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章节
春天来了。正确来讲历法上其实早已进入春季,但对于日本人而言,会感受到春季的果然还是在看见樱花盛开之时。
三月下旬。在一座大公园的樱花树下铺好的塑胶垫上,我「噗嘶!」一声打开罐装啤酒。还只是二十岁的我,老实说还不明白是否可以将这个苦味解读为美味。不过就把最近接连尝到的苦涩感觉一起冲进肚子里吧。
「……嗯……呼啊。」
抬头仰望的天空旁映着樱花。
春天来了──我之所以会有这种感觉,说不定也是因为心理上的因素。那场《大灾祸》平息至今过了一个礼拜。寒冰融化,漫长的冬季总算结束了。
成为一切开端的《圣还之仪》其实只是短短两个月前的事情。只是我们在寻找《圣遗具》的旅途中将《魔法少女》、《吸血鬼》、《暗杀者》以及《怪盗》相关的往事又重新体验了一遍,才让人觉得这段旅程可真是漫长。
莉洛蒂德丧失了可以跑步的双脚,史卡雷特没能保护自己的同族,加濑风靡亲手杀死了自己珍视的对象;然后没有名字也没有容貌的一名男子带着人类的罪恶与痛楚,就这么消失了。
然而,这些一定不是光为了失去而存在的故事。在失去之后,又希望找到些什么?如此自问的同时,在令人目眩的光芒中不断前进──想必应该是这样的故事才对。无论对他们来说也好,或者对我来说也好。
「总算,走到这里了。」
所以说,就此告一段落吧。即便背负着伤痛也平息了《大灾祸》,然后侦探也醒了。我已经抵达了曾经视为目标的终点。
「…………」
即将喝到见底的啤酒,比我原本想像中还要苦得多。
「请问你怎么自己一个人闷闷不乐的呢?」
我仰望着樱花与天空的视野中,忽然冒出少女的脸蛋。有着一头银白色的短发,彷佛一名酷酷天使的少女。是希耶丝塔──的类似双胞胎存在,诺契丝。
当然,我并非自己一个人在这种地方赏樱。其实是跟一群人从大白天就在这里吃喝了三个小时……但──
「只有一个男的还是太尴尬了啊。」
在塑胶垫上的尽是一群女性。
例如喝醉的夏露正躺在希耶丝塔的大腿上,米亚和莉露争吵着最后剩下的丸子要归谁吃,而渚负责居中调停。
在旁边还有斋川对诺艾尔咕哝着「怎么又是年少女角……」之类的话。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身边变得都只有女性了?
「还真是奢侈的烦恼呢。明明是君彦还……没事。」
「根本等于全部讲出来了嘛。你想讲明明是君彦还这么嚣张对吧?」
听到我这么吐槽,诺契丝立刻扬起嘴角。但紧接着……
「不过,那并非你现在闷闷不乐的理由对不对?」
她有如看穿我心事似地如此表示。
「……我还以为自己没有表现得那么明显的说。」
我只是在心中某个角落思考着,真的可以把这里当成终点了吗?可以把这片同伴们和平赏樱的景象当成美好结局的象征吗?假如我在不自觉中露出了闷闷不乐的表情,理由想必就是心中这份犹豫。
「你救回两位侦探,甚至连世界都拯救了。这样不是就已经充分实现了你的心愿吗?」
是啊,确实没错。我的心愿实现了。希耶丝塔和渚都活着,也从重大危机中拯救了世界。这就是我一直以来所追求的结局──可是……
「到头来虚空历录还是复活了,这个世界还是继续受到《系统》的程式管理。那就表示《世界危机(程式错误)》与《世界之敌(程式病毒)》也迟早会再度发生的意思。」
换言之,又重回原状了。正因为这样,所以就算我的心愿获得实现,我依然感觉无法将这里当成终点──当成完美解决。
「你想必是看过太多东西了。」
「说得对。我看了、听了、知道了各式各样的事物。」
见证了许多人没能实现心愿的瞬间。然后这世界上依然持续着斗争与悲伤的连锁。恶意与罪行,人们为此而苦的样子映在我眼皮内挥之不去,那些声音在我耳中不断回荡。这个世界上依旧充满着各种不讲理。
「但是能够靠意志颠覆这些的就是你们,对吧?」
诺契丝对我露出莫名像在试探人的微笑。
「……你说得对。」
我不禁苦笑后,这次真的把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
「君冢先生~!这未免太奇怪了吧!」
就在这时,我的手臂忽然被人一把抓住。
「这孩子竟然年纪比我还要小!你不觉得这太夸张了吗!」
斋川全身颤抖着,伸手指向正在喝茶的诺艾尔。至于诺艾尔本人则是「?」地歪了一下头,不过会有这种反应也是正常的。
「这有什么办法?我看你干脆趁这机会放弃年少角色的位子,专心扮演偶像角色如何?」
「我不要我不要!如果不是年纪最小的,不就没办法被大家宠上天了吗!」
原来这才是你的目的啊。话说我到现在应该还是很宠斋川的说……不过她却泪眼汪汪地从下方抬头看着我。嗯,这种模式的斋川好像也不错?
「抱歉啦,诺艾尔。害你被奇怪的偶像纠缠上了。」
我承受着斋川的头锤攻击,并如此对诺艾尔搭话。端庄跪坐在垫子上的她手捧一杯茶,抬头仰望着樱花。
「你是第一次看到日本的樱花?」
「是的,终于让我看到了呢。」
诺艾尔看着我轻轻微笑后,又把视线抬向上方。
「我会尽情欣赏一番的──连同爷爷大人的份一起。」
「嗯,说得也是。」
天色逐渐幽暗之中,我也同样抬头仰望着樱花。
「喂!谁拿个可以擦的东西来!米亚把饮料都打翻了!」
结果,这次又换成这样的惊叫声传来。
唉,我才准备要优雅落幕地说。
「呜,难得外出却老是碰上这种事情。为什么……」
转头一看,难得穿便服却把裙子弄得湿答答的米亚感觉都快哭出来了。她还是老样子,不幸体质丝毫不输给我啊。
「真是的,笨死了。来,过来我帮你擦。」
「……居然还要被莉露照顾,太耻辱了。」
「小心我揍你喔?」
她们之间的关系也是老样子,搞不清楚到底是感情很好还是很差。不过至少……
「刚才吃丸子的黄豆粉也沾到啦。」
莉露用手帕帮米亚擦嘴巴的表情,看起来比刚认识时要柔和了许多。
「喂!君冢!你真的假的!」
「唉,这次又是怎么啦?」
就在我抱着不管再发生什么事都不惊讶的心情时,夏露说了一句「唯,跟我换个位子」后一把揪住我的衣襟。
「……!你是喝了多少杯啦?」
她大概是灌了很多酒,整张脸都红通通的,双眼也茫茫无神,但表情毫无疑问在生气,然后用力摇着我的身体大声说道:
「回答我!你让大小姐醒来时亲过她是真的吗!」
时间当场停止。
「……希耶丝塔,你、告诉她了?」
为何什么人不好透露,偏偏要透露给夏露知道啦?
但她本人却是一副事不关己地喝着红茶。至于说到其他成员,斋川是「唉~」地露出傻眼的表情,米亚则是有如遭遇世界末日般一脸绝望。我接着战战兢兢地窥探渚的方向,发现她包含颜面表情肌在内的全身都完全僵住不动了。这局面该怎么收拾啊?
「不、不可原谅。」
抓着我胸口的夏露双肩激烈发抖。
「给我还来。大小姐的柔唇,给我还来!」
「……啥?等等、你要做什么?难道说!」
就这样,彻底喝醉的夏露把我全身压在底下──接下来的事情我就不太记得了。
「感觉好像做了一场恶梦。」
我为了消除醉意而独自来到近处的河边,把身体靠在桥的栏杆上,望着河岸也有绽放的樱花。被灯光照亮的夜樱欣赏起来又别有一种风情。
总觉得刚才好像被夏露做了什么很夸张的事情,但我忘了。或者说,但愿夏露能忘记这件事……等到她酒醒后如果回想起自己干了什么事情,感觉我肯定会遭殃。
「真是一群吵闹的家伙。」
不只夏露,她们所有人都是。明明只是来赏个樱,为什么可以如此嘻笑吵闹……真受不了。我叹气的同时,忍不住涌起些许笑意。
「我就改说是『热闹』吧。」
刚才我对诺契丝提过,这里还不是我们的终点。即便如此,我们守住了能够像这样彼此欢笑的场所,应该还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你在傻笑个什么劲呀?」
后颈忽然被某种冰凉的东西触碰。
不知发生什么事的我转头一看,发现是渚拿着罐装调酒站在那里。
「我是来这里消散醉意的说。」
「这是我自己要喝的啦。」
跟我一样靠到栏杆上后,看起来莫名在生气的渚咕噜咕噜地把酒灌进喉咙。就这样畅饮一番后,她又狠狠瞪向我。
「这个接吻魔。」
太不讲理了。
「我并没有做什么值得被骂的事情好吗?以前希耶丝塔那次是不可抗力。刚才我也努力闪躲过啊。」
至少有死守住我这边的嘴唇才对……应该啦。
「……我从以前到现在鼓起勇气做过的事,全都输了。」
渚很小声地嘀嘀咕咕不知念了些什么话,然后「唉~」地叹了好长的气。
「老是叹气会让幸福溜走喔?」
「那你就负起责任,暂时让我幸福一下。」
她接着就闭上嘴巴,开始欣赏夜色中的樱花。于是我也跟着在她旁边默默赏樱。好一段时间,两人都沉默不语,享受着舒适的晚风。
「大神的状况如何?」
我抓了一下时机,如此询问渚。前阵子在《密佐耶夫联邦》与艾丝朵尔的战斗中,大神受了相当严重的伤。
「嗯,虽然是重伤,不过听说再过一阵子就能出院了。」
「这样啊。不晓得他接下来作何打算。又要回去当公安警察吗?」
还是说要当《执行人》?但同样在上次那件事情之后,《联邦政府》的机能已经停摆,目前也不知道《调律者》的机制今后会变得怎样。
「《发明家》他们好像也还没醒过来的样子。」
就在这时,希耶丝塔来到我身边,也就是跟渚的另一侧,手上拿着无酒精的罐装调酒。她似乎也是来中场休息的。
「《名演员》和《革命家》也是。虽然应该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就是了。」
「……这样啊。如果他们醒来,必须针对事件好好问个话才行。」
到头来,关于上次那起《猎杀调律者》事件的真相至今依然不明。艾丝朵尔直到最后都否定了自己有涉入那起事件,那么幕后黑手又到底是谁?
「果然,事情还没结束啊。」
我的心愿的确已经实现。救回了侦探,也让世界暂时恢复了原状。然而,不见身影的威胁依然存在。看来我们似乎还不能完全卸下肩上的重担。
「是这样说没错啦,但你是不是还忘记了什么事?」
希耶丝塔忽然有点傻眼地如此问我。
「忘了什么?已经好几个月在你的侦探事务所工作却没领薪水的事情吗?」
「那件事你倒是完全忘掉就好了。」
一点也不好吧。
然而,希耶丝塔又轻轻咳一下后,瞥眼看向我。
「我是说,那个呀。之前不是说过,等这次的事情都告一段落后,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跟我说吗?」
「……呃~是那件事啊。」
那是在即将前往密佐耶夫联邦之前,我们在酒吧做过的约定。当时虽然讲得好像什么死亡旗标一样,但我们现在姑且算是平安穿越了险境。
「希耶丝塔,关于那件事──」
就在我准备讲出口时……
「呃、我、我到那边去好了!」
渚忽然撑起靠在栏杆上的身体,作势离开。
她不知是察觉到什么事,表情显得很僵硬,但依然「啊哈哈」地用无力的声音笑着。见到她那模样,我忍不住喷笑出来。
「笑、笑什么呀!人家是在跟你客气的说!」
「……没事,抱歉。不是你想的那样啦。」
莫名的笑意涌上来,让我感到抱歉的同时拼命憋笑。结果渚还是很生气,而希耶丝塔也带着一脸苦笑叹气。
「抱歉,希耶丝塔。看来现在还不是时候。」
当时,我的确有些话想要对希耶丝塔说。想要传达的想法、重要的话语,都已经涌到喉头了……不过,还差一点。该讲那句话的时机不是现在。不久后的未来必定会有机会让我讲出口。
「没关系。」
希耶丝塔回应得很干脆。
「要我等多久都可以。毕竟这是你们给我的明天。」
她的表情是微笑。樱花瓣飘过她的脸颊边,落到河上。
「明天,然后下一个明天,我每天都会好好期待的。」
有人说,樱花之美在于它会散落。
正是那样的虚渺、珍贵之中寄宿着美感。
然而大家心中都隐约明白一件事:反正到一年后,又能见到这些花了。此刻散落的短暂光辉,到明年一样可以欣赏到。
然而,我想要追逐的是此刻刚刚从枝头上落下的花瓣。
这当中自然没有什么一年后的保证,也不晓得那光辉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即便如此,我依然希望一直地、一直地追逐那样虚渺而短暂的闪耀──所以说……
「回去再喝一杯吧。」
我邀请两人稍微再享受一下这个日常生活。
「赞成!那就顺道去买些追加的酒跟小菜吧!」
渚心情很好地转身走去。看来这场吵闹的……呃不,热闹的赏樱餐会还要再持续下去了。
「反正我是不能喝啦。」
相对地,希耶丝塔则是基于自己过去的失败而不太开心地噘着嘴。但她似乎误会了些什么。我只说要再喝一杯,可没说要喝酒。
「可以请你帮我泡一壶顶级的红茶吗?」
希耶丝塔顿时睁大眼睛,接着柔和微笑。
「看来你已经颇有身为助手的自觉了嘛。」
「事隔七年才总算颇有而已啊。」
我忍不住吐槽的同时,跟着希耶丝塔一起追向渚后面。
「希耶丝塔,你那天是自己选上了我这个《特异点》的。」
你看穿了我的体质,为了让自己在工作上比较方便而选上了我。或者说那就是历代《名侦探》的使命也好。总之既然你在那天空上发现了我,决定把我当成助手放在自己身边,就希望你稍微再信赖我一些啊。
「《特异点》?你在讲什么?」
然而,希耶丝塔却装傻似地歪了一下头。
「那单纯是一见钟情好吗?」
我不禁停下脚步,自然地张大嘴巴,见到我这模样,希耶丝塔轻轻笑了一声后又往前走去。而为了追上那个背影,我花了好长好长的时间。
(插图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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