像是吃了一惊一样瞳孔扩得浑圆。
「你还真清楚呢。因为在意你这边的情况,所以就稍微借用了一下在旁边走动的猫的身体。看来是正如吾辈所想,陷入苦战了啊?」
「如你所见。虽然想连铁栏一起用炸药炸飞,但杀了那个女人的话丽娅会死」
「那件事的话你不用担心。圣女是自己对自己施的魔法。所以,只要吾辈对圣女的魔法使用就能将其效果消去」
消去了么?听我这么问,外表是猫的零优雅地摇着尾巴回答道。
「在理解了一切的之后,圣女自发地舍弃了魔法」
「那么,就算杀了这家伙……」
「死的也只有是女一个人——好了,侍女。守护你的已经失去了效果。圣女也站在了吾等一方。你在这里闭关多久也没用不是么?如果你能提供吾等想要的情报,老实回到维尼亚斯的话,就不取你性命」
萨娜蕾露出一脸无比无聊似的表情,看着我肩上的猫——零。
一段长长的沉默后,她长叹了一口气。
「——真傻。你难道以为我是毫无准备地下到这里来的?」
萨娜蕾挑衅般地嗤笑道。
虽然我还焦急地想着会不会是有什么逃生的密道,但萨娜蕾没有要动弹的样子。
她只是,大大张开双手,缓缓闭上了眼。
「在这里有我的一切。我之外的任何人都无法进来,也没有人能够让我出去。这是在温暖而又令人安心的,敬爱的母亲腹中。然后今天,我将诞生于这个房间」
还以为她突然之间要说什么——这是无处可逃,发狂了么?
与哪一想着的我相对,肩上的零柔软的猫身僵硬了起来。
「佣兵。看地上。地上刻着细微的沟槽。那是魔法阵……!」
「什么?但是,那家伙不是不能使用魔法……」
爆发出了哄笑。
听到在地下室中回响的嘲笑声,我不禁掩住了耳朵。
萨娜蕾一边捧腹大笑着,一边将手伸进了要上挂着的小包。
「猜猜,这是什么呢?」
那是一个装满红色液体的小瓶。
见我不明就里地陷入沉默,萨娜蕾把像是要嘴角撕到耳边去似的翘了起来。
「是你的血啊,佣兵先生——你还记得么?你在这个宅子的后院和神父大人交过手吧。那时候,我用衣服擦了你的血还记得么?那次吸得可多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那个时候萨娜蕾这样说着用礼服的围裙擦拭了我沾满血的手。
「你知道的吧?兽化者的头是用于使用魔术和魔法的最高级祭品。但不仅是头,兽化者的身体直至每一滴血都极具魔术和魔法层面的价值。看到你的瞬间,我就想要你想要的不得了。你的头,你的血,甚至你的爪子你的内脏……全都想要的不得了……!」
我想起了看着吸收了我的血到快滴下来的地步的围裙,埋下头要紧嘴唇的萨娜蕾的表情,一阵寒战。
那个时候萨娜蕾一定是为了忍住笑才拼命咬住嘴唇的。萨娜蕾想让我当圣女的护卫,也是因为想把我的身体作为祭品使用么——
「但是,你用不了魔法的吧!刚才不都说了么!是因为没有魔法的才能,才靠着书写的才能加入了……!」
「是啊。我无法使用魔法——无法使用里有的魔法!」
萨娜蕾挥起手,将瓶子摔倒了地上。血从碎裂的玻璃瓶中溢出,流进了刻在地上的细槽里。
看着在眼前描绘出的血之魔法阵,零倒吸了一口气。
「司掌复活的枭,与不死之龙的象征……!?怎么可能!你——打算使用死灵术么!」
听到零的喊叫,全身的毛倒立了起来。
「死灵术?」
「那是将死者的灵魂从彼方唤回的高等魔术。构成这种魔法只存在理论上的可能,所以死者苏生的魔法并没有完成。里也没有任何关于死灵术的记载!就算有魔法阵和祭品的辅助,也不可能使用——」
「不要搞错了。是魔法阵和祭品——还有魔法药的辅助」
零目瞪口呆。
在渐渐浮现出的赤色魔法阵的四方,的确配置着小小的瓶子。但是,魔法药不是挚友十三号才能制作——
「中所写的是狩猎,捕缚,收获,守护这四章。我没有其中任何一章的才能,但在那四章以外的才能的话,零——我说不定比你还要优秀许多」
我的血流遍了全部的沟槽,魔法阵完成了。
「能请你列席参观真是光荣,零——参观我的『魔法实验』!」
大事不好了,要是再坐视不管的话,一定会出现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
萨娜蕾开始咏唱咒文——在那之前。
我抽出投掷用的小刀,投了出去。
但小刀在够到萨娜蕾之前就唐突地失去了势头,掉落了下去。
「什么——!为什么刀会……!」
没用的,萨娜蕾嘲笑道。
「不都说了么?这个地下室是我的领域。为了让这里不受外部的干涉,可是张开了好几重结界的。也就是说从最开始,就根本不怕你的威胁!」
「你……你不是不能使用魔法么!」
不,零苦涩地说道。
「侍女有魔法药。那么这就和侍女本人的才能根本没有关系——!」
「那样的话,你不是能从结界外么?」
「那是针对吾辈创造的魔法才能做到的事。面对未知的魔法吾辈也无法干涉!」
那么我们能做的,就只有在这里看着会发生什么么。
萨娜蕾拔出窄幅的匕首,以富有仪式感的动作对准了胸口正中。
配置在魔法阵四方的小瓶同时碎裂,萨娜蕾以不紧不慢的语调开始咏唱起来。
「Dez·Doze·Legedomu·Ork——立于欲望与渴望之交汇睥睨众生的绝望之王 且听于死之劫火正中憎恶哀叹的亡者之悔恨!」
魔法阵中喷出了红黑色的雾气,包围了萨娜蕾。散乱在地下室的尸体一碰到那雾气,便蠕动了起来。
「喂喂……骗人的吧,别开玩笑了……!」
零在不禁退后一步的我耳边呢喃道。
「掌管死的绝望之王——真是惊讶,没想到竟然能驱使和吾辈同样的恶魔……!」
「你丫的在这种状况下佩服个什么劲……!」
「怎能不佩服。『立于欲望与渴望之交汇睥睨众生的绝望之王』——这是掌管死亡的上位恶魔的称呼。吾辈也曾为追求死者苏生的魔法而驱使过他,但结果产生的魔法就是——只是让亡者与死者互相啃食的魔法。吾辈将其作为封印,没有记入。那个女人将那个——」
「以吾之血肉为食量 为沉于死之泥潭的朽骨灰烬吹去一息!」
红色的雾收束到了萨娜蕾胸口。
然后——
「死灵之章·第一页——!承认吧!吾之名为萨娜蕾!」
她高声宣言道。
同时,将匕首深深刺了进去。
刺进了自己的心脏。
「蠢货!在想什么——」
像是要盖过不禁喊出来的我的声音一样,以萨娜蕾为中心打着转的烟雾块伴着暴风炸裂,从地下室溢出直冲到了地上。
突然安静了下来。
挣扎般地蠢动着的尸体也重返沉默,正在我以为萨娜蕾的魔法失败了的下一个瞬间,我知道了自己的想法太过天真。
刚才还只是蠕动的尸体——站了起来。
腐烂的肌肉,朽蚀的骨骼。我完全不能理解尸体是怎么靠那些站起来的。但尸体确实是站了起来,然后像外行摆弄的提线木偶一样跑了起来。
就这样猛地撞向了隔开我们和房间的铁栏,从喉咙深处挤出了连呻吟都算不上的声音。
我不禁后退,这时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光景不搭调的快活笑声响彻了地下室。
「做到了!我做到了!动了,动了!何等美妙!尸体站起来了,在走路!」
是萨娜蕾。
倒在魔法阵中央的萨娜蕾颤抖着肩膀笑了出来。
胸口插着刀,留着大量血笑着的样子,比起会动的尸体还要晦气骇人。那是一般会当场死亡的伤。
「——你为什么,要用这种魔法……!你好好看看!这些会动的尸体哪里有生前的意志了?不就只是依靠着被深深的憎恶行动的木偶而已么!」
「为了什么……?别问这种愚蠢的问题。因为能做所以做了啊……!因为有理论所以就创造了新的魔法!而且我证实了……证实了『那位大人』创造出的美妙魔法,我能够使用!」
『那位大人』是十三号在里的称呼。的人将不愿现身,隐藏真实身份的十三号成为『那位大人』。
「『魔法药』加上『那位大人』……?难道说,幕后真的是十三号那个混蛋!?」
「不可能!十三号会藏穴去了。他到了现在来克莱昂共和国撒下混乱的火种到底能有什么好处!」
不可能,零断然说道。
但是那么一来,萨娜蕾所说的『那位大人』又到底是——
啊啊,萨娜蕾这样叹息道。
「我并不是没有魔法的才能……只是无法使用『零之书』上有的魔法而已……全部都正如『那位大人』所说。这样一来我也就加入了魔法使的行列——这样,我也能为『那位』派上用场。能够去向『那位』身边」
地下室的地板再次放出光芒。淡淡的光包裹着萨娜蕾的身体,那耀眼的光芒迷住了我的双眼。
这幅光景我有印象。之前我也曾站在那光中。
「——竟然是……强制……召唤!?」
零愕然地喊道。能够使用强制召唤的,应该只有十三号和零的师傅而已。并且零的师傅已经被十三号杀了。
那样的话,想要将萨娜蕾强制召唤去某处的便不可能是十三号之外的人了。
虽然已经看不见被光包裹着的萨娜蕾的身影,但就算如此她的声音也还是对我们说道。
「作为对兽化者之血的回礼,告诉你们一件好事。是由四章构成一册的。我当然写了每一章的抄本。但是,我带入克莱昂共和国的,只有守护之章的抄本——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难道说,零的声音颤抖着这样说道。
「难道说,分开写了么……?把『零之书』记载的四章,分别写成了不同的书么?这是为了什么!那些现在在哪里!」
萨娜蕾的声音嗤笑着。
「一切都以我等的崇高意志为准则——对了对了。不知圣女大人可还安好?但愿她不要被会动的尸体袭击了呢」
魔法阵的光辉消失,同时萨娜蕾的身影也消失了。
然后萨娜蕾留下的话,让我感到了无法言喻的恐惧和厌恶感。
萨娜蕾的魔法——死灵术。
要是其效果不仅在于地下室呢?
「糟了——圣女,快逃!」
突然,肩上的零喊道。
「佣兵,赶快回这边来。迪奥他——!」
我肩上的猫身体一僵,掉了下去。我慌忙地打算接住它,它就立刻动了起来,一看见我就『呼——』地威慑着跑上了楼梯。
我跟在它身后冲出地下室出到后院的瞬间,便惊愕地停了下来。
后院里——有什么。
那个以不灵活的提线木偶般的动作夸张地摇着上半身,踏出了一步。响起了啪叽一声水声。那就像湿抹布打到地上的声音一样。
瞬间,渗出了冷汗。
——要是萨娜蕾的死灵术的范围,不仅止于地下室的话。
要是阿克迪奥斯岛上全部的尸体都动了起来的话。
宅子背面的湖里到底沉有多少尸体,我很清楚。那可不止十多二十个,是无数腐烂的尸体们——
我抬起头来。展现在我面前的光景,恐怕会在我之后一段时间的梦里看见吧。
一个大宅的领地,和隔离外界的墙上,到处都群集着挂着腐肉的尸体们的——恐怖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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