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nu5 王族们的餐桌-章节
迪许一行人平安抵达王宫。
一手拿着七色草,一手拿着已经烟熏处理过的卡利敦肉,可说是收获丰富的凯旋。
王宫内一片哗然,家臣们在酷热的太阳下,宛如英雄般赞叹他们的功绩,拍着手迎接迪许他们。
尤其亚莉艾丝塔转述迪许的活跃,让所有人惊叹不已。一个没有技能的青年,竟能找出七色草的生长地,并将没有腐败的魔兽肉带进王宫。而且连两大贤者格文,见识到他对魔兽的知识,都啧啧称奇。
因此料理台周边挤满了人,都想来看看这位麒麟儿一眼。
另一方面,迪许站在料理台前,手放在下巴处,时而歪头。
他们采回来的七色草完好躺在眼前的砧板上。
煎煮成药的任务,已经交给御医,迪许则是打算把七色草当成食材使用。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料理才是最好的。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碰七色草。在远处看着站在料理台前的迪许的人,都称赞他是天才厨师。但直到他摸索到零技能料理的这段路,绝对走得不轻松。他经过千百遍的反复尝试,这才终于做出能够入口的东西。
现在迪许的脑中浮现出各种料理方案。
他试着生吃过七色草了,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苦味。
吃起来感觉类似迷你白萝卜,跟其他叶菜类相比,茎显得更清脆。
先简单做成凉拌怎么样?先大略汆烫过,再加入鱼露、盐、鱼粉食用。料理方法简单,但应该是最好吃的方式了。
在热锅中放入牛酪融化,再煸炒也不错。之后再加鱼露、起司粉就完成了。沾满牛酪的七色草,和起司粉的酸味应该很搭。
他有无数种料理方法,也有信心无论用什么方式料理,都会做得很好吃。
即使如此,迪许之所以还不动手,是因为他还很迷惘。
原因就是在山上遇见名为格文的贤者。
临走之际,他只叫住迪许一人,给了这一句忠告:
『迪许,这顶多只是我的推测。我想王妃食欲不振,说不定不是因为生病。你做的菜是会让人的舌头惊艳的料理。既然如此,要不要挑战拯救他人的料理呢?』
拯救他人的料理……换言之,就是抚慰身体的料理吧。
「嗯……」
迪许抬起头,眉间卡着深邃的皱褶。
零技能料理之所以诞生,说到底,是迪许为了在山中活下来。
而现在要为了拯救他人,等于翻转了一百八十度。
看似一道很简单的题目,对迪许而言,却是个难题。
雅赛鲁丝见零技能厨师如此烦恼,不禁出声:
「迪许,你也不用想得太难吧?」
「嗯……但我就是有点介意阿格说的话啊。」
「只、只要是你做的菜,我都吃喔!」
「哈哈哈……谢谢你啦。可是既然我已经揽下这件事,我就想做出让亚莉丝的妈妈满意的料理啊。」
有一件事,比贤者的话语更令迪许介意。
就是王妃拒绝食用加了药草的巧克力碎片冰淇淋时的事。
尽管那不是他用心特地为亚莉艾丝塔的母亲做的料理,但他上次被人那么明确地拒绝享用自己做的料理,已经是住在以前那个城镇当厨师的时候了。
换句话说,这也算是迪许的雪耻战。
他这次无论如何都想填满艾玛娜的肚子。
就算是为了替母亲如此尽心尽力的亚莉艾丝塔,他也要成功。
这时候,有两名厨师走来料理台,看着手里的餐盘,开始议论。
「这次也失败了。」
「艾玛娜王妃到底是怎么了啊?」
两人都很苦恼。看来他们是想让艾玛娜吃点东西,所以拿料理去给她,结果遭到拒绝了。
餐盘上放着蔬菜培根义大利冷面。他们真不愧是亚莉艾丝塔挑选的厨师,看起来很好吃。外观无可挑剔,但令人在意的是味道。
迪许突然动了起来,他知会两名厨师,让他品尝那道义大利面。
跟想像中一样。味道非常丰富,义大利面的熟度也完美无缺。
但迪许总觉得耿耿于怀。
「难道说……」
迪许的脸色一改变,便立刻对着厨师抛出问题。
「你们之前都提供什么餐点给亚莉丝的妈妈,可以让我看看清单吗?」
「咦?不,这个……」
不只艾玛娜王妃,王族吃的料理都会记录下来。这是为了确认他们的喜好,以及营养是否不均。但那是国家的机密。因为假设王族有人因为料理被毒杀,这份清单就是重要的参考资料。
较年轻的厨师摇头拒绝迪许的要求。就算迪许是发现七色草的功臣,还是不能随便让外人看国家机密。
这时候,有个人递出一张纸给迪许。
迪许抬起头,发现和他一起做药草巧克力碎片的老厨师就站在面前。他的脸上是一抹稳重的笑。
「主厨,不行啦。怎么能让外人看清单?」
年轻厨师这么告诫,但老厨师依旧没有把清单收回去。
迪许听到「主厨」二字,感到非常惊讶。他没想到制作点心的老厨师,居然是管理好几十位厨师的主厨。
「要是出事,就由我负责。」
主厨只说了这句话,就把清单拿给迪许。
「如果派得上用场,你就用吧。」
「谢谢你!老爷爷……原来你是主厨啊。」
「主厨算什么……我依旧是个半吊子。拜托你救救艾玛娜王妃吧。」
「好……包在我身上!」
迪许将清单贴在墙上。他定睛看了一会儿后,黑色的眼眸为之一亮。
「原来如此。我懂了。」
「迪许,你知道什么了?」
雅赛鲁丝这么问道,迪许也回过头。
嘻嘻嘻……
「我想到我要做什么料理了啦。」
◆◇◆◇◆
敲门声传入艾玛娜王妃的房间。
「请进。」
艾玛娜同意在外的人入内后,房门随即开启。
只见亚莉艾丝塔带头,后面跟着圣骑士雅赛鲁丝,还有会做奇异料理的青年──迪许。迪许的手抓着附有把手的托盘。看来他又拿了料理过来,但上头盖着银色的盖子,看不见里面的东西。
「对不起,我今天没有食欲。」
艾玛娜的脸色一沉,把视线从托盘别开。
她的脸色感觉又更憔悴了。白皙纤细的手都快透过去,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
亚莉艾丝塔心痛地握紧胸前的手,随后带着下定决心的表情,往前踏出一步。
「母后,这是用七色草做成的料理。您请吃吧。」
「七色草……据说可治百病的那个……」
「是的。为了您,我和伙伴们一起去采来的。」
亚莉艾丝塔挺起未发育的胸膛,接着开始介绍她身后的人。
艾玛娜听完之后,低下头。
大概是感动自己的孩子如此无私奉献,她的眼里涌现泪水。
「各位,亚莉丝……谢谢你们。可是我现在──」
「亚莉丝的妈妈,放心吧。你想吃的料理,就藏在这个盖子下。」
迪许不由分说上前。
他把托盘往前递,就像要放在她的鼻头前一样。
相反的,艾玛娜歪着头,可说是一头雾水。
「我想吃的东西?」
这时她察觉到一股直扑鼻腔的香味。
那是非常简单而且柔和的气味,就这么经过喉咙,充满整个胃。
咕噜噜噜噜……
她的肚子突然发出叫声。
听见这道宛如母龙的温柔嘶吼,艾玛娜急忙遮住肚子。
看到满脸通红的艾玛娜,亚莉艾丝塔张着嘴,僵在原地。但最震惊的人,还是艾玛娜自己。
「母、母后!您的肚子刚才叫了……」
「哎呀,讨厌……我、我也真是的,怎么会这么没分寸?」
她的脸红到耳根子去了。看来室内只有她一个人还不懂,肚子叫到底代表什么意义。
「没有这回事。因为那就是身体最诚实的声音。」
迪许摇摇头,再度提起托盘。虽然料理还藏在盖子之下,那股香味却再次笼罩艾玛娜。整间房间已经充满香气,感觉连抓在手里的床单都有味道。
咕嘟……
艾玛娜的喉头发出声音。
她不知道上次如此,已经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总之她已经好久没对食物如此饥渴了。她感觉得到过去干燥不已的嘴巴,现在因为唾液,已经慢慢获得滋润。原本缺乏水分的牙齿,也在舌头的碰触下,恢复湿润。
她红着脸,视线往上提,这才坦白地说:
「……那、那我就吃一口吧。」
仆人们开始在艾玛娜的床上准备餐桌。他们迅速准备完毕,迪许便把托盘放在桌上。
他握着盖子,开心地嘻嘻笑道。
「这就是亚莉丝的妈妈想吃的东西。」
他拿起盖子,大量的水蒸气随即扩散开来。白色的热气遮住了艾玛娜和料理。
最后一个小锅子和木碗从雪白的热气头纱中现身。
艾玛娜就像受到引导,看了看小锅子里头。
只见又白又长的细长种子就泡在热汤当中。
那些种子发出柔和的光晕,仿佛享受热汤一样,泡在里头。
衬托这个白色食材的东西,就是切碎的鲜艳叶菜。
而且那叶菜不是绿色,而是亮丽的七彩色调。
看到如此美丽的食材,王妃不禁叹息。
「这个就是七色草吧。可是这道料理难道是粥?」
「对,没错。」
这是七色草粥!
「七色草的…………粥……?」
这实在是一道简朴的料理。
将种子用大量的水炊煮,再加入去过杂质的七色草,并只用盐巴调味──这道料理就这样。
这锅粥应该才刚煮好,热气逼人,光看到它热气升腾,汗水就要流下来了。
以炎热夏季端上的料理来说,实在不算适合,却提起了王妃的食欲。
艾玛娜再次咽下一口唾液,声音清楚到周围的人都听得见。
接着迪许亲自拿汤勺舀起。
雪白混浊的汤就这么发出滴答声。
一盛进碗里,香气感觉更浓郁了。
艾玛娜忍不住把鼻子凑过去,将香味纳入体内。七色草的香气随即温柔地包覆王妃的腹部。
咕噜噜噜噜……
肚子里的母龙发出妩媚的声音,催促艾玛娜快吃。
「那……我就不客气了。」
艾玛娜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双手合十。
她拿起汤匙。才刚把七色草粥盛进去的木碗现在非常烫。
她接着下定决心,首先搅拌,让粥冷却。
然后舀起一汤匙,仔细吹凉。
最后慢慢把汤匙拿近嘴边。
亚莉艾丝塔和雅赛鲁丝都紧张地咽下一口唾液,静静地看着。
艾玛娜现在终于把粥放进嘴里了。
「呼呼……呼呼……」
跟想像中一样,好烫!
但也没有烫到吃不下,她不断张口呼气,然后咀嚼。
真好吃……这是这个白色种子的味道吗?吃起来比麦饭更甜。口感很有弹性,加上浓稠的粥汤,更能品尝到十二分甜味。
盐巴的量也刚刚好。这对种子的甜味来说,是很好的润饰。味道扎实,整体汤汤水水的口感,因为盐巴的味道,获得了收束的效果。
最令人惊艳的是七色草。
它比普通蔬菜还有嚼劲。
想必是在种子炊煮完毕后,才加入切碎的七色草吧。
吃的时候,嘴里会发出清脆的声音,感觉很舒心。感觉就好像是牙齿开心得像在拍手一样。
她原本以为味道会更苦,但七色草几乎没什么苦味。一定是因为事前处理得很好吧。
嘴里只有宛如草原空气的清爽香气,还有余味。
种子的甜味。绝妙的盐量。口感确实的七色草。
但更令艾玛娜讶异的是,料理的热度。
从嘴巴到喉咙……
从喉咙到胃……
从胃到内脏……
从内脏到全身……
一股仿佛岩浆的热度,就像弹出弓弦一样,传遍全身。
好热……热到她现在就想脱下睡衣。
她还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血液正在快速流动。艾玛娜在吃粥之前,失去生气的身体,现在又苏醒了。
她感觉得出来,全身燥热到令人无法忍受。
「呼啊啊啊啊啊啊啊嗯嗯!复活了呀啊啊啊啊啊啊嗯嗯!」
艾玛娜的声音就像火山爆发一样,响彻各处。
◆◇◆◇◆
喀啷……
艾玛娜的房间里传出一道清脆的声音。
那是汤匙在空碗中翻滚的声音。
「呼……」
艾玛娜发出撩人的声音。
她用餐巾仔细擦拭被粥汤弄湿的嘴角,然后诚心双手合十。
「我吃饱了。」
她以有活力的笑容,表达对食材和厨师的感谢。
「母后把东西吃完了……」
宝贝女儿亚莉艾丝塔的声音比平常高了八度。
艾玛娜不只吃完碗里的东西,甚至一个人就把装了四人份的小锅子里的份都吃完了。
「哦哦哦哦哦哦!」
原本弥漫在艾玛娜房间里的寂静,摇身一变成了欢喜。
其实厨师们一直在房门的另一边偷听,窥探房内的情况。
当他们听见艾玛娜把东西吃完,便争先恐后地挤进房间。看到空空如也的碗后,又发出更夸张的吼声。有人举起双手万岁,有人不断欢呼,有人激动落泪。所有人都很担忧王妃,因此对她的恢复感到喜悦。
在喜悦的气氛中,雅赛鲁丝大叫:
「好厉害!这就是七色草的力量吗!」
「应该不完全是这样哟,贝霖卿。」
雅赛鲁丝赞叹七色草的功效,但予以否认的不是别人,就是艾玛娜。
迪许听到两人对话,也「嗯」地点了点头。
「我猜得果然没错。」
「迪许,什么东西果然没错?」
「意思就是,亚莉丝的妈妈没有生病。」
「没有生病?那艾玛娜王妃食欲不振又是为什么?」
「迪许啊,本公主也很好奇。」
喜悦再度急转直下,变成沉默。来到房间里的人,都把视线集中在迪许身上。
这时候,迪许拿出一张纸。那是从主厨手上获得的艾玛娜的进食清单。
「我看了厨房提供给亚莉丝的妈妈的料理,有一个想法。」
清单上写着这些东西:
桃子义大利冷面。
南瓜冷汤。
柠檬刨冰。
用清澈水流冷却的茶碗蒸。
雅赛鲁丝忍不住皱起眉头。
「嗯嗯?全都是冷的东西嘛!」
「对了,本公主拿的也是冰淇淋。」
「没错。所以我是这么想的。亚莉丝的妈妈不是食欲不振,是因为一直吃冰冷的料理,肚子失常了。」
「这样啊。所以你才会煮粥……」
「母后,如果您想吃温热的料理,为什么不说呢?」
「我也没办法呀。我其实很想吃温热的食物,可是大家都担心我,一直拿东西来给我吃,我实在是说不出口……」
艾玛娜一脸伤脑筋地垂着头,但厨师们比她更沮丧。
当然了,厨师们也不是不够细心,一直做冷的料理给艾玛娜。他们认为王妃食欲不振,是因为暑热,才会选择冰冷又容易入口的料理,想降低艾玛娜的体温。
讽刺的是,结果就这么往不好的方向发展,但这也是因为他们互相体贴,才酿成的小悲剧──就是这样吧。
咕噜噜噜噜……
当肚子发出柔和的叫声,艾玛娜又遮住肚子。
「呵呵呵……明明吃了那么多,但肚子好像还是很饿。」
艾玛娜完全恢复了。亚莉艾丝塔不顾危险,亲自采来的七色草,一定也发挥了很大的功效吧。
「厨师先生,我可以点餐吗?」
「好啊。我什么都做,你尽管说吧。」
「我可以吃点冷的东西吗?吃了那么多粥,我的身体实在很热。」
艾玛娜拉开胸口,不断用手扇风。她也流了很多汗,布料偏薄的睡衣都贴在身体上了。因此艾玛娜的身体线条,可说是被看得一清二楚。
那蛊惑人心的躯体,实在看不出来已经生过一个小孩。
「母、母后!太……太不检点了!」
「不行!迪许,你不准看!」
「哎呀哎呀……对不起喔。」
看样子艾玛娜不愧是亚莉艾丝塔的母亲,性格也是自由奔放。
她离开床铺,对着被雅赛鲁丝遮住眼睛的迪许嫣然一笑。
「要冷得恰到好处,然后能补充精力的东西。可以吗,厨师先生?」
「好……好啊。包在我身上!我就照你的要求做!」
迪许就像平常一样,发出嘻嘻窃笑。
迪许回到厨房,立刻开始准备料理。
他从堆放食材的储存室拿出甜茄。有光泽的黄色表面,就像一盏小小的提灯。
当他像平常一样,手握短剑要切开甜茄时,他的手被人抓住。迪许抬头,正好跟面露和蔼微笑的主厨对上眼。
「迪许,可以让我帮忙吗?」
「咦?」
迪许瞪大双眼。
下一秒,在一旁观望的厨师们也纷纷开口:
「我也要帮忙!」
「我也要!」
「吩咐我做事吧!」
「让我帮忙吧!」
他们每个人都是卡巴尼亚王国引以为傲的珍贵厨师。
但现在每个人却对一个没没无闻、而且未满二十岁的青年低头。
所有人都舍弃身为厨师的自尊,想正面看待零技能料理。
「哈哈……看来不只有我想帮忙。」
主厨笑了。
这位主厨还有其他厨师都知道。
知道增进手艺的秘诀……
那就是替优秀的厨师做事。
就算只是削马铃薯皮也好。他们只想近距离感受零技能厨师的料理。厨师们现在心中都升起这种强烈的觉悟。
同时,也代表他们都认可了迪许。
迪许停下手边的作业,看向所有低头的厨师。
「真拿你们没办法……要是有本事偷学我的料理,就偷偷看啊。」
嘻嘻嘻……迪许笑道,并再度握紧短剑。
然后将刀尖对准主厨。
「老爷爷把甜茄切细。红茄切块。」
「知道了。」
迪许接着对其他厨师下达指示。
「这里有苦瓜吗?」
「有!」
较年轻的厨师拿起表面一颗一颗隆起的瓜。
那抹鲜艳亮丽的绿色,仿佛在展现自己有多新鲜。
「把它切片,然后用加盐的水汆烫。之后放进冷水里。」
「我知道了。」
「然后备齐我现在说的东西,我要做沙拉酱。鱼露、醋、砂糖、胡椒、油、大蒜……另外,王宫里有药剂师吧?」
「那当然。」
「那有拿来做肠胃药的伊尔密草的根吗?如果有,帮我拿过来。我叫它生姜,加入沙拉酱里会有点刺激性,变得很好吃。」
「知道了。伊尔密草对吧。」
「另外帮我煮水。剩下的人可以去拿我们带回来的肉吗?」
迪许宛如从以前就在王宫的厨房工作一样,显得落落大方。
他一点也不畏怯,一一给予明确又易懂的指示。
完全不见昔日在镇上被人欺凌、辱骂无能(零技能)的少年。那抹大大成长的背影,伴随着这十年来领会到的魔兽料理,让他在大到跟镇上的餐馆完全无法比拟的王宫厨房展现手腕。
这里没有人会瞧不起迪许,说他『无能(零技能)』。
只有拼命听从指示,并跟上迪许的脚步,哪怕只有一个也好,想偷学他的料理精髓的厨师们。
迪许的料理进度,终于来到高潮。
卡利敦的肉就放在砧板上。迪许小心撕开尤古大叶,再度与经过烟熏,变成糖果色的肉重逢。
「哦哦……」
厨房里传出吵杂声。
好大……少说也比普通的肉大三倍。
而且明明已经被宰杀多时,却依旧有着下一秒就会攻击过来的魄力。
面对这么一大块卡利敦肉,迪许却一步也没退。他将短剑的刀刃放在肉上头,以毫不犹豫的手法切成块状。
接着出现的断面发出宛如宝石的光芒。下一秒,一股醇厚的香气充满厨房。
「哦哦!」
「这就是魔兽的肉吗!」
「真美!」
「好香啊!」
「好像很好吃~~!」
迪许冷静地再切成薄片,然后放入热水中。
最后再浸泡冷水,擦干水气后,盛盘。
「我把伊尔密草拿来了。」
一名厨师气喘吁吁地冲进厨房。
迪许向他道谢后,切下伊尔密草的根,立刻做出姜泥。随后加入他刚才指定要的鱼露、醋、砂糖、胡椒、油、大蒜,还有红茄,就这么搅拌。
有苦瓜、甜茄、汆烫好的卡利敦肉,并配上沙拉酱,迪许的料理就完成了。
苦瓜和卡利敦佐红茄沙拉酱,完成!
这道装满迪许和王国的厨师──各自思绪的沙拉,染成红色,闪闪发光。
简直就像是一国至宝一样。
◆◇◆◇◆
王宫里有个名为『王族圆桌』的地方。
那里是王族用餐的地方,有时也会和来宾一起餐叙。
现在这个『王族圆桌』久违地决定举办王族和来宾的餐会,因此迪许正发挥手艺,而家臣们也着手准备。仆人们摊开纯白的桌巾,在圆桌中间放上烛台。接着流畅地、不发出一丝声响,以优雅的动作摆放餐盘和银制餐具。
最后由负责掌控全场的侍从长钻进桌子下,确认安全后,将挂在墙上的画作拿下,换成另一幅。这时一对都穿着粉红色礼服的亲子进入室内。
是亚莉艾丝塔和艾玛娜。
她们手牵着手,笑着面对彼此,就跟戴在头上的冠冕一样明朗。
接着身穿王国贵族正式服饰的雅赛鲁丝也到场。
今晚唯一的一位骑士,已将头发梳理整齐,穿着一席英挺的男装。她以有些紧张的表情,踏入首次参与的『王族圆桌』,接着调正稍紧的领口。
管家拉开座椅,三名女性就座。
咕噜噜噜噜……
艾玛娜的肚子迅速发出感觉得到几分姿色的叫声。
亚莉艾丝塔听见,忍不住窃笑。
「母后,您完全恢复精神了耶。」
「当然,我很有精神!光吃粥,根本吃不饱。」
「迪许马上就会把好吃的料理拿来了。」
雅赛鲁丝笑着回应。
餐前酒首先上桌,稍微润过喉后,便先用夏季蔬菜暖胃。首先是南瓜汤,还有蜜桃义大利面。这些是艾玛娜卧病在床时,没能吃到的东西。
因为没能让艾玛娜吃下肚,而心有不甘的人,不只迪许一个。对王宫的厨师来说,这场餐会也是他们的雪耻战。证据就是,这些料理都经过些微的改良。比之前的更好入口,而且不会让胃着凉。
艾玛娜的反应非常好,顶着红润的脸,享受美食。
看到那张心满意足的表情,厨师们一定也很开心吧。
最后做好万全准备摆上餐桌的料理,是苦瓜和卡利敦佐红茄沙拉酱。
主菜用这个名字,是稍嫌平庸,不过外观非常有冲击性。
「好美啊……」
艾玛娜双眼发亮,入迷地眯起眼睛。
放在白桌巾上的料理,就像一个珠宝箱。
有红茄、甜茄、苦瓜──红、黄、绿三种颜色的蔬菜,以及汆烫过的卡利敦肉。上头淋了以鱼露为基底的沙拉酱,那耀眼的模样,就像漂浮在白色沙漠上的绿洲。
即使料理上桌了,三名女子依旧迟迟不动手。
好想永远看着这道菜──这道料理就是美得不禁让人这么想。
此时,一股芝麻香气从沙拉里飘出。肉醇厚的香气也混在其中,当这股香气扑鼻,所有人的手已经不知不觉握住餐具了。
她们各自取用沙拉,然后放入口中。
「呼啊啊啊啊啊嗯嗯嗯嗯!」
「呼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好好吃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玛娜、亚莉艾丝塔,还有雅赛鲁丝,同时发出愉悦的叫声。
咀嚼蔬菜的声音在『王族圆桌』之间响起,每个人嘴里都塞满了料理。感觉就像嘴里也有沁凉的绿洲扩散开来。
刺激舌头的是红茄的酸味。
这道菜冷却了火热的口腔,而且酸味和鱼露的鲜味有着绝妙的平衡,和苦瓜的苦味也很契合。
夏季蔬菜中的水分也很棒。
水分流遍全身上下,感觉得到血液慢慢冷却。
体温自然而然降低,内脏深处也被洗净了。
不过最棒的还是切成薄片的卡利敦肉。
即使切成薄片,依旧有着扎实的口感。咬下去的瞬间,油脂和肉的鲜甜味便会渗出,给予舌头和胃宛如重拳般的冲击。
稍嫌多的油脂,也因为迪许用来调味的生姜,两相抵销。整体吃起来很清爽。生姜也有促进食欲的效果,感觉再多都吃得下。
「这股在口中扩散的独特香气是什么呀?」
艾玛娜用叉子叉起肉片,亚莉艾丝塔则是放下餐具,回答母亲的疑惑。
「是烟熏,母后。」
「烟熏?」
「是用烟熏制的罕见料理方式。您感觉到的应该是烟的香味吧。」
艾玛娜听完,仔细咀嚼,然后讶异地扬起眉毛。
如女儿所说,一吃下去,就有一股烟味在嘴里扩散。
但绝不是难闻。反而有一股烤肉般的香味。
再加上芝麻和鱼露的风味,口中随即混合出香气谱出的和声。
「呼……」
当她回过神来,已经把盘子净空了。
艾玛娜吃得很满足,轻抚着肚子。
「呵呵……这让我想起亚莉丝在肚子里的时候。」
「母后,我还想请您吃最后一道。」
看到女儿蕴含某种决心的眼神,艾玛娜微笑道:
「好啊,我很乐意。」
最后端上桌的东西,是药草巧克力碎片。
是亚莉艾丝塔一开始要给母亲吃的料理。
这时候,艾玛娜的眼神改变了。
「呵呵呵……其实我一直很想吃这个。」
「这是我认可的料理。请母后也尝尝。」
「那……我就不客气了。」
艾玛娜再次双手合十,接着拿起汤匙挖。
她挖了一口巧克力碎片和加了药草的冰淇淋,就这么放入嘴里。
「呼呜呜呜呜呜嗯嗯嗯嗯!」
艾玛娜发出呻吟,满脸幸福洋溢地鼓起脸颊。
「亚莉丝,这个真好吃。不管吃几次,都觉得好奇妙。这股爽快感──亚莉丝?你怎么了?」
亚莉艾丝塔哭了。
眼泪一滴一滴……一滴一滴……地落下。
她满脸通红,连脸上的淡妆都花了。
「太好了……母后恢复精神……真是太好了。」
「亚莉丝……」
艾玛娜轻轻拭去女儿的泪水,然后伸手绕到背部,抱紧了她。
「亚莉丝,谢谢你。你为了我,一定很努力吧。」
艾玛娜的眼里也浮现一丝泪光。
一旁的雅赛鲁丝也压着眉头,结果王妃主动开口和她说话了。
「贝霖卿……可以请你把做这些料理的主厨叫来吗?」
雅赛鲁丝按照吩咐离席,不久后,迪许来了。
艾玛娜首先微微低头,对今天的主厨致上谢意。
「迪许·马克宏,这些菜都非常好吃喔。」
「你们喜欢就好……亚莉丝,你妈妈恢复精神,真是太好了。」
「呜……嗯……嘶……」
「你在哭吗?好啦!我知道你很高兴啦。」
迪许咯咯笑着捉弄亚莉艾丝塔。
相反的,亚莉艾丝塔还在情绪的顶点,只说了一句欠缺魄力的「吵死了」。
艾玛娜看着这样令人会心一笑的互动后,对迪许开口:
「迪许·马克宏。包括你在山上照顾小女一事,这次真的受到你很大的帮助。我在此致谢。」
「我只负责做菜。真正厉害的人,是亚莉丝啦。」
「但这么一来,我等于欠下了两笔人情债。一是你救了小女的命。二是让我能像这样,和女儿同桌吃饭。无论哪一件事,对我们家族而言,都是无上的喜悦。」
艾玛娜轻轻摸着亚莉艾丝塔的头发,继续说:
「我想以卡巴尼亚王室的身份,回报你的恩情。但我并没有那种权限。不过我可以向外子──也就是卡巴尼亚王进言。我保证,一定尽可能照着你的要求去做。你尽管提出要求吧。」
听到王妃这么说,雅赛鲁丝整张脸忍不住抽搐。
她尤其觉得讶异的是,艾玛娜说的『恩情』这两个字。
要向王族施『恩』是一件很难、很稀罕的事。即使家臣在战场上建立武功,即使挺身手护王族,那也绝对不会是『恩情』。一切都是义务,是职责。
但迪许不同。他既不是家臣,也和王族没有关联。
即使如此,他还是保护公主,拯救王妃。
所以艾玛娜才会使用『恩情』这个词。
王族话中的份量,还有那可想而知是无边无际的赏赐。
假设迪许说「想要贵族爵位」,即使没办法给到伯爵爵位,也很有可能给予一块小领地,并封赏子爵。
但迪许是一名厨师。说不定他会想在王宫工作。
雅赛鲁丝听说他在王宫厨房的动作和明确的差事分配,都非常精湛。如果他能整合所有王宫厨师,而且拥有厨师们都想学的技术,或许能一口气爬到主厨之位。
不对,成为王族专属的厨师也不是梦。
若是如此,未来等着他的就是玫瑰色的人生。
他的一生将会摇身一变。向王族施『恩』,就是这么一回事。
然而身为当事人的迪许,即使听到艾玛娜说了『恩情』两个字,依旧一脸茫然。他并没有因此喜形于色,而是双手交叉在胸前,转着头思考。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想不到有什么想要的啊。」
「呵呵呵……你真是无欲无求啊。」
「因为我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啊。我不怎么拿别人给的东西。」
「原来如此。这样才有零技能的迪许的作风。」
亚莉艾丝塔擦了擦眼角的泪,微笑说道。看来她总算平复心情了。
不过听到女儿说出奇妙的话语,艾玛娜却觉得有蹊跷。
「零技能?」
「其实我没有技能啦。」
「哎呀……明明没有技能,却做出这么好吃的料理?」
「艾玛娜王妃,其实相反。我认为就是因为他没有技能,才做得出这些料理。」
雅赛鲁丝补充说道,艾玛娜也大大点了头。
「或许正如贝霖卿所言……好了,迪许,什么愿望都可以哟。但再怎么样,想当国王这个愿望也没办法实现啦。不过我会尽可能帮你实现。」
「嗯……如果愿望不是用在我身上,也可以吗?」
「无妨。」
「既然这样,可以让亚莉丝更自由一点吗?」
「咦?你是说──」
「她年纪虽小,却是个狠角色。听她说对料理的感想,也对我很有帮助。所以我不会说每天啦,一个月一次就好,可以允许她来我家吗?」
「去你家?」
「慢着慢着,迪许。既然这样,你来当王宫厨师就行了。如果是你,明天就能当上主厨了。」
「我是开始习惯这里的厨房了啦,可是我还是想在『长老』的根部,悠悠哉哉煮菜,这比较合乎我的性子。事到如今跟我说什么地位、名誉,我也搞不懂。可是我希望亚莉丝你能来吃我做的菜。」
「你是要本公主去你家谒见?」
「跟硬是把我掳来这里相比,这样要好得多了。」
「哎呀,亚莉丝。你对迪许做了这种事呀?」
「唔──本、本公主也觉得对不起他啊。」
亚莉艾丝塔别过视线,在模糊焦点之中道歉。
艾玛娜再度柔和地笑道:
「我知道了。我艾玛娜·拉苏·卡巴尼亚收下你的愿望了。我会和国王商量,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那就拜托你了,亚莉丝的妈妈。」
艾玛娜对着迪许伸手,迪许也紧紧握住。
接着艾玛娜看向亚莉艾丝塔,给了她一抹微笑。
「亚莉丝……你交到一个好朋友了。」
「不对,迪许才不是本公主的朋友。他是本公主的厨师。」
「但我没那个意思耶。」
「有、有什么关系嘛!」
「请您稍等!」
制止双方争论的人,是雅赛鲁丝。
「先、先和迪许相遇的人,是是是是我,公主殿下!他应该先来当我的厨师啊啊啊啊啊啊!」
两名少女争着抢夺一名厨师。
艾玛娜看见这幅令人欣慰的景象,嘴角不禁笑了笑。
「呵呵呵……迪许会变成谁的厨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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