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话 传授罪恶-章节
第一音乐教室里流淌出钢琴的音符。
政近正在演奏。吹奏乐部的成员们都带着惊讶的表情注视着他。
琴声时而雄浑有力,时而轻盈细腻,仿佛钢琴正追随着政近的手指在歌唱。
当政近扣下最后一个音符,脚离开踏板,余韵渐渐散去……几秒钟后,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太棒了!真的太棒了!」
「好厉害,真的很感动!」
「太美妙了!真想再听一个小时!」
演奏刚一结束,吹奏乐部的成员们就围了上来。面对她们充满善意与敬佩的目光,政近虽然有些不知所措,还是站起身行了一礼。这时掌声再次响起,待掌声平息后……一阵刻意停顿后响起的、装模作样的掌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循声望去,只见依礼奈正从部员们身后缓缓走来。但没有人特意为她让路。
「啊,喂,喂~!为什么要挡着我啊~!」
听到部长孩子气的抗议,部员们笑着让开了一条路。于是,依礼奈再次摆出得意的表情,一边故作姿态地鼓掌,一边频频点头说道:
「Bravo!(太棒了!)」
「不是,您这摆出一副幕后大师的架势是为何?」
「是我发现的。」
「这倒是没错。」
「我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教你了。」
「承蒙指教,辛苦了。」
「才不会就这样放你走呢!?」
政近低头行礼作势要离开,依礼奈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阻止了他。接着,依礼奈收起演戏的态度,再次真诚地拍起手来。
「哎呀,真是脱胎换骨了,太出色了,久世君。」
「脱胎换骨……艾琳娜学姐你之前根本没听过我演奏吧?」
「男人有没有蜕变,一看便知!!」
「……您该不会是在等我来吐槽吧?」
「什么?」
「什么?」
政近紧紧盯着露出一脸讶异表情的依礼奈,一瞬间还以为是什么下流双关语,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
「不,没什么,不知道就算了。」
「是吗?总之,你蜕去了壳,变得敏感了……不,是更加细腻了呢!」
「你心里明明很清楚吧!」
面对政近的吐槽,依礼奈哈哈大笑。这时,部里一位出身正宗的大小姐提出了单纯的疑问:
「部长,刚才那个……是什么意思?」
「呜!?」
不仅被吐槽,连吐槽的内容都被追问,依礼奈顿时慌了神。她四处张望寻求帮助,但明白其中含义的政近和少数几位男部员都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呜、呜……」
被逼入绝境的依礼奈,一边避开大小姐那纯真无邪的目光,一边语无伦次地搪塞道:
「这个嘛……嗯,等到十八岁自然就会懂了,嗯。」
「原来如此。」
「呵呵呵。」
「……不,那两个人还没到十八岁呢。」
相马和荒井照例回了一句,政近向依礼奈投去『这样解释真的好吗?』的视线。依礼奈重整旗鼓,说道:
「总而言之!……你真是判若两人,我很感动,久世。」
「……作为参考,具体是哪些地方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呢?」
「哪些地方……全部?」
「这回答也太笼统了吧……」
「因为音质明显不同了,怎么说呢,感觉更加自由奔放了。」
听到她这轻描淡写却直指核心的评价,政近瞬间睁大了眼睛。
确实,自从和母亲合奏之后,他对钢琴的心结已经烟消云散。但即便如此,在演奏中就这么容易听出来吗?他环视四周,其他吹奏乐部成员的反应都比较暧昧。看来这是依礼奈独有的敏锐感觉。
(不愧是吹奏乐部部长啊……?还是说,她只是单纯地对人类情感的微妙变化特别敏感?)
政近暗自对依礼奈刮目相看。依礼奈啪啪地拍着手:
「好了,那么,在确认了久世的实力之后,我们开始合练吧!」
「「「「「是!」」」」」
就这样,政近融入吹奏乐部的练习正式开始了。
◇
「那么,大家辛苦了。我先告辞了。」
练习结束。没有乐器需要收拾的政近点头致意后,率先走出音乐室……然后与靠着走廊墙壁、托着腮坐在那里的雄翔四目相对。政近一脸厌烦地停下脚步。
「……喂,你为什么还在这里?是跟踪狂吗?」
「你还是一样没礼貌啊……我只会被人跟踪,才不会去跟踪别人。」
「啊!」
听到雄翔这理直气壮的自恋发言,政近更不想理他了,加快脚步想从他身边走过。但是,
「等一下……我今天来是有话要跟你说。」
「……哼。」
雄翔伸出长腿挡住了去路,这种如今在少女漫画里都嫌老套的动作,政近只是毫不在意地瞥了一眼。雄翔并不在意政近的反应,挠了挠所剩无几的刘海,继续说道:
「其实,轻音部最近要求我们钢琴部让出活动室。」
「哈?轻音部提出的?」
听到好友们所在社团的名字,政近一脸诧异地看向雄翔。
「怎么回事?轻音部不是有自己的活动室吗?」
「我也是这么说的。但他们说轻音部的活动室太小,几乎成了乐器仓库,而且和其他社团共用,没法在那里好好练习。」
「……啊,原来如此。」
政近因为学生会的工作也去过一两次,确实记得钢琴部的活动室隔音效果很好,房间也相当宽敞。如果能把它作为活动室,就不用特意借用音乐教室,可以在自己喜欢的时间练习了……大概是这样盘算的吧。但是,轻音部要求钢琴部退出,这究竟……政近稍加思考,立刻明白了大致缘由。
「钢琴部人员不足,快满一个月了吧。」
「嗯,就是这么回事。」
「别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这原因不就是你造成的吗?」
在这所学园里,社团的成立条件之一是必须拥有五名以上的部员。如果人数不足,且在一个月内无法恢复到规定人数,就会被降格为同好会。以钢琴部为例,雄翔在秋岭祭上的暗中操作被发现后,部员相继退出,出现人员缺口是在十月中旬。下周,一个月的期限就要到了。
「那种细节无所谓。」
「你倒是撇得干净。」
「啰嗦……我在意的是,提出这个主意的人是谁。」
「啊……?」
这时,第一音乐室的门被拉开,吹奏乐部的部员们陆续走了出来。她们看到政近和雄翔在走廊上谈话,都带着些许好奇的表情向政近道别。
政近一边回应着,一边目送她们走向走廊尽头……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盯着雄翔问道:
「……也就是说,你的意思是,提议把钢琴部活动室拿走的人……是乃乃亚?」
「你的悟性不错嘛,正是如此。」
因为之前也曾被警告过要小心乃乃亚,所以政近推测得很准确。他爽快地点了点头,随即皱起眉头:
「证据呢?」
「我的直觉。」
「适可而止吧。」
听到这番无异于向自己认定的友人寻衅的言论,政近心头火起。他深深吐息,试图平复心绪,手指烦躁地抓过发丝,斜睨着雄翔。
「所以呢?那又如何?轻音部想要钢琴部的活动室并不奇怪。就算……这真是乃乃亚为了刁难你才提出的方案,又与我何干?」
「怎么可能无关?」
「什么?」
「针对轻音部的提案,我们的副会长正准备召开学生议会。到那时,你也是当事方之一吧?」
「……」
学生议会的召开与运营本是学生会的职责。若真如此,身为学生会干部的政近确实可能被卷入。但即便以运营者的身份列席,对政近而言终究只是旁观,依然事不关己。
「……所以?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告诉你,你的朋友宫前,连学生议会都打算一并搅进来。」
「不,要召开学生议会的是你们的副会长吧?这和乃乃亚有什么关系?」
「怎么说呢……要求召开议会这件事本身,简直像是早就设计好的一步棋。」
「你未免想得太多了。」
雄翔的主张已近乎无凭无据的阴谋论,政近投去冰冷的视线。然而雄翔并未退缩,继续说道:
「妄想?不对。这种学生议会,本质上就是——」
「雄翔……你又没去钢琴社,在这里翘课吗?」
走廊那头传来冷淡的声线,雄翔慌忙回头。
「堇、堇姐……」
政近也随之望去,只见风纪委员堇正迈步而来,紫罗兰色的眼眸严厉地锁定在雄翔身上。
「辛苦了,久世君。」
「您也辛苦了,堇前辈。」
面对她周身散发的压迫感,政近此刻也不由自主地用上了敬称。堇微微颔首,目光再度转向雄翔。
「雄翔,听说钢琴社最近情况不太好。你身为社长,为何还在此处偷懒?」
「……不,不是偷懒。」
「不参加社团活动,在走廊上闲聊,这不叫偷懒叫什么?」
不容分说地截断雄翔的辩解,堇一把揪住他的耳朵。
「过来。既然这么闲,就来帮风纪委员的忙。」
「疼、疼啊!堇姐,耳朵要掉了!」
「久世君,雄翔我就带走了,可以吧?」
「请、请便。」
「喂!耳朵真的要掉了!」
「这点程度,掉不了的。」
雄翔被扯着耳朵拽走,姿态活脱脱像是旧时漫画里的场景。政近挥手目送他们远去,低声自语:
「怎么看起来……还有点开心似的?」
无论如何,能想到的理由似乎只有一个。光是说出这种猜测都觉着俗气,政近耸耸肩,收敛心神。
(乃乃亚唆使轻音部去抢钢琴部的活动室,还要把他们弄进学生议会?……不过,那家伙确实可能半开玩笑地把钢琴社逼入绝境……)
想到这里,政近稍稍反省了一下——如此揣度友人,实在有些失礼。
(之前听信雄翔的警告怀疑乃乃亚,结果根本是杞人忧天……)
他还记得那次,以为亚里莎被乃乃亚做了什么,结果发现她只是陪她去保健室而已。有过这样的前科,政近实在难以认真对待雄翔的话。
(况且,经过第一学期的结业式和学园祭,谁都知道沙也加和乃乃亚算是站在我和艾莉莎这边的。如果乃乃亚真做了什么坏事被揭发,很可能会波及我和艾莉莎的风评……我不认为那家伙会留下能被人抓住把柄的证据。)
事实上,政近和有希至今未能掌握任何乃乃亚暗中活动的确凿证据。
关于眼下这件事,所谓乃乃亚有所图谋的说法,几乎全是雄翔的妄想。即便她真有什么打算,钢琴部与轻音部之间的争执,对作为局外人的政近而言也无从知晓。
(话说回来,像这样让乃乃亚被怀疑,说不定反倒是雄翔的计策?)
冷静想来,这种可能性反而更高。至于目的何在……政近想到这里,掐断了思绪。
(罢了,多想无益。若真有什么可疑之处,到时再提醒她便是。)
他转念将此抛诸脑后,重新迈开归家的步伐。
◇
与此同时,在另一间空教室里。
方才话题的中心——乃乃亚,正与刚结束学生会工作的绫乃相对而坐。
「……因此,若艾莉莎大人当选,政近大人也将回归周防家……情况便是如此。」
「嗯,挺好的嘛。」
听绫乃转述完昨晚岩仓家的决定,乃乃亚懒洋洋地应道。随即,她单眉微挑,以其特有的、不容回避的直白问道:
「所以呢?绫乃打算怎么办?你之前说过,希望久世能回到周防家。既然如此,和艾莉莎、久世他们合作不是更能实现愿望吗?」
「我是有希大人的伙伴,亦是她的随从。我会将有希大人置于首位,为有希大人而行动。」
对于这个略显深入的问题,绫乃似乎早已思虑并得出了结论,回答得毫不犹豫。
「哦~」
绫乃依旧面无表情,沉着冷静。乃乃亚也如同往常般拖着慵懒的尾音……
「真的仅仅如此吗?」
却以平静的口吻,切入了核心。
「?」
绫乃微微偏头,面露不解。乃乃亚则淡淡地追问:
「其实,你只是单纯地……不喜欢吧?不喜欢一切都按照艾莉莎的步调进行。」
「……此言何意?」
绫乃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不知是因这莫名的话而困惑,还是被一语中的而心生涟漪。乃乃亚却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轻轻张开双臂,唇角勾起笑意。
「久世、有希和绫乃。从小相伴至今的三人。对绫乃而言,这是最特别、最重要的三人世界。」
乃乃亚欢快地说着,仿佛在吟唱歌谣。随即,她对凝视着自己的绫乃展露笑颜,用一如既往的开朗语调,说出危险的话语:
「却被突然闯入的异物打乱了。」
那开朗语气中所裹挟的尖锐言辞,让绫乃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乃乃亚像是捕捉到了她内心的震荡,继续说道:
「那个异物,既是久世的搭档,亦是有希的对手,挤入两人之间,占据了他俩心中大半的位置。而且,绫乃长久以来的心愿——期盼久世回归周防家——眼看就要被轻易实现。」
乃乃亚毫不容情地步步紧逼,直刺绫乃内心深处。
「!」
一直逃避的现实被赤裸裸地摊在眼前,绫乃的眼眸猛地一颤,逃避似地垂下了头。
乃乃亚却毫不在意,进一步凑近绫乃的右耳,如同耳语般轻声道:
「看着碍眼吧?」
那声音,仿佛已与绫乃的内心贴得极近。像是理解了一切,又像是宽恕了一切。乃乃亚温柔地问道:
「其实,九条艾莉莎很碍事吧?」
「!」
刹那间,绫乃猛地向后退去,后背撞上教室后方的铁制储物柜,发出「哐当」一声钝响。这失态之举,全然不似平日的绫乃。
她心神剧震,勉强倚着储物柜,身体却已僵硬。乃乃亚更进一步,将自己的右手轻轻覆上绫乃撑在柜面的左手,对始终低垂着头的少女低语:
「你很想和那对兄妹三人共度宁静时光,不愿外人闯入……更何况,若那外人意图夺走你的容身之处。」
「夺走……怎会……」
「当真?」
「……」
好不容易挤出的反驳,在乃乃亚轻柔却不容回避的追问下,终究失去了力量。
「在九条艾莉莎出现之前,久世政近身边最亲近的异性,除了妹妹周防有希,就是你了吧?那么现在呢?」
绫乃始终低垂着头,乃乃亚则继续步步紧逼。
「上一次生日会那天,久世政近之所以愿意回到周防家,是托了谁的福?是你吗?恐怕不是吧?」
她的话语如同引导,让绫乃自己去寻找答案。待她思绪翻涌之后,乃乃亚才将那推导出的结论,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轻轻道出:
「无论你怎样努力劝说,久世政近始终不曾行动。真正让他迈出那一步的,是九条艾莉莎。」
绫乃的手在乃乃亚的掌心微微颤抖。乃乃亚的手指轻轻缠绕上去,仿佛安抚,又似禁锢,继续低语:
「如今支撑着久世政近的,已不再是你。照此下去,你所期盼的——三人共度、幸福相伴的未来,恐怕再也不会到来。」
乃乃亚冷酷地断言,脸上却忽然漾开一抹柔和,声音也变得异常温柔:
「不过,没关系。我会站在绫乃这一边。我会帮你,抓住你想要的未来。」
这句话落下,一直低着头的绫乃终于抬起了眼。乃乃亚在极近的距离凝视着她那双游移不定的眸子,唇边浮现出近乎慈悲的微笑。
「没关系的。有个办法,能让我们三人再次和睦共处……而且,是个非常简单的方法。」
「……怎么可能……」
「有的。」
乃乃亚笃定地说着,竖起一根食指,凑近她耳边,悄声低语:
「我来教你。」
那一瞬间,她的笑容——
既像是悲悯人类私心的圣女,又像是攫取人性弱点的恶魔。
◇
时光悄然回溯至数日前,钢琴社的活动室。
与一个月前相比,室内显得格外空旷冷清。一位少女愤懑的斥骂声,在稀薄的空气中无力地回荡。
「可恶!那个混蛋!」
用室内鞋狠狠踹向地面,发出与淑女形象相去甚远的咒骂的,是钢琴社的副社长,二年级的柄本碧唯。
钢琴社的成员多半是雄翔的追随者,而她对雄翔毫无兴趣,仅是怀揣着对钢琴纯粹的热爱才加入社团。正是凭着这份对音乐的执着与认真,她几乎是半被迫地接下了副部长的职责……而今,钢琴社正濒临瓦解。不仅被轻音部逼迫交换活动室,造成这一切混乱的部长本人却踪影全无,未曾采取任何实质对策。站在她的立场上,会如此失控也情有可原。
「该死的秃头!可恶的秃头!去死吧!最好手指被琴盖夹断!」
……嗯,这话确实有些过分了。为保全她的名誉,必须申明,她平日绝非会口出如此恶言的女孩。此刻,不过是她十七年人生中情绪最为巅峰——或者说,最为低谷的状态。
问题核心并非在于交换活动室本身。此前,因人数关系(加之碧唯内心对雄翔追随者们的厌烦),由碧唯带领的钢琴乐队在活动室练习,而雄翔及其拥护者则使用音乐室。如今社员仅剩四人,单从练习环境考虑,音乐室已绰绰有余。然而,碧唯有着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这间活动室的、不容退让的理由。
「再这样下去……!」
碧唯紧咬下唇,目光死死锁在活动室深处那架三角钢琴上。这是从属于来光会的某位校友处借予钢琴社的、令全世界钢琴家都为之向往的顶级珍品。若想在当下购置同款,花费恐怕得以亿计。碧唯虽成长于比寻常家庭更为优渥的环境,但若非来到这所学园,恐怕一生都无缘触碰此等乐器。不,即便抛开价格不谈,这架钢琴对碧唯而言,本身已是无可替代的存在。
初中时,受朋友之邀参加秋岭祭,偶然有幸弹奏这架钢琴的那一刻……那音色带来的冲击,彻底颠覆了她以往对钢琴的所有认知。这架琴在她脑海中萦绕不去。她甚至放弃了原定报考的音乐大学附属高中,拼命啃读并不擅长的文化课,只为考入这所学园——一切的努力,都只为能再次触碰这架钢琴的琴键。如愿入学后,当她时隔两年再度弹响它时,竟不顾旁人目光,当场潸然泪下。那一晚,她兴奋得彻夜未眠。
一年后,各方面都堪称「社团粉碎机」的雄翔入社,同年级社员退出一半,剩下的女社员目的也多在于与雄翔交流而非练琴……尽管内心对此充满厌烦,她却始终没有退社,一切皆因这架钢琴的存在。她必须承认这一点。然而……
「光是面临降级为同好会的风险就已经够糟糕了……如果连社团活动室都被收回,‘斯坦君’绝对会被回收的……!」
顺带一提,『斯坦君』是碧唯私下为这架钢琴起的名字。而且这位『斯坦君』并非捐赠品,仅仅是借用品。一旦钢琴社失去社团资格,活动室也被移交,不难想象物主会将其收回。
「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关键在于,只要能在期限内恢复社员人数就行。但若真能做到,也不至于陷入如此困境。碧唯已尽可能联系了所有可能的人选,然而无人愿意与由雄翔担任部长的社团扯上关系——雄翔及其社团在校园内的风评早已恶劣至极。
她也曾考虑逼迫雄翔退社,召回原有的钢琴社社员。但如今留下的两名社员,乃是在秋岭祭风波后仍坚持追随雄翔的『真正信徒』。若试图驱逐雄翔,那两人绝不会坐视不管。倘若将三人一并清除,剩下的便只有碧唯独自一人。届时再想招募四名新社员,难度无异于登天。
(无论如何……时间所剩无几了。)
招不满社员便在一个月后降级为同好会,这虽是校规明文规定,但实际操作中,通常是在一年两次的社团审核中未达标准才会执行降级。正因如此,碧唯本以为尚有转圜余地……直到轻音部部长突然前来施压。
「啊——真是的!只剩一周多了,到底该怎么办啊……!」
然而客观来看,道理站在轻音部一方。校规上并无不妥之处,碧唯这方面几乎没有反驳的余地。可谓是四面楚歌。
「啊啊啊啊——!真是的!啊啊啊啊————!气死我了!!」
碧唯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此刻只能捶打着胸口,将满心的焦躁与无力尽数倾泻。
「打扰了。」
「!」
就在此时,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悄然到来。碧唯慌忙转头,只见门口站着一位陌生的女学生,并非钢琴社的成员。
「……有事吗?如果是想入社,我很欢迎。如果不是,麻烦请你离开。」
碧唯对刚才自己失态的喊叫略感尴尬,语气不免冷淡。然而,对方却毫不在意地浅浅一笑,反手关上门,一边走近一边问道:「您就是钢琴部的副部长,柄本学姐吧?」
「是我。你是?」
「我是谁并不重要。眼下更重要的问题是,您正被要求搬离这间活动室,对吗?」
被陌生人直指痛处,碧唯不禁蹙眉。活动室交换之事,目前仅有轻音部部长私下告知,几乎无人知晓。若说例外,只能是轻音部内部成员,但碧唯并不记得在音乐室见过眼前这位女生。
(到底是什么人……?从缎带颜色看是二年级生……)
她拥有一头乌黑润泽的长发,妆容精致,容貌惹眼。倘若同班有如此出众的美人,理应早有传闻……然而碧唯却毫无印象。来历不明,加之其过分的美丽,反而令人心生寒意。
「是又怎样?我刚才说过了,你要入社吗?我非常欢迎。」
「如果有条件的话,可以哦。」
「哈?」
这出乎意料的回应,让碧唯的疑虑与困惑压过了短暂的欣喜。女生嫣然一笑,继续说道:
「只要副部长您同意我的提议——哪怕是作为幽灵社员,我也会加入。」
「……什么意思?」
这明显是个可疑的邀请,但在走投无路的境况下瞥见一丝微光,碧唯仍不免在警惕中侧耳倾听。一切似乎都在对方预料之中,女学生从容地掩口轻笑。
「不必如此戒备。我只是希望您能听从我的建议,召开学生议会而已。」
「学生议会?」
这个突如其来的词汇让碧唯错愕地反问。
她确实曾将此视为最终手段考虑过。但无论怎么想,都看不到丝毫胜算。
这是自然。无论如何,轻音部的要求虽显强硬,却并非毫无道理。客观而言,一个已沦落至近乎失去活动室资格的同好会,却拒绝搬离,本身便站不住脚。加之钢琴社因雄翔的缘故,在校内已招致众多学生的反感。若将此事提交学生议会公断,钢琴社必败无疑。
「没关系。只要按我说的做,即便赢不了,也能争取到平局。」
「啊?平局?」
继鲁莽的提议后,又听到这般莫名其妙的说法,碧唯心中的疑窦更深。学生议会中本不存在所谓的「平局」。即便首轮投票票数相同,也只需重新讨论并再次投票即可。然而,女生对碧唯的反应毫不在意,依旧气定神闲地继续说道:
「如果是投票本身出现了不公正呢?」
「……哈?」
「倘若投票过程中发现存在舞弊行为,导致无法进行公正表决,最终议会因投票无效而解散……这难道不算是平局吗?」
「……你在说什么?」
碧唯未能立刻理解女学生话语中的深意,甚至开始怀疑她的神志是否清醒。然而,女学生只是漾开一抹神秘的笑,笃定地重复:
「舞弊是注定会发生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
「不正当行为必将出现。而你,只需要将其公之于众。」
「……」
在连是否召开都尚未决定的学生议会上,竟能断言「确实会发生舞弊」?这简直像是预知未来,或是某种预言。
(太荒谬了。若真能预知未来,也该知道我现在根本无意召开学生议会才对……特意前来提出这种要求的时候——)
思绪至此,碧唯骤然瞪大了双眼。
她终于窥见了隐藏在那番话语背后的、浓稠的恶意。而更让她心惊的是,自己已然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如何?」
「……」
「正如我刚才所说,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我保证活动室不会被夺走。要求并不复杂——只需召开学生议会,然后揭发其中的不正当行为。仅此而已。」
「……」
女学生仿佛早已洞察碧唯内心的动摇,也预知了她将如何回应。那笑容如同静待猎物落入陷阱的猎人。
碧唯明白。这是恶魔的邀约。即便此刻接受并顺利达成目的,未来将付出何等代价,无人知晓。
(但是……除此之外,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没有。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啊……!」
她蓦然回首,目光再次落向那架静默的三角钢琴。短短十几秒的挣扎,却漫长得如同永恒……
「……我明白了。」
终于,碧唯握住了恶魔递来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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