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所谓认真的意义-章节
四月下旬。
樱花凋零,也是逐渐习惯新学校生活的时期。
「咦?筿原他怎么了?」
「听说他今天要在福利社随便解决。」
我们的人际关系产生了新的变化。
平时去学餐的多半是我、怜太、龙也、鸣与木岛五个人。
然而今天,鸣说不去学餐了。理由不言而喻。
毕竟今天是他宣告退出乐团并消失后的下一个星期一。
我与在教室里和船山同学谈话的鸣对上了眼,但他尴尬地撇开了头。
「……这是?」
「乐团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吧。」
龙也等人见状,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
「……算是吧。」
事实上,目前的状况非常棘手,我决定找龙也他们商量。
「上周六,我们去参加了音乐祭。」
我一边走出教室前往学餐,一边将最近练习时的摩擦、到周六音乐祭发生的种种,大致向龙也他们说明了一番。
「原来如此啊。」
龙也带着苦恼的表情附和。
「这的确很难呢。虽然说『认真』,但每个人的标准都不太一样。」
怜太则是感同身受般连连点头。
「即便说的是对的,那学妹的语气也太呛了,还是该纠正一下比较好吧?」
木岛大概是把心里想的话直接说了出来。
顺带一提,这几周我与木岛变得很熟,已经进展到能互相直呼名字的关系了。
「不过既然是认真玩乐团,语气稍微严厉一点也没办法吧?」
龙也回应了木岛的嘟哝。
谈话间,我们抵达了学餐。
大家各自点好餐,坐到了空位上。
「我也会在该生气的时候生气,因为我是认真在打球的。」
龙也用汤匙舀起大碗咖喱,发表了偏向山野的言论。
「龙也的确会毫不犹豫地飙骂学长呢……」
木岛似乎深有同感,一脸疲惫地吸着拉面。
不过,我对此一点印象也没有。毕竟在前一轮人生中,龙也并不是认真投入社团活动,理所当然不会对前辈发飙。
我早已知道,龙也这一年来的表现与原本的历史大相径庭。
「可是,如果结果导致气氛变僵、练习效率下降,那不就本末倒置了吗?还是别发表多余的言论比较好吧。现实就是筿原目前正打算退团。」
怜太始终站在效率的角度思考,他的话也很有道理。
「得过且过的话根本不会进步,练习重质不重量,如果只是因为被说了几句重话就想退出,那代表他最初就没打算『认真』吧。」
龙也这么评论,木岛则反驳了他的意见。
「但我也能理解筿原的心情喔。就算要认真玩乐团,也不代表能口无遮拦吧。」
「无法严厉指正的交情,根本就没用吧?那样哪里算认真了?」
然而,龙也继续坚持己见,贯彻自己的主张。
虽然最近他与鸣的感情不错,但凡事一码归一码。
「归根结底,问题还是在于讲法。我认为就算要说重话,比起伤害对方的说法,应该还有更能体谅对方心情的表达方式。」
吃着炸鸡套餐的怜太依然一脸冷静。
「……这倒也是。」
龙也对此没有异议,微微点了点头,但仍接着说道:
「……不过,会因为这种程度就退缩的人,果然还是不算认真吧。」
「哎呀,要『认真』对待一件事可不容易,那真的很辛苦、很痛苦啊。毕竟我一直在陪你练习,我很清楚。如果要在篮球社里要求每个人都拥有跟你一样的热情,那就是强人所难。」
听着木岛安抚的话语,龙也一脸不服气地陷入沉默。
现在的龙也目标是成为职业篮球员,但我们学校的篮球社并非强队。
要在现实中要求其他社员保持与龙也相同的积极态度,的确不是件易事。
「我认为『认真』这两个字太过笼统了。」
怜太一边大口吃着炸鸡,一边说道。
的确,「认真」究竟是什么,我也一直在思考。
「所以每个人的热情程度才会出现落差。真正需要的是期限跟目标。什么时候要做到什么程度──所谓的进步就是这种过程的累积。面对现实,一步一步地前进,那才叫作努力。」
怜太的意见客观且冷静,始终注视着现实层面。
「……大概是我太轻率地使用『认真』这个词了吧。」
「夏希,你为什么会想要『认真』去做呢?」
「那是……因为我觉得这样能过得比现在更充实。」
「也就是说,夏希你并不是为了某个目标而努力,而是在认真经营乐团的过程中发现了价值吧?」
怜太将这点精准地化作语言。没错,正是如此。
「嗯,我想再办像那次校庆一样的表演,也不是虚情假意地附和芹香说的『用音乐改变世界』。可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并不是那些。」
我觉得全心全意投入乐团活动的日子,本身便闪耀着虹彩光芒。
然而现实又是如何?乐团纷争不断,甚至濒临解散危机。
「……你觉得这样很奇怪吗?」
「不会啊,这点因人而异吧。」
怜太没有否定我的想法,只是摇了摇头。
「正因如此,或许该思考一下每个人『认真』的理由。」
我终于理解了怜太想表达的意思。
每个人面对音乐的理由,不可能都与我如出一辙。
芹香是为了用音乐改变世界才认真对待,这我晓得。
那么山野呢?鸣呢?
他们对音乐、对乐团活动,追求的又是什么?
如果他们只是因为我说了要认真才配合我,那热情无法持久也是理所当然。毕竟要认真对待一件事,真的不容易。
「你们的乐团有四个人对吧?要让四个人都全心全意投入,那是奇迹般的结果。一个人的话或许还行,但人数愈多就会愈困难。」
我很清楚,拼凑剩客曾经是个奇迹般的乐团。
正因为当时有短暂的期限与明确的目标,众人才能以同样的速度勇往直前。
现在想要重现当时的景况,或许太过强人所难了。
「我在足球社,把练习强度控制得比较适中。因为如果强度再高下去,就会有一堆人要退社。参加社团的理由因人而异,有人真心想赢,也有人只想轻松愉快地踢球。我跟教练商量后,在大家的热情中取得平衡点来制定练习计划。这样一来,反而能培养出最强大的队伍。」
根据所属群体的不同,立场也会有所差异。
龙也他们的篮球社始终在追求理想。
怜太他们的足球社则是正视现实,求取最佳解答。
「不论如何,路也就只有两条了吧?」
我明白龙也想说的话。
现状是鸣已经宣告退团,剩余的选择的确不多。
是正视现实,选择妥协?
抑或寻找拥有相同梦想的伙伴?
*
到了放学后。
我走向正准备回家的鸣的座位。
「鸣,能聊一下吗?」
「……我的想法跟我在群组里说的一样。」
然而,鸣似乎并不想与我深谈。
「我拖累了认真努力的大家,这是不争的事实。」
鸣没有直视我的眼睛,宛如逃跑般从我身边走过。
接着,他对船山同学说道:
「志月,我们走吧。」
「……嗯、嗯。」
船山同学做出为难的反应。
她对我点头致意后,便赶忙追上走在前方的鸣。
「……这下该怎么办呢?」
今天没有社团活动。严格而言,是因为鸣宣告要退出乐团,导致接下来没办法安排行程。我今天也不用打工,所以想找芹香她们商量今后的方针。
我在乐团的群组聊天室发送讯息:『今天能集合一下吗?』
芹香很快就回复了。
芹香『在屋顶可以吗?』
夏希『了解。』
顺带一提,鸣已经退出了这个群组。
……不过,山野那边迟迟没有显示已读,或许是没注意到。
在前往屋顶前,我决定先顺道去一年级的教室看看。
走下楼梯后,那里便是直到一个月前我们都还在使用的教室。
穿着崭新制服的学生们,在那条看惯了的教室走廊上穿梭往返。
「山野是哪一班的来着?」
看来只能随便找个人问问了。
我正这么想时,却发现根本不用找。
走廊上刚好聚集了包括山野在内的六名女生。
「沙耶,你那样说也太过分了吧?」
「什么?难道我有说错吗?」
……难不成她们在吵架?
现场气氛剑拔弩张,其他高一生也纷纷注视着山野等人。
「如果你们觉得我错了,那就说明给我听啊。」
仔细一看,与其说是六人小团体,更像是山野一人在对抗其他五人。
她眼神冷淡,平静地回话,其余五人则狠狠地瞪着她。
「你以为没错就没问题了吗?烦死人了。」
似乎察觉到周遭的注目,带头的那位黑发女生不悦地咂嘴一声,丢下一句狠话后便走回教室,其余四名女生也随即跟上。
走廊上只剩下被留下的山野。
她一言不发地低着头。
「……发生什么事了?」
我上前开口搭话后,山野像是吓了一跳般抬起头。
「学长……你为什么会来一年级的教室?」
「因为我想商量乐团的事,刚才一直在找你。」
「那种事传RINE给我就……啊,你已经传了呢,对不起。」
山野从口袋拿出手机,随后一脸释然地说道。
大概是因为刚才正在忙,所以才没注意到。
「所以,你们刚才为什么在吵架?」
「谁知道,我也不太清楚。她们到底是在不爽什么?」
宛如要制止我询问具体内容,山野继续说道:
「话说学长,你在一年级的走廊上很显眼耶。」
「这……也没办法吧。」
「看起来很像是有女友还来搭讪学妹的人喔?」
唔……我知道观感不好,但这不是无可奈何吗?
「这画面看起来糟透了,请学长先去顶楼等吧。」
山野淡淡地说完,便转身回教室拿包包。
……不论如何,看来她的高中生活似乎并非一帆风顺。
*
我登上顶楼。
尽管心情忧郁,天空却是一片晴朗。
山野还没到,芹香正隔着护栏俯瞰着街道。
「……夏希,辛苦了。」
芹香察觉到顶楼大门开启的声音,转过头来。
「这里让人感觉很平静呢,能感受到微风,也能眺望整座城市。」
我站在芹香身边,一同俯瞰街道。
眼前是前桥市祥和的市街风景,唯有群马县政府高耸入云。
即便到了放学后,天空依然湛蓝。
四月即将进入下旬,日照时间正逐渐拉长。
「是我的错。」
芹香喃喃自语般吐露心声。
「对不起,夏希,是我搞错了。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当初就不该执着于认真玩乐团的。如果像以前那样练习,一定会更开心吧?」
不论怎么看,芹香都显得相当沮丧。
「我不是因为想过开心的日子,才说要认真对待的。」
我所追求的是充实的每一天。
而那份含义中,不仅有快乐,也包含了痛苦与辛酸。
因为我相信在跨越这些之后,会有最灿烂的青春在等着我们。
「我以后也会认真经营乐团。事到如今,我不打算改变这个念头。」
「那……你的意思是要放弃筿原同学吗?」
「芹香,你又想怎么做呢?」
面对我的询问,芹香眼角滑落泪水,她撇开视线。
她想用音乐改变世界,却又害怕乐团解体,她内心想必正陷入两难。
「──由我退出吧。」
此时,一道声音介入了我们的对话。
回头一看,山野就站在那里。
「筿原学长看不顺眼的对象大概是我,所以,只要我退出就能解决了。」
「……怎么连你都说这种话?」
风轻轻吹动山野的发丝,她的表情显得很哀伤。
「……拼凑剩客原本就是学长们的乐团不是吗?所以,由身为导火线的我来退团。我想只要这样做,筿原学长就会回来了。」
「那可不行。」
我用力地摇了摇头。
「为、为什么……?难道不是筿原学长比较重要吗!?」
「要求大家认真以待的人是我,你只是回应了我的要求而已,所以你并没有错。但我也不觉得鸣有错,错的全部都是我。」
诚如怜太所说,我应该更正视现实才对。
若要追求高远的目标,有人离去也是在所难免。
我只能再次寻找能拥有相同梦想的伙伴。
……这一切我都明白。尽管如此,我依然开口道:
「现在就放弃还太早,我们还没听鸣亲口说明他的想法。」
「那要是筿原同学说他已经厌倦认真玩乐团了,你要怎么办?」
我明白芹香这句话的含义。
是要为了鸣而妥协,选择与他一起玩乐团?
还是要放弃鸣,选择认真经营乐团之路?
「……在确认鸣的心意之前,我不想决定未来的路。」
因为我想和鸣在一起,想以现在这四人继续经营乐团。
「学长,你跟筿原学长是同班同学对吧?但你却什么都问不到,这不就代表他正在躲你吗?……既然这样,我觉得应该是没得问了啦。」
然而,山野的意见相当冷淡。
「在我看来,我不觉得筿原学长有表现出认真的样子喔。」
「……我知道。」
所谓认真,是指奉献出自己所有实力与热情。
是指即便面临困难,也不轻言放弃,试图超越极限、勇往直前的态度。
「的确,我也觉得最近的鸣显得有点没干劲。」
就连光是弹好自己的部分就精疲力竭的我都有这种感觉了。
始终关注着整体演奏的山野与芹香,感受一定更深刻吧。
「不过,我觉得他应该不是抗拒认真玩乐团。」
校庆时的我们,毫无疑问是认真的。
那段日子真的非常充实,我相信鸣也与我们共享了那份心情。
「我想和他一起玩乐团。」
难道他打算仅凭那样一则讯息,就清算我们之间的关系吗?
鸣,你也太天真了。我们之间的交情早已没有那么肤浅,想说服我就需要言语。
「那……我也是一样,我很喜欢筿原同学弹的贝斯。」
「虽然理想与现实不一样就是了。」
山野依旧语气冷淡地说道。
「那种事我明白,但那不构成不去追求理想的理由。」
「看学长你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难道是有什么法子吗?」
山野带着困惑的神情看着我。
「算是有吧。」
这是现实的问题。而现实的问题,往往是程度上的问题。
并不是把白变成黑就能解决,世上大多事物都处于灰色地带,是由各种因素交织而成的结果。我认为这次的纠葛,并不是光靠说服呜、让他变得认真就能解决,还有另一个应该着手的要素。
「山野!」
「是、是?」
被点到名字后,山野惊讶地瞪大了眼。
「你以前常会给予鸣严厉的指正吧。」
「什、什么啊?突然提这个。既然都说要认真做了,那也是没办法的吧。」
「的确,要求大家认真玩乐团的人是我。但是,请你改掉语气差的毛病!」
「……咦、咦?」
山野皱起眉头。
看来她本人并没有自觉。
「啊~原来如此……如果是这部分的话,我能理解。」
另一方面,芹香则是一脸了然地点头。
「先不论鸣要不要继续,为了乐团的往后着想,改掉这个毛病比较好。」
否则,往后也一定会发生类似的纷争。
我今天目睹山野与同学吵架的状况后,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学长你叫我别说的时候,我不是乖乖闭嘴了吗?虽然芹香学姊叫我保持原样就好……但我可是选择相信学长的话,才什么都没说的喔?」
「沙耶,不准什么都不说,该说的时候还是要说。」
「唉、唉唉……?」
被芹香这么一说,山野显得更不知所措。
她大概觉得这两人的话自相矛盾吧。
「听好了,山野,正因为是要给予严厉的指正,说话方式才格外重要!」
正确不代表一切!这世界是靠人际关系在运转的!
就在我帅气地用食指指向山野时,一阵强风刮过。
山野的裙摆猛然飞扬。
在那充满弹性的大腿上方,一块三角形的粉蓝色布料映入眼帘,夺走了我的目光。
山野慌忙压住裙摆,接着满脸通红地狠狠瞪着我。
「……学长你这个色狼。」
是、是群马的风太强了!
*
我与芹香在高崎站道别,搭上上信电铁。
即便在群马这个家家户户都有车的区域,傍晚的通勤时段也相当拥挤。
平常社团活动或打工结束都已超过晚上九点,那时几乎没什么乘客。
我好不容易与山野抢到两个位子。
坐在隔壁的山野始终保持沉闷。
「……我说话真的很不客气吗?」
她最终若有所思地低喃。
「平常是不觉得,但在给予严厉指正时的确不怎么客气。」
「……大概是那种时候我正在气头上吧。」
「应该是吧。所以措辞才会变得更尖酸刻薄吧?」
「……听你这么一说,我确实也有自觉。今天我也跟朋友吵架了……」
山野神色苦恼地双手环胸。
「你们发生了什么事?」
「有个朋友跟我商量说想加入轻音社。」
「喔,那不是很好吗?虽然入社观摩期已经结束了。」
「但那个人是知道我加入了现在的乐团后,才选择不入社的。」
哎呀?情况好像变得有点诡异。
「她现在想加入轻音社,也是想透过我来接近学长你喔。」
「咦,我!?为什么!?」
话题中突然出现自己,让我吓了一跳。
「请你多少有点自觉,你现在可是风云人物喔。」
山野语带无奈地说。
成为风云人物,居然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产生弊害呢……
「虽然动机怎样都无所谓,但她看起来连音乐都没怎么听过,对乐器也不感兴趣,感觉纯粹只是在利用我,这让我很不爽,于是我就直接挑明说了。」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
那样说得难听一点也无可厚非。
「我跟她说『你这垃圾给我有点羞耻心』。」
「你也说得太过分了吧!?」
日文里明明还有更多委婉的表达方式吧!
「我一时冲动就……原来如此,是我说得太过火了啊……」
山野露出死鱼眼,开始苦笑。
「果然是我的错吗……」
看来她因为自己的发言相当受挫。
我懂这种心情,有时我也会因为后悔自己讲错话,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整晚。呵呵呵,杀了我吧,干脆杀了我吧──!!
「……学长你为什么要抱头挣扎?」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黑历史。」
「虽然我也没资格说别人,但学长你是正在制造黑历史吧。」
「好,我一定要教教你这世上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
实话也是会伤人的!
理直气壮未必能救人于水火啊!
「我明白了,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山野老实地点了点头。
接着,表情严肃地如此问道。
「多留意说话方式不就好了吗?」
「如果那么简单就能做到,我也不必这么辛苦了……」
也对,毕竟她之前似乎一直没有自觉。
我能理解人在激动时,措辞会变得随便。
「──但我想要改变。」
山野低声吐露心声。
「学长,你是怎么改变的?」
她注视着我,声音带着一丝哀求。
「我不想再重蹈国中时的失败了。」
我对这句话有头绪。
脑中闪过从波香那里听来的,关于山野的负面传闻。
「你果然知道呢。」
山野看着我的反应,悄声低喃。
「……我从我妹妹那里听说的,你以前似乎是霸凌的主谋。」
「说起来,你有个妹妹呢。是小我一届对吧?」
「嗯,不过我也只是听她说有那样的传闻罢了。」
「学长,你听完是怎么想的?」
「我觉得没必要去确认。」
「为什么?」
「因为我认识的山野沙耶,不会做那种事。」
山野闻言,惊讶地眨了眨眼。
「……我好像有点明白,学长你为什么会变得受欢迎了。」
「难道说刚才的我帅到不行吗?」
「你自己说出来不就不帅了。哎呀,学长果然还是那个学长呢。」
山野看着一脸得意的我咯咯笑了起来。
接着……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低下了头。
「被霸凌的人是我。」
我不禁脸色一沉。我隐隐约约早有这种预感。
「如果不是那样的话,我才不会跟学长你这边缘人一起在顶楼吃午餐呢。」
当时的我什么都没问。
并不是我不在意山野的处境。
而是因为认为就算知道了,自己也无能为力。
「我在班上被霸凌,一时冲动回嘴后,反而被塑造成是我在欺负那个女生。结果被老师和父母责备,学校里到处都流传着负面传闻……」
所以我当时一直祈祷山野会在顶楼并非出自这种原因。
我希望她是出于想要独处、或是喜欢顶楼之类的理由。
「但我并没有恨他们喔。」
山野低垂着眼帘,显得相当豁达。
「虽然他们在厕所拿水桶泼我水、从鞋柜偷走我的鞋子、把我的泳衣放在男生的桌上、或是把笔记本弄得乱七八糟之类的,让我心想『这种漫画般的招式还真的有人在用喔?』,说实话,我也曾经有点想杀人就是了……」
根本一点也不豁达。简直恨之入骨。
「……你吃了不少苦呢。」
面对这样的山野,我只能说出这种司空见惯的安慰。
我无法想像当时的山野究竟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虽然我也曾经没朋友,且被大家讨厌,但我不曾被霸凌。
「接下来我要说些害羞的话。」
我们将车票交给车掌,在最近的无人车站下车。
在空无一物的车站前,走在前方的山野回过头。
「在顶楼跟学长一起度过的午休时间拯救了我。」
光是看到她那双泛红的眼眶,就能明白这句话绝非虚假。
天空染上黄昏的色彩,夕阳映照着山野。影子拉得很长,使少女的轮廓鲜明地浮现出来。那光景如梦似幻,却又莫名地虚无缥缈。
「我那时只是什么都不知道,悠哉地在吃午饭而已喔。」
「所以,我才觉得很高兴呀?对我来说,那里是在那所学校里唯一的容身之处……让我觉得待在那里也没关系……所以我每天都盼望着午休能赶快到来。」
想起当时的事,山野的声音微微颤抖。
「……那时我其实很害怕开口询问,因为即便问了,我也无能为力。」
「要是学长当时真的问了什么,我大概就不会再靠近顶楼了吧。」
即便我当时无意间选中了正确答案,心中仍有一丝遗憾。
要是现在的我就在那里,或许就能帮助山野了。
「学长,该回家啦。」
山野语气轻快地说,似乎想缓和气氛。
「霸凌的主谋,是我以前参加的轻音社社长。我们原本在同一个乐团,我还以为交情很好,但不知从何时起我被讨厌,乐团也跟着解散……」
然而,无论她说得再怎么轻描淡写,那份沉重感依然挥之不去。
「在那之后就演变成霸凌了吗?」
山野迈步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则跟在她身后。
她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后,平静地开口道:
「……原因一定是在我身上。因为我感觉现在的状况,正重演着与当时相似的过程。就像学长指出的那样,我是因为说话语气太差才被人讨厌的吧。」
我并未亲眼目睹当时的情况,因此无法全盘否定或肯定。
但要说山野在情绪激动时的说话方式没问题,也的确并非如此。
然而──
「即便那是事实,也不代表讨厌你就可以霸凌你。」
山野听完我的话,惊讶地眨了眨眼。
「……学长,谢谢你。」
接着,她露出微笑,重新望向前方。
「学长,你晓得我来读这所高中的理由吗?」
「你不是说过有九成的原因是因为芹香吗?」
「那是加入乐团的理由。」
原来如此,这两者是分开的啊。
既然如此……
「是因为这里几乎没有从水见国中升上来的学生吗?」
「答对了一半。」
「那另一半呢?」
山野指着我,这么说道。
「因为有学长你在啊。」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她却直直地盯着我的脸。
「看到在校庆上发光发热的你,让我也想变成那样。」
看来那时的我,真的十分耀眼。
那道光芒甚至足以改变许多人的人生。
「我想说如果连像废物一样的学长都能变得这么受欢迎,我一定也可以……」
「等一下,你刚刚是不是说了『像废物一样的学长』!?」
我们不是才在讨论要注意说话方式吗!?
虽然那时候的我确实称得上是个废物没错啦!
「我说错了,学长你那时候是像橡皮擦屑一样。」
「不需要解释得那么详细!反而变得更难听了!」
听完我的吐槽,山野咯咯笑了起来。
「……别为了掩饰害羞就随便贬低人。」
「对不起,这还是我第一次对别人说这么多自己的事……」
山野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泛红的脸颊。
接着,她再次与我四目相对,宣告道:
「我也想跟学长你一样,过着一帆风顺的高中生活!」
直到现在我才惊觉。
山野或许与前一轮人生的我有几分相似。
照这样下去,她很有可能会度过一段灰色的青春,并留下无尽的遗憾。
但她与前一轮人生的我有个明确的不同点。那就是有我陪在她的身边。
「好,我知道了,山野,交给我吧!」
既然学妹有难,出手相助便是学长的职责。
「那、那就拜托你了!学长!」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
隔天早上五点半。今天我起了个大早。
虽然对山野夸下海口说「交给我吧」,但如果问题能这么轻易解决,我就不用辛苦了。
我思考到睡前都还没想出什么好方法。这种时候找人商量才是上策。于是,我飞快地换好衣服,前往附近的公园。
我要找的人马上就出现了。她正带着狗在散步。
「早安,美织。」
「……呃,是你喔。」
我知道美织会在这个时间带狗出来散步,所以特地在这里埋伏。
「为什么要露出一脸嫌弃的表情?」
「因为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巧遇。」
「被你看穿了啊。」
「意思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商量吧。真的很麻烦耶。」
美织重重地叹了口气。
尽管如此,她似乎没有拒绝我走在她身边。
狗狗「哒哒哒」地跑在美织前方,时不时回头看向突然现身的我。
美织难得没扎起头发,那头黑色长发垂到了背部。
这副与平时迥然相异的模样,让我感到颇为新鲜。
美织的视线始终没离开过狗,开口问道:
「……难道是沙耶的事?」
我明明什么都还没说,就被猜中了用意,真可怕。
「你会读心术吗?」
「你现在都会避免找我商量事情,今天既然特地跑来找我,就代表有什么非我不行的理由。既然如此,原因就不难猜了。」
「……原来如此。」
「你现在露出一副『好难回应』的表情。」
「啰唆,我明白啦。」
我撇开视线,美织则噗哧笑了出来。
「还有,乐团发生了什么事,我已经听芹香说过了。」
原来如此。美织与芹香感情很好,看来芹香已经找她商量过了。
「沙耶是住在我家隔壁的隔壁的儿时玩伴,所以我从小就很了解她。」
美织走进公园,坐到了樱花树下的长椅上。
樱花早已凋零殆尽,地面上仅残存着些许花瓣。
美织一边摸着坐在正前方的狗狗的头,一边继续说道:
「国中时,我太晚察觉到霸凌的事了。因为沙耶在我面前总是表现得再平常不过。等我察觉时,已经快毕业了。」
看来美织果然知情。
「她是从二年级的第三学期起被人霸凌的,也就是我们确定升学去向的时候。情况是在我们毕业后的三年级第一学期开始恶化,沙耶虽然有反击过,却被对方利用,在三年级第二学期被塑造成霸凌的主谋。那之后虽然有了老师的监视而平息下来,但沙耶的负面传闻就这样流传开了。」
「……你了解得真详细。」
「因为我一直有从女篮的学妹那里搜集情报。」
看来美织在毕业后,依然在寻找能帮助山野的方法。
「结果我还是什么都没能做到,沙耶也并不希望我帮她。」
美织带着悔恨的神情,将狗抱了起来。
她将狗抱给我,我也顺势接了过来。
狗狗却「汪」了一声,对我露出牙齿威吓。看来这家伙跟我一点也不亲。
「我想矫正山野的说话方式。」
听完我的话,美织沉默良久。
接着,她平静地开口道:
「我认为沙耶从根本上……对其他人没什么兴趣。」
美织带着些许落寞的神情说道。
「虽然也有例外啦。毕竟她好像满中意你的吧?她也会关心我。但基本上,沙耶感兴趣的就只有音乐而已。」
我的确有这种感觉。
山野对音乐极其真挚,对他人的情绪却很迟钝。
「她说话的语气不好,是因为没在考虑对方的感受……这样吗?」
「这我也没办法断言,毕竟沙耶在想什么,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美织说这只是自己的推测,并将我怀中的狗放回地面。
「总之,如果要解决那个问题,感觉必须从沙耶的本质下手才行。如果只是表面上含糊带过……大概很快就会恢复原状了吧。」
美织之所以能说明得这么流畅,想必是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在为山野的事操心吧。
「……差不多该回去了,还得准备上学呢。」
美织抓着狗绳准备站起身时,目光忽然停在一个地方。
我顺着美织的视线望去,只见穿着制服的山野正一脸错愕地盯着我们。
毕竟她也住在这附近,会撞见也是理所当然的。
「居、居然劈腿了……」
山野突然冒出了一句惊人之语。
「不是劈腿啦!沙耶,我们刚才是在聊你的事!」
「对啊!我们是在讨论要拿你这让人操心的家伙怎么办──」
「我、我无法理解这种玩法~!」
山野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后,便逃之夭夭。
*
我身为高二生,很难掌握山野在学校生活的样貌。
即便如此,现在的我仍有其他获取资讯的手段。
「山野同学今天的确是一直一个人呢。」
午休时,我向轻音社的一年级生坂田学弟攀谈。
他与山野同样念一年三班,可说是掌握山野近况的最佳人选。
我们移动到阳光充足的中庭长椅,一边吃着午餐一边闲聊。
坂田学弟是想练吉他的初学者,偶尔我也会教他。他似乎很仰慕我,经常找我说话。拥有后辈的人脉,在这种时刻便能派上用场。
「毕竟山野同学昨天才刚跟松井同学她们吵架,这也没办法吧。不过灰原学长你不用这么操心,我想她们过不久就会言归于好了吧。」
坂田学弟或许是想让我安心,语气显得很乐观。
「话说回来,我觉得就算在同一个乐团,也没必要照顾到她的学校生活喔?」
在他眼里,我大概表现得对学妹过度关心了吧。
……不对,不只是「看起来」,而是事实。我确实逾越了作为一般学长的身分。
「姑且要关心一下吧。因为她练习时的表情有点消沉。」
总之,我确认了现况。
她似乎还没能与班上的朋友和好。
「学长你人真好呢。」
「学弟,可以的话也请你帮忙关照她一下。」
「我是无所谓啦……但我很难干涉女生的圈子喔?」
「也对,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
当我准备结束对话时,坂田学弟又叫住了我。
只见他一脸尴尬地抓了抓头后,才开口说道:
「……这话我只在这里说,她其实有点被排挤喔。」
这应该是他本来不打算告诉我的话。
「该怎么说呢,她说话常常很呛……该说是神经大条吗?虽然男生不太在意,但女生在这方面比较细腻,所以班上有些女生会刻意避开山野,虽然还没有人明着说出来就是了。」
正因为坂田学弟待在同一个教室,才能告诉我这份真实的感受。
「尽管如此,因为她之前跟班级金字塔上层的松井同学她们在一起,所以没出什么事,但既然昨天吵架了……照这样下去,情况可能会很不妙。」
「……这样啊。」
事态比我想像中还要严重。
再这样下去,她会重蹈国中时期的覆辙。
我想回应山野那份「想要改变」的决心。
看来得尽快行动了。若是拖拖拉拉,就会落得跟我前一轮同样的下场。
「虽然我跟山野交情也没多好,不论怎样都无所谓啦。」
坂田学弟说完,耸了耸肩。
「我会稍微帮忙照应一下,所以下次请再教我弹吉他喔?」
「那是当然,谢谢你。」
我向坂田学弟致谢后站起身来。
与他道别后,我爬上楼梯前往顶楼。
连续爬三层楼梯挺累人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这份辛劳或许根本没有意义。
我也不是跟谁约好在顶楼见面。
但我内心隐约有种把握。
推开顶楼的大门,我走向室外,随后回头一看。
「嗨,山野。」
山野正背靠着顶楼门房的墙壁坐着吃便当。
「……学长,有什么事吗?」
山野惊讶地看着我,接着尴尬地撇开视线。
我则坐到了她的身旁。
「……我最讨厌学长你这样了。」
「干嘛突然说这个?」
「这样一来,不就跟国中那时候一样了吗?」
「跟那时候不一样喔。」
我这么说完,山野疑惑地歪着头。
「我说过会协助你让你改变的吧?」
与那段只是待在一起的国中时光不同,现在的我,能够成为你的助力。
「那么,你想到什么法子了吗?」
「嗯,主题就叫做──山野沙耶改造计划。」
听完美织的话后,我在早上的课堂间一直在思考这件事。
要做什么才能让山野改变呢?
我有个可以用来推导答案的提示。
那就是失败的前一轮的我,与成功重启人生的我之间的差异。
「这名字取得还真简单。那么,学长你打算怎么改造我?」
「这个计划分为两个阶段。你知道第一阶段是什么吗?」
「请不要卖关子,快点告诉我吧。」
「是分析。」
「啊?分析?」
山野显得一脸茫然。
「针对和你有关的人,彻底搜集数据。」
前一轮的我对周遭的人并不了解。
为什么呢?因为我对他人不感兴趣。我当时只顾着让自己的高中变身计划成功,并不是真心想与大家好好相处。
「你对于平时混在一起的朋友,其实也了解得不多吧?」
山野身上有着与前一轮的我相似的倾向。
「……嗯,是这样吗?」
现在的我即便相对迟钝,也算有好好观察周遭的人。
正因为带着好奇与人相处,我对大家的事情才能了如指掌。
「才入学一个月左右,不怎么了解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只要有一个月,性格、兴趣、特长,或是参加什么社团,应该都能掌握了吧?」
「不,我不怎么知道,名字是记得啦。」
「……果然如我所料。听好了,山野,一般来说,大家都会知道这种程度的事。」
「是、是这样吗?」
「你之所以不知道是因为不感兴趣,因为不感兴趣所以不会想去了解,就算听过也会忘掉。山野,你跟同班同学讲话时,往往聊不太下去吧?」
「为、为什么你会知道!?聊音乐的话我是可以聊很久啦……」
简直跟前一轮的我一模一样。
聊有兴趣的话题就能持续,这点我很清楚。
「对对方没兴趣,对话就无法持续。因为你不会去深入了解对方的事。」
「对同学没兴趣难道不行吗?」
「没什么不行的,高中生活想怎么过是你的自由。但是,你想要改变对吧?」
「对。我想跟学长一样,过那种多采多姿的高中生活!」
「既然如此,就必须学会带着体贴的心去与人相处。」
「体贴……这词离我还真遥远呢。」
山野说着,皱起了眉头。
「我知道你是会体贴他人的人。」
去年冬天美织失踪时,山野也跟着大家一起寻找。
那是因为她担心美织。对山野而言,美织是重要的儿时玩伴。
「但你大概不会去思考那些你不感兴趣的人的心情。」
所以说话才会那么直接。她语气不佳的原因就出在这里。
「……或许是那样没错。」
山野停下了吃便当的筷子。
「我眼里只有音乐,完全没考虑过筿原学长的心情。」
换句话说,山野其实没那么在意鸣。
毕竟她加入乐团的理由是因为芹香也在。
「这跟分析又有什么关系?」
「虽然这是逆向操作……但透过深入了解一个人,有时也能产生兴趣。」
既然她能重视那些感兴趣的人的心情,那只要增加这类对象就好了。
山野似乎终于理解我想表达的意思,微微点了点头。
「就算无法产生兴趣,只要了解得够深,也能避开一些雷区。」
例如不去戳别人的痛处之类的。
我在前一轮也被说过神经大条,原因就在于此。
「第一阶段是分析……那第二阶段要做什么?」
「实践。说到底,就算你对他人依然不感兴趣也没关系,只要能学会『假装』感兴趣,对话就能持续下去。体贴也是,只要能假装得很像样就行。」
我也是在伪装成阳光角色。
说穿了,除了交情好的朋友外,我对其他人也没什么兴趣。
不过,即便不感兴趣,也不代表可以不顾虑对方的感受。
现在的我,已经能逐步做到这点了。
「举例来说,那个跟你吵架的对象……是叫松井对吧?」
「对,她是班上很有影响力的女生领袖。我想说既然要改变,最好先打入松井同学她们的圈子,所以才去搭话的。」
看来山野为了在高中时期寻求改变,也费心思思考过人际关系。
这点也跟前一轮的我很相似。她的确有在努力。
「松井下面的名字叫什么?」
「……不知道。」
只是,她努力的方向似乎有点走偏了。
「平常有四个女生跟她混在一起对吧?」
「呃……绿川同学、安藤同学、牧田同学……还有一个是谁来着?」
她是真的完全不在意。问题就是出在这里啊!
*
我给山野出了个作业,要她去分析同班同学。
另外,就是要她去跟松井学妹和好。今后要不要继续跟她们在一起由她决定,但话说得太过分这点,还是该去道个歉。根据坂田学弟的说法,山野在班上已经有些格格不入了,但现在才高一四月底,我想应该还来得及挽救。
不过,我也不能只顾着照看山野。
还有另一个必须解决的问题,自然就是鸣的事。
虽然鸣明显在躲我,但我们毕竟在同一个地方打工,对谈的机会避无可避。
即便能调个一两次班,迟早还是会撞上。
而这一天,就在隔天的放学后。
「嗨,鸣。」
「……辛苦了。」
我在玛雷斯咖啡厅的休息室遇见了鸣。
他正准备将学校制服换成工作服。
刚才为了跟上匆忙离开教室的鸣,让我觉得自己简直像个跟踪狂。
「你没辞掉打工啊。」
「……毕竟赚钱也没坏处。」
我一边换上工作服,一边与鸣攀谈。
「今天时间还挺充裕的呢。」
「……是啊。」
鸣脸上写满了「不想跟我说话」。
但遗憾的是,论起不擅察言观色,无人能出我左右。
「告诉我你退出乐团的理由。」
「……就算我不说,你也大概猜得到吧。」
「我还没听你亲口说过。在那之前都只能算猜测。」
听我这么说,鸣夸张地叹了口气。
「我技巧不如人是不争的事实,这样不就好了吗?」
「照你这么说,那最先该退团的人是我才对吧!」
鸣露出一副「这倒也是……」的表情。你竟然认同吗!
「你是讨厌『认真玩乐团』这个方针吗?」
我直直地盯着鸣的双眼问道。
「……我讨厌的是山野学妹讲话的语气。」
鸣终于平静地开口。
……果然是因为这件事啊。
「我知道她说的话是对的,也知道正因为我技巧差才会被那样指责。但是,我不想待在一个有人会那样说话的乐团里。」
诚如鸣所言,山野的说话方式的确有问题。
但鸣本身也有问题,这才是最难处理的地方。
并不是单纯选边站就能解决的。
「或许确实如你所说,但关于那次表演,会被责备也是当然的吧。」
我刻意压抑情绪,语气平淡地说,但鸣随即露出了受伤的表情。
「……连你也要这么说吗?」
「你没事先找人商量就擅自求稳,大家当然会生气。」
如果照练习的弹却失败了,那还情有可原。
但要是做了跟练习不同的决定,任谁都无法接受。
「你突然简化贝斯旋律……是因为船山同学在场吧?」
似乎是被戳中心事,鸣的肩膀猛然一震。
即便观众再多,要认出同班同学的脸并不难。
虽然在后排,但船山同学确实来了。
「因为在女友面前,所以害怕失败,我说对了吗?」
鸣原本该弹的那段贝斯的确很难。
但那也是山野提醒过他无数次的部分。
既然被提醒了这么多次,就代表他一直没有改善。
在依然有高机率犯错的情况下正式登台,自然会感到害怕。
「……因为,我觉得总比失误好……」
「的确可能比失误好一点。实际上,我们也完成了一场还算可以的表演。但是──」
鸣从我脸上移开了视线。
现在的他,果然与校庆时不同。
「──那样就称不上是『认真』了吧。」
鸣换好了工作服,径自走出休息室。
我判断在把这件事说清楚前,不适合直接劝他回归。
然而,我也不确定刚才那番话究竟是不是正确答案。
*
那之后,鸣完全不给我交谈的机会。
他一语不发地埋首工作,每当我想找他搭话,他就会消除气息让我找不着人,实在太吓人了。
照这情形看来,就算提议「我们再一起玩乐团吧!」,想必也会被一口回绝。正当我愁眉不展时,手机传来了讯息通知。
船山『方便的话,能跟你聊聊吗?』
那是鸣的女友──船山同学传来的讯息。
想必是从班级群组里把我加为好友的吧。
夏希『是关于鸣的事?』
船山『是的,我听本人说他退出了乐团……』
夏希『好。要约什么时候?』
船山『我听鸣同学说,你们现在正在打工对吧?』
夏希『嗯。』
船山『那方便在打工结束后,稍微等我一下吗?』
夏希『那要过九点了,你没问题吗?』
船山『没问题,我家离得很近。』
我结束与船山同学的对话,收起手机。
女友会担心突然说要退团的男友也是人之常情。
「喂──灰原,你在偷什么懒~?」
「对、对不起!我马上动手!」
被店长训了一句后,我连忙回到岗位上。
之后迎来了晚餐尖峰时段,忙碌的厨房工作持续了好一阵子。
直到这个班结束,我与鸣一起在九点下班。我们在休息室里全程无言。
「那么……我先告辞了。」
鸣先换好衣服,点头致意后离开了休息室。
我转告店长「我再待一下」,并点了一杯哈密瓜苏打。
原本犹豫要不要喝咖啡,但在这个时间摄取咖啡因会睡不着觉。
门口的风铃响起,传来「铿锒」一声。转头望去,便见到穿着便服的船山同学。
乐团T恤搭配迷你裙,长长的黑发扎在脑后。与平时严肃的氛围截然不同,这份休闲的打扮出乎意料地适合她,修长的大腿十分耀眼。
我轻咳一声拉回思绪,对船山同学招了招手。
她走到我对面,带着抱歉的神情点头示意。
「对不起,这么晚还约你。但我无论如何都想趁现在听听你的想法……」
「没关系啦,我也想听听船山同学你怎么想。来,坐吧。」
我请船山同学入座,并递上菜单。
「那我要一杯冰咖啡。」
「这么晚了还喝咖啡没问题吗?」
「没关系,咖啡因是我的主食……」
「咦?好恐怖……」
见我一脸惊悚,船山同学微微一笑。
虽然分不清那是玩笑还是认真的,但我错过了吐槽的时机。
随后,我干咳了一声,将话题带回正轨。
「前阵子的音乐祭,你有来看吧?」
「有,是鸣同学邀请我去的。表演很精彩喔。」
那句话听起来不像是客套。
客观而言,那场音乐祭相当精彩。
──虽然并不是靠我们的力量。
「在那之后,他突然说要退团……这让我很纳闷。明明表演并没有失败,但他只给了我一些模棱两可的解释……」
船山同学显得很沮丧。原来如此,鸣没把真相告诉她啊。
怎么办?如果鸣对女友有所隐瞒,我擅自揭穿似乎不太好。
这搞不好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鸣还有说别的吗?」
「呃,他说因为一直被责备,所以不想继续了。他很消沉,让我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安慰他……但他始终不肯告诉我理由……」
……鸣,你这家伙,在女朋友面前还真爱撒娇啊……
「啊,对不起……这听起来像在放闪……」
「没事,我不在意。」
朋友情侣之间是如何相处的,坦白说,我还真有点感兴趣!
此时,门口的风铃再度响起。
都过九点了还有新客人还真稀奇,毕竟十点就要打烊了。
「好险好险,差点忘了拿东西……」
正当我这么想时,进店的人竟然是鸣。
见状,我当场僵住,背对门口的船山同学则是一脸疑惑。
她回过头的瞬间,正好与鸣四目交接。
「咦,夏希跟志月……?」
「嗨、嗨……鸣,一会儿不见了呢……」
糟糕,这下是不是不太妙?
在深夜看到自己的女友和朋友两人独处,鸣会怎么想?
「晚、晚安……鸣同学……」
船山同学似乎也觉得情况不妙,声音有些发颤。
鸣再次望向我们后,揉了揉眼睛,再度确认。
紧接着,他的眼角渐渐泛起泪水。
「居、居然是出轨~!?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鸣大喊一声,如逃跑般冲出店门。
「呜、呜同学,等等!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是有原因的~!」
船山同学慌忙地追了出去。
位于柜台的店长一言不发地狠瞪着我。
我只能对着还在店里的其他客人频频鞠躬致歉。
*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鸣与船山同学正坐在我对面。
而船山同学正拼命安抚着一脸不满的鸣。
「志月居然单独跟夏希见面……」
「我、我从刚才已经道歉过很多次了嘛!」
「还穿着连我都没见过的休闲打扮……」
「哪、哪有女孩子会在男朋友面前穿成这样啦!」
我刚才也觉得这打扮太随兴了点。
从两人的对话,我明白到鸣非常会吃醋。
「我不是从刚才就一直在解释吗?这是在商量你的事。」
「虽然理由我是听懂了……」
但无论解释几次,鸣依然露出一副闹别扭的表情。
「因为夏希很帅,我还以为志月会被抢走。」
他不跟我也不跟船山同学对上眼,只是望着窗外。
「我对自己没什么自信……」
鸣幽幽地吐露心声,船山同学则将手叠在他的手上。
「没事的,鸣同学,我喜欢的人是你啊。」
「志月……真的吗?你真的觉得我比夏希还要好?」
「嗯,是真的喔。」
两人就这样在我面前深情对望。
从刚才开始,我到底被迫在看什么啊?
「的确,灰原同学书读得比你好、很会运动、长得帅、身高很高、社交能力也很强、个性又温柔,连歌也唱得很好,但我还是──」
喂,这会不会把我捧得太过头了?
我觉得这些评价明显言过其实了。
「果然我在任何方面都赢不了夏希啊!」
鸣忽然「呜哇啊啊!」地嚎啕大哭起来。
「啊,不是那样的!我想说的是即便如此,我还是更喜欢你啊!」
船山同学手忙脚乱地安抚着鸣的情绪。
情况混乱到极点,不过或许我也得负一部分责任。
「唔──这家伙真难搞耶。」
「什么!?夏希,你刚才说我很难搞对吧!?你果然是这么想我的!你一定觉得乐团根本不需要我吧!」
糟了,真心话不小心泄漏出来了。
鸣「呜嗷嗷~」地像只小狗一样哭个不停,船山同学则摸着他的头。
看着好友情侣档的相处模式,实在有点太赤裸裸,让人不太舒服。
我叹了一口气,随后开口道:
「……我怎么可能觉得乐团不需要你。」
「可是,你明明对我发火了!」
「那是因为有需要发火的理由,我才会生气。」
船山同学一边摸着鸣的头,再次向我询问:
「也请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鸣,我可以说吗?」
鸣显得有些纠结,但最后还是认命般点了点头。
我像当初找龙也他们商量时一样,将事情的始末娓娓道来。
这期间,船山同学始终神情严肃地听着。
等我说完后,船山同学沉默地闭上双眼。
片刻后,她睁开眼睛,平静地开口道:
「……就我听到的部分看来,山野学妹的语气的确很有问题呢。」
「嗯,所以她现在正为了改掉说话方式而努力。」
「那真的改得掉吗?我总觉得那是天生的。」
鸣刚才始终不发一语,现在开始坦率地吐露怨言。
大概是因为在船山同学面前,他觉得自己已经无路可逃了吧。
毕竟如果此时不把话说清楚就逃走就太窝囊了,这就是所谓男人的自尊心吧。
……虽然他现在被女友摸头安抚的模样已经很窝囊了。
「请你们也体谅一下老是被那种锋利言论抨击的人的心情啊。更何况,夏希你也常被她说得很难听吧。难道你一点都不火大吗?我们好歹也是她的学长喔。」
鸣的语气听起来仿佛醉了,但他喝的其实是可乐。
「我就知道,你是那种会把不满积压在心里的类型。」
他对山野的反感程度比我想像中还要高。
「你讨厌山野吗?」
「谈不上喜欢就是了。」
鸣说着,撇开了视线。
「只要山野学妹还在,我就不打算归队。」
船山同学见鸣闹着脾气,开口说道:
「但她在情绪激动时会说出严厉的话,是因为那是她的真心话吧?」
意外地,船山同学的话语有种在规劝鸣的感觉。
「既然如此,是不是应该好好接受那些话呢?」
看她摸头的样子,我本以为是在疼爱鸣。
「既然打算认真去做,会被严厉指责就是理所当然的。我国中参加排球社时也常被教练凶,但我知道那是为了让我们成长。所以,我不恨教练。」
船山同学平淡地说道。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感觉有点可怕。
「志、志月,连你也要帮她说话吗!?」
「如果你做错了,引导你走向正确的方向也是女友的职责。」
船山同学语气毅然地对鸣说道。
话说回来,那真的是女友的职责吗?那不是父母或老师的工作吗?
「鸣同学,你说过以后要认真玩乐团,要我支持你对吧?」
「唔……对,我是说过。」
鸣显得慌乱,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一直很期待喔。因为我是去年在校庆上,看到你弹贝斯的模样才喜欢上你的。我并不是只想看上周的音乐祭,我也想看着你不断成长的模样,难道你现在就要放弃了吗?」
「呜、呜呜……」
船山同学言之有理,步步进逼,这模样实在是太可怕了。
鸣缩得太小,感觉快连原形都看不出来了。
「你所谓的认真,到目前为止都只是嘴上说说而已。灰原同学也是这么说的。」
「我才没这么说喔!?」
不要随便当作我讲过好吗!?
虽然我心底也是这么想的啦!
但我的声音似乎没传进他们耳里,鸣与船山同学已经进入了两人世界。
「我知道你心灵很脆弱,也知道你被严厉指责后会受伤。但是,逃避是不对的。请好好面对问题,努力修正被指出的错误,那才是所谓的认真。」
船山同学语气缓慢且郑重地叮咛着。
……我不禁心想,感觉她将来会成为一名老师。她的话语中带有一股力量。
「是……对不起。」
鸣一边抽泣着,一边点头认同。
「你是真的想认真玩乐团吧?」
「嗯……我想跟大家一起,做一场最棒的表演。」
听到鸣的真心话,我松了一口气。
只要能听到这句话就没问题了。我们还能一起走下去。
「既然如此,请好好面对。如果你觉得害怕,我会支持你的。」
「呜呜……我知道了,请多指教。」
这对话完全就像是一对母子。
船山同学说服鸣之后,转向我点头致意。
「对不起,我家孩子给你添麻烦了。」
「你家孩子?你刚才说是你家孩子了吧?」
「他似乎很有干劲,希望你们愿意让他归队。」
我的吐槽被她微笑着无视了。她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啊!
虽然现况完全不在预料之中,但事情似乎就快解决了。
关键或许是一名可靠的女友吧。
「……我想听本人亲口跟我说。」
在我催促下,鸣用袖子揉了揉红肿的眼眶。
「……夏希,对不起。」
接着,他用那双红肿的眼睛直视着我。
「我果然不想退团。我想跟夏希你们一起玩音乐。」
「再次跟山野一起合作,你没问题吗?」
「……我知道山野学妹面对音乐的态度,比我还要真挚许多。」
鸣用力闭上双眼后,再次睁开。
他或许下定了决心,眼神中闪耀着坚定的光芒。
「所以,我也会好好面对山野学妹那些尖锐的话语。我之前一直找借口逃避,但现在明白了,如果不跨过这关,就没办法做出我想要的音乐。」
「那么……这次我们就认真地一起玩音乐吧。」
我伸出了手,鸣也缓缓地回握住我。
船山同学看着这样的我们,一脸欣慰地轻轻鼓掌。
柜台后的店长也露出一脸「真拿你们没办法」的表情,耸了耸肩。
这气氛让人有点难为情呢。
话说回来,刚才打工时真是让各位操心了。
……啊,对了。我想出了一个计划。
「不过,要让你归队是有条件的。」
「……条件吗?」
对着一脸不解的鸣,我提出了刚想到的对策。
「改善山野说话语气这件事,鸣你也来帮忙吧。」
「咦咦!?」
「毕竟你最在意的就是这点吧?」
「不是,刚才我们不是才在说要好好接受那些尖锐的话语并努力吗?要是让山野同学改掉说话方式,那不就没意义了……」
「内容犀利跟语气差是两码子事。」
「老实说我还是觉得有点恐怖……甚至已经产生心理阴影了……」
「正因如此,既然以后要长期相处,就该趁现在和好。」
船山同学在犹豫不决的鸣背后轻轻推了一把。
「……我知道了,既然夏希你都这么说了。」
鸣点了点头。
这真是段美好的关系呢。情侣互相扶持。
我也希望自己跟阳花里能像他们这样。
「……志月,谢谢你。还有,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没关系。不过,作为惩罚,最近禁止约会喔。」
「怎、怎么这样!?没有你我会活不下去耶!?」
「……哎呀,既然你都说到这分上了,稍微通融一下也不是不行啦。」
果然……我可能还是不想变得像这对笨蛋情侣一样。
我看着自顾自聊起来的两人,暗自决定以后绝不在朋友面前放闪。
*
翌日早晨。
一进教室,鸣便主动向我打招呼。
「夏希,早安。」
「早安,鸣。」
仔细回想,好像已经很久没在教室跟鸣聊天了。
「关于昨晚提的事,我究竟该做些什么才好?」
鸣开口询问。
昨晚因为接近打烊时间,我们被店长赶了出来。
加上那时已经不是高中生适合逗留路边聊天的时间,所以就原地解散了。
因此,我还没对鸣做任何说明。
「目前,我们正在执行『山野沙耶改造计划』。」
「名字取得还真直接。」
啰唆,每个人都这样说!
名称当然是要简单易懂才好啊!
我向鸣说明了计划概要。
「总而言之,计划分为分析与实践两个阶段。」
「计划听起来很简单,但真的会有效果吗?」
鸣听完概要后,脸上依然带着怀疑的神情。
「话说照那个逻辑来看,之前山野学妹不就是对我漠不关心吗?」
「事实就是那样。」
「太过分了!明明都在同一个乐团!虽然我还没正式归队就是了!」
「所以才要让她对你产生兴趣啊。去告诉山野,你其实是个很有趣的家伙。」
「我完全不觉得这会成功耶!?」
鸣针对我完美的计划,说出了这番全盘否定的评论。
「不过……的确,我跟山野学妹之间一直有股莫名的距离感。」
鸣像是反省般低喃着。
山野是芹香找来的,而跟我原本就认识。
因此,她与鸣之间交情不深也是事实。
「感觉就像是『朋友的朋友』那样吧。明明都一起练习半年了。」
「你是在亏我社交能力差对吧!?我听得出来喔!」
「那也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则是山野对你没兴趣。」
「虽然我非常认同,但有必要特地说出来吗!?」
鸣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哇哇大叫,但请原谅我,这是很关键的一环。
「什么嘛,你们已经和好了喔。」
「动作还真快呢。」
龙也等人看着我们互动,在一旁出言调侃。
「别管那么多啦!」
我看着鸣羞愧反驳的模样,同时陷入沉思。
昨晚,我已经把鸣想回归乐团的意愿转告给芹香了。
但是,也不能就这样轻易答应一个曾宣告退团的人回归。
起码鸣本人应该直接对芹香说明清楚,这才是做人的基本道理。所以目前回归的事处于保留阶段。
而且考虑到乐团的未来,山野与鸣的关系必须变得更亲近才行。
我也想与芹香共享目前的状况,看来得找机会把大家集结起来了。
「──好,鸣,我们要召开第一届乐团会议!」
「唉……虽然搞不太懂,但就全交给你处理吧。」
鸣叹了口气,无奈地耸了耸肩。
*
放学后。
我们四人聚集于车站前的家庭餐厅。
点完自助饮料吧与薯条,做好了长期抗战的准备。
呜、山野与芹香三人都显得有些尴尬,彼此面面相觑。
「好啦,第一届乐团会议现在开始~!」
我啪啪啪地拍着手,却没人跟着拍。好难受。
「我说夏希,可以请你别用那种调调说话吗?」
被芹香直接吐嘈后,我只能低头道歉说「对不起……」。
我只是看气氛这么僵,想炒热一下而已嘛……
芹香不理会我,转头望向鸣。
「……你是真的想归队吗?」
「是的。之前轻率地说要退团,真的很对不起。」
「你有认真以待的觉悟吗?」
「我有。至少现在我是认真的。」
鸣直视着芹香的双眼,坚定地回答。
「……是夏希说服你的吗?」
「不,我其实没说什么喔。」
这是事实,说服鸣的人是船山同学。
「我被女友教训了一顿,这才察觉到自己之前只是在逃避,所谓的认真也只是口头说说而已。所以我想痛改前非,再努力一次。」
听完鸣的话,芹香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这支乐团的队长是芹香。
说到底,如果芹香不点头,鸣就无法归队。
我咽了咽口水,屏息注视着芹香的反应。
「……笨蛋。」
随后,泪水自芹香的眼角滑落。
「咦?等、等一下,芹香学姊!?」
见芹香忽然哭了出来,山野吓了一大跳。
「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
鸣也惊讶地眨着眼。
「为、为什么……只不过是我这种家伙不在而已……」
我很清楚芹香对这支乐团倾注了多少心力。
清楚芹香的心思其实比外表看起来更为细腻,而且非常害怕乐团解散。
也很清楚她尽管如此,也打从心底渴望认真地玩音乐。
「别那样说。」
因此我知道,当鸣开口说要退出时,芹香有多么沮丧。
「要是筿原同学不在了,我当然会难过啊。」
鸣用「我这种家伙」来评论自己,他大概觉得就算自己退团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对我而言,鸣是不可或缺的伙伴,芹香也是这么想的。
「你是我们重要的伙伴。首先,你要先认清这一点。」
我知道自我认同过低会产生隔阂。
所以我才要鸣认清事实。
「……对不起,我有在反省了。」
鸣再次低头致歉。
「芹香。」
「……嗯,我同意让筿原同学归队。」
经我示意后,芹香用衣袖擦干眼泪回答道。
「再次请各位多多指教。」
鸣抬起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假设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就好……但事情可没那么简单。
「山野,你是不是有话该对鸣说?」
我一开口,山野便吓得缩了下肩膀。
「那个……筿原学长,那时候是我说得太过火了,对不起。」
接着,她猛地低头致歉。
「不,没关系,山野学妹你说得没错。在正式演出时擅自变更贝斯弹法,的确是我不对。这是事实,选择逃避接受你说的话,我也有错。」
「但是……我说的方式太糟糕了。」
鸣望着眼前的山野,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他大概没想到山野会主动开口道歉吧。
「我也……想要改变。我不想再当一个讨厌鬼了。」
「那山野,你有好好完成我出的作业吗?」
「我已经尽力了……大概像这种感觉……」
接着,山野从裙子口袋掏出手机递给我。
只看萤幕中开启了记事本程式。上面密密麻麻地列出了同班同学的名字、性格与兴趣等资讯,竟然写了整整四十个人的份。
「这也太多了吧!?」
「咦?因为学长叫我去调查班上同学啊。」
也是,山野跟我不同,并不是阴沉角色。
只要有需要,她并不排斥主动找人搭话。
「学长之前说的话,我稍微能理解了。虽然只是为了调查而找人聊天,但感觉对话比以前更容易持续下去了……」
山野似乎想起了当时的情景,开心地笑了起来。
「原来当人们发现对方想了解自己时,会聊得那么兴高采烈呢。」
「毕竟对话的基本就是了解对方嘛。」
看来计划的第一阶段轻松过关了。
「那你跟松井学妹和好了吗?」
「关于那个……失败了。我明明有去郑重地道歉……」
山野的表情沉了下来。她们没能成功和好啊?
不过这也难怪,谁教她之前说得那么难听,我可以理解对方为何不肯轻易原谅。
「难不成你在班上也和人起了争执?」
芹香不清楚来龙去脉,显得一脸茫然。
「其实是──」
山野主动向芹香说明原委,芹香听完后,面露难色地沉吟着。
「嗯──这硬要说的话,是沙耶你不对。」
「果然还是这样吧……」
「不过,应该也没到不可原谅的地步吧……你是怎么道歉的?」
「怎么道歉……就正常地道歉啊?」
我心里隐约有股不祥的预感,于是插嘴问道:
「你能稍微重演一遍吗?」
「重演?是可以啦……那学长你来演松井同学。」
「我知道了。」
山野面对着我,清了清嗓子。
接着,她突然逼近,气势十足地说:
「我想要更了解你!还有,对不起上次批评了你!」
「……原来如此。」
我望向芹香,只见她面有难色。
接着我望向鸣,他正抱着头。
「咦……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好,山野,我们先来想想看,松井学妹听你这样讲时会是什么心情。」
总觉得有种在上伦理课的感觉。
「会怎么想啊……唔──……」
「想不出来的话,就试着互换立场想想看吧。」
「意思是说,如果我是松井同学的话对吧?让我想想……」
山野皱着眉头,露出一副思考难题的表情。
之后,她像是猛然惊觉似地开口道:
「是因为道歉排在后面,所以感觉有点不舒服吗?」
「嗯,没错。」
太好了,要是连这点都不懂,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样啊……为什么我都没发现呢……」
山野意识到自己的言行后,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至于为什么没发现,原因我很清楚。因为她跟我一样。
但比起由我说破,我更希望她能自己察觉。
「难道沙耶其实……」
此时,芹香宛如察觉了什么似地喃喃自语。
她搞不好会把我刻意不说的事情讲出来。
我还来不及阻止,她便接着开口:
「比我更不知体贴?」
……虽然的确是这样没错。
这跟我想像的形容不太一样,但就随她去吧。
说到底,芹香其实没那么粗神经。作为「粗神经」界王者的我能打包票。
「咦咦!?才没那回事呢!」
山野惊讶地否认。到底是有哪一点好否认的啊!
「开口否定这点本身就很神经大条吧……?」
鸣无奈地吐槽后,山野一脸错愕地动也不动。
比起这场闹剧,今天还有一件想做的事情。
「既然还有时间,就让鸣和山野了解一下彼此吧。」
也就是让关系微妙的两人变得亲近。
鸣与山野恰好隔着桌子相对而坐,凝视着彼此。
「……」
「……」
气氛尴尬至极。
「那个,被你们这样盯着看,我压力很大耶。」
鸣对待在旁边观察的我与芹香抱怨道。
「好啦好啦,别在意我们。」
我边吃薯条边说,鸣虽然有些不情愿,但依然转头面对山野。
「那个,请问你的兴趣是……?」
他仿佛受不了沉默般开口询问。
「咦?这是在相亲吗?」
「喂,芹香,别乱插嘴。」
芹香一副在看戏的模样,我则捂住了她的嘴。
话说回来,山野还真是异常地安静。毕竟对方差点因为自己语气不佳而退出乐团,她或许正在慎选措辞吧。
「我的兴趣是打鼓。虽然可能会被吐槽这不是废话吗……」
「啊,那……你喜欢什么样的音乐?」
「最近常听的乐团,大概是SILENT SIREN和BLUE ENCOUNT吧。」
「啊~原来如此。」
听完山野的回答,鸣脸上写着「我知道这两团都很棒,但说实话没那么熟……」。这种时候真的很难接话呢。
「筿原学长你呢?」
「我喜欢绿洲合唱团,基本上听的都是西洋音乐。」
「啊~原来如此。」
山野听完鸣的回答,露出一副「西洋音乐啊,我不怎么听呢……」的表情。
随后,她困扰地看向我,我则指了指鸣。
她似乎领会了我想要她「多了解鸣一点」的意图。
「可以告诉我几首绿洲推荐的歌吗?我也想听听看。」
「啊,真的吗!?哎呀,好听的专辑太多了,真烦恼该从哪张推荐起。不过对初学者来说,果然还是选《Stop the Clocks》吧。那是二〇〇六年发行的精选辑,收录了许多名曲,他们从出道曲《Supersonic》开始一路进化──」
鸣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音乐宅。
一旦踏入他的领域,他就会立刻变得口若悬河。
山野望着鸣的转变显得有些吃惊,随后便觉得有趣似地笑了出来。
「啊哈哈!了解!那我就从那张精选辑开始听吧!」
「那要不要我借你?我家里有保存用和播放用的两张CD。」
「咦,可以吗?那就麻烦你了!」
「相对地,也要请你跟我分享你喜欢的乐团喔。」
「啊,那我也把推荐的专辑借给你,可以的话再告诉我感想──」
我边吃薯条,边看着突然相谈甚欢的山野与鸣。
我不经意地与芹香对上视线,她正叼着吸管喝可乐,身体轻快地左右晃动。
看样子她心情很好。接着芹香拿起手机开始操作。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眼前的芹香传来了RINE的私讯。
上头写着『他们能变亲近真是太好了』。
既然两人都热爱音乐,只要有个契机,肯定能相处融洽。
不如说,到目前为止都没什么交集反而才不自然。
现在的山野肯定对鸣产生了兴趣。
她应该觉得对方比想像中还要有趣。
试着了解对方,便是挖掘出对方未知一面的过程。
先了解对方后才产生兴趣,这种事也时有耳闻。尤其是面对像鸣这种若不主动靠近就不会展露自我的人,更是如此。
我就是希望山野能明白这一点。
所以才拜托鸣配合,帮山野改掉那种说话方式。
尝试去了解对方。
这对于成为一个能体贴他人感受的人而言,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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