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加章节 杜若《音信》-章节

◇1 【缇勒拉】

麻烦死了──这是我听到这件事时,心中最直接的感想。嘉帝尔第一骑士团的团长,也就是我的师父,前来拜托我去帮忙提升第一骑士团的士气。据说即将在艾拉纳王国举办的讨伐魔物凯旋仪式,我国仅派出勇者大人帅领的骑士团前往参加,第一骑士团好像对这个决定相当不满,士气因此大受打击。

我也不是不懂他们的心情。毕竟,说是勇者大人的骑士团,其人数仅有三百人左右,然而嘉帝尔派去讨伐魔物的总兵力为一万名士兵,当中第一骑士团的兵力就占了大半。不过,这次要参加仪式的也不是勇者大人的骑士团,只有勇者大人会出席,他将和担任护卫的五十人左右组成小队,前往艾拉纳王国。从这点想来,我就觉得第一骑士团的成员好像也不必情绪化到这种地步。

不过听说就算这么解释,依旧无法激起他们的士气,所以才会前来请我想办法。老实说,我很想当场回绝这件事。但我之所以能当上勇者大人骑士团的将领,全是拜师父鼎力相助,因此一顾虑到此事,我就无法断然回绝。

目前的问题在于,没有时间。我们必须要在后天之前离开嘉帝尔,这样才来得及出席凯旋仪式。因此扣除出发前一刻的最后准备,就只剩今天会有时间做其他事情。然而,我完全想不到「要做什么事情」才能有效提升士气,如果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我也只能想到要训练他们。反正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其他办法了,所以我迅速穿上骑士装备,前去训练场。

「哎呀,义姐。」

然而途中,耳里传来有人叫住我的声音,所以我停下脚步回头查看。

「是尤艾尔蒂娜啊。你今天怎么会来这里?」

我在回话的同时,心里也在纳闷平时都待在恩地亚神殿的义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义父叫我过来的。义姐,你现在在做什么啊?」

「我现在有事情要去第一骑士团一趟。」

「你为什么要去第一骑士团?」

「骑士团长阁下拜托我的。」

「这样啊。我本来以为你该不会又为了勇者的事情在烦心,正觉得你有点可怜,幸好不是,真是太好了。谁叫勇者那家伙明明出身卑贱,却不懂分寸。这正好说明了有没有教养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她皱起眉头这么说后,把右手举到嘴角,再冷冷地露出微笑。然而她没发现我内心已充满厌恶与愤怒,还继续往下说:

「更好的做法是,你干脆辞去骑士的工作来神殿。」

我无法使用魔法是众所皆知的事实,因此她心知肚明我既当不上神官,也当不了女巫。她摆明就是在贬低我,但我只是心平气和地笑着回应:

「谢谢你这么棒的提议。然而我就算到神殿去,应该也无法和你一起工作吧。」

「怎么会有那种事?就算当不上女巫,应该也能在神殿里工作吧?」

她现在是叫我在神殿里打杂吗?我恢复冷静之余,推测了她的真正用意。她在成为国王的养女后,根本是加速倾向认定自己是稀有人种,刚才那番话就已流露出这种个性。我记得她是因为成功召唤勇者立下功劳,国王才收她为养女,受封的爵位也从中爵升至上爵。如果有人说她是因此变本加厉,这样的说法其实非常有说服力。

然而我总觉得原因不只有这一个。她召唤出来的勇者,长期卧病在床,根本派不上用场,我认为她因此遭受的责难与承受的重压,可能扭曲了她的个性。之所以这么认为都是因为我觉得在之前读的某份报告书内容,已显现出她的个性正在扭曲,虽然这样的证据相当薄弱就是了。

「还是说,义姐是在担心神殿不会雇用你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以先帮你去说一声。」

「不是的,只是因为尤艾尔蒂娜你要结婚了喔。对象是第二骑士团的副团长阁下。」

她听完我这句话后,大感震惊之余,还进一步追问事情的真伪。我之前差点被迫和宰相的儿子结婚,因此后来一直都有在搜集王宫内与婚姻相关的情报。前阵子有情报指出,先前讨伐魔物有功的副团长获得公主下嫁作为奖赏,还有国王为了让尤艾尔蒂娜下嫁他人,已事先向神殿把人要了过来。由于没有其他公主要下嫁的情报,我根据这一点推断,这肯定是尤艾尔蒂娜的婚事。不过我不能讲出情报来源,所以我只能回一句「要信不信随你便」来打发她。

她一副不知所措、整个人像是失了神般离开了。她会有这种反应非常正常,毕竟第二骑士团的副团长只是个中爵,这等同自动调降她的爵位。照理来说父王根本不会安排这种屈就公主的婚事,看来父王应该也是无法忍受她的言行举止了。话说回来,我不禁自嘲,看到尤艾尔蒂娜那副模样而大感痛快的我,好像也没资格说别人。

抵达训练场后,眼前出现一名意想不到的人。我今天一早就被师父叫来,所以只问了他今天的行程,但他没跟我提到会来这个地方。

「哎呀?缇勒,你也有事情要来这边喔?」

原本在和骑士们说话的勇者大人,注意到我后,出声向我攀谈。

「按照你的行程,现在应该是在接受魔法训练吧?还是我当初听错了?」

勇者大人结束原本的话题,来到我身旁。

「你没听错啦。我只是想说明天就要出发去凯旋仪式了,所以才临时起意要来和这段期间很照顾我的大家打声招呼,所以才跑来这边。」

「原来是这样啊。但还是希望你以后尽量不要突然变更行程,不然要是发生什么事,我会无法追踪你的行踪。」

「缇勒,你真的是很爱操心……」

他话才说到一半,就重新说了一遍。

「我明白了,之后会注意的。」

我看到勇者大人的反应后心想,我的表情有恐怖到需要修改说话内容喔。勇者大人戴在身上的勇者之证是让勇者对嘉帝尔王族言听计从的手环。勇者大人在这个手环之前,就是个软弱无能的存在,出现再不合理的行为都不足为奇。我刚才的表情肯定显露了要他听命于我的想法。看来尤艾尔蒂娜刚才说的那些话,让我变得比想像中还要反应过度。

「那就好。我刚才可能把话说得太严厉,实在很抱歉。」

「你是在担心我吧。所以别放在心上喔。」

勇者大人的笑容,净化了我的心灵。

「话说缇勒,你是来这边做什么?」

他在说话期间,也一直盯着我的右手臂上的臂甲猛看。

「你就这么好奇这样东西?」

那副弯曲菱形状的臂甲人称「黑焰苍龙」,是苍银制的魔道具。表面雕有展翅拥月还蜷曲尾巴的龙,由正上方俯瞰下方的图案。

「上次战斗时,我没能仔细欣赏嘛,所以我当然很好奇!」

勇者大人散发出想在更近一点的地方查看的感觉,所以我高举起右手方便他欣赏。结果他天真无邪地把脸凑了过来,露出炯亮的眼神端详一阵子后,开口对我说:

「然后,那个……我想见识一下黑焰这个称号的由来,可以吗?」

「可以啊。那么我实际演练一下给你看。」

我只能笑着回答。

「太棒了!」

勇者大人开心笑了后拉开距离,我则开始操控魔力,接着在让魔力遍布全身的同时,开始讲解。

「这副黑焰苍龙是嘉帝尔王国的珍宝,据说是初任国王使用过的臂甲剑。由于操作极其困难,再加上近年无人会使用,因此我才获准使用。」

勇者大人最喜欢这种大排场式的开场白。

「嗯、嗯。」

我为了进一步取悦乐在其中的勇者大人,将魔力集中到我的右手臂。接着臂甲吸收了汇集而来的魔力,铭刻在龙下巴的菱形尖端吐出了像是缠绕漆黑的火焰状魔力,然后慢慢形成剑身。

「这就是这把臂甲剑的基本使用方式。这把武器的威力十分强大,只要是铁制物品都能砍开。要我实际砍给你看也是可以,但都实际演练了,我就展示更高一级的使用方式给你欣赏。」

如今除了勇者大人,连骑士们也变得非常感兴趣,开始围绕在我的四周,所以我从中喊了一名手拿钢铁大盾的骑士,请他拿好盾牌站来前方。

「请各位仔细看好,这是普通的刺击。」

我犀利地刺出手上的剑,结果传出「锵!」的金属碰撞声后,剑被盾弹了开来。这样的攻击虽能伤及大盾,但持盾者人仍是毫发无伤。

「那么接下来是第二阶段的使用方式。」

我拉开攻击间距,大概走了两个剑身的距离。

「我要出招啰。」

我再度操控魔力,将一倍左右的魔力量集中至右手臂,同时刺出了剑。剑则呼应了魔力量,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像是长枪般向前延伸,最后刺中了大盾。现场再次响起「锵!」的声响。

「敌人若是使用一开始的剑身计算攻击距离,用这招来突袭非常有效。」

我这么说的同时收回剑,边走回原本的攻击间距。

「接下来是进阶应用。」

我请面前的骑士把大盾插在地面上后离开,接着像刚才一样,边增加魔力边刺出剑。在剑速与剑身伸长速度的相乘效果下,红黑剑身伴随着「兹沙!」的声响,贯穿了盾牌。

「那时候你就是运用这个方式,贯穿魔物甲壳的喔。」

勇者大人在周围的欢呼声中,有感而发地喃喃自语。我看到他这个模样后,心满意足地上前搭话。

「那么最后我就让你见识一下我的秘藏招式。」

「咦?秘藏招式?」

我接下来要使用的招式,是种刻意采用与对方攻击思维完全相反的攻击模式,因此对智商低落的魔物效果不彰,所以迎战魔物时不会使用。但是,用来取悦勇者大人应该再适合也不过,我这么想的同时抓起感到惊讶的勇者大人的手,把他带往我的正面。

「请仔细听好。我接下来会挥下臂甲剑,请你用勇者之杖接招。」

「等等,不行啦。这样勇者之杖会坏掉吧!?」

「勇者装备才不会因为被砍这一下就坏掉。我要出招了喔。」

我不容分说地高举着剑缓缓挥下。勇者大人则是以双手分别握住勇者之杖的上端与下端,接下了这一招。用不着担心,杖当然没有坏。

「接下来才是重点,请你不要动仔细看好。」

下一秒,我边说话边稀释了操控中的魔力量,直接继续往下挥剑。剑身就像如雾的热气摇摆晃动,穿过了勇者之杖。我在剑身穿过的瞬间,将魔力量恢复到原先的状态,在安心喘了口气的勇者大人眼前,红黑剑化为固体。勇者大人瞬间目瞪口呆,接着喊了声「啊!」后,一屁股跌坐在地。

「你、你想吓死谁啊,缇勒!」

他爬起身的同时,向我激烈抗议,我安抚也没用,只能不断道歉。

「要我原谅你是可以,但是你要把黑焰借我!」

(那个简称未免太怪。要简称的话通常会选苍龙吧……)

我这么想的同时,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我觉得他大概是因为红黑剑害他跌倒,所以才会把构成剑身的黑焰作为简称,一想到这里我就感到抱歉,因此对他说「这虽然是非王族成员不得携出的武器,但为了表示我的歉意,就借你一下。」把臂甲递给了勇者大人。

「耶!看过这种东西的实际演练,谁都会想用看看吧。」

勇者大人突然转为兴高采烈的模样,把臂甲装备到手臂上,原本紧张兮兮在一旁静观其变的骑士们也都笑了出来。看样子勇者大人刚才都是演的,不过看他乐在其中的模样,我心想达到预期的结果就好了。

「缇勒,这要怎么弄才能吐出火焰?」

「请你把魔力集中到右手,接着臂甲就会有反应。」

我才用一句话解释,他已顺利生成红黑剑,真不愧是勇者。然而令我感佩的时间转眼即逝,勇者大人一举起剑,剑身就烟消云散。

(他还是老样子,一活动就会变得无法操控魔力……)

在我冷静分析的同时,周围的骑士们纷纷喊着「加油」予以声援,勇者大人回以笑容,不停生成剑身再挥剑。但只要他一挥剑,剑身就会消失无踪。

他直到次日都还是非常在意,跑来向我借了黑焰苍龙去练习,虽然进步的速度十分缓慢,但现在挥剑时,终于能维持住剑身了。而且期间还发生了他不知哪根筋不对,跑来感谢我教导之恩的小插曲。

启程之日,我们在宰相等人的目送下离开了城堡。走下延伸至北城门大道的斜坡,沿路一直有期盼今日到来的人们热情欢送,我们就这样在城镇中前进。穿过横跨大道兴建的恩地亚神殿,来到与东西向大道交叉的路口时,勇者大人笑着对民众挥手致意,但他的表情略显黯淡。大队人马就像什么事都没注意到一样继续前进,最终来到了城门前。

「陆陆塔斯。」

士兵在开启城门时,我找了参谋说话。

「请问有什么事吗?」

「你能不能代替我率领部队到今天的野营地?我晚点去跟你们会合。」

陆陆塔斯露出像在说「你突然说这什么鬼话?」的眼神瞪我,接着询问我的理由。

「我没办法告诉你为什么。但我保证晚上一定会赶回营地。让我想想……」

我装出稍微陷入沉思的模样后,开口讲出事先拟好的说词。

「我借一下勇者大人,晚一点会请勇者大人使用传送魔法追上你们。抱歉,帮我把我和勇者大人的马一起带走。」

陆陆塔斯的脸色原本就很难看,如今变得更加严肃。

「明明部队首领都不在了,还要让部队继续行军喔!?到时候如果出问题是要怎么办!」

「真要是出问题,我相信你的指挥能力。」

我边说话边下马,同时催促勇者大人也赶快下马。

「我无法答应这件事。」

「这是长官的命令。」

还无法完全理解发生什么事的勇者大人,从马背上下到地面。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与我无关喔。」

陆陆塔斯满腔怨气地开始指挥部队前进。我目送走他们后,对勇者大人说:

「那么,我们走吧。」

「走?是要走去哪里?现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去勇者大人想去的地方』这件事。」

勇者大人好像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因而飞快地冲了出去。

两人抵达的地方是位在东侧大道的兽人奴隶商摊贩。路边排列着十名左右用项圈拴着的兽人小孩,位在后方的商人则是笑咪咪地招揽客人。

「那个,我想要买下那些孩子们。」

勇者大人向那位商人攀谈。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想必是很心疼。

「你想买哪一个?」

「这些钱能买几个人啊?」

男子纳闷地接过装着钱的袋子,开始计算袋内的总额。袋内大概装有勇者大人讨伐魔物领到的奖赏金币100枚。以目前的行情,应该能买到五人左右,不过我觉得商人不会老实回答这个数字。因为他听到「几个人」这三个字后,已经开始在怀疑我们了。

一般来说,计算兽人奴隶的单位会使用「只」,因此说出「几个人」这三个字后,等同被奴隶商人看穿我们应该对兽人比较友善。更何况连财务状况都摊在他眼前了,他不见机敲竹杠才有鬼。

「最多三人,你就挑你喜欢的吧。」

果然不出所料,男子虽然笑得亲切,话却讲得荒谬至极。

「是、是喔。」

勇者大人的神情明显变得黯淡。即使如此,他还是环视了所有兽人,开始认真辨识谁感觉比较虚弱。我看到他落寞的模样后,再也无法压抑想要杀了奴隶商的冲动。

「喂,我说你。」

「啊,是。」

男子因为突然有人喊了自己,吓了一跳赶紧回答后,我斩钉截铁地告诉他:

「我们要用那笔钱,买走这里所有的兽人。可以吧?」

奴隶商人瞬间愣住,接着下一秒铁青着脸大声怒斥:

「你讲那什么鬼话,最好有人会卖得那么便宜!」

(插图012)

「喔,先讲鬼话的不知道是谁喔。」

我用充满杀气的眼神瞪了男子。勇者大人急忙介入调停,但我没有理会他继续说话。

「你不要告诉我你不认识这边这一位。」

在嘉帝尔,光靠身上穿的衣服颜色,就能知道对方是勇者。

「等、等等。我刚刚是有想过该不会这么碰巧……」

男子的怒气瞬间消散,心生畏惧到脸都在抽动。如果是外地来的旅行者,确实也有可能会穿着代表勇者的浅绿色服饰。而且把兽人当做人类对待,更有可能会被怀疑成外地人。但是,我何必去顾虑对方的烦恼,这些根本不关我的事。竟敢欺骗勇者大人,又让他伤心难过,根本就是罪该万死。

「你要在王宫被定罪?还是要拿着那些钱消失?或是想被我在这里处刑?你就挑你喜欢的吧。」

苍龙吐出黑焰,我不时亮出剑身。勇者大人急忙想要制止我,但奴隶商人早在这之前就已当场逃走了。

「等等,缇勒。我们这样是抢劫耶。」

「没关系啦。就算我们刚刚在这边起争执,会有麻烦的也是那个商人。」

我停止操控魔力,收起剑身。

「欺骗勇者可是重罪喔。如果是恶意欺骗,最轻的罪也是会被贬为奴隶。我们现在可是让他带着100枚金币逃跑,所以他只会感谢我们,不会恨我们的。」

「你说我被骗了?」

「请你记牢了,兽人奴隶目前的行情是『一只』20枚金币。」

「好啦……不过竟然是用只来计算……」

看见勇者大人露出哀伤的表情后,我稍微放软了说话语气。

「如果搞错计算单位,就会像刚才那样被敲竹杠。你想尽可能地多拯救一点奴隶吧?所以也只能稍微忍耐用一下了。」

「……这样啊。」

在解救奴隶这几个字面前,勇者大人好像扼杀了自己的感受。然而,我非常清楚勇者大人就算那样压抑自己的情绪去努力拯救,奴隶也不会从这个国家消失。因为,这个国家如果失去奴隶这项劳动力,将会无法继续运作。不过顾虑到勇者大人的心情,我就觉得不该说出这个事实,因而转换了话题。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处理这群小孩呢?」

「把他们藏进我的房间之类的?」

「我真是败给你了耶。吃饭要怎么办?」

「对、对耶……所以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他果然没有进一步规画买下奴隶后的安置作业,我叹息看着他那一筹莫展的模样。不过勇者大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他展现出的美德。

(好了,该怎么处理这个状况才好呢……?)

我一面思索一面环视四周,最后目光停留在东城门附近的一栋建筑物上。

「你别担心,请包在我身上。我有门路可以解决问题。」

勇者大人听到我的回应后松了一口气,然后我便带着完全不知发生什么事而担惊受怕的兽人小孩们,前往那栋建筑物。

我留下勇者大人,带着兽人小孩们进到建筑物内。里头意外地宽敞,现在就算有三十人左右进到屋内也不会觉得空间拥挤。再说了,刚才里头没有半个人。我心想来得正是时候,同时依循标示前往柜台,向位在柜台内的人攀谈。

「我有件事情想要委托你们。」

我曾经见过几次眼前这名壮年男子。

「你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我听说你刚才出城去了啊。」

「我有点事情要处理,所以折返回来了。」

「你要处理的事情是和那些小孩子有关的委托吗?我这边不接受贩售奴隶的委托耶。」

由于时间紧迫,我没拆下奴隶的项圈,因此才导致男子无端对我抱持警戒。但若从不同角度来看,我应该可说是省去了解释的功夫。

「不是,恰好相反。我是想请你把这些孩子送去安全的地方加以保护。」

我这么说后,男子露出感到意外的神情。

「嘉帝尔的将军竟然要保护兽人,我看这下天都要下红雨了耶。」

他虽然笑得很夸张,但眼神毫无笑意。

「这些委托背后没有什么其他目的。勇者大人也希望这么做。」

「喔。现任的勇者还真是慈悲为怀。上一任,不对,是上上任那一位时,他连瞧都不瞧奴隶一眼呢。」

根据我孩提时的记忆,第67任勇者是个一心追求战斗最高境界的人,其余事情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可能因为是这样,所以他当时不太受国民欢迎。虽然男子把他拿来和勇者大人相提并论让我十分不悦,但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情的时候。

「所以你的答案是?」

「这个嘛……就看你给多少委托报酬了。假设把他们带到库德,再寄养到收容机构,林林总总的费用加起来大概要100枚金币吧。」

「我没钱。」

「啥?你开这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喔。」

「我没在开玩笑,是真的没钱。你帮我想办法处理一下。」

「你用常识想应该就知道,总部根本不可能核准这种条件的委托。」

「你们内部怎么判断关我什么事,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再说了,你们平常明明都大肆对外主张『拒绝奴隶』、『兽人和人类是平等的』,结果连眼前有困难的人都帮不了喔?」

「你这样讲实在太强人所难了耶。」

男子傻眼地看着我,这时我提出了一开始就想好的妥协方案。

「既然你都说很为难,那就没办法了。我要指定特定的人来负责这件委托。承接委托人应该就会负责所有的费用了。」

男子的眼神就像在说「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我则把要指定的名字告诉了他。

「我要指定黑阶的亚基德。他还欠了我人情,你帮我把接下来的话转达给他。」

我把脸凑到男子耳边,说了传话内容。

「『嘉帝尔的公主请你偿还先前在刹那一事中欠的人情』,就这样。」

结果男子静默不语。我在心里赞叹这件事原来是张意外有用的手牌,但还是叮嘱男子,把能打开奴隶项圈的钥匙放在桌子上后,我恢复成原来的姿势。

「那么我就期待能获得好消息了。总之,不管对方有没有答应,我就先把这些小孩留在这里。之后的事情就拜托你了喔,涅斯托尔。」

我就留下还无法理解状况的兽人小孩们,以及好像欲言又止的公会会长,离开了冒险者公会所在的建筑。

我想尽快去和已先启程的部队会合,但勇者大人不发一语地走着,所以我也只是默默地一直走到北城门。我们出到城门外时,勇者大人可能是心情还没整理好,所以愁眉苦脸地来跑来问我问题。

「是说,我们这样真的好吗?」

「你是在意没有照正常程序付钱的事情吗?」

「那确实也是个问题……但我在意的是,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你怎么会去为难公会。毕竟这次和奴隶商那时候不一样,冒险者公会又没做错任何事。明是如此,你还是没付半毛钱就委托了工作,这以后他们会不会对你怀恨在心啊?」

(我以为他单纯只是在意有关钱的事情,没想到……)

勇者大人的感性,有时候会超乎我的想像。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时,我都会很烦恼,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

「他们对我应该是怀恨在心,但不敢对我怎样吧。别看我这样,我好歹是一国的将军喔。」

老实说,我无法公开表明我是将「不过问冒险者撒的谎」一事,当作这次的委托报酬。但如果只跟勇者大人实话实说应该不成问题,但此时为了让自己的说法前后一致,所以才嘟囔了这一句。

「这样我还是没办法放心耶。」

然而勇者大人瞪了我。这下感觉他要有个能够接受的理由才会罢休了,我不得已只好用平时在思考的事情,精心编出一个假的理由。

「冒险者公会那边也有做亏心事,所以要恨我也不会恨到哪里去。这件事情讲起来虽然有些复杂,但我现在就跟你说明。你知道在这座大陆上,最不受魔物影响的是哪个地方吗?」

「我只知道受影响的有艾拉纳,然后是嘉帝尔,影响小的国家我就不知道了耶。」

「最不受影响的是西南边的国家利希亚。这一切都是因为魔物只要离魔之国越远,力量就会变得越弱,出现的数量也会变得越少。所以距离魔之国最遥远的利希亚,是最不受影响的国家。然后,冒险者公会的总部就设在那个国家,这件事会和我接下来要讲的事情背景有关。」

「原来如此。是说,这两件事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

「在讲那些事之前,我先稍微换个话题。现在我要问你另外一个问题。」

勇者大人纳闷地歪过头,但我没有理会,只是继续说话。

「你知道嘉帝尔的财政方面,花很多钱在什么事情上吗?」

「这题我也毫无头绪耶。」

即使话题迥异,勇者大人一样认真聆听。我继续往下说的同时,心里对于让他听我狡辩一事感到非常歉疚。

「答案是保护国家不受魔物侵害的国防费用。这笔经费占了国家支出总额的`一半,而且当中的一半是支付给冒险者公会进行魔物讨伐的费用。也就是说,这个国家的总支出有四分之一是支付给冒险者公会。最后冒险者公会还会从这笔钱中抽取一成收归己有,作为他们斡旋冒险者的手续费。姑且不论冒险者,但冒险者公会可是设立在利希亚这种安全地区,同时还一直在压榨我们。」

「……」

我说的这件事是事实,不过我刻意选用「压榨」这个字,营造出公会方感到愧疚的氛围,替内容增添张力。

「另一方面,我们必须想尽办法筹措出那笔钱。而且,同时还要与魔物进行严苛的战斗。因此,才会变得不得不去追求在尽量不花钱的状态下,种植农作物与建造建筑物之类的事情。结果从事这些事情时,被逼得越来越需要把兽人当作奴隶。简单来说就是,冒险者公会根本对魔物讨伐毫无贡献,但付给他们的钱倒是成了兽人沦为奴隶的远因。」

然而毫无证据可佐证这样的因果关系。追溯史书对兽人的记载,就能知道一切起源于恩地亚神厌恶兽人这一点。书中还解释说这都是因为相较于人类,兽人就是种充满缺陷的存在。这种想法接着演变成人类必须引导兽人,尔后这样的关系又演变出兽人地位就是比人类低一阶的想法。最终这个想法更是变为所有兽人都必须为奴的思想基础。

这些记载都是发生在首任国王在位期间,而且历史也有记载,第二任嘉帝尔国王在扩建王宫时,动用了众多兽人奴隶,由此可知把兽人当奴隶使唤的做法,应该在极短时间内就已渗透进人类社会。其实在现代,事实就是如果没有兽人奴隶,国家就会付不出该支付给冒险者公会的费用。

「我后来跟公会的人说『公会如果有考虑到这样的情况,免费协助保护兽人奴隶,不是再理所当然也不过的事情吗?还是说你们平时大力抨击奴隶制度只是嘴巴喊喊?冒险者公会真的要对眼前的兽人小孩见死不救吗?』他们就欣然答应承接委托了。」

「这样啊。虽然我不觉得问题就这样获得解决,但缇勒你既然这么说,我就相信这件事情真的已经告一段落了。」

勇者大人面带微笑点了点头。我心想这种说法果然没办法轻易骗过他,但同时也很感谢他,就算知道我在说谎,仍是理解出我的真正想法。

「不过,这样我就知道你很讨厌冒险者公会和这个名叫利希亚的国家了。利希亚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国家耶?」

我在心里感叹自己的心情也被他看透之余,刻意不提及这件事,只回答他询问的问题。

「听说那是个相当富庶的国家喔。」

「是喔。」

我感觉勇者大人这么搭腔时,眼神还蕴含着想问我「你还有话想说吧?」的意念,因而叹了气。

「目前有这种想法的人,大概只有我而已,所以请你不要告诉别人。」

我这么叮嘱后,勇者大人确实点头回应,所以我就当他了解我想表达的意思了。

「就像我刚才说过的那样,冒险者公会从世界各地收取金钱。他们的总部就设置在利希亚,而且身为公会最强战力的黑阶冒险者,大部分都住在那个国家。冒险者总收入的十分之一是他们能拿到的报酬,而这类的钱也全都集中到利希亚。因此,那个国家真的非常非常富庶,据说比其他国家还要先进千年。」

「……」

「然后我怀疑,利希亚和冒险者公会有暗中勾结。如果从这个角度切入思考,刚才讲的那些金钱全都会回流到利希亚这件事就说得通了。因此构思出冒险者公会这个组织架构的人真的是个天才喔。」

「这样我懂你的意思了。可是为什么不能跟别人讲?」

「因为我不知道还有谁是从这个角度去分析冒险者公会和利希亚的关系,也没有相关的书籍。这么想来,情况就有可能是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暗杀掉这类人,毁掉这类书籍。所以我是为了安全起见,才请你保密。」

勇者大人稍微歪过头才开口说话。

「我总觉得好像也不是那样耶。」

「哪样?」

「我觉得目前还没有那类人和书籍出现,应该单纯只是因为还没有人懂得从金钱回流的角度来看这件事情吧?你刚才说构思出冒险者公会的人是天才,如果那个人真的是天才的话,那么察觉他们意图的你不也是天才?」

「才没有那种事咧。」

我觉得这种说法实在好笑,所以笑了出来。

「真是的,我很认真地那么认为耶。算了,总之多亏了你这位天才,兽人小孩们才能得救。真是太好了,谢谢你,缇勒。」

看到他这个好好先生的模样,我稍稍苦笑了一下。

「看到损失最惨重的勇者大人在这边说什么太好了,我是感到满郁闷的就是了。无论是奴隶商人还是冒险者公会,即使损失100枚金币也可说是事出有因。但是勇者大人你唯独没有理由蒙受损失吧?」

「是吗?我觉得既然孩子们获救了,对我来说就算有所收获。再说了,我也有理由蒙受损失,这样反而让我觉得我是获益最多的耶。」

「我实在想不出你会有什么蒙受损失的理由。」

我继续反驳说:「毕竟你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

「我的理由是,我把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全都推给你处理了,所以你必须要好人有好报才行。抱歉耶,缇勒。」

勇者大人的感性果然超乎我的想像,但我现在真的很苦恼不知该如何回话,因此只是微笑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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