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趣”

究竟是自何时而起，

吾对那位赤红妖怪产生了如此感情呢？

总是被动接受的行动也罢。

犹如放弃的笑容也罢。

就像在说知晓一切的态度也罢。

无趣。

看不下去。

过去寄宿在她眼中的东西。

是摇曳的火焰与蓝色的闪光。

是仿佛贯穿贪欲的光。

——然而现在这又是什么？

你才不是这样的吧？

＊＊＊

「呐，红姐姐大人。」

吹拂寒冷穿堂风的高楼屋顶之上，三个人影伫立于此。

听到梳着半双马尾的栀子呼唤自己，身穿轻便裤装西服的红转身看去。

「如何？」

「是说小白的学校啦。栀子觉得其实还不坏啦，怎么样呢？」

「缥也如此认为。」

「为何能口出此言？」

不只是栀子。

本还在想最年下的缥会说些什么，没想到就连她也期盼着学校的存续。

「因为因为，唔……隐约这么觉得？」

栀子似乎无法顺利组织语言，摸着她不太可靠的脑袋含糊回答。

「唔，毕竟小白和人类教师都挺努力的嘛！再说了，学生们也都很努力啦！还有就是太干涉小白也不太好嘛！」

栀子解释时还顺便可爱地跳来跳去，但对红没有起到任何效果。

回应栀子的只有深深的叹息。

「……归根结底，就是说为了白和人类教师，要吾对他们网开一面？」

「唔，大概没错！」

「起初还以为你会说出什么像话的想法……真是无话可说。」

而缥也站到了不甘心的栀子身旁，瞪视着红。

「红姐姐大人，缥的意见也和栀子姐姐大人一致。若是消灭那个私塾，在缥看来也必会令真姬寂寞。若是会让真姬寂寞，缥也不服。缥要致以遗憾之意。」

「……尔等什么都没理解啊。」

没一个人注意到问题的本质。

眼神已然死去的人类们徘徊于柏油路上。

纵使是那些人，过去也一定——

吾还想再见到那束光芒。

那束足以压制自己的耀眼光芒。

踏着高跟鞋的清脆脚步声，红迈步而出。

「——哼。就由吾红，来彻底终结那个赤红妖怪的企图。」

＊＊＊

跨年过后，已是1月。

「——就是这么回事。从寒假结束开始，红姐姐大人就会到上级班来的捏。」

「请多关照。」

我眼前是一位梳着侧马尾的少女。

从第三学期起，来到上级班的便是红小姐了。

和还是成年人的时候相比，红小姐高中生的模样和善了许多。

该说是因为外貌变得年幼而令锐利的眼神有所缓和吗？先前令人恐惧的印象变得也就是嚣张的程度了。

「怎么？人类教师对吾的模样看入迷了？」

「不，绝无此事……」

「哈哈哈！……就算是说奉承话，此处也应要回答看入迷了才对。」

红小姐用穿着室内鞋的脚轻轻踢了我的小腿。

她应该留手了许多，我一点都没感觉到痛。

好像以前也有什么人跟我说过类似的话啊？

是缥小姐来着？

红小姐的制服设计和缥小姐、栀子小姐一样，只是换成了红色的版本。

「红小姐，今后请多关照。」

我老老实实地回应问候。

然而，这似乎没有让红小姐满意。

「唉。这个人类教师真不亲切。」

红小姐抱着胳膊，好似无奈。

但就算她这么说，照如今这个世道，我们既没有说过几句话也没有建立过信赖关系，何况她还从大人变成了小孩……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夸奖这种女性是好。

「那边的女性也请多关照了。」

「是，请多关照！」

春名也有些紧张。不过已经是第三学期了，她似乎也已经习惯应对校长的姐姐们了。

比起第一学期，她现在已经放松了许多。

「那么，请将吾带去名曰上级班之处吧。」

红小姐的态度高高在上，但又和红小姐非常匹配，并不令人不快。

红小姐有着立于人上人的风范。

校长咬住了下嘴唇……

不过我之所以会这么想，也许是因为在我心中，我戴上了「红小姐是社长」的有色眼镜吧。

不论如何，从今天起，我们来到了第三学期。

＊＊＊

「诸位，初次相会。吾名曰红一色。去年，缥与栀子受诸位关照了。」

「真姬，现在也还和小缥住在一起哟。在照顾她哟。」

小此鬼晃悠悠地举起了手，打断了红小姐的自我介绍。

「骗人的哟，是真姬在被照顾哟。」

从各个角度来说都在正常运转的小此鬼会不会令红小姐心生不满？我感到不妙，然而，红小姐对如此小此鬼露出的表情却是怜爱般的微笑。

「嚯，原来如此。抱歉，是吾疏于问候了。真姬，鬼之子哟，吾从缥口中听说过你的名字。她可是个懒散之人呢。今后也请你关照她了。」

「全面了解之助左卫门哩。」

话说小此鬼，是不是被缥小姐的离奇语言稍稍带跑了啊？

小此鬼软趴趴地比出敬礼姿势，而红小姐也以漂亮的敬礼回应。

竟能回应如此兴致，莫非红小姐比我预料中还要温柔？

我只在春假和文化祭过后的那段时间见过红小姐。当时的她语气强硬，因此我把她当成了个严厉的人物。

难不成，这个模样的红小姐才是真正的她吗？

「——那么，闲话告终，继续吾的自我介绍吧。吾的目标是你，羽根田帷。」

唐突的指名令上级班吵作一团。

而当事人羽根田却不为所动，直勾勾抬头看向站在讲台上的红小姐。

「……说我？」

「正是，就是你。」

红小姐先前对小此鬼露出的温润表情发生骤变，一脸挑衅地笑着。

「哼，你也就剩现在这会能保持这样了。吾可是介怀你介怀得夜不能寐呢。因此——」

「呀！我理解这个心情哇！……也就是说，红是爱上小帷了对吗!?」

明明完全不是这个氛围，但龙崎兴奋的声音还是一下缓和了教室里的氛围。

「闭嘴，尼德霍格。」

「能别用那个名字叫我吗!?」

「嗯，这所学校也是可以创建粉丝俱乐部的哟。」

「你也闭嘴，带翅妖怪。」

「大家都不觉得害怕啾吗!?这不明显是彻头彻尾的宣战啾吗！」

「老鼠女孩，放过你了。」

「好耶啾！」

根津为自己被放过而欢呼起来。不过，根津打一开始就没有做过会挨红小姐骂的事情啊？

红小姐营造的紧绷气氛已经被彻底破坏了。不过红小姐本人却还是心情良好的模样，抱起胳膊。

「哈哈哈！也罢，多少戏谑就不再过问了。事情便是如此，上级班的孩子们哟，虽只是短暂期间，就请尔等多多关照了。」

尽管期间被打断多次，红小姐最终还是完成了自己的自我介绍，走向空着的座位。

「我说红，坐在我邻桌开心吗？你不是挺爱我的吗？」

「闭嘴。不要蹬鼻子上脸。」

红小姐的座位和缥小姐、栀子小姐一样，都是夹在羽根田与龙崎之间。

我身旁的春名悄悄凑近了我。

「红小姐意外能融入进来呢。」

「说得是啊。」

第三学期，从红小姐对羽根田的宣战之刻开始。

本年度已经所剩无几。

很快就要开始做毕业课题了。

每年，校长与理事长都会为每个学生专门设定毕业课题。

今年会提出怎样的课题呢？

＊＊＊

「若大人！若大人拿到怎样的毕业课题了啾？」

「嗯，我是『提交油画形式的自画像』。万智君呢？」

「万智是『最强曲奇的制作报告』啾！」

「嗯？听上去好像很难呢。」

「最强是指什么最强啊？」

虽然这个词挺令人心潮澎湃的，但这个概念是不是暧昧了些？

根津点了点头，回答。

「曲奇看似简单啾，但其实可深奥了啾。根据制作方法——有冰盒曲奇、模具曲奇、挤压曲奇、猫舌曲奇之类的，除此之外还有好多种类呢啾！还有，根据黄油与鸡蛋的量、砂糖种类等等，说口感差距的话会比较好懂吧啾？黄油分量越多，曲奇吃起来就越是会软软沙沙的啾哟。如果要做硬些就得反过来了啾。」

根津得意地说道。

不愧是根津，真了解啊。

「是这样啊……那就是要你在其中选一个最好的？」

「啾呜呜……真是困难啾啊……。每种曲奇都有各自的优点啾。万智根本选不出来谁才是第一啾～！」

根津嘟囔起了什么……估计是其他曲奇的名字？那个也不错……这个也挺好的……根津抱头烦恼起来。

「小帷的课题是什么呢？」

「我吗？是『制作乐队乐谱』哦。」

「很棒呢！是不是也要作词呀？」

「那个好像是有余力就做。」

「那不妨做了吧。想来你也挺闲的。」

「花梨酱的课题，是什么哩？」

「我的是这个哟！」

龙崎取出了一本红底的笔记本。

封面上有一个白色的爱心图案，上头写了个红红的“100”。

「要在这个笔记本上写100条对倾心之人的喜欢之处哟。」

「嗯哇……100条可累了哩。真姬捏，去年也是要写100条的哟。」

「去年小此鬼同学的课题是『寻找100个真实之物』吧？那个课题也是很辛苦的呢。」

我也记得。

真怀念啊。课题初期的时候，小此鬼只是不断重复在写“这是课题的第○○个”的文字而已。

话说，龙崎的课题挺让人羞耻的啊……

主要羞耻的是我……

「是啊……100条啊……」

100这个不得了的数字也让龙崎陷入沉思。

去年的小此鬼也说过，100条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想到的。

「花梨酱，有真姬能帮忙的地方，真姬会帮忙捏。」

身为完成过100课题的前辈，小此鬼紧紧抱住了陷入思考的龙崎，说道。

龙崎一下抬起头来，牵住了小此鬼的手。

「谢谢你真姬酱！说的是呢……毕竟在那么多选项里只能选出100条呢……这可是很困难的哇……」

「嗯哎？怎么和真姬想的困难不一样咩……」

龙崎继续嘟囔着。这都已经听不进人话了吧。

我觉得大概会挺困难的，但看她这个样子，意外能很快完成？

那可是100条啊？真的没问题吗……

「小此鬼的课题是这株盆栽吗？」

小此鬼课桌上放着一只用塑料袋包着的小小花盆。

花盆里装进了土。

「对哟。要吃它哟。」

「吃土!?」

「对哟。」

……校长你也太鬼畜了吧。

居然提出吃土这种不得了的课题。

「——其实放在这盆栽里的是巧克力蛋糕之类的吗？我以前看过这种伪装甜点。」

注意到我们情况的春名也加入了对话。

「骗人的哟。是要养它哟。」

「不是，搞半天还是和外表一个样嘛？」

太好了……校长没让学生吃土。我差点就跑去抗议了。

春名也放心地抚了抚胸口。

小此鬼在头上用比了个嫩芽的手势。

「哼，净是些令人愉快的课题呢。」

「说起来……应该说虽然有猜到会是这样……红小姐没有要做的课题呢。」

「正是。吾并不需要课题。」

但是……红小姐抱着胳膊，扫视教室整体。

「白命吾协助她们完成课题。不过只能在帮帮忙的范围内。」

「咦！红啾会帮忙的啾吗！那就放心了啾～！」

「老鼠女孩，要努力的是你呀。吾充其量只是帮忙。此事万万不可忘却。」

「即便如此也很开心啾！谢谢啾！那能拜托红啾做一下带食评的试吃吗啾？」

「拜托得也太快了吧？也罢，无妨。」

红小姐就这样被根津带走了。说是要问红小姐喜欢的曲奇做参考。

会帮忙就是说，红小姐的立场与其说是学生，应该更接近我和春名吧？

「老师，真期待大家的课题呢。」

羽根田注视着学生们的模样，向我搭话。

不对，红小姐还是更接近羽根田才对。

「我也很期待羽根田的课题哟。」

话虽如此，我估计今年也是羽根田最先完成课题。

身为理事长，羽根田每年提出的课题全是出于自己的兴趣。而不仅如此，她对课题的结果也没有一点执着。

所以羽根田会在自己的毕业课题上尽情去做自己喜好的事情，早早地完成课题。

＊＊＊

「好嘞，完成啦。那我去提交给校长咯。」

「啾!?这也太快了啾哇!?」

课题提出一周后，羽根田快手快脚地推进工作，不出意料地率先完成课题。

「……帷啾为什么还留在学校，真是想不明白啾。」

听到根津对离开教室的羽根田低声说出口的话语，我内心一个咯噔。

她说得一点没错。……然而，羽根田没法毕业的真实原因是因为她就是理事长。这我自不可能说出口。

「想来是帷的课题太简单了吧？课题制订者貌似并不善于设定难度呀。」

红小姐假意将羽根田无法毕业的原因归结到课题之上。

红小姐手肘支在桌上，翘起了腿，以不像是学生的懒散态度身居于此。我决定协助红小姐的圆场发言。

「说得也是，今年羽根田的课题对她而言可能太容易达成了。说不定明年羽根田会被提出更难的课题呢。」

「哈哈哈！那可就有好戏看了！吾也想看看帷头疼的样子呀。」

啊嘞？难道说她刚才不是在圆场？

看着豪快发笑的红小姐，我不由怀疑起她先前的发言其实不是圆场而是讽刺。……不不不怎么会呢。一定是圆场。一定没错。

「根津做得怎么样了？」

「万智的最强曲奇暂且要从偏硬的曲奇开始做啾！」

说着，根津取出了堆积如山的曲奇。

红小姐拿起了那些曲奇。

「嚯。是奶油酥饼和布列塔尼酥饼啊。……嗯，不赖。降低了甜度，或许能当主食食用？若要挑刺说，将烤炉的温度再稍降一些会更好吧。」

红小姐两手分别抓着圆形的曲奇与长方形的曲奇，提供了食评……但这都可以说是解说了。

居然只看外表就能明白曲奇的种类，红小姐对曲奇这么了解吗？

「就像这样，红啾非常擅长做食评啾，帮了大忙啾。」

「真是厉害。」

这可是我还尚不了解的世界。

根津预定要基于红小姐给出的意见逐步改良曲奇，将先前的几个意见写进笔记。

之后，红小姐还和根津交换了材料的配合、烤箱设置等意见。

「说起来若叶哪去了？」

「若大人捏，现在在超emo老师那里哟。」

「超emo……？」

谁啊？emo的老师……？emo老师……

「啊，难道是说绘本(Emoto)老师？」

「对辣。」

小此鬼双臂比了个圆圈，表示正确。

「那个捏，若大人捏，说要找emoemo老师借绘画工具捏。」

若叶的课题是「油画形式的自画像」。

直到昨天，她都还在教室里确定构图，靠着自拍来找感觉。看来从今天起，她就要正式推进课题了。

「的确，油彩不太适合这间教室呢。」

油彩有股独特的气味。她一定是顾虑到教室里还有其他学生吧。

说到美术室，我又想起了两年前黑泽的画。

那副几乎画满了黑色的画。

她的感性是独一无二的。有股仿佛虽沉默不语但又一直注视着我的存在感。

若叶会画下怎样的画呢？

「之后去美术室看看情况好了。」

「真姬也要去。」

「小此鬼的『栽培植物』怎么样了？」

「很好吃哩。」

「那没法吃吧。」

不对，那能吃吧？

到最后，小此鬼还是没告诉我植物的种类是什么。

小此鬼有给我看过植物发芽的照片。我姑且是知道它叶片的形状，但就凭我对植物的了解，我无法仅凭叶子就判断出那是什么植物。

「老师，今天也要看咩？给。」

说着，小此鬼向我展示了她的手机画面。

照片上是一株可爱的发芽植物，和戴着刺刺墨镜、穿着刺刺垫肩，一身朋克打扮的缥小姐。

「缥小姐还是老样子啊。这些东西到底是哪买来的，又是保管在什么地方的啊……？」

「好像捏，她说是在网上买来滴。小缥满足之后，就送给出版社的人哩。」

「居然把出版社当仓库用……!?」

当权威到了缥小姐这地位，就连做这些事情都是没关系的吗!?

「小缥说，出版社的人捏，有的会收有的不会收捏。」

「太好了，没被当仓库用啊。这样还算合理。」

……嗯？真的合理吗？

虽然是没有把人当仓库用，但也算是当二手商店在用了吧？

不好，我好好奇缥小姐到底是怎么看待业界的。

虽然很好奇——但比起这种事情，重要的是小此鬼的课题。

「啊……不过看它长得好好的就好。」

「嗯嘿嘿，观察日记也没问题哟。」

「还写了观察日记吗。特意做到这一步，了不起呀。」

「因为这才是真姬的课题捏。」

「啊？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啊？」

小此鬼则是用仿佛在说「第一次听说什么？」的愣愣表情看着我。难道是我一直以来都误会了——

「其实小此鬼的课题不是『栽培植物』，准确来说是『植物的观察日记』吗？」

「对哟。」

怎么会这样。

明明都过去一周了，我到现在才知道观察日记的存在。

真的没问题吗？我还一次都没检查过她的观察日记。

不过我也理解不特意把放在家里写的东西带来学校的想法。

「小此鬼，我也想看看你写的观察日记。明天能把观察日记也带到学校来吗？」

「可以哟～」

好险。太好了，能趁事情没为时已晚就注意到。

太主观判断可不好啊。我深切感受到了这点。

不知何时起，小此鬼对根津的课题产生了浓厚兴趣，和红小姐一起品尝起了根津的实验成果。

这时，一直在关注龙崎课题的春名却踉跄地向我走来。

「抱歉人间老师，能给龙崎同学的课题也提些意见吗？龙崎同学好像非常头疼，凭我很难帮上她……」

「是吗……」

龙崎的课题是『写100条倾心之人的喜欢之处』吧……倾心之人……

「换我的话，不是反倒更加难以商量了吗？」

我都想对说出这句话的自己喝倒彩说「你又算老几啊」了。

再怎么说，我也不至于完全没察觉到龙崎的好意。但即便如此，我也觉得察觉到这份好意的自己有些自我意识过剩。

「呜呜……说的也没错呢。起初我也以为是这样，所以我是打算由我去帮龙崎同学做课题的。但是，该说是有些困难吗……所以，姑且反过来让人间老师也看一眼——反反其道而行之会更好？」

「反反其道而行之？」

「反反其道而行之！」

反两次那不就绕回来了吗……

拗不过拼命拜托的春名，我走向了在教室角落嘟囔着什么、埋头动笔的龙崎。

「龙崎的进度怎么样了？」

刚拿到课题的时候，龙崎还放言说什么100条根本不够。但老实说，要写这么多还是很困难的吧。

又不是能高速提交课题的羽根田，龙崎的课题光是完成一半就已经算进度推进不少了。

「……啊！零老师！在担心我吗？」

「那当然了。」

「～～！我好开心哇！」

龙崎双眼放光，仿佛下一刻就要抱住我一样，从课桌上探身而出。

「嗯？你在写草稿吗？」

龙崎书写文字的笔记本并不是那本红色的笔记本，而是普通的笔记本。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文字。

「是啊，现在已经写365条了。」

「三百六十五！！！？！？」

这都一年了啊!?!?

「是，呃……好厉害哦……!?」

真是不得了的数字。没想到居然已经到课题规定数字的三倍以上了。

「哎嘿嘿！零老师！谢谢您的夸奖哇。坦白说，我很快就写完100条了，但我想要更仔细精选一下内容……」

听春名说龙崎在头疼的时候，我还以为她铁定是在为列不出100条而烦恼——结果却恰恰相反。

龙崎在头疼的，是想要更进一步精选内容，提高质量。

「啊，但是……一看到零老师，我的喜欢就越来越深了！『366、惊讶时比出的手势很可爱』。」

成闰年了……

「……是不是我不在场才更容易精选？」

如果会让条目继续增加，那果然比起我，还是让春名来看才更能推动进度吧。

龙崎瞪起了我。

「没有！没这回事哇！有零老师在身边，我就能更加明确哪些条目决不能删去呢！『1、善于关切他人』『2、说话时会切实注视对方眼睛』『3、会用真诚的视角看待我』……啊啦？怎么全部都不能删啊……？」

龙崎稀疏平常地朗读起了课题内容。但就我来说，听到这些令我尤其羞耻。

怎么说呢……虽然我还只听到最初的三条和最后一条（暂定），但我看得出来，龙崎对待课题的认真程度远超我的预想。

龙崎翻着写有草稿的笔记本，又一次嘟囔着检查起了内容。

「……真亏你能写这么多啊。」

量多到这个地步，光是写下它们就够辛苦了吧。

龙崎注视笔记本的视线转移到我的身上。

「那当然了，我可是一直都在喜欢零老师呢！」

雀跃、纯洁而腼腆的笑容。

平日大大方方的龙崎会露出这种略显稚嫩的表情，感觉有些新鲜。

能列举出366条是真的很了不起。

「……如果会变太多的话，那就把一些偏细致的内容概括成偏笼统的概念如何？不是要删去，而是概括。这样应该就能减少一点数量……怎么样？」

「我是想写得尽可能更细致一些……但零老师这么说的话，我试试看哇！」

「啊，如果龙崎不想这么做的话，我们可以找更好的办法。」

「没关系的。……因为零老师会那么说，是因为就算内容多少笼统了些，零老师也能感受得到吧？那么，我会努力尝试去概括的哇！」

我一时间害怕自己成了指点江山的老大叔，但龙崎貌似是凭自己的想法接受了这个意见。

都列举这么多了，我又怎么可能会感受不到呢？

尽管我无法回应，但见到龙崎这个模样，再把自觉到龙崎好意视作自我意识过剩也太失礼了。

话是这么说……但这还是令我心怀羞耻。

龙崎又注视起了笔记本，似乎在思考新的条目。

「龙崎，加油。」

「当然了！等我完成后要收下它哦，零老师！」

＊＊＊

周五，我和校长开起了定期报告会。

这次的便当是牛舌便当。

说起来，我错失了为便当一事向红小姐道谢的机会了。

「红姐姐大人融入班级了的捏？」

「是的。她意外对学生很好。」

说意外这个词会不会很失礼？

我有些害怕，但校长似乎也和我想法一致，认同地点了点头。

「红姐姐大人对弱者是很友好的捏。她会去当社长，也是为了帮助人类用人类的力量将人类的世界发展得更加美好的捏。」

「这还真是……好了不起啊。」

红小姐的理念壮大得超乎想象，我说不出话来。

我这样的凡人是不可能产生这种想法的。

那是持有改变什么的力量之人才会有的想法。

「……我现在能像这样品尝便当，也是基于她这份想法吗？」

这些便当是红小姐以让校长知晓到美味食物为目的赠送的。

那这些便当也是基于这样想法的赠礼吗？

「红姐姐大人虽说看上去是那个样子，其实很喜欢照顾人的捏。所以才会给我们便当的捏。」

生性自由的缥小姐，爱操心的栀子小姐，喜欢照顾人的红小姐……

这一年来，我对校长姐姐们的印象变了不少。

初次见面的时候，她们每个人都施放着不小威压。但现在，我已经把她们当半个学生看了。

……不过嘛，我说不定也只是被外表形象带着跑了。

「红小姐她好像在积极地协助他人做毕业课题。只是——」、

我回想起红小姐在自我介绍时和羽根田的对话。

「她和羽根田经常发生冲突，这方面我是想让她注意一些。」

「嗯嗯的捏。」

校长吃着牛舌便当，陷入思考。

＊＊＊

「啾哇！软软的曲奇也太难做了啾吧!?」

「唔……虽说美味，可形状正可谓个性十足呀。」

「老师！你也听听啾！这些是昨天做的蛋白酥皮曲奇和挤压曲奇啾，但是质地实在太软，都变成这个样子了啾！」

这一天，根津带来的曲奇全是坨坨的歪曲形状，表面也坑坑洼洼的。不过红小姐还是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理想中的形状是什么样的？」

「是这样的啾！」

根津给我看的是形似生奶油的漂亮曲奇。

的确，这和眼前的曲奇可谓是相差甚远。

「不过，吃起来应该一样吧……」

「老师，享受曲奇形状也是很重要的啾哟！这样的才不是最强曲奇啾！」

这倒也是。不过我又没有下厨，也想不到其他能安慰的话语，只能回应些「嗯……」这种没有意义的回答。

「——会不会是因为严格执行了温度管理，黄油的量也要跟着调整？」

羽根田不知何时接近了我们，对根津手中的曲奇提出意见。

「之前红不是给万智提过烤箱温度的问题吗？大概万智是听进了这个意见，把烤箱的温度调低了点。不过这反过来导致温度太低，害得曲奇在烤好以前就溶化掉了？」

「帷啾……！说不定真是这样啾！嗯嗯嗯……万智再挑战一下试试啾！」

根津连忙记录起了羽根田的建议。

「羽根田你还懂料理吗？」

「只是懂知识而已哟。」

「帷还真是什么都知道呢。」

「算是吧。」

羽根田回答我时还略显谦逊，但回答红小姐时却并非如此。

红小姐也向羽根田投去了好战的视线。

「——但是却毕业不了呢。」

现场瞬间凝固。

但唯独羽根田一人还是若无其事，仿佛一点都不在意。

「呃，我要毕业可能还有些困难呢。」

「就是啾！很难的啾！」

「怎么，万智不也同样好奇帷为何不能毕业么？」

「那才不是像红啾这样使坏的想法啾！那是尊敬的意思啾！」

场面因红小姐的发言而略显紧张，但在根津的圆场之下没有引发大事。

「捏～老师，看看哩？」

小此鬼凑到我的面前。

「啊，小此鬼啊。今天也能把观察日记给我看看吗？」

「对哟。嘿，你看！」

小此鬼像是就等我这句话一样，展开了一本常见的作业本型笔记本。

最上方是记录天气与日期的栏位，上半部分空白，下半部分用于书写文字。这个笔记本设计成了方便用于写绘图日记的形式。

「真姬，喜欢画画哩。」

小此鬼平日时不时涂鸦也不是没得出任何成果。她非常擅长捕捉形状的特征。

回头一想，小此鬼在课程和考试中也非常容易记下主要的历史建筑物。

「这不是做得很棒吗。照这个样子继续加油吧。」

「嘿嘿嘿。」

得到夸奖的小此鬼非常开心，回顾起了绘图日记。

看这个样子，小此鬼似乎是没问题了。

植物的成长似乎很快，每天都稳步长大着。

若叶那边，就过会再去美术室看看——

「春名，龙崎的状况如何？自那以后减少条目了吗？要把条目从365条筛到100条可能没那么容易……」

龙崎一如既往在教室角落展开了笔记本，和春名小声讨论着。

「人间老师，关于这件事……」

春名表情难看。

「不好了啊零老师，能听我说吗……！」

坐在椅子上的龙崎发出身影，抱着脑袋垂头丧气。

「………………增加了。」

「增加了!?从366条开始!?」

「现在是645条哟。」

「加了这么多!?」

上周还只是366条的闰年，今天就已经是要蒸米庆祝的大化改新了吗！啊不过，如今也有诸多学说认为大化改新发生在其他年份——现在才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增加了快一倍啊……」

上次我都觉得真亏她能写这么多，而这次更是远超先前数量的条目数，我一时哑然。

龙崎能为倾心的……人……拼命到这个地步，毫无疑问已经是才能了。

「就算有春名帮忙，也很难概括下来吗？」

春名的国语教师资格证也不是白拿的。她对语言的理解度很高，词汇量也在平均之上。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觉得春名足以胜任检查龙崎课题的人啊……

「我和龙崎同学都试着去概括了。但在概括以前，我们打算暂且把能列出来的先全列出来……」

「我懂了……」

于是，就因为全列了出来，才变成了这恐怖的数字。

「对不起零老师……还有未来老师……我不是想给二位添麻烦的。」

「没事的，我明白。这种做法也很有龙崎的风格。现在不用着急，稳步推进吧。」

「零老师～～！喜欢！」

「我也会帮忙的！」

就这样，龙崎再度和春名一起挑战起了课题。

645……645吗……

数字还留有余裕。

那么，我也去看看在美术室的若叶吧。

若叶今天也在美术室的大镜子前画着自画像。

「若叶君的画技很棒呢。」

「绘本老师也这么觉得吗？」

若叶的画有教美术的绘本老师打包票，非常具独创性。

因为我听说是要画油画，还以为她画的一定会是写实的画作。

但尽管还在绘制途中，若叶的画已经沾了些许欢乐感，也有许多偏抽象的要素，使用了诸多强调色。

「嗯，我相信我的感性，才在这里留下这样的颜色。」

「艺术家的自我表达越强烈，就越是有趣呢。校长也是出了个好课题啊。是人间老师提议的吗？」

「不不不，我没有那样的立场。」

校长真的很关注学生。

不对，课题方面是羽根田干的？

不论怎样，这的确是非常适合如今若叶的课题。

＊＊＊

「完成了啾！」

毕业课题提出2周之后，根津的最强曲奇报告完成了。

「哼，干得漂亮。」

「真开心呢。」

「红啾，帷啾！都是多亏了你们俩帮忙啾！要是没有你们俩，万智估计在看到那些坨坨曲奇的时候可就振作不起来了啾……谢谢你们啾！那万智这就去提交给校长——」

「等等！根津，以防万一，让我检查一下。」

「啾哇！好的啾！」

我拦下了准备趁着完成课题的势头提交报告的根津，让她暂且交出报告。

报告的形式非常正式。

明明写的是美味曲奇的制作方式，但看上去就好像是毕业论文一样。

最终，根津的所谓最强曲奇，写上了她所制作的全部曲奇。

检查一番报告有无错字漏字和错误换行的问题后，我把报告还给了根津。

「根津，你这里的『参考文献』写成『参考文犬』了哦。」

「是只聪明的狗狗啾呢。」

「记得把南也带上哦。」

「好的啾～」

让她再把几个错字修改完成，根津的报告便检查完毕了。

「那这次真的要提交给校长了啾！」

「噢，你去吧！」

那么，还剩下若叶、小此鬼和龙崎。

「帷，你好像很闲呢。再作一曲如何？或许就能毕业了呢。」

「啊，这主意不错。那红你也要做点什么吗？」

「有理。若你能做到，吾也一样能做到。」

她们俩还是老样子在相互对峙。

「红小姐，还有羽根田，你们俩别可别吵太厉害哦。」

就现状来看尚未引起问题，但一想到她们可能未来会引发什么大事，我就心虚不已。

红小姐和羽根田互相注视对方面庞，随后冲着我露出微笑。

「那当然了。」

「那是自然。」

这两个人都很擅长露出这种不知葫芦里买什么药的笑容。

但我也看得出来，她们其实对彼此并没有特别强烈的敌意。

我深深叹了口气。

「……如果你们对彼此有什么介意的地方，希望也能跟我商量一下。」

她俩属于将怒火藏在心底的类型，不像会宣泄怒火，也因此不知何时会爆发。

以防万一，我留下这句话作为保险，随后便去查看小此鬼的状况。

「嗯呀，老师，你看哩。」

「噢，今天怎么样？」

小此鬼翻开的观察日记上画着一点点成长起来的植物。

文章也写得很认真——嗯？

「『根部渐渐变红了』？」

「对哟。」

啥？有这种植物的吗？

等等……我记忆的角落里……好像真有这么个东西……

「这难道是二十日大根？」

「不是哟，是毒～」

「啊？是生病了？」

「骗人的哟。老师说得没错。」

看它这成长速度，果然不出所料。

「真怀念啊。我小学的时候也养过这个。是什么课要求的……理科？生活科？……好像就是这些科目……」

「真姬，小学时没养过哩。」

「这样啊，这也是时代的变化吗。」

或者说，会不会是学校或学年之间的区别？

我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小学时上的课了。

「真期待小此鬼的二十日大根收获那天呢。」

「虽然不是很懂，好期待哩～」

不知是不是兴奋了起来，小此鬼拍起小手，跳起了迷之舞蹈。

「……我要不也干脆一起跳舞吧。」

目光无神的龙崎羡慕地注视着小此鬼。

「龙、龙崎……你没事吧？」

龙崎精疲力竭地瘫软下来。

「龙崎同学！已经精选许多了！只剩一点了！」

就算有春名鼓励，龙崎的眼神仍旧空虚。

「喔噢！已经只剩一点了吗？」

「哇啊，零老师……是啊，现在终于筛到300条左右了哇。」

「已经不到一半了……做得很好！」

原先可是有645条。从那个数字开始算起，这的确是有了大幅进展。

一度全部列出后再概括的方法果然很适合这个课题。

「但是零老师，我有些难受啊。」

龙崎低声吐露。

「是说概括条目很难受吗？」

「是啊……我感觉就好像在放弃自己对零老师的喜欢一样。」

龙崎缓缓闭上眼睛。

看来她在精神上也尤其疲惫。

我说过「把条目概括一下就好」，但这也偏向了诡辩。对于龙崎而言，这种行为或许就像是要一点点削去她的感情一样。

若是如此，这个课题对龙崎而言，一定会是非常痛苦的吧。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帮她呢……

「……那龙崎，在这个课题结束后，可以把这本列举了许多条目的笔记本也交给我吗？」

「哎……？」

「这样就既不是概括也不是舍弃了。将课题的那本红色笔记本视作龙崎此刻所写笔记的结晶，怎么样？」

我伸手拿起龙崎写了许多文字的笔记本，注视起来。

上头有几项条目已经用横线划去了。

「……如果是要写给零老师的信，我会把字写得更漂亮哇。」

「这写得已经比我小时候的字好看了哟。」

「这算什么啊。小时候可是算不了数的呀。」

龙崎也一点点提起了精神。

忽然，她温柔地笑了起来。

「……说这种话，条目可又要增加了哇。」

即便如此，我也相信龙崎能完成课题。

「我明白了哇。我会以制作送给零老师的漂亮宝石一样的心情加油的哇！」

「我也会帮忙的！」

龙崎为鼓起气势而从椅子上站起。春名也跟着站了起来。

现在一想，我好像对龙崎说了相当羞人的话啊……

不对，这种东西一定是我觉得它羞人所以才羞人。

龙崎又一次面对起了笔记本，精选起了条目。她失去的气力似乎已经回来了。

「嗯，人间君状况如何？」

「那是我的台词吧？」

来到美术室一看，若叶正面对着画布。这里只有若叶一人，绘本老师现在并不在场。他是在准备室里吗？

「嗯，看看吧。画得还挺上镜吧？」

「真美啊。」

「嗯，毕竟模特很棒呢。」

「哈哈，确实。」

若叶的画比昨天更加完善，也多了些自我发挥。笔触与用色都显得更加个性，很是有趣。

忽然，若叶绘画的手停了下来。

「嗯，在现在的我看来，我是这个样子的呢。」

这是出于何种意图的发言呢？

听上去好似寂寞，又好似只是单纯在叙述事实。

「若叶的画既有个性又很有趣。」

虽感迷茫，我总之是把看到画后的感想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若叶缓缓把头发撩到了耳朵上。

「但是，这和老师的画完全不一样呢。看来我还远不如想象中那般成熟。我得再多训练一下表达才行呢。」

＊＊＊

「老师～你看～」

小此鬼给我看的是观察日记的后续。

「只剩一点了哟。」

「顺利就好。收获之后打算怎么吃？果然是做成沙拉吗？」

「嘿嘿，还在小缥商量哩～」

说完，小此鬼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细心地用彩色铅笔给观察日记上色。

不知是不是特别期待二十日大根的成长，不知何时起，小此鬼就开始主动细致地向我汇报了。

而和充实的小此鬼相反，红小姐倒是非常闲暇。

「唉～帷也好万智也好，早早把课题做完，结果却是这个样子。尔等真的有要毕业的意思？」

「咿啾！」

「讨厌啦，当然是有的啦。」

「沉浸于温吞的氛围中是尔等的自由，但切莫去扯努力之人的后腿。」

红小姐与羽根田之间仍旧有些针锋相对，还附带了一个根津。

课题已经接近尾声，已经提交好课题的二人就显得有些闲得发慌。

「红小姐，课题的结果我们也不得而知。再说就算羽根田她们真有此意，我觉得也应该尊重她们的想法。」

「吾自是在尊重她们，只是想知道她们真正愿望如何罢了。她们的能力本不应仅限于此，然而却反倒安于现状，想来是有何种理由吧？不该以尊重一词遮蔽自己的视线。」

「所以说，她们没在安于现状啦。」

尽管我做出了反驳，红小姐的话语也让我又一次心生疑问。尊重他人想法到底是怎样的呢？

站在对方的角度，交由对方决定。

询问对方的愿望，协助对方实现。

部分情况下，这的确是最优解。但从我的立场出发，这个想法是不是有些不太应该呢？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嘛？」羽根田嫌麻烦地向根津寻求认同。

就好像在说这一切和她自己没关系一样。

对了。

羽根田这份自我牺牲般的放弃。

——我就是对它感到了无与伦比的失落。

「嗯？老师，你怎么了？」

羽根田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向我发问。

「不，没什么。」

只要羽根田还是理事长，羽根田就永远没法毕业。

我的脑袋里到底思考过多少次这个问题呢。

尊重想法。

这到底该做到什么地步？

总觉得继续待在教室里会让我沉思起太多事情，我逃也似的进了若叶所在的美术室。

「人间君，我正好也打算去见你呢。」

「哟，若叶。」

若叶面前的画布上画有由丰富色彩绘制的若叶侧脸。

坐在若叶身旁椅子上的绘本老师也分外喜悦。

「若叶君要不要就这样直接走上创意之路？这幅画尽管还算粗糙，但笔调非常欢乐，看着就能打起精神来呢。」

「嗯，我在考虑。」

若叶微笑地应付绘本老师的提议。

去年若叶不安定的模样非常扎眼。但今年的她，已经具备了坚强的内心。

「真漂亮啊。」

「嗯，终于完成了。果然，我没法画得像老师一样啊。」

莫非——事到如今才察觉，这份欢乐的氛围，莫非是继承自她的生母青井老师？

即便如此，画在这面画布上的也是属于若叶的作品。

「那么，我去告诉校长我画完了。」

就这样，若叶如春风般飒爽地走出了美术室。

「哎呀……真想让若叶君也走上美术之路呀……」

绘本老师听过若叶先前的回答，心中仍旧留有遗憾。

「算了，这得由若叶决定。」

即便如此，绘本老师也仍旧注视着若叶离去后的教室门。

「话是这么说，我们老师的工作不就是找到才能的原石，再教会他们如何打磨吗？如今的年轻教师不太一样吗。像我们这样的老教师，不论如何都会觉得这样很浪费呢。这也是时代的变化吗？」

绘本老师灵活地平衡起了自己与若叶的想法。

其实，我就是为了逃避思考这些问题才来到了美术室，装作来看若叶的状况。但即便是这里，我又不得不面对起这个问题。

尊重就该逃避吗？

我真正想说的是什么呢？

忘不掉若叶的画，我回到了上级班教室。

对学生而言最好的究竟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会根据时期而发生变化的……但是，我也有些自己的想法……

「零老师？您没事吗？」

「啊，龙崎……」

看来在烦恼之中，我来到了龙崎的位置。

「人间老师，您累了吗？」

「啊，我没事。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春名也一直在帮龙崎，当然龙崎自己也在努力做着课题。

我可不能让她们俩担心。

「……零老师，其实我只剩一点就能完成课题了。」

「喔噢！这不是很厉害吗！你很努力呢。」

那些内容可不少呢。

我一时间还在担心会怎么样呢。看来龙崎顺利地概括完了，我放心了。

「其实呢，我的课题只要再概括三条就能结束了。但是，一直决定不下来。」

「是吗。只剩最后一点的时候是最难的呢。」

「但是看到现在的零老师，我觉得能全部传达出来了哇。——其实呢，我有许多话想对零老师说呢。」

课桌旁堆满了龙崎推敲的笔记。

看到那些，我一下就能明白龙崎到底有多少话想对我说。

「零老师，能稍微听我说说吗？」

龙崎温柔地向我发问。

「嗯，当然了。」

我点头答应。龙崎放心地微笑起来。

「谢谢！那距离100条所剩的最后三条，唯独这三条我想让零老师听听哇。」

于是，龙崎注视着我的眼睛，缓缓吸了口气。

「『98、能够生活至今』。」

龙崎用温柔地声色细细读了起来。

就好像是不让自己蕴含的思念有丝毫遗漏一样。

「听我说，零老师。或许您现在非常疲惫，但即便如此，只要在看到零老师努力的身影，我就能得到激励，觉得我也得要加油才行。」

「那可真是光荣。」

坦白说，我是觉得这有些太全肯定我了。但不知是我太过单纯，又还是我现在有些脆弱，龙崎所说的这些话语渗进了我的内心。

「还有呢，零老师生活至今，一直没有放弃什么东西吧？所以，我一直恋慕的，一定就是这样的零老师哇。」

「可我偶尔也是会放弃的。」

「才没有。就算真的有，那也是在我们学生面前耍帅不是吗？」

预料之外的否定令我哑然。

的确，我有会在学生面前耍帅的毛病。

龙崎身边的春名也不知为何笑嘻嘻的。

「那我接着说了哇。『99、能在这所学校相遇』。」

龙崎一下靠近了我。

但又和以前不同。就算接近了我，龙崎也仍和我保持着一定距离。

「哪怕是这个瞬间，我也觉得就像是宝物一样。正因为零老师来到了这所学校，我才找到了落在我心头的零碎恋情。正因为有了这些碎片，我所见到的景色才开阔了起来。零老师能明白吗？」

「是啊，我也明白。有时看着学生们，我也会这么想。」

虽是同样的景色，我能看到的东西却在逐渐增加。

有什么我注意不到的，她们也会告诉我。

在于学生们相处的过程中，我一直都感受得到这样的心情。

龙崎所说的零碎恋情，一定就起到了灯笼的作用。

光是拿着它就能照亮世界，从而看到以往所见不到的、遥不可及的世界。

「零老师喜欢学生们吗？」

我有些迷茫该如何回答。

喜欢……？喜欢……吗？

「或许我感受到的并不是什么喜欢讨厌……」

「啊啦？那您对我们抱有怎样的情感呢？」

仔细一想，这可真是个难题。

我肯定不讨厌她们。但要说我是喜欢她们的话，感觉又有些微不同。

「大概，我是在期望你们能得以幸福吧。」

说出口后，我又觉得这话听上去好可疑啊。

说得就像是在大马路上搭话那一类的宗教劝诱一样。

但是，龙崎却饶有兴趣地注视着我。

「……哼？如果我获得了幸福，零老师会开心吗？」

「那当然。」

龙崎又「哼？」了一声，很是开心。

「那应该是已经超越了喜欢的情感哇。」

「是吗？」

就我来看，这可疑的劝诱感仍然无法抹去。

「对于零老师而言，学生是非常特别的呢。」

「特别吗……也许是吧。」

我并不是喜欢学生，而是把她们视为特别的、祈愿其能够获得幸福的存在。

学生们每天发生一点点好事都会令我欣喜不已。我也期望她们能事事如愿。

尽管这些事情不可能发生，她们的存在也令我没法放弃如此期望。

若是如此，“特别”要比“喜欢”一词更加令我信服。

「完成了哇！」

在我思考的期间，龙崎已经写满了笔记。

龙崎把写好了最后一个条目的笔记本大大摊开，展示给我。

「『100、感谢您爱着我们学生』！」

那不是仅属于龙崎一人的话语。

——「我们学生」。

那是龙崎在尊重了我对学生的感情之后得出的结果。

「这就是我对零老师的爱。我喜欢着零老师！非常喜欢！爱——着您的一切哇！所以零老师，正因为不会喜欢上我的零老师……就是零老师，所以我才喜欢着您！」

龙崎将自己的想法、我的想法全部咀嚼、理解、接受后，得出了这样的答案。

在思考了许多复杂问题过后，最后留下的却是简单至极的想法。

这其中只存在率直而纯粹的感情。

她考虑进了自己，考虑进了我，没有任何逃避。

虽仅是如此而已，我也清楚要做到这点有多么困难。

「谢谢。我已经全部收下了。」

龙崎已经不再期待我会有收下这份想法以上的回应了。

所以，最后的条目才不会是『我』，而是『我们』。

纵使没法只让自己成为特别之人，只要作为学生，她就能成为特别。龙崎已经理解了。

「是啊。……我才是要说谢谢。那么，我要把这本笔记本拿到校长那去了哇！」

说罢，龙崎离开了教室。

到底做到什么程度才能算尊重。我真正想说的是什么。我思考了许多，但这些已经不再必要了。

我已经不用迷茫了。

不是要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而是要向对方传达我的意志。

之后不要逃避这么做所招致的结果，坦率接受。

我只要保持自己最初的想法就好。

只要这些就足够了。

我和红小姐视线交汇。

红小姐一瞬眯起了眼，随即露出无畏的微笑。

＊＊＊

「那真姬也去交毕业课题哩～」

课题最终日，小此鬼的观察日记也平安完成了。

养大的二十日大根也在昨天成了沙拉，被她和缥小姐美味地享用掉了。

「呀——。今年会是谁毕业呢？」

望着离开教室的小此鬼，羽根田悠闲地将手支在课桌之上。

「哼，说得真是事不关己呢。毕业的可说不定是你帷哦？」

「啊哈哈，是的话就好了呢。」

羽根田帷不会毕业。

这是因为，这所学校是以理事长为中心的构造。

红小姐自然是明白这点。

「真姬回来辣～那个捏，校长也一起来啦。」

「哎？」

「恭喜了～～～～～的捏！！！！」

回到教室的不只是小此鬼，校长也一同来到了上级班教室。

看这个兴致极高的登场方式……今年也已经确定有毕业生诞生了吧。

「……喂，帷。白他一直都是这么干劲十足的吗？」

「在确定毕业生的时候一直是那个样子呢。」

红小姐少见地被校长的兴致压过了头。

这样一想，出现在学生面前的校长是比任何人都更擅长逗乐学生的专家。

「毕业课题辛苦大家了的捏！经由严正审查的结果，今年也确定有毕业生了的捏！」

学生们挺直了腰板。先前刚刚回到教室的小此鬼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模仿其他学生，挺起了腰。

「本年度的毕业生共有1人。因憧憬而有了梦想，也一直毫不怜惜地传达出从中诞生的爱情。而正因是这样深切的爱情，她做出了迈向未来的决断，学会了尊重对方的意义为何。」

校长取出了一本小小的笔记本。

那本红底上画有白色爱心的笔记，我再眼熟不过。

「——基于以上评价，龙崎花梨同学，本年度的毕业生就是你的捏。」

「是我……!?」

「已经完成评定的这本笔记也还给你的捏。」

校长把笔记本递给了龙崎。

龙崎注视着那本笔记本的封面，向我看来。

「零老师……」

突然被确定毕业，龙崎看上去还有些困惑。

她甚至没有余力思考，抱着笔记，踉跄地向我走来。

随后，她双手将那本笔记向我递来。

「这本笔记……！能请您收下它吗？」

龙崎的头低了下去。我不知她现在是何种表情。

但是，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感受到了来自上级班学生和校长的视线。但是，眼前来自龙崎的强烈感情更加深切地传达给了我。

我接过了龙崎递来的笔记本。

「——谢谢。我切实收到了。」

龙崎抬起了头。超出我的想象，龙崎脸上满是泪花。

「呜呜～～～～谢、谢谢您，零老师。」

「花梨酱～别哭哩。」

「真姬～做不到啦～！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流泪啦～」

担心的小此鬼抱住龙崎，安慰起来。

用小此鬼外头袖子粗暴地擦拭泪水之际，龙崎又忽然想起了什么。

「零老师，我还有东西要交给零老师……！」

龙崎打开自己的包，取出笔记本。

那些是我曾经见过的、已经破破烂烂的笔记本。

「那个，虽然这些不是很漂亮……」

「这些是……」

「没错，是写满了我喜欢零老师的地方的草稿笔记本哟。」

她交给我的是三本破破烂烂的笔记本。

翻了几页，上头列满了数字与文字。

我粗略地阅读起来。

1、善于关切他人。

2、说话时会切实注视对方眼睛。

3、会用真诚的视角看待我。

看到最先列出的善于关注他人这个条目，比起开心，我更多感到的是害羞。

硬要说的话，我自认这也是我的缺点。然而，龙崎却把它放在了喜欢我的第一条。

我继续阅读。

113、偶尔会有些睡眠不足。

114、拿筷子的姿势很漂亮。

拿筷子的姿势是我小时候被双亲严格训练过的，至今记忆犹新。

真亏她能注意到啊……

条目还有许多。

365、其实走路时步幅很大。

366、惊讶时比出的手势很可爱。

啊，这些是我中途确认时看到过的条目。

因为这个条目是第闰年个，我印象颇深。

到此几乎已经过半了。

525、思考的时候会触碰戒指。

526、尴尬的时候会触摸头发。

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习惯都出现了。

这样啊……原来我会这么经常地触碰物品啊。

我一点都没注意到啊。

630、空闲时会看向天空。

631、意外很喜欢阳光。

硬要说的话，我其实是夜行性的，总在诅咒阳光才对……

这么说来，自从来到这所学校，我就变得会经常仰望天空了啊。

季节的推移，天气的变化，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展现在天空之上。

在这所学校见到的天空尤其宽广，既漂亮又清澈。

一定是因为，我将对美丽之物的憧憬投影到了天空之上吧。

唯独天空会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

龙崎总是将我置于龙崎所见的美丽世界之中。

而在最后，她这么写到。

我喜欢零老师的一切！

那是无视了笔记本划线的大字。

仿佛在高调地向我宣告一样。

「龙崎……」

龙崎似乎还在为毕业而动摇，略感困扰地站在我的眼前。

「怎么了？零老师？」

龙崎脑袋微倾，注视着我的眼睛。

或许是因为直到刚刚都还在哭泣，龙崎眼角还有些许红肿。

「我会珍惜这些笔记本的。恭喜你成功毕业。」

龙崎的眼睛逐渐蓄起泪水，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

「啊，老师又把花梨惹哭啦。」

「帷，你这家伙真没雅致。这里应当适当献上掌声才是。」

「……好了啦！帷酱红酱，不要为了我争吵啦！」

二人又开始了争锋相对。龙崎为仲裁挤进了她们之间。

龙崎对二人说话的模样就好像大姐姐一样。

「嗯，花梨君还是更适合笑容呢。」

「就是啾呀。花梨的笑脸才是最可爱的啾。」

「花梨酱，一直都可爱爱的捏。」

若叶、根津、小此鬼三人也在稍远处注视着龙崎。

不知何时起，在与羽根田和红小姐谈话的龙崎已经露出了笑容。

「龙崎同学毕业了，要变寂寞了呢。」

春名为龙崎的毕业课题提供了不小助力，这份寂寞也会更深一些吧。

——即便如此。

我的视线又落在了笔记本上。

这是比我更加了解我的龙崎的笔记本。

就算毕业了，龙崎依旧能看到美丽的景色。

能够飞到无比宽广的天空彼方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