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康乃馨《强大的忍耐力》-章节

◇1 【???】

虽然已历经悠长岁月,但洞窟本身还是十分坚固。打从我住进这座洞窟后,还没看过有任何生物使用过这座洞窟。不难想像是大约七百年前栖息于此的魔物造成这种情况,但拜此所赐,对不想和任何人往来的我来说,这里是座非常宜居的洞窟。

然而现状在六天前改变了。因为有人破坏了我设置在库德侧的结界。我本打算主动前去清除破坏结界者,但又觉得对方不久后就会通过自己附近,所以决定先搁置不管。然后今天,我为了避免破坏结界者接近我平时生活的区域,因而前去埋伏。目前在我眼前的是两名人类和一名兽人小孩。这还真是奇妙的组合。

其中一名像是剑士的青年,身穿粗旷的防具,看起来没有拿行李。他的一举一动毫无破绽,应该是在戒备。兽人小孩看到我后,感觉是全身僵住无法动弹。

我觉得最后一人感觉是个非常和善的青年。他腰间配挂着剑,但身上只穿着大衣,没有像是防具的装备,看起来应该不是剑士。难道是搬运工吗?他肩上垂挂着一个感觉随处可见、外观老旧的咖啡色包包。我本觉得以三人份的行李来说,那个包包实在太小,但又想到那若是魔道具,就能不管外观大小装进大量物品,这样一切都能说得通了。话说,兽人小孩也有个同款包包,看来两人可能都是搬运工。

(如果是这样,那么是谁解除了我设下的结界?假使当中有人类或兽人的魔导师,手上应该会戴着戒指,或是随身携带法杖……)

我仔细查看后发现,带着包包的两人手上都有戴戒指。这么说来他俩都有可能是魔导师,但兽人小孩如今害怕到愣在原地,实在不太可能是魔导师,所以我归纳出的结论是小孩应该是搬运工,穿大衣的青年则是魔导师。

「三位如果立刻原路折返,我就饶你们一命。」

三人都在提高警觉,我对他们喊话的同时,用手杖在脚边画出一条横线。

「不过,只要你们当中有任何一个人跨过这条线,我就把你们全杀了。为了生命安全着想,奉劝你们乖乖原路折返。」

青年剑士和兽人小孩戒备我的同时,把手伸向自己的剑。现场弥漫着我如果发动攻击,两人立刻就能出手迎战的紧张气氛。但穿着深蓝色大衣的青年,并未摆出迎战架式,只是用平淡的语气询问我:

「你是八百年前开始就住在这里的洞窟主人吗?」

本以为他是不懂洞悉情势的蠢货,看来我错了。因为,他已预设我是长时间待在这个地方了。要不然,他不会提及八百年。

「不是。我是从大概七百年前开始住在这里的。在那之前有只魔物住在里头,我嫌它碍事,所以杀掉了。」

我就算回答了问题,青年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明明另外两人听到我杀了魔物,都显得不知所措……他的从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原来如此。那么我把你认定为这座洞窟的主人,应该没有问题吧?」

「没问题。」

「其实,我们必须尽快赶到名为利佩德的国家。所以,想要穿过你的家,也就是这座洞窟。你能允许我们通过吗?」

他表面上虽然是在拜托我,但摆明是我不答应也要强行通过。

(真是厚脸皮的家伙。)

「我拒绝。我没打算让任何一个人通过这个地方。因为只要有一个人通过了……人类就会认为这座洞窟可以通行了吧?那样我会非常困扰。」

「就算我们发誓绝对不会把通过这座洞窟的事情说出去也不行吗?」

「我讨厌人类。趁我还没取走你们的性命时,赶快回头比较好。」

我这次是语带杀气警告三人。听完我这番话后,剑士虽然还勉强站着,但脸色苍白,兽人小孩则是贴着耳朵卷起尾巴,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然而那位青年,仍旧不以为意。

「阿尔特、阿尔特……」

兽人小孩眼看就要因为我的杀气而陷入恐慌,此时青年开口喊他。可能是因为小孩没有反应,所以青年微微叹口气后,把他抱进怀里。接着青年口中念念有词,结果小孩的身体瞬间放松,当场趴了下去。看来青年施展了睡眠魔法。

「刹……那,我们折返……比较好……」

剑士观看我一连串的行动后,对青年这么说。这个人虽然脸色苍白,嘴巴还可能无法确实咬合,导致说起话来结结巴巴,但看来还没失去意识。以人类来说,已经是耐力极强,让我感到佩服。另一方面,这位青年的反应实在异常,只让我感到恶心。

「不用折返也没关系。只不过萨莱斯先生,因为那个人释放出的杀气,会对精神造成影响,所以要请你小睡片刻。」

剑士感觉大吃一惊,但那名青年就像刚才在对待兽人小孩一样,口中念念有词。

「你……你要干嘛……刹……」

剑士连话都还没说完,就被青年催眠睡着了。与此同时,青年还替两人张开结界。他这个行动应该是要确保两人接下来的安全,但反过来说,等同向我宣战。

「看来你们没打算掉头了吧。」

毫不退让的人类让我感到有些烦躁,因而加大了威吓力道。

「因为状况不一样了。」

即使如此,设下结界的青年人仍旧无所畏惧,转头看向我。

「你说状况?」

「是的。因为身为剑士的他是在情势的自然发展下被迫睡着,所以状况已经不一样了。老实说,我除了想要通过这里以外,还有其他事情想要请教你。不过,我不想让他知道那些事情,所以我原已打消马上问你问题的念头。但是,由于你威胁我们,因此我才能让他睡着,原本的顾虑也不见了。」

「所以你想知道什么事情?」

「你住在这个地方的目的。」

青年在这番话中施加的威吓力道,凌驾在我之上。我心想这家伙还真嚣张,同时释放更多杀气瞪着他。

「我为什么一定要告诉你。要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是我的自由吧?」

但是,青年像是把我的话当作耳边风般,继续说话:

「由于事关我妻子的生命安危,所以我也不能只是点头回说『这样啊,没关系』。可不可以请你认真告诉我?」

「你妻子的命和我的目的没有任何关联。」

青年听闻我的回应后,便眯起紫罗兰色的双眼,露出像要刺穿我的眼神。

「你若是不说出你的目的,我绝不会轻易结束这个话题。你真的没办法告诉我吗?」

「我不告诉你会怎么样吗?」

「我打算要动手。」

「你是说你要对我动手吗?」

我傻眼地反问。

「人类威胁龙是这么稀奇的事情吗?」

看见青年用冰冷的眼神看我后,我相当愤怒。

(这个男的果然知道我是龙,难怪从刚刚到现在都对我展露出憎恶与杀意,区区人类竟敢这么狂妄。)

这个男的一直对我摆出傲慢的态度,我现在已经不想饶他一条小命了。虽然现在已经知道他的真正来意,但这件事情无所谓了。不过,我没办法先攻击他。毕竟龙和人不同,绝不能违背约定。如果他不先出手攻过来,我就不能跨过这条线进行攻击。这实在让我感到烦躁。

青年可能是感受到我会认真迎战,再加上大概是判断包包会妨碍战斗,所以开始放下包包。我觉得他小心翼翼把包包放到地面的动作,非常缓慢。他的姿势虽然充满破绽,但我依旧不能大意,毕竟他可能会当场发动突袭,对我使用魔法。还有他身上那把与魔导师格格不入的剑,也是个诡异的存在。或许就像朋友给我的这把手杖,那把剑或许也是种魔道具。我提高警觉,接着放下手杖,把手放到了剑柄上。

可是,青年采取的行动与我预测的相反,他拔出了腰上的剑。

「你明明就在结界上施加了龙辟魔法,但应该还是打算继续装傻说自己不是龙吧。」

我摆出无懈可击的架势向后退,青年体内涌现出的庞大魔力量震慑到我,害我背上流下冷汗。接着,青年运用那股魔力不停强化自己的肉体。

「恕我多嘴一下,你以现在的模样是不可能打赢我的。话虽如此,在这个狭窄的洞窟内,你就算变回龙也无法伸展手脚吧。因此,我可以确定的是你输定了。所以,现在能不能请你老实告诉我,你住在这个地方的目的是什么?」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一个人类震慑到这种地步。

「……你是怪物吗?」

我惊讶地质问眼前的生物,同时做好觉悟,准备动用魔力。

然而大出意料之外的画面,映入了我的眼帘。原本对我露出满满敌意的青年,如今突然垂下眼睛,看向自己脚边,像是失去攻击动力般陷入沉默。我无法理解青年为什么会变得不发一语,接着开始回想自己刚才说过的话。结果我马上注意到一个单字。

(怪物……该不会他虽然主张自己是人类,但心底其实不这么认为?)

这世上也不是没有人类具有能与龙匹敌的力量,例如人称勇者的存在就是了。但是反过来说,身怀这种强大力量的人,认为自己是人类吗?我的朋友从前在面对这个问题时,回答了自己是「人类」,然而眼前这个男的,看起来已经开始质疑自己的存在了。

「你该不会是要跟我说,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从他没有开口回答的这一点来看,我的猜测应该是对的。他应该原本就对自身抱有疑问,而且疑问还大到没什么意思的一句话就能动摇他的心。青年显露意志消沉的模样,愣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彷佛像在说我刚才那番话都是事实。我甚至觉得他刚才在我杀气的笼罩下,自始自终都不以为意的模样,根本只是幻觉罢了。

但是,我完全不可怜一动也不动的青年。他必须为惹火我这件事负责,所以我继续说话,打算逼得他精神崩溃。话说回来,对不能先出手攻击青年的我来说,这原本就是我唯一的泄恨方式。

「原来如此。你刚才虽然解释了那么多为什么要让人类和兽人睡着的理由,但其实只是不想让他们看见你战斗时展现出的异样吧。看来你让他们睡着不是为了他们好,而是害怕他们质问你是什么东西吧。」

面对我的问题,他缓缓抬起脸,但没有看向我的眼睛。他好像是在自问自答,眼神看起来游移不定。

「你真的是人类吗?」

「……我是人类,有问题吗?」

他终于用像是挤出来的声音回答我的问题,然而声音没有抑扬顿挫。他的声音感受不到情绪,他的眼神感受不到情感,他的双眼只映照出空虚。我在他散发出的气息中感受到令人恐惧的存在,因而全身寒毛直竖。

「假如我死在这个地方,你打算要找什么借口向那两人解释?」

「……」

他剧烈晃动一下身体,接着缓缓抬起了头。当他的视线对上我的视线时,有种无法形容的不安占据了我的身体。不过我仍旧垂着手没拔出剑来就是了。

「我本就没打算隐藏我的龙族身分,所以死后有可能变回龙的模样。」

「……」

如今他应该会自暴自弃,对我发动攻击吧?我为此提高警觉,持续观察他的行动,并在拔出剑的同时运行魔力。对龙族来说,将魔力运送到全身来提升体能是基本的战斗方式,但对现在的我而言,却是极度危险的赌注。

「你杀了身为龙族的我后,他俩就可能会畏惧你是怪物而逃走。」

然而,我难以预测青年什么时候会暴怒对我发动攻击,也不知道他会挥剑进攻抑或发动魔法,所以只能临机应变了。

「……」

他那无神的双眼一直撇向右方,我也克制不住自己的眼睛,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结果下个瞬间,剑刃在我眼前划出弧形。他没散发任何杀气,直接来到我的面前,逼我感受逃也逃不掉的死亡预感。

「……」

我警告自己还会有下一记攻击,并且向后跳开。但现实与我预测的相反,青年没有发动追击。

(他的魔法好像发动失败了。)

当我看到他那不明显的纳闷表情后,意会到了这一点。

(既然如此……)

我在脚掌着地的同时,向前飞冲而出,再高高举起手中的剑。结果又是一瞬间,男子露出莫名的表情,接着往后退开。但是他的反应稍慢,因此剑锋微微划伤他的肚子,衣服的破裂处染成了红色。我为了继续追击,立刻挥下手上的剑。

不过青年以他的剑接住这记攻击,并且开始往回压。我虽然施加与他相当的力量,但仍慢慢被往后压制。

(他的魔力未免太惊人了。)

青年身怀的魔力量超越一般人类,我对此感到不寒而栗的同时躲开身躯,逃离他的攻击范围。我用魔力感应探查青年全身的魔力后,发现总量是我的一倍以上。运用魔力操控提升的力量,是源自于肉体强度与魔力量的相乘效果,因此身为龙族的我就算拥有比人类优秀的身躯,在这种悬殊的魔力差距下,形势对我十分不利。

(我的身体够健康的话,至少还能一战……)

我因为生病而使不出力量。其实现在的我根本无法恢复龙形,身体不会制造魔力了。如今只靠残留在体内的魔力维持自己的生命。即使如此,我目前的魔力量还算是庞大,要对付人类应该不成问题。

(他果然是怪物吧?)

我都还来不及吸口气,青年就瞬间拉近距离,从左斜方向依靠蛮力挥剑而下。我挡开这一剑后,他接着从右斜方向,并且是正上方发动犹如绵绵细雨般的多重刺击。

(接下来是左、左、右。)

我除了力气不如他之外,也无法确实接下他的剑,只能想办法挡开。但是这么一来,就必须精确掌握他的挥剑路径。因此,光是用肉眼会追不上剑的速度。我现在用的方法是感应青年身上细微的魔力流动。

(怪了,此人魔力的减少方式实在太不寻常了。)

我们的剑在第十几次交锋时,我终于找到了答案。男子胸口的伤,就在我眼前愈合了。

(他一直在使用魔法!?)

我在理解到男子的魔力之所以会持续减少,都是因为他在用剑攻击期间不停发动魔法后,顿时心生畏惧。那把手杖可是种魔道具,十次中有九次能成功妨碍别人发动魔法。他难道是识破了这件事,所以才不停使用魔法吗?还是说他对刚才魔法发动失败感到纳闷,为了找出原因才连续使用魔法?不对,这件事不是重点。问题在于,他竟然能在攻击的同时不停发动魔法。

(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办得到!)

此事叫人难以置信,但眼前的真实情况,正毫不留情地从天而降。我虽然拼命挡开青年的剑,但脑中已闪过未来最惨的结局。他第一波发动的魔法,是利用风魔法疗伤。不过,第二波的魔法肯定是用来攻击的,而且还是剑和魔法同时攻来。我根本就像在做恶梦。

(我不能泄气。就和剑的攻击一样,化解掉就好了!)

正当我的注意力往上方集中的瞬间,胸口传来剧痛。我注意到时,现场已狂风大作,我的胸口早被看不见的剑刃从左下方划出伤口。我这时才了解到,青年刚才一直偏重上方攻击,原来是要让我松懈对下方攻击的戒心。

(再这样下去非常不妙……)

幸好我还没身受致命伤,但因为流血的关系,持剑的手越来越不听使唤了。青年若再发动魔法,我就无法彻底躲开。真没想到人类能让我吃足苦头到这种地步。

(我必须逃走……)

但是,青年毫不间断地挥剑攻击,我根本无法发动传送魔法。另一方面,我的身体也开始慢慢感到麻痹,行动越来越不灵活。

(等等,身体会麻痹也太奇怪了……)

我重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出现异常。照理来说,失血不会造成身体麻痹。

「你……这家……伙……对我……做了……什么。」

「我只是在刚才那个用魔法创造出的风刃里,加进了麻痹毒素。理论上,即使是毒抗性极强的龙,只要把毒药送进血液中,应该就会发挥效果,看样子我的理论应验了。」

青年在说这番话的期间,我失去力气,剑从手中掉落。

「战斗到此结束。你的尸体就算变回龙,我也会想办法处理,请你不用担心。」

青年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这么说完后,从肩上斜砍下来。

没想到除了那家伙,竟然还有人类能凌驾在龙之上──我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不禁这么感叹……

◇2 【利拜尔】

「利拜尔哥哥,你已经结束训练了吗?」

妹妹和拿着薄毯子的弟弟一起前来,她抱着篮子这么问我。

「嗯嗯,结束了。」

我一面扶起倒在地上的友人,一面回答妹妹。

「还没结束啦。」

妹妹听到这句话,露出困惑的表情,弟弟则是准备收回毯子。我看见他们的反应后瞪了下友人。友人回应「好啦,先休息再说。」于是我和弟弟一起摊开毯子,接着他抢先坐了上去。我面带苦笑,也坐了下来。我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好笑,反正妹妹呵呵笑着,把篮子放到毯子上。

「我想再等一下,妈妈就会把准备好的午餐拿过来,在那之前请你分享一些旅行故事给我们听。」

语毕,妹妹便给所有人倒茶。我觉得友人很有可能会说「原来午餐还没好,早知道就多训练一下」,因而看了隔壁,结果我预测失准,他从包包内取出各式各样的物品,接着边摆放边开始讲故事。

「世上还有这种事啊?」

这家伙的故事听起来都会有些可疑,但不知是因为很会讲故事,还是声音很好听,抑或是两者兼具,我还是会不由得听到入迷。弟弟和妹妹也都边搭腔,边露出闪闪发光的眼神。

「然后,我在那座城镇看见这样东西,想说要送你们,所以就买了回来。你们一人挑一个,要选哪个都没关系。」

弟弟妹妹边道谢边伸手拿取毯子上的物品,期间友人淘气地笑着,并且将一把手杖塞给了我。

「利拜尔,我决定要送你这个。」

「……你这家伙,这东西绝对不是伴手礼吧。」

我勉强收下友人递出的手杖。

「那把手杖是种魔道具,十次中有九次能成功妨碍别人发动魔法。」

「喔喔。这是你在哪里买的伴手礼啊?」

我压低音量询问他,以免妨碍弟弟妹妹挑礼物。

「是我做的。」

看着讲起话来大言不惭的朋友,我感到傻眼至极。

「当初是你说想要只靠剑,不靠魔法战斗,所以这一年以来,只要你来这里,我就会陪你训练耶。」

「话说,我也没想到龙的身体和人类相比,竟然会有这么大的不同。本以为光靠魔力强化身体,就绝对能打赢龙了。」

「神可是为了龙,才创造出人的外型喔。人类当然不可能赢得了我们。」

「即使如此,我的魔力量可是远远在你之上,你应该觉得我有办法赢过你吧?」

「我才不觉得。话说回来,如果攻击时并用魔法和武器,明明就能打赢龙形态的龙族,所以我压根想不通你为什么要做现在这种训练。」

「要我重新说明这种显而易见的原因,应该很无趣吧。总之就是我想体验把自己逼到极限的战斗啦。所以,下次我会使用魔法。到时候你就用那把手杖跟我战斗吧。」

「这种训练真的是太白痴了,谁要陪你练啊。」

弟弟听到我的回应后,强忍着笑意,拿起雕刻用的小刀。看来我们在说话时,他一直在偷听。

「你真的要挑那种东西吗?这个比较好玩喔?」

友人可能是不满意弟弟挑选的物品,因而推荐了某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我觉得这家伙的感性,肯定哪里出了问题。不过,我没打算出手拯救笑容僵住的弟弟。因为,我拿到的礼物是这种手杖,相较之下应该比友人推荐给弟弟的东西来得好。我在心里替弟弟喊加油的同时,把视线移向了妹妹。

「这个也好可爱……要挑哪个才好?」

我才在想她把小狗的玻璃摆饰拿到手上后,看起来非常烦恼,现在又已经在试戴金戒指,看来她还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做出决定。

「看来这边还没挑好。」

(插图008)

友人结束和弟弟的对话后,也开始望向妹妹。

「对了对了,我刚才忘记跟你讲,那把手杖还有另外一种效果喔。」

「我不知道这把手杖还有什么效果,总之我不再陪你训练了。反正对我又不会有任何好处。」

不过老实说,和他交手过招算是相当有趣,只不过我已经受够被这家伙的任性耍得团团转,所以坏心地这么回答。

「说到对你有没有好处,那种能妨碍别人发动魔法的魔道具,世界上可是找不到第二把了喔。其他带来当作伴手礼的东西都不是魔道具,所以我觉得这对你来说已经是非常大的好处了耶。」

一般来说,确实没有门路取得这种魔道具,更何况这可能还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稀有珍品,但我如果认同这一点,继续陪这家伙训练就太便宜他了。

「你们在聊什么啊?」

妹妹在恰到好处的时机找我们说话,我感到天赐良机般看向她。

「你决定好要挑哪个了吗?」

她的手中握着水滴形状的琥珀坠饰。

「你决定要那个了吗?那就试戴看看啊。」

妹妹开心地开始把坠饰戴上脖子,友人用土魔法在她面前做了一面镜子。

(这个人在这种时候就是特别机灵。)

当下我的心态是一半傻眼,一半提高戒心,期间妹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后,感觉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好像很喜欢耶。我也觉得那条坠饰非常适合你喔。」

妹妹听到这句话后,羞怯地涨红了脸颊。

「那种设计给大人戴的饰品,你要戴还太早了吧?」

「才不会咧。」

妹妹露出有些不满的表情,为了也向弟弟寻求意见,因而转头面向他。然后弟弟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说要去看妈妈准备好没,逃也似地返回家中。不对,他就是逃走了。

「那条坠饰虽然是设计给大人戴的,但我觉得非常适合她耶。」

「这家伙就算身心比较成熟,像个小大人,但终究还是未成年啊。」

「照你这样讲,不就是在说那条坠饰很适合她了吗?你这个做人哥哥的,现在的态度根本就和反对女儿出嫁的爸爸没两样耶。」

妹妹听到友人这番惹毛我的言论后笑了出来,但我当然不觉得有趣。

「我们现在又不是在讲结婚的事情。再说了,她就算长大成人,我也不觉得这种野丫头嫁得出去。」

结果我用来反击的一句话,打坏了妹妹的好心情。友人一副拿我没辄的模样,对我说:

「你这家伙,说那种话真的就太超过了。毕竟客观来看,你妹妹长得很漂亮,追求者应该很多吧?」

「喔,那你这家伙的意思是,你能娶我妹当妻子啰?」

妹妹听完这家伙刚才的说法后脸颊泛红,这让我感到更不爽,因而回呛友人。

「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我已经有老婆小孩了。」

妹妹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盯着友人,我则是说教了一番。

「你既然已经结婚了,就别来调戏别人的妹妹,回去找你妻子。」

对我而言,理所当然会讲出这种话。毕竟龙族最重视的就是伴侣之间要互相疼爱,保护对方。

「我是非常想回到我妻子身边,但她不在这个世界。」

我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回应后,顿时语塞。人类和龙族不同,夫妻的寿命不会合而为一。我看到友人有一瞬间露出落寞神情,不禁猜想他们一家人已经阴阳两隔,小孩应该也已经离开人世了。即使如此,从他刚才还是宣称自己已有妻小来看,我觉得他还是深爱着自己的家人。妹妹也察觉到这一点,因而垂下了视线。

「不过,我的事情不重要。话说,你这家伙要不要考虑结婚啊。」

友人用戏谑的口吻转移话题,以消除开始变得沉重的气氛。我心想这还真像这家伙会做的事,所以决定配合他。

「我在妹妹成年之前不会结婚。如果我结婚的话,有谁能好好保护妹妹?」

「哎呀,你大可放心,在你妹妹结婚之前,我会好好保护她的。」

我苦笑的同时想出言反驳,但妹妹打断了一切,开口打岔。

「凯尔哥,那就拜托你保护我了。然后利拜尔哥哥,请你赶快放我这个妹妹自由吧。」

我看到妹妹反击成功,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后,顿时不知如何反应,凯尔则是放声大笑说:

「利拜尔,看来是我赢了耶。」

「利拜尔,看来是我赢了耶。」

一句好像在哪里听过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我恍恍惚惚地睁开眼后,看见一名面无表情杵在原地的青年。我在狭窄的视野中,实在很好奇他在看什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最后来到他握在手中的剑的尖端。前方放着一尊奇怪的人偶,不停大声重复相同的语句。

「你烦不烦啊,凯尔!」

人偶那昂然自得的说话声让我听得莫名火大,因此一面破口大骂,一面坐起上半身。与此同时,我彻底清醒了过来,有人从肩头斜斜往下劈砍了我。但是,我并没感受到疼痛。

(我不是被剑砍了吗?)

我纳闷地环视四周,结果看见魔道具手杖断成了两截。青年捂着眼睛,像是要拉开距离般往后退了几步。我回想起自己还在战斗中,因而准备爬起身,摆好迎战架式。但身体使不上力,最后只能坐起上半身。由于我采取行动,因此青年便把视线从手上移开,接着像是放弃某种事情般深深叹息后,看着我开口说话。总觉得他的眼神和语调不再空洞,已稍微带有一些情感。

「……你原来是凯尔的朋友啊。」

青年就像确认此事无误般,斩钉截铁地这么说后,我沉默以对。就算这个男的知道凯尔的事情,我也没打算松懈对他的戒备,接着不发一语地瞪过去,打量他。

「这个魔道具是凯尔做的吗?我这把剑在砍伤你的时候,你的伤势也一直愈合,取而代之的是那把手杖龟裂断开。同时,这把剑的剑锋还出现形似凯偶的人偶,不停说着胜利宣言。你们俩之前是不是有较量过什么事情?」

青年的这番话让我回想起凯尔曾一脸正经地说「总之就是我想体验把自己逼到极限的战斗啦」,我的内心顿时感到一阵灼热。我们从前明明用剑打斗交锋过无数次,当我在获得这把手杖后,就再也没有和友人以剑交锋了……

我差点就要陷入沉思,但在闭起双眼,断绝内心的感伤后瞪向青年。他可能是发现我在提防他,所以解除运用魔力进行的身体强化,营造出我们见面后首次毫无敌意的温和气氛。

……然后在这个瞬间,我带着无法信任青年的心态,打量了他的全身。青年原本厚厚缠绕在身上的那层魔力已经消失,在那底下感应到的是……我非常熟悉的气息。我抛开至今一切的原委,遗忘对人类的憎恨,也遗忘了对眼前这名青年的怀疑与戒备,只是放声大喊:

「你那个庇护效果是怎么回事!」

他微微睁大眼睛凝视了我,但我完全没在管他的反应,继续说个不停:

「她还活着吗!?那孩子还活着吗?」

青年面对我的态度转变,还有说的这番话,露出困惑的表情,缓缓出声回答:

「你不是为了监视她,所以才会住在这个地方吗?」

从内容听来,答案是肯定的。那孩子还活着……此时泪水滑过我的脸颊。

「我的名字叫……利拜尔……你应该见过一位龙族女孩,我是她的哥哥……」

青年听闻我的解释后,颤动肩膀,眼神恢复了些许情感,接着感觉十分疲累般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如果在这里杀了你,杜丽应该会恨死我吧……」

「杜丽……?」

青年没有回答我的疑问,只是拆除安静下来的人偶,把剑收回鞘中。然后蹲下身子,把人偶放在地面,再把手轻轻抵在我的身体上。我能感受到有种不同于魔法的能量,不断进到我的体内。

「……」

那个能量遍布体内后,身体竟然变得轻盈,连疲惫感都消失无踪。

「这样的话,你的病应该已经没有大碍了,你感觉如何?」

那股不同于魔法的能量,治愈了我身上所有异常的地方。我凝视着办到此事的他,但他没有回应我的视线。我实在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真相,所以又再问了一次相同的问题。

「杜丽是谁?」

这次他正眼看着我做出答覆,而且说话声音蕴含情感,与刚才战斗时截然不同。

「那是我送给令妹的名字喔。意思是『风』。」

「……」

「看样子我应该要称呼你为哥哥比较好吧?」

当看到这个青年微笑着说出这样的话时,我觉得自己心里莫名生出一种不一样的杀意,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3 【刹那】

我原本真的是打算杀了他。毕竟他只给我两种选择,原路折返或死在他手上。在我来说,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原路折返这个选项。萨莱斯的委托也是个原因,但这毕竟攸关杜丽的生死,所以我绝对无法退让。

『你真的是人类吗?』

他的这句话成了引爆点,孤独与失落感在我心中不断晕开,就是在认识凯尔前的那种感受。感觉自己站立的位置容易崩塌,就像站在沙子堆起的沙台上。只要稍微一动,沙台边角就会开始崩落,这就是我站立的位置。最近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自己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难道会是某种有着人类外表的非人类存在……?

看开一点就好──我明明决定这么做,终究还是看不开。越思考这件事,就变得越在意这件事……毕竟我是人类……我想让自己属于某个特定的范畴。我想要感觉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并不孤单,我想要一个有归属感的地方。因为我是人……

正当我高高举起剑,准备给对方致命一击的同时,原本男子随意放在一旁的手杖断成了两截,接着应该本来就铭刻在我剑上的魔法,不知为何自行发动。魔法发动后,我的剑增加了重量,我还听到耳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利拜尔,看来是我赢了耶。」

我听到突然传来的说话声后,惊讶之余……怀念的感觉更是强烈,明明和他分别也只是几个月之前的事情。我的想法与情绪全都从要杀了眼前这个人,转变为其他事情。我听着模糊的说话声,找到声音来源后,发现剑尖黏着一个极像凯尔的人偶。

可能是因为用昂然自得的口吻不停重复相同话语的人偶实在太吵,原本已经失去意识的龙族男子竟然大喊「你烦不烦啊,凯尔!」同时坐起了上半身。这个男的与凯尔应该交情甚笃。尽管凯尔的声音只是简短一句话,但语气中带有亲昵感,而且龙族男子也毫不客气地怒吼回呛,看来这样的互动是他们以前的日常……

「我的名字叫……利拜尔……你应该见过一位龙族女孩,我是她的哥哥……」

我听到这句话的同时,脑内响起尖锐的声响,接着各式资讯流入我脑中。

『我会在与我记忆相关的资讯上两道锁。』

我回想起凯尔离去前说过的话,理解到眼前这个人就是记忆之锁的第一把钥匙。男子的资讯开始在我脑中萦绕。这时我试着翻找凯尔的记忆,但还是和平常一样无法查阅。我在思考问题出在哪里后,认为或许要解开另一道锁才能进行查阅。

我突然想到,如果杀死龙族男子,自己不就终其一生找不到钥匙了。说不定,他在濒死之际,触发了某种防死机制。我想更详细了解钥匙的事情,因而试着翻找脑中的资讯,结果连这把钥匙本身的资讯也都被隐藏了起来。我想知道这种模棱两可的资讯提供是否有问题,或者更确切地说,知识的提取方式是否有问题。这不仅不一致,而且让我感觉很糟糕,因为我真正想知道的事情被隐藏了。

「……我如果在这里杀了你,杜丽应该会恨死我吧……」

我在获得男子的资讯后,连自己都察觉到他在我心中的印象跟着产生了变化,明明在这之前我看见他流泪也没有任何感觉……我可能是在思考这些事情的关系,心情也慢慢平静了下来。接着叹了口气,同时轻声说了一句话……我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没有杀了身为杜丽兄长,同时也是凯尔好友的这名男子。虽然我还是不免觉得如果他一开始就表明目的,事情就不会演变到这种地步,但他既然有苦衷,那也不能怪罪于他了。

虽然内心会感到相当痛苦,但这件事我还是看开好了。再说,解除结界踏进这座洞窟的人终究是我们。

「杜丽……?」

我决定晚一点再回答他的问题,先开始帮他治疗。我觉得只靠风魔法效果会不够,因此还用了治愈能力替他疗伤。如果动用能力,就能同时治疗他现在罹患的疾病。龙族男子看着我,好像想对我说些什么,但我没看向他,让他自行打消念头。他可能是知道我没打算回话,所以又再重复一次同样的问题。

「杜丽是谁?」

「那是我送给令妹的名字喔。意思是『风』。」

对龙族而言,赠与名字就是一种求婚形式。

「看样子我应该要称呼你哥哥比较好吧?」

我卷起袖子,露出和杜丽成对的手环给利拜尔看。他凝视着手环不发一语,过了一阵子后深深叹息,再摇了摇几次头,接着抬起脸看了我。

「我希望你别那样叫我。」

我看见他相当不悦的表情后,回想起自己刚才被他逼到差点精神崩溃,所以决定报仇雪恨。

「那么……还是要我叫你葛格……」

我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他随即露出极度反感的表情回答:

「我就叫你不要那样叫我了!你叫我利拜尔就好。」

「那么请你叫我刹那。」

我经过和他的这段互动后,心中暂且不再担忧杜丽的生命安全了。我虽然没有询问他住在这里的目的,但也察觉到了。因为龙族是非常重视家人的种族,所以我决定把话题转到原来的目的上。

「利拜尔先生,我们三人必须赶快通过这个地方前往利佩德。」

「我知道了。那我之后就带你们到我以前设置的传送魔法阵,送你们到利佩德那边的入口。相对的,你要留一点时间给我。如果从这里走过去要花大概四天的时间,进魔法阵瞬间就能抵达,怎么想都不吃亏吧。」

确实不吃亏……以他的脚程都还要走四天,我们一定要走更久才会抵达。魔法阵能省下非常多的时间。

「如果你能保证不伤害我们,只要时间允许,我都愿意奉陪……反正我有事情想要请教你。」

我明明是笑着答应他的条件,但他不知为何啧了一声。

「……虽然我在另一种意义上有股想要杀了你的冲动,但我会好好忍耐的。」

我听闻利拜尔的真心话,苦笑以对。但我也能懂他的心情。毕竟镜花如果带未婚夫回家,我也有可能会产生想要痛殴对方的冲动。

「总之……我们继续待在这里也没有办法讲事情。我在洞窟内有弄个简单的住所,我们到那边去吧。」

「这里不是你的住所吗?」

「这里就只是普通的道路,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那干嘛不让我们直接过去就好?我内心的疑问可能全都表露在脸上,因此利拜尔补充说:「因为光是想到有人类从我附近通过,我就会浑身不舒服。」

「……」

在利拜尔的催促下,我刚准备搀起萨莱斯并抱起阿尔特时,耳里传来他不解地用有些傻眼的语气说:「你干嘛不用魔法搬运他们就好?」

「啊……对耶。」

被他一提醒,我发动魔法让两人浮上半空进行搬运。我只是单纯没想到运用魔法搬运就好,毕竟我是在没有魔法的世界长大的,没想到这种事也很正常……应该吧。

「真搞不懂这家伙在想什么耶……」

利拜尔碎念着这句话,同时走在我的前方。我则是一面注意不让两人撞在一起,一面跟在他后头前进。

他带我们来到一处顶部已崩塌、能看见天空的地方。虽然没有积雪,但气温有些偏低。在他称为房间的地方,处处都是大自然……崩塌的顶部还有瀑布淌流而下。至于承接瀑布水流的是看起来深不见底的清澈地底湖泊。落下的流水反射着来自天空的亮光,呈现出一处梦幻空间,我不禁看到出了神。

「喂,来这边。」

「好。」

「那两个人你就先让他们躺在那边。」

利拜尔指的是一处挖开岩壁凿出的空地,已经整修至能够舒服地平躺下来。从摆有毯子这一点来看,那里应该是他作为床铺的地方。我发动魔法去除萨莱斯和阿尔特身上的脏污后,让两人躺了下来。

我把视线从两人身上离开后,重新环视四周,发觉此处真的只摆放着最基本的生活必需品。看来利拜尔在洞窟一隅很认真地过生活。不知道他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住在这里长达七百年……他现在像在瞪我般注视着我,我走到他身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住在这里的七百年间做了什么事情啊……我只是问问,没有其他用意。」

「……就只是自我满足而已。」

利拜尔这么说的同时,准备拿水给我,我制止他后,只借了杯子,再放入包包内取出的茶叶。

「你就算居住在这个地方,应该也无从得知杜丽的任何一点消息吧?因为那座结界隐藏了她的一切。」

「你为什么能见到妹妹?」

「是杜丽。她现在已经拥有我赠送给她的名字了。」

「……」

「算了……你不喊也没差。」

我苦笑的同时,拿着水壶把水倒进两个杯子,接着稍待片刻,用汤匙适当搅拌后,把杯子递给他。

(插图009)

「请你等茶叶沉下去后再喝。」

「……你大概也是偷懒成性的人类吧。」

我知道他拿谁来跟我比较。

「我平常会用更讲究的方式泡茶,现在只是想说这样泡给你喝就可以了。」

「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喔。因为你好像不是很喜欢我。」

利拜尔回应的眼神就像在说「废话」,但我加以无视,改变了话题。

「话说回来,我总觉得不是第一次见到你,感觉我们很久之前就已经认识了。」

我对杜丽也有同样的感觉。不过利拜尔和她不同的地方在于,我是在得知利拜尔的资讯后,才产生这样的感受。至于杜丽那时候,我总觉得自己一直急于想要好好保护她……我对利拜尔没有这样。不知道为什么,我面对他时就会有种自然而然全身放松、懒得跟他保持距离的感觉。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落差啊?

「啊啊……大概是因为你从凯尔那边听说过什么吧?」

「……原来如此。」

与其说是听说过,正确来说是我拥有非常多有关他的资讯。由于他的相关资讯实在太多,所以我现在的情况应该也能称得上是已知资讯投射出的假性情感,或许就是这种情感强过我自己本身的实际感受,才导致我有现在这种感觉。

「喂,那家伙跟你说过什么。」

「你掉进凯尔挖的陷阱坑……」

「闭嘴。」

我耳里传来恐吓性十足的声音,同时利拜尔不知从哪拿出短剑,抵在我的喉咙上。

「你现在立刻把那段记忆从脑中删掉。绝对不能跟妹妹讲,知道了吗?」

「这件事再怎么想,都不是能跟她讲的。」

利拜尔深深叹息后收回短剑,接着嘀咕咒骂「混帐凯尔,竟然把这种事情讲出去……」同时喝了口茶,然后凝视杯中。接下来,他可能是放松心情,所以表情变得柔和,开始像在品茗般慢慢喝起茶来。

「真好喝耶……」

「你这七百年间,应该都没喝到茶吧?」

「……」

「龙族要在这座大陆生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毕竟这座大陆没有龙水。」

「你知道的还真多耶。」

「我有注意到你的魔力量非常少。以那个魔力量来说……你的身体应该非常痛吧。」

「多亏有你的治疗,我现在痊愈了,疼痛也都消失了。魔力过不久应该也会恢复。」

「连有缔结契约的龙族,都要回家乡喝龙水,你真的是太乱来了……」

「……」

龙族必须饮用龙水,才能维持身体机能。据说不必每天饮用,没喝的日子越久,身体就会产生越多障碍。至于会出现什么样的病征,好像每个龙族都不一样。利拜尔的情况是,罹患内脏疾病进而丧失身体恢复魔力的功能。

他之前应该是竭尽所能不使用魔力过生活吧……要活下去,所谓的魔力就是绝对不可或缺的能量。魔力一减少,疲惫感就会席卷而来,最终身体就会开始疼痛。那是身体发出的警讯,要身体的主人恢复魔力。利拜尔就是忍着这样的痛苦,思念杜丽,独自居住在这座洞窟里……

「这个龙水你是在哪里取得的?」

「凯尔给我的东西中就有了。」

我把装有龙水的水壶拿给他看,他感慨万千地望着水壶,过了一阵子后才开口说道:

「龙水这种东西啊,无法装入一般容器内保存。我刚才想起那家伙也是对无法保存龙水感到很不甘心,挑战过这件事好几次,但最后他还是放弃了。所以……那家伙……现在还活着吗?」

他用平淡,真的是非常平淡的声音询问。其实我不用回答,他大概也知道答案是什么,只是忍不住想问这个问题而已。

「没有。」

利拜尔看到我的包包和剑后,用手捂住眼睛一带,垂下头沉默了许久。

「我能再跟你拿些水喝吗?」

「你想喝多少都可以,这个水壶好像喝再多也不会变少的样子。」

「刚才我们交手时……你之所以立刻消除敌意,是因为发现我是凯尔的好朋友吧。」

「是的。那个时候我不想杀了凯尔以前重视的人。」

我从包包里拿出一封信,放到了桌子上。

「这是凯尔要给利拜尔先生你的。」

这是凯尔的心愿,当初和利拜尔的资讯一起流入我的脑中。利拜尔目不转睛地望着信,接着叹口气才拿起信,收进了桌子抽屉内。

「我之后会看。」

我点头回应他的话,再喝了口茶叶已沉淀的茶水。

「这世上竟然有这么神奇的事情。」

利拜尔的口中泄溢出话语,就像在自言自语一样。

「我原本想杀死的人类,手上有断绝往来的朋友凯尔写的信,这个人类甚至还是妹妹的未婚夫。」

他好像不想认可我和杜丽的婚姻。我和杜丽还未完成所有的誓约,因此实际上还不算真正结婚。因此,他的说法未必算是错的。虽然不一定是错的,但我本就没打算要征求他的同意。

「凯尔……」

利拜尔感觉相当痛苦又相当落寞地呢喃着。我受他说话声的影响,也开始在心中描绘凯尔的模样。我只是从利拜尔的嘀咕内容推测,他和凯尔在杜丽发生那件事时,可能已经失和……明是如此,凯尔为什么又要把利拜尔设定为记忆的钥匙?凯尔当初的想法到底是什么?甚至把信托付给我……明明很在意他,却不想在最后见他一面吗……?

「我觉得这不是什么神奇的事情。」

「我不那么认为。」

「我与杜丽相遇了,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利拜尔皱起了眉头。

「你要说梦话,等睡着后再说好吗?」

「我是非常认真在跟你说这件事。」

「那么,你觉得和我相遇也是命中注定吗?」

「不是。我认为我和你的相遇只是单纯的巧合。」

他的脸上浮现像是感到傻眼的笑容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想安慰我还早了五千年。我刚才也说过,我已经知道你的本性了,所以你就别再装了。反正你和那家伙都是同一类型的人吧。」

「……」

思考变得平静下来,现在这样就是平时的我了……如果他觉得我再随兴一些会更好,我就那么做。而且我有种预感,觉得自己和他以后会变成老交情。

「讲真的,我觉得就算今天没有遇到你……之后有一天还是会遇到的。」

我觉得这个说法也能套用在杜丽身上。我非常强烈地认为,我肯定会在某个地方认识这对兄妹。

「你为什么会那么认为?」

「我现在虽然还是个要用尽全力才能活下去的冒险者,但早已决定有朝一日要造访凯尔以前旅行过的地方。到时候我就有可能会遇见与凯尔有关的人。」

凯尔不同于我,个性非常行动派,因此我觉得他在两千五百年的岁月中,肯定认识非常多人,也参与了那些人的人生。毕竟他在离去前……也跟我说过「人生中还是要跟其他人往来一下」这种话。

「确实有可能像你说的那样。可是他好像有非常多不同种族的朋友。不过,好像也因为这样,引发过各种问题。」

「……」

我不想听这方面的事。可以的话,我不想碰见那些人。

「是不是从这个角度来想,就会觉得现在的状况不是什么神奇的事情了?」

「这个嘛……毕竟生物都有寿命,只要随着年纪增长,遇见那类人的机会也会跟着减少。」

只要经过三百年,人类之中认识凯尔的人几乎都会去世……这么想来,总觉得亲近的人越多,离别时就会越痛苦。真不知我以后会碰到多少次,有没有办法承受重要的人死去……

「龙族很长寿的。」

利拜尔表情认真,凝视着我这么说。他肯定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我的魔力量远超于他,因此他知道我会活得很久,所以替我担心。总觉得他这个地方,实在很像杜丽。

我突然想到,龙族这种长寿的种族对凯尔而言,应该也是内心的支柱。这个世界的人类寿命虽长,但也活不到千年。凯尔活了超过两千五百年,会想和长寿的种族往来,应该也是非常自然的趋势。

(剩自己活着是件很凄凉的事情。明明是如此,凯尔竟然断绝了与龙族的往来。这到底是……)

我开始思考原因后,利拜尔对我说了件很失礼的事情。

「凯尔是个没常识的家伙,他会在人类根本不想踏入的地方闲晃徘徊。而你也是会来这种地方的怪人,所以我们之后肯定有一天会遇到的吧。」

他像是接受自己的论点般点了点头,我则是歪头回应他。

「我觉得我和凯尔不一样,是个正经人。」

我绝对不会在剑锋动些小手脚,做一个和自己极度相似的人偶,高声庆祝胜利。我认为凯尔是我的挚友,但事情本就是一码归一码。

「……」

「我认为我是个正经的人。」

利拜尔可能是没打算收回自己的说法,所以无视我的发言,只是喝了水。既然这样的话,别怪我出这招了。

「葛格,我不一样。」

「你别那样叫我!」

他立刻反驳,感觉是真的相当厌恶这种叫法,看了我后唉声叹气,但终究没有让我收回说法。

◇4 【刹那】

我觉得现在的时间是悠哉流逝,实在无法想像前不久我们还在相互厮杀。我不晓得自己是凯尔朋友的这件事,对利拜尔的内心感受有什么样的影响。不过,我明显感受到他和我相处时的态度已变得柔和了一些。

「我妹妹……她还好吗?」

「她现在很好喔。」

他像是放下心中大石般喘了口气,但我接下来将要告诉他残酷的事情。「她现在很好」这句话没有半点虚假……我虽然有一瞬间打算什么也不说直接结束这个话题,但单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解决千年前发生的事件。我认为只有了解到这起事件的真相,才能真正拯救杜丽,所以我才想请教利拜尔当时的情况。

「利拜尔先生,杜丽跟我说过她现在受的惩罚是公正的制裁,但她受的惩罚真的公正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犹如在瞪人般眯起眼睛,用极为低沉的声音说话。

「她犯的罪行是诅咒大地,还有因为诅咒大地,迫使古兰特的人民离开原本的国家。但是她后来也提供了古兰特人民新天地,也花费千年的时间净化大地,照理来说应该要减轻原本的罪刑才对。她确实是在周遭其他人的帮助下,才能拿出这样的成果,但我还是觉得她实际被判处的罪刑实在太重了。」

杜丽被褫夺名字,被驱逐出境,独自一人待在真的空无一物的洞窟之中。里头没有照明,美其名会替她补充营养,但她实际上没东西吃,没地方睡觉。杜丽既不能离开结界,还遭到隐藏,无人知晓她的存在,魔力也被夺走。然后等在她前方的不是自由,而是迈向死亡的未来。

「杜丽因为被夺走太多魔力,现在已经失明了。」

「为什么会那样!」

利拜尔的脸顿失血色,并且大喊「你刚才不是说她很好!」他紧咬牙关,握紧拳头,表情充满愤怒与苦恼……然后用低吟般的声音说:「她的遭遇为什么会……凄惨到那种地步……」

「她在遭到幽闭千年的这段期间,必须净化大地。至于服刑期满后,我觉得等着她的情况根本形同死刑。不过,判处她这些刑罚的前提明明不是死刑,而是要让她重获自由,却又褫夺了她的名字,我真的不懂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连魔力操控都还没学会,名字还遭到褫夺的话,根本活不下去。只要是龙族,谁都知道这件事吧?」

「……你先等一下。」

利拜尔可能是脑中一片混乱,所以这么要求,接着闭起眼睛一动也不动。他大概正在用自己的记忆对照我的说词。

「妹妹当初是去自首,因此听说罪刑会变轻。再说了,就算她诅咒了人和大地,一般也不会被判重罪。毕竟这种事情对龙族来说,根本微不足道。如果是和龙国或龙王为敌就会是死罪,但人类统治的土地出事,我们才懒得理会。从前曾有龙毁了一处岛国,杀了那个国家所有的人类,但那只龙也只被判半年无法取得龙水而已。」

不过在我看来,这样轻判也不是什么好事。

「但是,她最后被判处的罪刑,不只要被褫夺名字,还要遭幽闭千年,并且在宣判后驱逐出境。当时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判决结果莫名其妙。那时候周遭其他人所说的话,透过我的耳朵,深深烙印在我的脑里。他们说『龙王大人是在想什么,竟然褫夺一个未成年小孩的名字,还把她驱逐出境』。」

「……」

「当时无论是我还是我的家人,也都理所当然地认为,不该祈求她能无罪,人应该都要为自己犯下的罪孽赎罪。但是宣判的罪刑实在太不合理,所以我们就去向龙王请愿减刑。接下来的状况就像你所知道的,龙王没有理会减刑的请求。」

「……」

「后来我就想说事已至此……至少请求龙王让妹妹毫无痛苦地度过净化大地期间的生活,还有让她能接受魔力操控的训练。龙王后来答应了……我记得是这样。」

「你没记错吗?」

面对我的疑问,利拜尔用力点头回应。

「当时龙王说的话,我一字一句都还记得。『她幽闭期间的待遇,会跟至今未成年幽闭者们一模一样。会提供食物和龙水,也会准备床铺。幽闭者若有意愿学习,能批准让她上课。我们也会提供上课所需的物品。若想学会魔力操控,有时靠本人自行努力就能学会』。我本以为如果跟至今未成年幽闭者们的待遇一样,或许有机会获准会面,结果被打了回票。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所以继续请愿,可能是因为这样惹怒了龙王,最后我们全家人被禁止出国……」

「龙王未免也太蛮横不讲理了吧?」

「无论是我还是我的家人,都和龙王缔结了骑士契约……所以我们根本无法违抗龙王的命令。」

「……」

「……妹妹之前……真的都一直过着那种生活吗?」

他的眼神显得有些怀疑,不对,是希望我说的一切都是假的。我则是发动魔法,将记忆投影在眼前。从我和杜丽相遇的场面,到她在空无一物……真的是没有半样东西的洞窟中,游移着视线表露出害怕的模样说:『……你是来杀我的吗?即使你真的是来杀我……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说话……?』

「………………………………」

我猜……是在呼喊杜丽以前的名字。但是,那个发音已变得无法辨识……

「她竟然活在这种状态下……」

利拜尔用压抑的声音呢喃,紧握的拳头流出了鲜血……他大概是在拼命地压抑,但无法控制的愤怒却化为一股魔力洪流震动大地,让岩壁崩裂,连桌子也塌陷了。

「……利拜尔先生,我懂你的感受,但请你忍耐,要不然洞口就要崩塌了。」

他闭上因怒火而瞪大的眼睛,这里的隆隆声就平息了。看到这样的情况,我对利拜尔先生产生了同情,同时对龙王的敌意也更加强烈了。龙王至今的所作所为,即使具有正当性,但根本是在伤害、折磨……还有践踏人心与情感,我实在无法苟同。

「凯尔当时有说什么吗?」

我为了继续未完的话题,因而出声询问终于冷静下来的利拜尔。

「那家伙跟我说他能解除妹妹下的诅咒,所以要去和龙王交涉,希望能借此多少减轻妹妹的刑责。不过,他后来只解除了人类身上的诅咒,没有解除大地的诅咒。我为了这件事大为光火,觉得他为什么只拯救人类?为什么不帮助妹妹?如果连大地的诅咒都解除的话,妹妹的罪应该就能消除了。更何况,凯尔一开始还说过他能解除大地的诅咒。」

利拜尔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神虽显得落寞,但感受不到怒火。

「我去问他到底为什么,他也什么都不说。那家伙只是一直跟我道歉。他连个理由都不说,什么事情都不透露。我感到他的态度跟龙王一样,所以毫不留情地痛殴他一顿。即使如此,那家伙还是什么也不讲,就是默默地让我打。后来我就对连个理由、甚至连个借口都说不出来的凯尔说……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还警告他,之后再敢来这座龙国所在的大陆,我会杀了他。现在仔细想想,他明显就是有苦衷,身为朋友的我,应当要理解他的难处。但是,当时我满脑子都在担心妹妹,所以没能顾及到他,后来也因为这样失去了重要的朋友。」

利拜尔仰望顶部后闭起双眼。

「在那之后,凯尔就再也不曾来过龙国……我一直很想跟他道歉,因此后来很想去找他,但是我有三百年不能出国。」

语毕,利拜尔就没有再说话了。我想他应该是情绪激动到说不出话来。我衷心希望他的后悔之情能传达给沉睡在我体内的凯尔,同时静静等待时间流逝。

过了一阵子后,利拜尔恢复成平静的表情,因此我开口问他:「那你后来为什么又能离开龙国?」

「因为大概在七百年前,龙王进行世代交替。一般来说,我们无法解除和龙王的契约,但龙王世代交替时是唯一的例外,要先解除原本的骑士契约,才能和新的龙王缔结契约。对我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后来我就没和新的龙王缔结契约,来到了这里。」

「之前都不知道龙族要解除契约是这么麻烦的事情。」

我说完话,利拜尔应了句「对啊。」接着悲伤地笑了笑,然后告诉我龙族流传的假设。

「相传龙王能解除契约,都是因为他的灵魂是特别的存在。灵魂要互相连结虽然简单,但要截断连结的话,会带给灵魂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痛苦。当事人绝对会因为断开连结的痛苦而丧生。不过龙王灵魂据说有天神施加的魔法,唯独在世代交替时,能免除断开连结带来的痛苦。」

灵魂的契约啊……勇者和召唤者的契约也是种灵魂与灵魂的契约。若想拿下勇者的手环,身心都会产生剧烈疼痛,感觉非常类似龙族的情况。那种疼痛……确实是痛到会让人想要死了算了。我告诫自己再想下去只会勾起不好的回忆,但总觉得心思仍会不由自主地流向此事,结果我的担忧在成真之前,利拜尔出声对我说:

「回到刚才的话题,获得自由的我为了向凯尔道歉,还有寻找妹妹,所以来到这座大陆。然而遗憾的是,我始终都没能找到他俩。」

他的语气充满了懊悔,不过我告诉他,没见到杜丽是不幸中的大幸。因为在找到杜丽所在的洞窟,起心动念要拯救她的瞬间,她就会在眼前香消玉殒……因为幽禁她的结界上,就是施加了这么残酷的魔法。

「……你的意思是如果靠近妹妹……她早就死了……?」

我点头回应,接着向他说明关住杜丽的结界具备的所有效果,也告诉他我已修改结界魔法。

「……前任龙王……到底想对妹妹做什么……」

面对目瞪口呆的利拜尔,我完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利拜尔好像在动脑思索,因此我呆呆望着流入地底湖泊的水。偶尔会有小动物前来喝水。阿尔特醒来后,感觉会冲去调查湖里有没有鱼──正当我开始想这类事情时,利拜尔出声问我话。

「你刚才说过……妹妹现在很好,那是真的吗?」

「精神层面我是不清楚,但身体方面非常健康喔。」

我投影出记忆中杜丽的活动画面,让利拜尔观看。期间,他温柔地露出微笑,看着杜丽和阿尔特及库卡大闹特闹,用玩偶玩得不亦乐乎。

「她不是失明了吗?」

「我帮她治好了。」

利拜尔没问我用了什么方法,只是像放下心中大石般吐了口气。他看着杜丽的眼神温柔到我前所未见。

「我会记住这份恩情的……」

「你客气了。」

「这名兽人少年,就是躺在那边睡觉的小孩子吧?那这名女孩是谁?」

「兽人小孩名叫阿尔特,是我的弟子。然后,这名女孩叫库卡,是和我缔结契约的精灵。我让这女孩留在杜丽身边陪她。」

利拜尔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温柔的笑容。他笑起来有点神似杜丽。

「所以说,杜丽现在不是一个人,不会过得孤单寂寞了。只不过她的内心还十分纠结……我不想让她孤伶伶一个人,所以拜托库卡留下来陪她。」

「这样啊,她现在不是一个人啊。这些家具也是你准备的吗?」

「那就只是些原本装在凯尔给我的包包内的东西。」

其实那些都是我制造的物品,不过我现在没打算说出实情。

「啊啊……那个超乎常识的包包啊……」

利拜尔用难以形容的表情望着包包。

「那片像是田地的地方是什么?」

「那是药草园的预定地。我听说库卡非常擅长栽种药草,所以想说要把采集来的药草传送过去请她栽种。而我是非常擅长调制药品。」

「你不是冒险者吗?」

「我是冒险者喔。」

我实在很想叫他别再露出那种看到奇怪家伙的眼神。

「……能传送药草的话,是不是也能把信传送过去?」

「可以的。」

「那么我也能把信传送给杜丽吗?」

利拜尔开心地询问。

「透过我的话是可以,但我没打算帮你送信。」

他皱起眉头,用力眯起眼睛。

「我……也没打算把遇到利拜尔先生的事情告诉杜丽。」

「为什么?把理由告诉我。」

「你能想像……她现在最渴望的事情是什么吗?」

利拜尔听完我的问题,把右手放到嘴边,稍作思考后回答。

「应该是想要活下去吧。」

「不是。」

我立刻回答,利拜尔见状,咬紧嘴巴露出僵硬的表情。

「是『想见家人』。」

「既然是那样,那不就更该帮我……」

利拜尔开始叙述他的想法,但我打断他的话,接着继续说:

「所以,我一直都很想硬把杜丽从那个地方带走。我也告诉过她非常多次,我能把她带出结界。但是,她根本不同意,说她要赎罪。她回绝了我的提议,说她在剩余的两年……约定好的期限结束之前,都没打算离开那个地方。」

「妹妹的话……确实会做出那种事。」

「她就算内心寂寞,又渴望想要见到家人,也坚绝不改变心意。如果把你写的信传送过去,我觉得她肯定会非常高兴,甚至能成为她的心灵支柱。但是也会有同等的反扑……」

「内心会涌现罪恶感吧。」

杜丽认为自己被禁止与家人见面与交流,也是惩罚的一环,因此接到到家人的信,肯定也无法放下顾虑感到开心。她绝对会对开心的自己产生罪恶感,进而感到内疚。

「杜丽她不奢望能够享受幸福。」

「……」

利拜尔听到我这么说后,眼神变得黯淡。

「而且我如果跟她提到你,她绝对会问我是在哪里遇见你的。」

我之前告诉过她,古兰特的国土遭到诅咒后,就与外界断了交流。

「杜丽若是得知你不顾自身安危到处寻找她,她会怎么想?」

「她会非常自责吧……」

「确实是。因此请你再忍耐两年,我也会忍耐。」

「唔嗯……你用不着忍耐也没差,因为她不会和你结婚的。」

「……」

利拜尔用鼻子哼笑,一副没在管我的感受的模样,我顿时感到一阵烦躁,和他互瞪了几秒钟,但又觉得做这种事情根本无济于事,所以切入下一个话题。

「总而言之,要两年后才能再见到杜丽,因此利拜尔先生,请你先暂时返回龙国。啊,在你回去前,我这个当弟弟的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你。」

「谁是弟弟啊?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况且我没打算离开这个地方。」

「不行,请你离开。」

「为什么我得照你说的去做……」

我刻意装作没注意到他的说话声中充满怒气,继续说我的说话。

「因为你打输我?」

当我带着胜利的微笑回答时,总觉得利拜尔散发出冰冷的气息。不过事到如今,我也不会在意这种事情了。我收起笑容,正眼看向他。

「以你现在的魔力,在危急情况下根本没办法保护杜丽。你在和我交手时,不是连一半的力量都拿不出来吗?你因为魔力不足,所以无法专心战斗。身体的疼痛也削弱了你的思考能力。」

面对这番针锋相对的话语,利拜尔露出充满杀气的眼神看向我。

「利拜尔先生,我认真跟你说,我希望你返回龙国的理由有两个。首先是要请你返回龙国休养身体。你的病虽然已经治好了,但还需要时间恢复魔力。两年后,你打算用现在这副身体去见杜丽吗?我想你肯定会把她惹哭的。然后另一个理由是,我希望你去确认一下,古兰特是否有依照约定受到净化。我认为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前任龙王说的如果是真的,现在古兰特的大地状况应该已经好很多了。但是如果没有改善……」

诅咒的状况假设没有改善,就必须打探前任龙王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不过,我认为这件事,可以等到确认完古兰特大地的真实状况后再来讨论也不迟,所以才刻意在最后把话说得含糊。利拜尔应该也能了解我想表达的意思,因而点头回应。

「总而言之,请你在最短的时间内,想办法恢复你那软趴趴的魔力。」

「……软趴趴。」

「以你现在这种状况,要移动身体应该很辛苦,这把手杖就还给你。」

我准备把刚才在战斗中断成两截、凯尔特制的手杖交给利拜尔。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修好的!?」

「这把手杖有内建强化修复的功能,我只要按照既定步骤注入魔力就好喔。」

其实我是发动能力「想像成真」重新制作,并且大幅强化了功能,但又不能实话实说,所以只好随便撒了个谎。

「然后,我除了修复,还顺便强化了功能。如今这把手杖已和之前不同,十次中有十次能成功妨碍别人发动魔法,有效范围也从半径30梅尔扩大到500梅尔的半球状。」

「……我不需要,之前遇过好几次魔道具无法启动,让我很困扰。用这种东西反而更不方便,还派不上用场。」

看来,他无法理解这把手杖的好处。

「我明白了。那我之后改良成只要是完成登录的魔道具就能够启动。」

「……而且那把手杖会一直发挥效果,我曾经被搞到快要哭出来。」

这个问题很好解决。我从包包里取出杖袋。

「你不用担心。凯尔好像忘记把这个交给你,把手杖收进这个袋子的时候,都不会发动效果。」

「……你拿回去。」

「真拿你没办法。那我之后再找机会送给杜丽。请你小心不要跌倒喔。」

如果杜丽拿去用,他应该就有可能想把手杖要回去。

「送给她不错啊。毕竟我们刚才谈论的被害人是妹妹。」

我刚才那样说,本来是打算酸他一下,结果被反将了一军,因此我现在边发誓绝对要还以颜色,边把手杖收进包包内。

「耍嘴皮子就到此为止,你还希望我帮你什么吗?」

「就算是再细微的变化,也请你告诉我。总之……我目前想要的就是情报。」

说不定他提供的情报会成为契机,进而导引出我脑中的凯尔记忆或资讯。虽然等待情报会让我十分焦躁,但自己在这件事情上又无能为力,只能乖乖等待。

「然后,你的父母对我来说之后也会成为我的父母吧?总之,请不要把我和杜丽的事情告他们。」

「他们永远都不会是你的父母。所以你就别担心了,我不会提到你,但妹妹的事情就必须跟他们说了。」

他应该是打算撇开我的事情不谈,把他目前得知的情况告诉双亲,好让他们安心。

「我懂你的心情。换做是我,也会想让我的父母亲能够安心。但是,有可能是你被蒙在鼓里。」

「……应该不可能吧。」

「我不知道你的父母为什么留在龙国没有采取行动,所以也不敢断言这件事。不过,龙族的爱比人类还要深刻吧?就像你鞭策自己的身体待在这里一样……」

利拜尔可能是在思考事情,因此没再说半句话。

「两年……真不知该说是还有两年,还是该说只剩两年……然而对葛格你来说,毕竟是要利用这段时间恢复你那软趴趴的魔力,所以应该说只剩两年才对。」

「我不是你哥。然后,别再说什么软趴趴了……」

我为了化解现场感觉会变得相当沉重的气氛,因此又耍了嘴皮子。

◇5 【萨莱斯】

耳里传来某人的说话声……说话声?有人在说话?

「……那……」

「……这……样。」

我在模糊的意识下,想把注意力集中到耳里传来的说话声上,但始终无法如愿。可能又是睡眠不足的关系。现在虽然听得到说话声,但谁也没有来叫醒我,应该就代表继续睡也没差。我经过分析判断,准备睡回笼觉时……发现躺的地方非常坚硬。先是想到自己可能是喝太多酒,躺在地板上睡着了,接着开始思考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我……)

当我在半睡半醒间回想……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时,脑中响起一种令人安心的声音,就像是在温柔地引导我……

『没关系。只不过因为那个人释放出的杀气,会对精神造成影响,所以要请萨莱斯先生小睡片刻。』

(刹……那……?是刹那!?)

模糊不清的意识瞬间清晰了过来。我回想起至今的所有事情,不安与焦虑也同时涌现。接着从睡梦中惊醒,急忙坐起身体大喊:

「刹那!!」

有两张脸就像被我的叫声吓到般,看向了我。

「啊,萨莱斯先生,早安。」

刹那用平时那种稳重柔和的声音与微笑,回应了我带有焦虑的呼喊。他的言行举止甚至差点让我产生错觉,让我以为身在洞窟里都是在做梦。原本睡在一旁的阿尔特,可能是被我紧张兮兮的声音影响,清醒后就飞快地冲向刹那。

「师……师父。」

然后就像要黏上去般,紧紧抱住坐着的刹那。刹那面带苦笑看着这样的弟子,温柔轻拍了几下他的头,以安抚他的情绪。

「早安,阿尔特。」

刹那用感觉能舒缓紧张的声音,跟阿尔特打招呼。

「师父,早,安?」

阿尔特应该是被教育为有人打招呼就要回应。他的思绪虽然还有些混乱,但还是规规矩矩地打招呼回应。刹那看到他的应对抿嘴一笑,情况看起来是平静下来,但阿尔特发觉有名男子静静望着他俩的互动,他瞬间停住呼吸后,倒竖起了尾巴。

我也是相当紧张。但我告诉自己,若是情况危急,刹那不可能悠哉坐着,借此缓和紧张的情绪后,看向了刹那。

「萨莱斯先生,阿尔特。这位不是敌人,你们可以放心喔。」

话虽如此,但在被弄晕前感受到的那些杀气,目前还残留在我的脑内和体内,根本无法轻易相信他不是敌人。阿尔特紧贴着刹那,倒竖着尾巴一动也不动。刹那苦笑看着没打算解除戒备的我们,男子则是不发一语。

「阿尔特,这个人是杜丽的哥哥喔。」

杜丽?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不过阿尔特好像听说过,他隔着桌子使劲瞪着位在刹那前方的男子,看到眼珠子好像都快掉出来了。

「……」

男子就算被阿尔特不停打量也毫不在意,继续坐着。他非常安静,模样根本不像刚才那名浑身散发恐怖杀气的人。

「哥哥?」

他没有回应阿尔特的嘀咕,继续保持沉默。

「他和杜丽,眼睛长得一样。」

男子放松眼神,开口回应这句话。

「妹妹长得像我吗?」

阿尔特紧张之余,用力点了点头。可能是相当满意阿尔特的回应方式,因而面向了阿尔特。

「这样啊,妹妹长得像我啊。」

那个散发恐怖杀气的人竟然也会笑──正当我在想着这种非常失礼的事情时,刹那用感觉相当不满的声音说:

「唉……阿尔特,你再看仔细一点喔,完全不像吧?杜丽的眼神应该要再更温柔吧?」

「你那什么意思!」

男子听到那番话后,毫不隐藏不悦的感受,瞪了眼刹那。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刹那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在我睡着的这段期间,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总而言之,夹在两人之间又愣在原地的阿尔特实在太可怜,所以我决定打岔。

「刹那。」

两人同时把脸转向我,但我只是轻轻下移视线。刹那看了现在还愣在原地的阿尔特,感觉很为难地笑了笑后,轻轻用眼神向我致意。

「阿尔特。」

在刹那的搭话下,阿尔特眨了数次眼睛后,开心地笑了。

(嗯?他为什么笑了?)

「师父,你看起来很开心。」

「咦~~……」

(我懂了。原来他是因为刹那看起来很开心,所以才会笑出来啊。不过要从哪种角度看,才能把刹那现在的处境看成他很开心啊?)

「你和杜丽,分开后,感觉很伤心。」

「这样啊……抱歉,让你担心了。」

刹那轻轻摸了摸阿尔特的头,阿尔特则开心地动动耳朵,摇摇尾巴。接着,他像是在观察四周般转头张望,此时可能是某种东西引起他的兴趣,眼睛都亮了起来。

「师父!」

「你可以过去看看。要小心别掉下去喔。」

「嗯!」

阿尔特活力十足地回话后,头也不回地跑走了。位在前方的是……地底湖泊……足以令人瞬间看到出神的美景映入眼帘。正当我看到入迷时,耳里传来男子的说话声。

「你让他单独行动不会有问题吗?」

他的眼睛追着阿尔特跑。

「反正这个地方没有半点魔物的气息,而且我认为他不会做危险的事情,所以不会有问题的。」

「原来如此。反正我们在讲的事情,对小孩子来说应该太无聊了。」

「确实是。不过,他去看了后应该马上就会回来……」

刹那这么说后,把脸转向我。

「他的名字叫利拜尔。」

「刹那,你本来就认识这个人了吗?」

如果本来就认识……他为什么要对我们释放那么恐怖的杀气?

「之前只听过名字,这次是第一次见到面。」

只知道名字的人啊。我本以为他有可能是著名的冒险者,但他手臂上没有公会图纹。不对,等等!刚才好像有提到他从七百年前就住在这里了。正当我要开始回想被弄晕那时的对话,刹那的话语打断了我,还让我大吃一惊。

「她是我妻子的哥哥,是我的大舅子。」

「什么?妻子?你结婚了喔!?」

「嗯嗯,结……」

刹那应该是想做出肯定的回答,但在他说完话前,利拜尔先抢答了。

「他们还没结婚,只是订下婚约而已。」

我总觉得他的话听起来特别在强调「还没」两个字。

「我们已经交换过誓约了耶。」

「临时誓约而已吧?那种东西马上就能反悔。」

「我认定杜丽就是我的妻子了。」

「那只是你认定罢了,不能代表你们已经结婚了。」

利拜尔露出坚决的表情加以否定,刹那则是恼怒地看着他。看来这件事背后有着复杂的隐情,外人如果随便插手应该没有什么好下场,所以我决定默默旁观。不过,刹那原来也会展露那种表情啊。他给人感觉很达观,如今我好像看见他令人意外的一面,因而微微扬起了嘴角。

「……萨莱斯先生,你在笑什么?」

刹那的语气听起来总觉得有些冷淡。

「没有啦……只是觉得你们感情还真好。」

「你是从什么地方、用什么方法看出来我们感情很好的?」

利拜尔好像相当不满我敷衍的感想,至于刹那……他可是对我露出灿烂无比的笑容。好恐怖……

「是啊,他是我心爱妻子的哥哥,我们的感情当然好。」

你这家伙……绝对、根本完全不是这么认为的吧。

「我打死都不是你哥哥!」

我看着互瞪的两人,我不想继续这种无意义的争论,所以我为自己的个人行为道歉,但还是问了我很在意的事。

「刹那,我刚才睡了多久啊?」

正确来说,应该是被刹那你弄晕了多久……

「大概过了一夜的时间吧。」

「这样啊……」

结果比我原先预期的时间还要短,让我松了一口气。刹那像是能体会我的心情般,简单地解释了一遍今后的行动方针。

「如果要从现在这个地方走到利佩德那边的入口,听说要花四天时间,但利拜尔先生会用传送魔法阵把我们传送过去,所以应该能比原本预估的时间还早抵达利佩德。」

和刚刚那种冷淡笑容不同,现在刹那对我露出的是温和笑意。我看到他这种笑容后,觉得放心了一点,但又感到不好意思。看来我比自己想像中的还要依赖刹那……以利拜尔的脚程都还要走四天,我们一定要走更久才会抵达。能够缩短路程时间,真的是感激不尽,看样子能有充裕的时间返回利佩德了。

「师父!」

正当我在计算利弊时,阿尔特以极为猛烈的气势跑了回来。他的脸上堆满了不满。

(发生了什么事啊?)

「里面,没有鱼!」

「湖水好像很冰冷嘛……」

「我本来,想钓鱼!」

话说回来,阿尔特好像有提过他喜欢钓鱼。

「你肚子不会饿吗?」

「啊,我非常饿。」

他贴着耳朵,按着肚子。如今食欲战胜了钓鱼的欲望。我和两人一起旅行到目前为止,已经知道阿尔特最期待的事情就是吃饭。刹那站起身子,从包包内取出桌子和两张椅子,要我和阿尔特坐下。接着,他就简单替我们准备了食物。

「我俩都吃过了,你就别客气尽管吃。」

「真的是很抱歉,什么事情都要麻烦你。」

阿尔特几乎是在我道歉的同时开动。刹那好像是为了让我们慢慢吃饭,因此把座位分给了我们,他自己则是坐回原本的座位。话虽如此,我们之间的距离也没远到不能对话,所以他和利拜尔的谈话声自然也传进了我的耳内。阿尔特好像非常饿,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吃饭上。我轻轻把我的面包放到阿尔特的盘子上后,他对我露出无比喜悦的笑容。最近,我觉得自己和阿尔特已经变得相当要好。我开始吃刹那替我准备的食物,同时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两人的对话。

「利拜尔先生,有关我刚才拜托你的事……」

「我不要。」

利拜尔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刹那的请托。刹那明明被狠狠拒绝,却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下去。

「你为什么不要?之后需要使用大量魔力的话怎么办?」

「我几乎不会动用到什么魔力。妹妹的魔力也没有减少吧。」

「听你这么说,确实是那样。」

我完全听不懂两人谈论的内容。只听得出来刹那拜托利拜尔去做某些事情。话说,这两个人的交情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对话时完全没在客气,用字遣词也尖锐无比……明是如此,我却又觉得他们之间有着非常密切的连结。刹那说他是第一次见到利拜尔,但两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这样的关系。

「我无法理解的是,你为什么要我赋予那家伙庇护。」

利拜尔这么说的同时看了我。

(庇护?赋予我?为什么?)

我停下吃东西的手,竖起耳朵仔细聆听两人的对话。

「刹那,庇护是什么东西?」

由于他们好像在谈论我,因此我断然开口询问。

「龙之庇护。」

「什么?」

我总觉得自己听到非常不得了的东西。

「因为利拜尔是龙族,所以能赋予其他人庇护。」

「咦?」

「等等?你没听说过龙之庇护这个词吗?」

「我晓得龙之庇护这件事。但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

我感觉到自己的脸逐渐涨红。我的脸现在肯定是通红一片。

(龙族!?他不是在开玩笑喔!?)

龙族就在现场。我之前从未听说过这座大陆有龙族出现的传闻。他们是最强的种族,在人形生物中最为长寿,身怀人类根本望尘莫及的力量,被喻为最强的种族……龙族因为这身力量,所以很多时候都是其他种族畏惧的对象,但更重要的是,他们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也是负责守护世界的神之使徒……这样的龙族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我急忙起身,准备下跪行礼,但刹那和利拜尔大人都制止了我。我紧张到全身僵硬,刹那看到后尴尬地笑了笑,阿尔特则是停下吃东西的手望向我。利拜尔大人用单手扶住脸,摇了摇头。

「没错。龙族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更是负责守护世界的神之使徒。」

「人类对我们的态度,这样才叫正常。是你这家伙太奇怪。不对,凯尔也跟你一个样……」

「人的反应各有不同啦。」

刹那,再怎么想都不像你讲的那样喔。

「随你讲。总之我不喜欢别人随便跟我下跪,你就照刚才的态度跟我往来就好。」

「非常感谢利拜尔大人您的宽宏大量!」

我脑袋还是一片混乱,正当还在思考该坐下来还是该站着时,我想到另一件恐怖的事情。利拜尔大人如果是龙族,他的妹妹照理来说也会是龙族。那么,刹那呢……?

「刹……刹那。你……不对,刹那大人你也是龙族吗?」

「……这家伙怎么可能会是龙族。」

「我是人类。我没办法释放出刚才那种令人畏惧的杀气。」

我听到刹那是人类后,瞬间放松了身体坐到椅子上。刹那虽然是笑着说话,但我回想起他面对那种杀气,依旧是不以为意的模样,便重新体悟到他也不是泛泛之辈。

「萨莱斯先生。」

「怎么了?你也要吃这个吗?」

我原本自己陷入沉思,结果阿尔特把我唤回神。

「我,已经有了。那是,你的份,吧?」

「这样啊。那你为什么要叫我?」

「龙之庇护?是什么?」

原来阿尔特不知道啊。我记得兽人族中也有获得龙之庇护的英雄,不过从旅途中阿尔特告诉我的成长背景来看,他没听过龙之庇护也很正常。算了,他不知道也情有可原,我就来回答他询问的问题。

「这个嘛……所谓的龙之庇护是……」

相传神赋予龙族的能力之一就是「庇护」。龙族可透过这种能力将部分的龙族力量赋予自己认可的对象,而且不同龙族能赋予的力量也有所不同。据说有的能强化灵魂的韧性,有的能增幅魔力。

我把这样的说明,融合小时候听过的传闻和故事,以精彩丰富的内容进行讲解。阿尔特带着发亮的眼神认真听我解说,因此我也越讲越投入。把无论是小时候的我,还是现在的我都一样憧憬的龙族传说,全都告诉了他。世上有非常多人对于被龙族认可后才能获得的庇护抱有美好的幻想,我从小就非常喜欢有关龙的故事,一直都非常盼望能有机会遇见龙族。

然后现在,朝思暮想的龙族就在眼前!

我结束所有说明,才突然发现周遭安静到吓人……当我还在纳闷怎么回事,看向一旁后……发现刹那和利拜尔大人正瞪大眼睛看着我们……实在好丢人。

「龙族,好厉害!」

「……」

「……」

阿尔特露出充满憧憬的眼神看向利拜尔大人,利拜尔大人却悄悄撇开视线。由于我实在受不了这种尴尬的沉默,因此向颤抖肩膀忍住笑意的刹那搭话。

「你为什么要让我获得庇护啊?」

「萨莱斯先生,你需要相当充分的理由,才能重新当上你的主人──也就是利佩德第一王子尤金利佩德殿下的第一骑士吧?」

「我要重新当上尤金的骑士,和委托你的事情没有关系吧?」

「你说那什么话?这也是委托事项之一喔。」

「委托你的工作是『替国王陛下调制解毒药,并送我回去利佩德』吧?」

「是的,所以我不是一开始就告诉你要把你送回利佩德殿下身边吗?」

刹那笑了,还摆出一副像在说「是你搞错了喔」的模样。利佩德……是我的国家的名字,同时是我主人的姓氏,也是我那位未来会登基为王的朋友的姓氏。

「你、你这家伙,看来打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了。」

送我回去利佩德……本以为是抵达主城外围城镇时,刹那他们就算完成委托。先前我完全没有察觉,这句话中包含了几种意义。

「萨莱斯先生,我现在已经不接受你变更委托内容了。因此,我要请你在这里接受龙之庇护。」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刹那,他一脸认真地这么告诉我。我顿时无法言语,只是点头回应。刹那的心意让我内心澎湃不已……我真不知道该怎么酬谢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报答这份恩情。

利拜尔大人在一旁默默看着我和刹那的一来一往,此时他先叹了一口气才开口说话:

「我不可能答应赋予这家伙庇护。再说了,我怎么可能会想把庇护赋予不中意的人。至少要是价值观相通的人,我才愿意赋予。然而,我对这家伙一无所知,干嘛要赋予他的庇护。」

利拜尔大人的这番话,听得我心惊胆战。但事到如今,我不能让替我安排这一切的刹那白费功夫。我鼓起勇气,来到利拜尔大人的面前。

「利拜尔大人,请恕我今日才与你初次见面就提出厚颜无耻的请求,但不知能否请你赋予我庇护?我虽还不成气候,但愿赌上性命努力成为你心目中理想的骑士。」

利拜尔大人像是在估价般打量我后,兴趣缺缺地说:

「我的庇护效果是强化体能。获得的人如果懂得控制力量,应该能在人类中成为天下无双的存在。但是,我对人类不感兴趣。所以,我也没有描绘理想的骑士样貌。不过,如果符合条件,要我赋予你庇护也是可以。」

「请问条件是什么?」

「那边的刹那要和我缔结骑士契约。」

利拜尔大人的回覆,让我惊讶到瞪大双眼。那是故事中出现的骑士契约!据说龙族只会和自己真正信任的人缔结那种灵魂契约。看来利拜尔大人嘴巴上虽然对刹那有各种意见,但肯定是相当欣赏他。虽然我不太懂他为什么要拿赋予庇护这种美好的事情作为借口,但这件事若能促进两人缔结契约,我乐得贡献一己之力。正当我想向刹那说声「太好了」时,立刻又闭紧本已准备说话的嘴巴。因为,眼前的刹那脸上挂着不以为然的表情……

(你为什么会露出那么厌恶的表情……而且对方还是你的大舅子。)

「你为什么非得要和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趁你睡觉时砍下你脑袋的人缔结骑士契约?」

(趁睡觉砍头……)

「所谓的骑士契约,大多是和龙族欣赏的人缔结的东西吧?利拜尔先生,你应该很讨厌我吧?」

利拜尔大人用低沉的声音「呵呵呵」地笑着回应刹那的说法。

「就是因为这样才要缔结吧?既然你随时都能杀了我,缔结契约不就是最好的防范方法?」

利拜尔大人的回应,听得我瞠目结舌。通常这种时候,应该都是会让人热血沸腾的场面才对。以故事来说,明明会是最高潮的桥段,但现在这种气氛冷掉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

利拜尔大人突然开始用我没听过的语言说话,刹那也配合他使用相同的语言。说我不会好奇他们在说什么,那是骗人的,所以我索性不去好奇这件事。不对,根本是想好奇也办不到。不过,令我好奇的事情还有很多。

例如,利拜尔大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刹那明明有妻子,为什么会和阿尔特一起外出旅行?为什么……利拜尔大人不喊「杜丽」这个名字……?为什么……他俩谈论到杜丽时,都显得非常失落,双眼还会露出下定某种决心般的光芒。此外,就连现在也是一样……两人的眼神都摇曳着落寞,刹那还若有所思地低着头。我只能在一旁看着两人的模样,目前肯定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我明白了。利拜尔先生,我接受你的条件。」

刹那正眼看着利拜尔大人回话。利拜尔大人则是点头答覆。

我从未想过自己能亲眼见证龙族骑士契约的缔约过程。虽然不是我要缔约……但看见孩提时就向往的场面,内心怎么可能不受感动……

「萨莱斯先生。」

「阿尔特,怎么了?」

「骑士契约,要怎么缔结啊?」

阿尔特露出兴奋的表情,从椅子上起身站到我身边。利拜尔大人与刹那站起身,准备移动至宽敞的地方。我们也间隔些许距离,跟在两人后方前去。

「我虽然没有亲眼看过,但书上是这么记载的……」

龙族会拔出自己的剑,将剑柄交给即将成为主人的对象。接下剑柄的人,只要将剑收回鞘中,契约就算缔结完成了。到那时候,龙族会听从主人的一个愿望。那个愿望的内容通常都是主人希望龙族能保护自己的生命安全,或是希望龙族能陪伴自己到死亡的那一天,抑或是希望龙族能化为自己的剑奋战不懈。我一面回想故事内容替阿尔特解说,一面观看利拜尔大人与刹那的缔约过程。

我本以为刹那这次的愿望会是我的龙之庇护,但利拜尔大人说这件事属于交换条件,所以刹那的愿望应该会是其他事情。我心里想着他究竟会许下什么愿望,同时屏气凝神地见证他们缔结契约。两人在清澈见底的地底湖泊旁,在淌落的瀑布流水声与静谧的气氛中,开始缔结骑士契约。

「吾,以利拜尔之名与刹那缔下契约。汝,对吾何所求?」

语毕,利拜尔大人拔出剑交给刹那。

刹那用双手握住剑柄,将剑刃抵在额头,随后放下。

「吾,以刹那之名向利拜尔请求吾愿。吾,希望能与利拜尔建立对等关系。」

刹那说完话,便将剑收回利拜尔大人的鞘中。利拜尔大人在听闻刹那的愿望后,显露出像是遭到突袭的表情。我看到这个情况,也是惊讶到说不出话来。刹那的心愿是希望双方为对等关系,而不是主从关系。

「你这家伙……是在想什么。」

「反正……我又不想跟你结为主从关系,毕竟你是我的哥哥。」

语毕,刹那露出十分灿烂的笑容。

「我可没承认你这家伙是弟弟!」

刹那听到利拜尔大人的回应后笑了出来。接着从腰带上取下短剑,在右手掌上划出伤口。我本来还在想他干嘛突然做这种事……但随即发觉契约还没缔结完成。利拜尔大人也划伤自己的右手掌后,两人相互握手……

(原来完整的缔约仪式是这个样子啊……)

真正的缔约仪式与书中记载的不同,我亲眼看到后,内心大感震撼。但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逼得我回到现实。

照理来说,这个场面……明明应该要非常感人……毕竟书中的记载是,双方在遇见能够互相信任的对象后,在充满喜悦与幸福的气氛中缔结契约……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个样子?瀑布声那种略显凄寒之感,或许就是我现在心情的最佳写照。

两人之间弥漫着冰冷的恶劣氛围……我目睹这种情况后,深深叹了一口气。竟然是以这种形式见证……原本连做梦都会梦见的骑士契约缔结仪式,害我觉得有些可恨。眼前两人的身体微微发光,契约好像顺利缔结完成了。刹那发动风魔法替自己和利拜尔大人疗伤后,两人同时叹了气。顺带一提,阿尔特是乐在其中到疯狂摇动尾巴。

「……」

「……」

「喂……那边那个叫萨莱斯的人类,你过来这边。」

利拜尔大人以稍显疲惫的模样呼唤了我。我带着紧张的心情来到利拜尔大人身边下跪行礼。虽然他之前叫我别随便下跪,但他呼唤我前来的理由只有一个,所以我觉得这样才是得体的应对方式。利拜尔大人看见低头行礼的我没有特别表达意见,只是用平淡的口吻对我说:

「吾以【利拜尔】之名,赋予【萨莱斯】龙之庇护。」

利拜尔大人这么低语后,轻触了我的额头。结果我的身体开始散发淡淡光芒,接着左手臂感觉到灼热。我都还来不及思考,仪式在转眼瞬间就结束了。

「你看一下你的左手臂。」

我遵照指示卷起衣服袖子一看,发现左手腕一带到左手肘附近,铭刻了紫色的图纹。

「那图纹是龙纹,会铭刻在缔结了骑士契约或获得庇护的人身上。」

利拜尔大人解释了一番。阿尔特冲了过来,眼睛闪闪发亮地望着龙纹。

「我也从杜丽那边获得了庇护,但怎么没有?」

「赋予庇护时,要不要铭刻龙纹都可以,你应该是属于后者。妹妹大概是觉得替你这个人铭刻龙纹感到羞耻吧。不过,萨莱斯的话,要铭刻龙纹比较好吧?」

利拜尔大人的这番言论,又让他和刹那之间传出火药味。我想办法阻止事态扩大后,向替我铭刻龙纹的利拜尔大人行了骑士礼。我是真心诚意、满怀感谢、充满决心地行礼……虽然我非常不甘心,自己不是因为本身的力量取得认可才获得庇护,但接下来只要努力精进,让赋予我庇护的人庆幸自己做了这个选择。没错,一切都端看我今后表现得够不够好了。

「利拜尔大人,谢谢你赋予我庇护。我会好好运用这个力量的。」

利拜尔大人听到我这么说后,大力点了点头。然后我面向刹那。

「刹那……谢谢……你。」

刹那协助我获得众多助益,我向他行礼道谢……但语塞说不出话来,久久无法抬起头。

「等一切都结束后,我再接受你的道谢。」

刹那先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如今我只能低头鞠躬来回应他的这番话,还有他的体贴。

◇6 【利拜尔】

次日一大清早,我带着三人前往传送魔法阵,准备把他们传送至利佩德那一侧的入口。

「那么,利拜尔先生,拜托你传送了。」

「嗯嗯。还有……刹那,你之后叫我利拜尔就可以了。」

他看着我的脸,露出感到意外的神情。

「不管我们之间有什么恩恩怨怨,我们终究已经缔结了骑士契约。况且你的心愿是要和我建立对等的关系吧?」

刹那微微瞪大眼后笑了。

「说得也是,直到我能叫你哥哥的那一天为止。」

我非常清楚自己皱起了眉头。

「我可还没承认你是妹妹的夫婿。」

刹那听到我的回应后,先是收起笑容低头不语,接着小声笑了笑后又抬起头。

「反正时间还有很多,我慢慢争取认可就好。首先,就从你的父母亲开始好了。」

我见他打算土法炼钢,采用迂回进攻的方式,不禁苦笑以对。

「比起我……我觉得我父亲更难搞喔。」

刹那那双紫罗兰色的双眼充满决心,并且正眼直视了我。

「反正时间还有很多。」

我读懂这番话背后蕴含的各种意义后,也用力点头附和。他是打算两年后也继续努力。没错,两年后并非终点。毕竟无论是我还是我们,都不会让那个时间点变成终点。我为了启动传送魔法阵,因而开始注入魔力。至于使用的魔力量,完全不会造成我的负担。

「利拜尔大人,感谢您。」

名为萨莱斯的人类向我深深一鞠躬,我对他点点头说:

「希望你能努力精进自我。」

我和赋予庇护的人类说完话后,接着看向阿尔特。都怪人类跟这孩子讲太多有的没有的事情……害他看我的眼神变得炯亮到会刺痛我……我虽拜托过刹那「想办法处理一下」,但他只回说「要我破坏小孩子的梦想实在有点太超过……」结果完全没处理,让我很生气……

因此,他现在依旧使用充满憧憬的纯真眼神看着我。妹妹之前肯定就被他这双澄澈通透的双眼吸引,所以才会对他露出那种温柔的表情。

「等你以后变强,学会如何运用力量后,我再赋予你庇护。」

「好!」

阿尔特握紧拳头摇着尾巴……我看见这么展现喜悦的他,就想起了小时候的弟弟妹妹……回想起只要一点小事就开心不已,尽情享受幸福的那些日子……

「利拜尔。」

当我沉浸在感伤时,刹那呼喊着我的名字。啊啊,看来魔力表现出了我的情绪波动。

「再会。」

我把目光从阿尔特移到刹那身上,确认他点头回应后,启动了传送魔法阵。三人的身影消失后,我一边回想忙碌的这两天,一边返回住处。接着从抽屉里取出凯尔的信,再坐到了椅子上。

「我竟然赋予人类庇护,甚至还和人类缔结了骑士契约了……」

我自嘲般这么自言自语。我到现在还忘不了收到弟弟自杀消息时的内心冲击……当我得知真相遭到隐藏,弟弟是为了其他人,并非为了缔约者本人而死时,甚至考虑去杀了那个国家的所有人类。但缔结契约的人是弟弟,选择走上这条路的人也是他……我拼命压抑、打消想要大喊的念头,为的只是不让弟弟做的选择变得毫无意义。

但也因此,诸如走上歪路的妹妹……打坏自己和挚友友情的我……我所拥有的一切,全都一起从我手中脱落,就像沙漏的沙往下流动般轻而易举……

姑且不论现在,从前龙族毁灭人类国家其实并不罕见……没有龙因为这种事遭到判刑。因此,妹妹犯的罪根本不算严重。以前有群龙族把岛屿破坏到沉入海中,他们被判的罪刑也没有妹妹的重……再说了,纵使是与龙族相关的事件,也从未干涉人类到这种程度。要解开人类的诅咒,还要帮忙寻找替代的国土……

我能理解妹妹的行为应当判处罪刑,但我无法接受所有有关妹妹的裁判结果。我为了这件事开始不信任龙王,龙王也为了监视我而不允许我离开国家。

我在龙王世代交替解除骑士契约的同时,无视双亲制止离开龙国,来到了这座大陆。然而我只约略知道妹妹的所在位置,连她是生是死都不晓得。即使如此……我还是坚信她还活着,而我想要陪在她的身边……陪在独自赎罪的妹妹身边。

然而我费尽心思四处搜寻还是找不到她,但我没有放弃,来到妹妹应该就在附近的地方,找了个合适的洞窟作为住处。由于此处没有龙水,我的健康状况不断恶化,作为警讯的身体疼痛也不断增加。尽管如此,我依旧没有回国的打算。

刹那替我疗伤的同时,我的病也痊愈了。我有非常多想问他的事,例如他拥有的是什么力量?又为什么会拥有那股力量?但考量到会对他造成太大的压力,所以最终没能问出口。我突然想起和他缔结的骑士契约内容后,扬起了嘴角。

(「建立对等关系」啊……)

我要返回龙国,骑士契约是不可或缺的东西。因此,就把这件事作为赋予萨莱斯那名人类龙之庇护的条件。至于刹那当下问我为什么要和他缔约的那个问题,我因为不想让与此事无关的人类听懂我的回答内容,所以说话时切换成我们国家的语言龙国语。

『我有一半是认真的……毕竟我回去龙国后,应该会被劝去和龙王缔结契约。』

『……确实有可能。』

『既然这样,还不如跟你,跟你缔约比较好。』

『……你是为了杜丽吗?』

『要不然我还能为了什么。』

『你不会后悔吗?……骑士契约的效力会一直持续到某一方死亡才会终止耶……』

『我如果不爽你,把你杀了不就好?』

『你真的认为你有办法杀了我……?』

我应该杀不死这家伙。

『我杀不死你。』

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杀不死也没关系……只要妹妹能活下去就好。』

『……』

刹那颤动着充满着情感的紫罗兰色双眼,问我:

『利拜尔先生,你为什么没有灭绝凯伦特的王族?』

刹那会问我这种事就代表……他应该正在考虑或曾经考虑这类事情。

『……我好几次……都想灭了他们。即使如此,我终究没能下手破坏弟弟赌上性命守护的事物,还有凯尔为其延续的生命。而且,我认为今后也还是会这样。』

『……』

『妹妹也一样吧。她虽然想下诅咒,但没打算夺走别人性命。』

刹那听完我的说法,轻轻叹口气后垂下了头。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我也……会比照你的做法。』

过了一阵子后,他语带妥协地嘀咕。如今我在他的心中装上一套枷锁。这么一来,他只要爱妹妹爱得越深,或是每次看到受伤的妹妹,想法就会变得越接近我们家人。然而我终究还是对他感到过意不去就是了。不过,我有告诉他感到郁闷时可以稍微宣泄一下,所以我应该也不必太在意。

虽然只是我的想像,但我总觉得刹那对妹妹的情感,除了爱还有其他情感。他确实是喜欢妹妹,但除此之外,他看起来好像更注重某种别的情感。

刹那在谈论妹妹时,他眼中散发出的热情,与其说是爱,感觉起来更接近决心。但只靠这一点,就断定他更注重别种情感,实在太过草率。我告诉自己这种情况也是无可厚非,毕竟刹那亲眼见过妹妹的状况。他在对妹妹萌生些微好感后,比起爱慕或爱恋之心……想救出妹妹的意念会变得更强,或许是再当然也不过的事情了。

虽然不是同情,但也不是只有爱恋。然而妹妹的情况或许真的太过危急,非得动用婚姻这个手段不可。虽然我不知道本人有没有自觉到这些事情就是了。连理契约是由非常深层的羁绊结合而成,双方的结合紧密到其中一方若是出事,另一方必定会感应到。也就是说这个契约等同妹妹的安全带。

「……叫杜丽啊。」

这是那个男的替妹妹取的名字。我这辈子应该不会对刹那说出我其实相当中意「杜丽」这个名字。因为妹妹她……以前总像是翩然起舞的风般笑着……

算了,结婚契机是什么都没差,反正爱是可以培养的东西。因此,这两年就当作是观察期好了。对我来说,这么做也是有利的。两年过后,那个男的眼神中蕴含的那些对妹妹的情感本质如果没变,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解除这个婚约。在这之前,我不会承认他是妹妹的夫婿。

我的视线落到刹那交给我的凯尔书信上,叹了口气。

我拆开信封,读了信的内容。

『再会了,利拜尔。

我的弟弟刹那,就拜托你了。

凯尔』

这封信的内容只有三行。我拿着信纸的手在颤抖……肩膀也在颤抖。

「呵呵呵……」

我越笑越大声。

「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肚子好痛。即使到了最后的最后,他写的信还是充满了个人特色。他没有赔罪,没有找借口,没有写到怨恨我的话,也没有写到原谅我所作所为的话。不过,没错……这就是凯尔离别时会说的话。好奇怪、好奇怪,眼泪怎么流下来了。

啊啊,那家伙就是那样的人──各种的回忆掠过心中……但我对凯尔已经没有罪恶感了,因为凯尔在信中表达出他已经没把从前的事放在心上。他认为我是他的挚友,既然如此,这样就好了。

「『我的弟弟刹那,就拜托你了』啊。」

那家伙还有些危险的地方……不过当他能像凯尔无所顾忌、斩钉截铁地说出自己是人类时,那些危险的地方应该也会消失。他只要还抱持着怀疑自己是否为人类,或是想要当人类的心态,就很难变得跟凯尔一样,但是以年龄来说他还年轻,会感到迷惘,我觉得是很正常的事情。

我扬起嘴角露出笑容,向凯尔诉说一切。我实在好气,自己以前明明最厌恶与人类缔结契约这种事,如今却觉得好像还不赖。

「你的弟弟,如果能变成我的弟弟就好了……」

我把凯尔的信收进胸前口袋内,满怀各种想法与决心。

◇7 【刹那】

透过传送魔法传送到的是森林内林木略显稀疏的地方。一旁就是洞窟入口。传送魔法阵的四周虽然没有野草,但一离开传送魔法阵就是枝叶扶疏的景象。

「啊~总觉得皮肤感受到的空气好熟悉啊。」

萨莱斯这么说的同时,环视了四周。

「味道,完全不一样。这里是,不同的,大陆。」

阿尔特不停摆动耳朵和尾巴,开始观察周遭环境,借此与南大陆做比较。

「这个大陆的魔力比较稀薄的说法看来是真的耶。」

「我是感觉不太出来耶。」

先前听说过比起南大陆,北大陆的魔力较为稀薄,不过目前好像还没找到原因。

「我想大概就只有魔导师能察觉出当中的落差喔。不过有很多书都有记载,比起在南大陆,在北大陆时魔力的恢复速度好像比较缓慢,要小心一点。」

「原来如此。」

「那么,我们出发吧。」

「走吧。我走前面,方向的话……朝这边对吗?」

「之前是说从洞窟入口要先朝北方前进。」

萨莱斯边叹气边拨开野草和树枝迈步前进。利拜尔之前说过,以我们的脚程,从此处至利佩德大概要花七天的时间。不过,他后来有补充说,前提是他没记错的话……

萨莱斯在离开洞窟后,随即就加入我和阿尔特的晨间训练。因为他在获得龙之庇护后,无法确实控制自己的力量,姑且不论魔物,对手若是人类就会遭他屠杀,所以我们才会当他的练习对手,帮助他掌控力量。

「那个,你……等一下!」

我阻止想要离开圆圈的萨莱斯,再用风魔法把他刮到对面后,把剑挥向身体快要失去重心的他。

「你也太夸张了吧!发动魔法后竟然有办法立刻行动!」

他气喘吁吁地喊出无关紧要的事情后,接住了我的剑。

「萨莱斯先生,加油。」

阿尔特可能也和萨莱斯变熟了,所以就算萨莱斯说想要参加训练时,他眉头皱也没皱一下。和萨莱斯的练习内容,基本和平时一样。除了投降,也可自行离开圆圈,只是规则有些许改变。我画了直径2梅尔的圆圈,而且不会离开这个圆,但在圆圈之内,我会不停发动攻击。反之,当两人想要重新调整姿势时,只要走出圆圈外,我就不会攻击。在和阿尔特练习中,他想离开圆圈时,我不会出手阻饶。

但是……对萨莱斯就不同了。我根本没打算要放他离开圆圈。我这么做的理由是,即使在苦战到极限的状态下,也要能控制力量,不然就非常有可能杀了对手。对付前来杀死自己的敌人时,非常难以控制力量。但萨莱斯认为今后可能会遇到需要活捉,不能杀害敌人的情况。因此他想学会减少误杀的技巧,所以我才把他逼到绝境。只会杀人的骑士,确实不会给人留下好印象。

「你刚才那记攻击已经死人了喔。请好好控制力量。」

「我、我根本,没有余力……控制力量!」

「萨莱斯先生,请你回想这个训练的用意。」

「你这家伙才要给我控制力量啦!」

他如果还有力气回呛这么多话,身体应该没有出状况。接下来又训练了几分钟后,萨莱斯跪到地上,所以我结束了训练。

「你比一开始时进步了。」

依照他刚开始接受训练时控制力量的技巧,对手如果是人类,我想大多会当场死亡,尸体还会堆成一座山。但是,若是以他今天的表现来说,五人中约莫会死一人吧。

「你为什么会强得这么不像话?」

萨莱斯颤动肩膀喘着气,阿尔特拿水递给他。

「谢啦,阿尔特。」

他一口气喝干拿到的水后吐了口气,然后坐着抬头看着我抿嘴一笑。

「谢谢你今天也陪我练习。」

「不客气。」

萨莱斯结束比试后的问候,便吐露了真心话。

「可恶,我今天也没能逃到圆圈外。」

如今他的言行举止已完全变成他最习惯的模式,不过他是慢慢转变,所以我也没有感受到太大的落差。反正现在比被冠上阁下、大人这类称谓时自在,所以我乐得接受。再加上现在已返回北大陆,完成任务的时间也比较充裕,而且龙之庇护成了他的心灵支柱,所以他的表情变得开朗,完全不是刚认识时的他能比拟的。我们的旅程大致就是在这种感觉下,顺利进行中。

离开洞窟后的第四天晚上,萨莱斯在野营地里嘟囔睡不着,最后不知跑到哪里去。他有可能是在思念自己的故乡或重要的人,所以心情起伏很大。反正这附近没有魔物的气息,他又拥有利拜尔的庇护,因此我没在担心他,觉得应该没多久就会回来了。

阿尔特今天睡觉时又把那只兔子玩偶摆在身旁,我看了看他睡觉的状况后,拿起他的日记开始翻阅。

『师父,送我的玩偶,名字叫,洁基。看起来非常强。』

他好像替兔子玩偶取了名字。起初那只兔子玩偶头上还插着斧头,后来是库卡和杜丽实在看不下去,才把斧头拿掉。应该是不会复活才对。是说……阿尔特到底是喜欢这只兔子什么地方?他只要一有时间就会从包包里取出玩偶,把玩偶放在身旁,陪他一起看书或做功课。

(……难道是没有同年龄朋友的关系吗?)

唯独这件事我无法满足阿尔特。毕竟阿尔特这个年龄层的冒险者本来就少,兽人的话更是罕见。要在当中交到朋友,应该非常困难。

「之后是不是该……去一趟萨甘纳看看……」

如果到兽人族国家萨甘纳,阿尔特或许就能交到朋友。而且我还在想,他以后若是有了兽人独有的烦恼时,能有可以商量的人就好了。因为那种时候我应该是能陪伴在他身旁,但无法帮上他的忙。

除此之外……我也想替阿尔特找个能够回去的地方。至少想帮他建立一个能够全身放松做自己的地方。我在思考这些事情的同时,继续读着阿尔特的日记。他最近的文章已经变长,能书写的文字也明显增多。

『洁基的,特征。翻着白眼。手很长,耳朵也很长,脚很长,颜色是黑的。尾巴上,有些白色。』

这是他替那只取了名字的玩偶写的观察日记吧?我觉得他真可爱,然后继续往下读。

『今天,洁基告诉我,另一头,有漂亮的花喔。我过去一看,有漂亮的花开在那边。师父,是什么时候,让洁基,变成能说话的啊?』

「我没有替玩偶施加这种魔法耶。」

我不禁出声说出这句话,也知道背上流下了冷汗。我瞥看着躺在阿尔特身旁的玩偶,在心中回想曾在玩偶上施加过什么魔法。但我不曾使用过能让玩偶说话的魔法……我虽然把洁基变得不易损坏,但它应该还是个普通的玩偶。

「……」

此时我脑中浮现受诅咒的人偶、夜夜四处徘徊的玩偶等,诸如此类像是夏天撞鬼经历特辑节目中会特别聚焦的画面。我之所以会有这样的联想,肯定也是因为受到洁基外观的影响。毕竟这个世界存在魔法,本来就有很多无法理解的现象。说不定,原本就有某种会附身在人偶或玩偶上的东西。为求保险起见,我正在搜寻脑中资讯,以确认世上是否有这类存在。

即使如此我还是相当担心,因此移动到阿尔特身旁,拿起洁基仔细查看。然而,无论是外观还是触感,都只是只普通的玩偶……

「唔~嗯~」

我内心相当抗拒跟玩偶讲话,但阿尔特既然有这样的玩偶,就不得不进行确认。我轻叹一口气后小声搭话。

「洁基?你会说话吗?」

我试着对玩偶说了话,但果然没反应。

「……」

难道是需要暗号之类的东西吗?阿尔特好像经常「砰砰」地轻拍洁基的头,所以我也「砰砰」地轻拍它的头后,再次对它说话。

「洁基?你会说话吗?」

还是说只有小孩子能听得到它说话?正当我在思考各种可能时,耳里传来压低音量的笑声……我稍微惊讶地看了玩偶。它真的说话了!?我观察了洁基好一阵子……

「呵呵呵呵……」

笑声不是来自洁基,而是从背后传来。我就算不回头,也知道笑声的主人是谁。

「……我不行了……要死了……要死了……我要笑死了!」

语毕,至今拼命忍笑的萨莱斯放声大笑。我静静地把洁基放回阿尔特身旁,然后在阿尔特四周施展隔音魔法……因为接下来应该会变得很吵。

「那个?萨莱斯先生?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我没回头直接询问,萨莱斯回答说:「唉……应该是从你开始看日记那时候。」

(这样啊……打从一开始就看到了啊……他说他睡不着可能是骗人的。)

「萨莱斯先生,阿尔特日记里写的洁基就是你吧?」

他笑到喘气的同时,感觉乐不可支地回答我。毕竟恶作剧成功了,当然会感到乐不可支。

「嗯嗯,然后我再告诉阿尔特,这有可能是刹那你施加的魔法。」

「……」

「只是我没想到,你竟然会真的跟玩偶讲话!看到你内心纠结的模样……呵呵……真的是会笑死我。」

我缓缓回过头后,走向捧腹大笑的萨莱斯,并且看着他的眼睛,抿嘴露出微笑。

「……」

萨莱斯犹如结冻般,变得一动也不动。

「你是想看看我在读完日记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吧?」

我的脸上确实挂着笑容,声音应该也和平常一样,此外也没释放出威吓感和杀气。明是如此,萨莱斯的脸色却变得难看,还慢慢往后退,想和我拉开距离。

「喂……刹那……?」

「萨莱斯先生,你精神还很好嘛。如果睡不着的话,我能陪你进行训练喔。活动一下身体,等一下能睡得更好呢。」

「不……不了……我差不多该睡了……反正明天也还要训练。」

他肯定是受到庇护的影响,体力因而过剩,所以才会想搞这种无聊的恶作剧。

「你不用担心,等等训练后,我会用魔法确实让你复活。反正刚才你也说你要死了……」

「世上没有那种魔法吧?再说了我刚才要表达意思不是真的要死掉!!」

他的脸色顿时惨白,说话还破音,但我没有理会。

「你的话不会三两下就死掉,所以没问题的。」

「阿尔特如果被吵醒就太可怜了吧!你不觉得吗?」

「你不必担心,我已经在他四周施加了隔音魔法,他不会被吵醒的。所以,你可以放心大叫,一点也没关系喔。」

「大叫!?为什么需要大叫!?」

萨莱斯的这句话等同叫我动手,我便发动风魔法攻击了他。

萨莱斯在地上躺成一个「大」字,我低头看他,笑着对他说话。

「这么一来你应该就能睡个好觉了。」

「……」

萨莱斯好像精疲力尽到话都说不出来。我像是覆盖了刚才的记忆般报仇雪恨,接着依约替他施加恢复魔法。他可能是连挪动的精力都没有,因此嘀咕一句「我真没用……」后,便陷入沉默。我感应到他有动静,好像说了什么话,因而仰望着空中的星星等待他开口。

「唉。」

萨莱斯呼唤我的声音十分沉重,我甚至觉得现场的气氛都变了。

「我在。」

「你不必回答我也没关系,当成在听我自言自语就好。」

他讲完这段开场白后,边慎选词汇边说话。

「……利拜尔大人跟你缔结龙骑士契约,是有什么目的吧?然后你缔结契约是为了我,还有就是想协助利拜尔大人吧?」

「……」

「我不知道你们的目的是什么。而我虽然获得了龙之庇护,但我连唯一效忠的主人都无法彻底信任,所以根本不觉得自己能做出什么贡献。」

他这么说后,像在自嘲般笑了。

「萨莱斯先生。」

「可是啊,刹那。我虽然是这样的人,可是我……也非常珍惜你和阿尔特。从南大陆来到这里,是段连我都会感到非常疲惫的路程。然而,无论是你还是阿尔特都没抱怨过一句话,就和我一起走到这里来了。尤其是阿尔特,他明明讨厌人类,却还把他贵重的零食分给我吃,也让我参加你们的训练,最后还把我当作你们的同伴。」

起初阿尔特把自己的零食分给萨莱斯时,他都会收下,但离开洞窟后,萨莱斯有次想把零食还给阿尔特,要他自己吃就好。萨莱斯会这么做,应该是因为一起旅行的途中,觉得阿尔特手上零食所剩不多。更重要的是,他注意到阿尔特总是非常期待吃东西。但是,阿尔特认为跟同伴一起享用比较美味,因此没接受退还。

「萨莱斯先生,那是因为你理解了阿尔特,还对他很好。话是如此,但我还是希望你别跟他讲一些有的没有的。」

「喔……那是因为阿尔特太老实了,害我忍不住想要捉弄他一下。」

他转脸看向阿尔特睡觉的地方,露出和蔼的笑容,接着默默把视线移向天空,用平稳的语调继续说道:

「所以,唯独这件事你一定记好。今后,无关我们之间是不是对价关系,当你碰到不得不单独行动的情况时,我会帮你照顾阿尔特。」

「咦?」

「我虽然无法擅自离开利佩德,但能申请休假。虽然有些地方可能还是去不了,但我要你记住,你还有这个方法可以选择。因为阿尔特是我的同伴。」

「谢谢你。」

「不过,前提是我要能重新当上骑士。」

「你一定能重新当上的。」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应该是很有希望吧。」

他小声地笑了后,我也跟着笑了。

「明天还要早起,我们差不多该睡觉了吧。」

「……」

「萨莱斯先生?」

他不发一语,只有微微发出睡着时的呼气声,感觉无论是体力还是精力都已到达极限。我在他四周张起结界后,返回原本的地方,由于自己也已经产生浓浓睡意,因此急忙针对刚才发现的事情,回覆阿尔特的日记。

『给阿尔特。

洁基这个名字,给人非常强大的感觉。

之后……洁基如果说话……

你就别写日记,立刻来告诉我就好……』

虽然恶作剧很讨人厌,但我非常感激萨莱斯关心我俩。

「谢谢你。」

我看了萨莱斯,再次将感谢之情化为言语后,便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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