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飞虫群聚灯火的季节-章节
据说,那地方被诅咒了——这么一回事。
雾雨渐渐停歇,但周围仍弥漫潮湿泥土和树叶的闷重气味。暮色中电灯忽明忽暗,像闪电一样照亮腐朽房屋。
「……是这里吗?那座『八成被人咒了』的可笑房屋」
轻轻掀开透明的雨衣兜帽,狱门抚子颦起眉头。
由于骤雨突然降临,如西洋人偶般的容颜显得非常不愉快。奶茶色头发湿漉漉贴着,赤瞳却如照亮黑暗的火焰般闪耀。
「……准确来说,是『据说,那地方被诅咒了』」
无花果天娜摇着扇子,优雅地耸了下肩膀。
光泽亮丽的黑发,琥珀色的眼眸,即使身处烦闷的雨中,也十分惹眼。她穿着无袖上衣和黑色长裤,完全是夏日打扮。裸露的肌肤在夕阳中白得眩目。
而且还让玉石身体的眷属代为撑起黑伞,只能用『优雅』来形容。
「……真好啊,王贵人太能干了」
抚子抬头看着灵巧撑伞的王贵人,满是发自内心的羡慕。
「你不是也能使唤眷属吗?比如交给火车怎么样?」
「就是因为不行才没交给它」
想起烧成灰烬的雨伞,抚子深深叹气。
「……不过看起来,这房子荒废了好久,无人居住」
眼前这座废屋孤零零伫立,让人想起长满苔藓的墓碑。
目之所及,窗户全部破碎,一台空调外机从二楼滚落,撞破屋檐似的挂在下面。墙壁油漆脱落,几乎覆满藤蔓,一片绿色。
树篱也变成丛林般的荒野景象。抚子用右手紧握人间道锁链。
「根据记录,大约三十年前有户人家住在这里」
抚子走在前头,一边用护法剑拨开枝叶,一边谨慎地观察周围。
能听见水滴和树叶摩擦的声音,偶尔也有车辆从外面驶过,声响震动空气。然而站到玄关前方的瞬间,这些声音便忽然远去。
————「好孩子」
抚子立刻架起护法剑。因她迅速进入庇护自己的态势,天娜也停下动作。
「……怎么了,抚子」
「刚才,有什么……说了『好孩子』」
然而当集中精神感知时,却只能听见周围响起的雨声。影子忽隐忽现全都很似妖怪,但除了二人和一只外,没有其他气息。
尽管如此——抚子却觉得有道底细不明的视线一直黏附脊背。
「我什么都没听见。但是,我不觉得是你听错了。……听说最近,京都市内相继发生了多起儿童失踪事件,而许多失踪儿童的最后影像,就是这附近一带的监控摄像头拍到的」
「……意思是,这里有什么在掳掠儿童?」
「很合理的推测。附近除了这栋房屋,也没有其他可疑地点」
王贵人发出低沉的咕噜声警戒,天娜摸着她的头,用扇子指向废屋。
「听说住在屋子里的一家人也失踪了……不知道是家人离散还是一同自杀,刚好是泡沫经济崩溃时期,很难往好方向联想」
「——欲御手」
听着天娜的话,抚子从雨衣衣袖中垂落饿鬼道锁链。
骷髅咬着刀刃生出透明之手,穿过房屋——随后,铅锤笔直指向废屋。抚子盯着那扇半开不开的门,脱掉妨碍行动的雨衣。
喇叭裙翻飞,从夏季衬衫的袖间闪过几道光芒。
接着抚子握住实体化的六道锁链,牢牢盯着门。
「相比之前的居民,如今孩子们更重要……先确认下妖怪的意图吧」
玄关非但没有上锁,还微微敞开。一打开门,霉味和灰尘便瞬间扑面而来。抚子皱着脸,在手中点燃火焰。
「……比旧琳川邸还破败」
「说到底,那边是因为有朱尾在,状态才保存得不错……不过,确实破败得厉害啊。来,最好抓住王贵人」
天娜坐在王贵人身上,抚子跟着她也靠住那滑溜溜的玉石身体。不仅如此,王贵人还吐出无数青白色火块,照亮房屋内部。
「……这孩子了不得啊,好贴心」
「再多夸夸她吧,最近姐姐也出来了,所以特别有干劲。而且,更希望你能夸夸役使如此优秀尾崎的我——不过,这儿还真可怕」
抬头看着微微鼓胀的天花板,天娜撇了撇嘴唇。
「二楼看着就可怕,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
「是啊……二楼之后再说,先在一楼到处看看吧」
黑暗笼罩的房屋内部,还保留着以前居民的生活痕迹。停留在平成前十年的日历、折断头部的电风扇、有传真功能的电话。
「……气息很淡,但确实有什么在」
妖怪特有的气息极其薄弱。相反,浓到窒息的灰尘和霉味,还有经过漫长时间浸染的腐臭味一股脑地涌进鼻腔。
抚子皱着脸,但仍透过拉开的隔扇观察内部。
这是间和室。枕头和被褥从坏掉的壁橱里崩泻而出;佛龛深处,佛像面无表情回望这边。榻榻米长满霉菌,散落褪色遗像。
与此相反,壁龛中的挂画却完好无损——是一幅观音菩萨慈爱孩子的绘画。
「狩野芳崖的『悲母观音』复制画啊,保存相当完好」
「怎么办?这房间看着就很可疑,但这里——」
「好孩子」
抚子立刻朝着声音方向挥动护法剑。
然而却空无一物。走廊对面,只有一扇通往餐厅的门微微敞开。
「抚子,怎么了?」
天娜轻碰她的肩膀,唇边挂着微笑,琥珀眼瞳却流露担忧。
「大概在诱导我吧……。目标似乎是我」
「哎呀呀哎呀呀,偏偏盯上你吗?以这妖怪的水平,眼光挺不错的。竟敢把你当作目标,明明我就在你身边」
「……难道你想被盯上吗?」
天娜莞尔浅笑,然而,琥珀之瞳却冷得恐怖。
「怎么可能——只是觉得它不自量力而已」
「就是说啊,竟然盯上鬼」
抚子摇了摇头,催促王贵人前往餐厅。
「看来这里确实有什么东西,赶紧解决吧」
「嗯……是啊,快点处理吧,连同我的郁愤一起」
门一完全打开,就传来崩塌的声音。两三个白色塑料袋映入眼帘,里面塞满了很脏的泡沫塑料、零食袋和生锈罐头。
「之前的居民,看来是把所有东西扔下不管就离开了……」
餐厅紧凑小巧,散发着霉味。在小型餐桌上,摆放的盘子也原封不动地落满灰尘。另一侧有扇破碎的玻璃门,深处则是厨房。
「……电视好大」
一台笨重的电视镇座房间一隅,周围散落录像带,白色外壳上用整齐的文字写着录制动画的标题。
「显像管电视吗?记得好像埋在研究室里来着……你是第一次看见吗?」
「桐比等先生曾在储藏室里发现过,不过启动之前就破坏掉了。说『反正肯定被诅咒了』……」
「判断下太早了吧」
「我也帮忙了,不过还真是相当费劲,它叫得厉害,又血流不止……」
「原来下的是正确判断,你家里还真是不知道会冒出什么东西来」
天娜叹息道。抚子将视线从显像管电视机和录像带上移开。
白色影子闪过视野边缘,抚子下意识用护法剑指着那边。
「……怎么回事」
青白色火焰照亮的是一件脏污的荷叶边围裙。
抚子一脸凝重,来回看着周围。但那边除了通往庭院的玻璃门,什么都没有。
「这东西从哪里掉下来的?」
「不知道。只是,我们进来的时候,它应该还不存在」
王贵人晃动钢丝胡须,发出低沉的咕噜吼声。天娜抚摸她的喉咙,朝抚子投来意味深长的视线。
「……看来是想诱导我们去庭院」
吱、吱、吱——从映照暮色的玻璃方向隐约传来金属摩擦似的声音。
「人家难得邀请我们,不接受就太失礼了」
「确实啊……只是,你要特别小心,毕竟是敢把你当作目标不知道什么叫恐怖的家伙,可能会耍小花招」
「小花招对我没用——等等,你这微妙的眼神什么意思?」
展开扇子遮住嘴角,天娜直直盯着抚子。那摸不透情绪的眼神,既像在责备她,也像对她感到敬佩。
抚子瞪了一会儿天娜的脸,随后气鼓鼓地膨起脸颊。
「……知道了,知道啦。我本来就不擅长绕弯子,会好好留心的」
「你明白就好。要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马上跟我说,让我这位咒术专家来助你一臂之力吧」
「好好。……反倒是你,也要记得依赖我哦」
将紧闭的玻璃窗和铝窗框一齐破坏,去往庭院。
庭院非常狭小,但却十分整洁,令人难以相信它其实被弃置了好久。
一架秋千孤寂地来回摆动。抚子从走廊来到地面,盯着秋千。
「……看来神隐就是这栋房屋的缘故」
天娜带着王贵人在树篱某个角落检查。
树篱有一道小小的裂口,附近散落零食包装袋和崭新的足球。
「孩子们应该是被什么引诱,穿过树篱来到这儿吧」
「……那家伙还挺谨慎含蓄的」
吱、吱、吱——秋千不停摆动。
「明明没有风……」
嗅着带有湿意的空气,抚子悄无声息地靠近秋千。
「……小心点,抚子」
听着天娜的警告,抚子紧挨秋千站立。
就在这时,她发现摆动的秋千正下方有无数孩子的鞋印,水坑的泥土里也埋着无数碎纸片。
「这——?」
是颜色鲜艳的纸。抚子在秋千旁边弯下身体,正要伸出左手拿取碎纸。
回过神时,她发现自己握着秋千铁链。
抚子睁大眼睛,看向自己的手——以及覆盖其上的女人手。不知不觉中,铁链与铁链之间的景象宛如磨砂玻璃般模糊,从那之中伸出细手。
「抚子,喂!」
「这家伙……!秋千果然是它老巢的入口!」
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往前拽去。秋千嘎吱作响,抚子被拉得险些向前栽倒。她立刻稳住步伐,跟秋千和女人的力量相抗衡。
「孩子们全都是因为荡了秋千,才被带走的啊……!」
左手抓着铁链无法动弹,抚子怒视那只覆盖着的女人手。
指甲没有光泽肌肤也很粗糙,只能看清手肘以下的部位,但它与人类的手并无区别。
「我要把你硬拽出来——!」
很少有能匹敌鬼之膂力的妖怪,不多时,女人的上臂部分被拖拽而出。抚子握紧护法剑,牢牢踏稳泥泞地面。
咕噜噜……传来奇特的声音。与此同时,鼻尖嗅到一股独特香气。
那是妖怪特有的恶臭,不过还混杂肥皂和洗涤剂的味道——。
膝盖骤然泄了力气,就在抚子差点被拖走之际,王贵人的钢丝缠住了她。
「这、什么……!」
「稳住!【贯】!」
随着锐利之声响起,青与金的热线飞射而出,集中于一点的射线切实地贯穿谜之手。
拉力消失了。抚子大幅度跃起,来到天娜身旁。
「我要烧个精光……!」
「冷静点!刚才不是发生了怪事吗?」
天娜伸手制止喉咙深处积蓄火焰的抚子。扇子对准秋千,同时以琥珀色视线从头到脚打量抚子。
「你突然失去平衡了吧,究竟怎么回事?是妖怪力气急剧增长了吗?」
「那力气本身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当我想拽它出来时,有奇怪的声音和味道」
「奇怪的声音,味道……?」
「感觉像『咕噜咕噜』……玩具似的声音,而且还有肥皂一样的——」
有什么抓住她,抚子顿时闭嘴。
女人手抓住抚子的左手腕,手肘以下并非人类,而是包裹青白色羽毛。
「……这么受妖怪喜欢,还是头一次呢」
「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抚子反而赞叹起来,而天娜正想以扇子击打女人手。
不过,抚子动作更快,任由女人手拉着,她径直冲向秋千。
保持挥空的姿势,天娜惊愕地看着抚子跃上秋千。
「……喂,抚子?」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的,这家伙的本体多半在那边」
以单足踏稳地面,抚子看着铁链与铁链的间隙。
对侧的景象依旧像透过磨砂玻璃般晕染开来,而女人手也跟先前一样,覆盖自己握着铁链的手。
手、手、手——数不清的手自虚空中生出,这些手抓住抚子,她指了指铁链间隙。
「我去狠揍它一顿,之后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真系(真假)?交、交给我——?」
嘎吱声如悲鸣般响起,抚子一脚踹飞的秋千朝着阴云天空浮起来。奶茶色头发随风飘舞,赤瞳如流星闪耀。
随后当秋千落地时,上面已空无一人。
扇子啪地鸣响。天娜浮现微妙笑容,徐徐环视庭院。
王贵人喉咙发出咕噜声,很担忧似的窥探主人脸色。
「……冇问题,这是进步。抚子消失了,但她好好跟我说了一声。虽然几乎把事情全甩给我,但足够了。巨大的成长啊,这点我必须好好夸夸她。虽说得先把抚子从连在哪都不知道的空间拉回来,哈哈哈……」
天娜干巴巴笑着,不过她很快便一脸凝重,低头看向地面。
「还真是冒出来个麻烦的对手」
地上有一根女人拽走抚子时掉落的羽毛。
羽毛潮湿,在泥中也散发青白色光芒。天娜盯着羽毛,用扇子遮住嘴角。
「姑获鸟(コカクチヨウ)——又或者是姑获鸟(ウブメ)。只是为了孩子,而在黑暗中游荡的妖怪……」
*姑获鸟,据说是孕妇死后化成的妖怪。日语中通常发音コカクチヨウ,也有ウブメ的发音, ウブメ的汉字也写作产女。在本卷里,姑获鸟代表凶暴的一面,产女则是慈爱的一面。
◇ ◆ ◇
咕噜、咕噜噜、咕噜噜噜……。
听着不知从何处断断续续传来的咕噜声,抚子落地。
地面蓬松柔软,干净的床单、色彩鲜艳的毛毯以及各式各样的抱枕层层堆叠如小山,而这些缝隙之间还探出玩具或毛绒玩偶,每样东西都沾满堆积的青白色羽毛。
这空间宽广得莫名其妙,但在遥远彼方,能看见由群青色靠垫构成的墙壁。
「……像儿童房一样」
将飘然落下的羽毛扫开,抚子重新握紧护法剑,盯着上方。
无数以洁白光滑材料制作而成的圆环,自遥远的天花板垂吊而下。
那东西很类似于悬挂在摇篮旁的吊饰,有鲜黄色的纸糊月亮、丰富多彩的灯饰和机械摆件等,每当圆环晃动,便呈现出形状各异的动态。
那东西蹲伏在仿佛行星轨道的圆环中央。
「睡吧、睡吧、睡吧」
以女声呢喃的是一只消瘦怪鸟,包裹全身的青白色羽毛宛如遭遇大雨般湿润。翅膀相比躯干异常硕大,尖端长着女人手臂。
头部覆盖破破烂烂的白色表皮。
说不清楚是布料还是皮肤的表皮上有道裂口,闪耀光芒的眼球和无数只手从中窥视。
「就是你把孩子们掳走了吧」
对于抚子的诘问,怪鸟没有要好好回答的意思。表皮之下连绵不绝地蠕动,就像披着床单假扮幽灵的人一样。
「你把孩子们弄到哪儿去了?快还回来——!」
抚子猛力蹬着柔软的立足点,卷起靠垫和毛绒玩偶,高高跃起。圆环瞬间迫近眼前。
白色表皮飘然翻卷,它的动作比预想中迟缓,仿佛慢动作的飞翔姿势。
抚子精准跟上怪鸟飞起的动作,护法剑猛扫而出。
————但却被阻拦了。
高度蓦地一沉,抚子迅速低头看向自己身体。
虚空中生出洁白的女人手臂,正轻柔抓住她的手腕和脚踝。
「你这家伙——!」
随着振翅声响起,一股甜腻香气逼近。瞄准迫近眼前的怪鸟,右手被封印的抚子立刻想喷出火焰。
女人手在眼前放大——紧接着,口中被硬塞了什么。
抚子闷哼一声,在空中后仰。青白色翅膀仿佛包裹她身体似的飘然摇动。
后背传来柔软触感。由于巨大的重量落下,靠垫和毛绒玩偶纷纷震得弹跳起来。抚子呆呆地仰头看着它们纷纷坠落。
嘴巴无法自如活动,当她触摸自己的嘴角时,传来的是柔软橡胶和塑料质感。
「咕、呜呜、嗯嗯嗯……」
抚子扭头一看,发现旁边有面圆镜,是会在魔法少女系动画中登场的可爱梳妆台。在梦幻风格装饰的中心,映出自己眼睛大睁的面容。
她嘴里含着粉色奶嘴。
(这什么啊……)
绝望得无法发声,这是迄今为止的人生中,遭受的最耻辱的攻击。
她想要吐出来,但不知为何嘴唇却拒绝了。尽管如此抚子还是设法将手伸到嘴边,试图强行拔出奶嘴。
「睡吧睡吧」青白色翅膀忽地翻动。
怪鸟蹲伏在旁边,用翅膀轻推一把抚子,让她的身体滚落靠垫。
抚子本想迅速起身,但无数生出的女人手却立刻限制她的动作。
于是,怪鸟在抚子身旁安定下来。表皮之下又开始窸窸窣窣地蠕动——在近处仔细一看,发现裂口中露出编织针,这妖怪貌似在织东西。
而且那翅膀缓缓摇动,轻柔拍打抚子身体。
「好孩子,好孩子,好孩子……」
瞬间,抚子脑海中如闪电般划过某个场景。在午后公园,女人一边织着东西,一边为睡在婴儿车里的小婴儿唱摇篮曲。
跟这场景一样,妖怪想哄抚子入睡。
(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
抚子战栗不已。它跟至今为止遇见的嗜血妖怪实在相差太远。
尽管如此,抚子仍拼命思考打破僵局的办法。比起妖怪本体,反而是那些会突然出现的手极度麻烦。只要一出现,不知为何必定能捕捉抚子。
而且,还会使用奇怪的咒缚。每当翅膀振动,思绪和感知就渐渐迟钝。
这妖怪奇妙至极,然而,应当并非无法打倒。
抚子用力绷紧下巴,暗地里拽动缠绕右手的红色锁链。
「呼」——传来细微的声响,抚子忽地睁大眼睛。
视线转过去,发现稍远处有个蓝色小学书包滚落地面。而在书包旁边,一个皮肤晒黑的少年沉睡着。
接着在少年身旁,横躺着一只怎么看都属于成年女性的手。
不仅如此,如果侧耳细听,便能听到无数轻微的悠长呼吸声和鼾声。
(到底是谁、在哪里、有多少人啊……!)
注意力集中于嗅觉,便察觉到有几缕人类气息在空气中飘荡。但是,她完全判断不出来这些人藏在这个淡粉色世界的何处。
如果贸然开启战端,可能会将沉眠的他们卷入其中——。
大脑因咒缚影响很迟钝,抚子思考着。然后,她看了看上空中摇晃的吊饰。
抚子狠狠咬住奶嘴。塑料碎裂的瞬间,怪鸟的头突然一颤。
在它行动之前,抚子便将人间道锁链抛向上方。
「要是在上面——!」
巨大吊饰轻松承受住少女的体重。当她一口气登上吊架时,怪鸟发出尖厉悲鸣似的叫声。
发觉空气震颤。抚子立刻在丹田积蓄力量,身体燃烧起来。虚空生出的手被火焰包裹,像蜡烛一样融化渐渐消失。
抚子裹着火焰疾驰,青白色翅膀伴着清亮的啼叫声追击而来。
「要是有桐比等先生的护法剑,就会轻松许多吧……」
六道锁链能体现使用者的不同个性。想起叔父那具有陷阱特性的护法剑,抚子表情沉下来。
羡慕也羡慕不来。将人间道锁链当作救命绳,同时用尽全力甩出左手锁链。
「饿鬼道——撕裂之手!」
咬着刀刃的骷髅铅锤膨胀起来,变成凶恶的钩爪形状。它仿佛拥有自我意识般疾驰空中,缠住追击抚子的怪鸟翅膀。
绝不肯放其逃脱的利爪撕裂血肉,锁链也生出尖刺扎入青白色表皮。
血雨倾盆如注。身体被绑在吊饰上,怪鸟发出尖厉悲鸣。
「直接把你变成烤鸟——!」
拿起红色锁链的瞬间,身体猛地一晃。
迅速看向头顶,只见缠绕吊饰顶部的人间道锁链上聚集着蛆一样的东西——正是必中之手。它们想要解开锁链。
「这家伙——!」
就算想补救也来不及了,锁链被无情扯下吊架。怪鸟仿佛配合这行动般挣扎起来,被限制的翅膀让吊饰整体大幅度晃动。
脚下倾斜,本就身体不稳的抚子直接被甩入空中。
如果坠落的话,或许会牵连那些孩子。抚子重重啧了一声,让人间道锁链再次缠向吊饰。
然而,怪鸟突然俯冲下来。青白色面容占满整个视野似的迫近而来。
「胡喜媚!」——玲珑之声响彻儿童房。
瞬间,透明立场撑起身体,抚子不假思索,立刻重整态势。
持续闷烧的火种化作火焰。荼毗之火骤然照亮儿童房,吞没从正面逼近的怪鸟面容。
悲鸣刺痛耳膜,那声音仿佛重叠着响起的女人喊叫,异常凄惨。
胡乱甩动旺盛燃烧的表皮,怪鸟强行飞翔。当抚子用脚确认透明力场时,耳边鸣响扇子音。
「……你不是说,要狠揍它一顿吗,小姐?」
「只是稍微费了点劲而已,大姐姐」
虽然抚子皱着脸,但唇角还是无法抑制地舒缓下来。
低头一看,只见散落靠垫的地面上出现天娜的身影。她身旁浮游着一个类似金属笼的东西,里面摇曳青影。
呦呦怪声响起,仔细一看便发现自己身边也漂浮同样的金属笼。
凝视从笼间窥探的狐之瞳,抚子歪了歪头。
「胡喜媚……原来是她在支撑我啊」
「是啊,虽然不能太过乱来,但是——」
尖厉叫声响起。青白色怪鸟停在吊饰上,胡乱甩动翅膀和表皮。晃动的表皮已然烧得焦黑,裂口中露出无数密密麻麻的手、牙齿和眼睛。
空气泛起波动。与此同时,女人手从四面八方伸向抚子。
「受够了,真是烦死了!」
全身释放火焰将女人手烧了个精光。
借助胡喜媚的辅助落到天娜身边,抚子瞪着头顶痛苦扭动的怪鸟。
「这家伙很棘手,尽是些意义不明的行为……」
「并非无理可寻,它是姑获鸟……由怀抱对孩子怨恨和悲伤的女性灵聚集起来,从而诞生的妖怪。在根本上就是执着于孩童的存在」
用扇子遮覆嘴角,天娜盯着扑腾翅膀的姑获鸟。
「掳走孩童却无法养育他们,把孩子们聚集到这里只是出于本能吧」
「这样啊,所以才给我塞奶嘴……」
「……嗯?给你,塞奶嘴?」
神色很不愉快的天娜睁大眼睛,视线转向抚子。
抚子脸颊蓦地红了起来,咳个不停,火花如焰火般盛大散开。
「…………总之,很难攻击」
「唔……它的妖术是利用人们对母亲的感情」
脸上浮现有些不冷不热的笑容,天娜环视儿童房。接着,忽然像用指挥棒一样在空中滑过闭合的扇子。一对胡喜媚开始回旋。
「无论是深爱还是憎恨——越是念想母亲,便越容易陷入它的咒缚。只要你心中某处还存在『母亲』,姑获鸟必定会逗哄你吧」
「怎、怎会……」
脑海中掠过那个在梦境弹琴的女人背影。一想起她,胸口便狠狠揪紧。难道不舍弃这个,就无法跟怪鸟抗衡吗?
在吊饰上,青白色翅膀僵硬地上下摆动。
卷起旋风,仿佛即将起飞的迹象。抚子呆愣凝视片刻,随后咬紧后槽牙。握住人间道锁链,将力量灌入沉重的双脚。
「好极了……虽然要费一番工夫,但并不是不能战斗,无论如何都——」
「————话说回来,我对母亲的思慕约等于无」
仿佛败坏兴致的话语打入耳中,本想强行前进的抚子止住动作。
「所以,我才能做到这种事」
天娜冷然微笑,用扇子迅速划出一字。
从其中一个回旋着的胡喜媚身上,射出无数金光。细长光线层层交织,周围转眼间便笼罩光形成的美丽蕾丝花纹。
「灵气线……?」
细长光线延伸至儿童房的每个角落,柔和地照亮孩子们熟睡的脸庞。
「看吧,姑获鸟……你的孩子全部由我收下了」
天娜摇着扇子,露出美到令人胆寒的微笑。
姑获鸟僵在原地,伸展的翅膀像被别针钉住似的陷入硬直状态。
「用什么方法来跟孩子们好好玩玩呢——嗯?」
声音温柔至极,她歪了歪头,如血鲜红的舌头缓缓舔过光润的嘴唇。
姑获鸟紧紧抱住吊饰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坏、坏……坏孩子,坏孩子,坏孩子……!」
瞬间,抚子发觉原本如丝绵般包裹自己的咒缚缓和下来。
思考瞬间敏锐,身体也一下子轻快起来,但抚子却战栗不已。
「……天娜?这情况,我可以理解为『保护了孩子们』,对吧?」
「当然,孩子们的生杀予夺大权已完全在我」
「别说什么生杀予夺大权啊」
「坏孩子!」随着尖厉叫喊声,空气泛起涟漪般的波动。
察觉到那方向的异变,抚子下意识想要保护天娜。不过天娜表情冷静至极,以扇子打散瞄准自己脖颈出现的女人手。
「呵呵呵……看来你已经明白状况了啊」
表皮各处喷出蓝色火焰,姑获鸟飞了起来。从身体中伸出的手臂如蛆虫般蠕动,无数张嘴以低沉恐怖的声音反复叫喊「坏孩子」。
「你快去吧,抚子!没什么好犹豫的!孩子们的性命就交给我保管!你放心去,好好解决掉这个连环诱拐犯吧!」
「真拿你没办法……!」
仿佛想甩开那抹罪恶感,抚子和一个胡喜媚冲了出去。
姑获鸟愤怒至极,喷出蓝色火球。目标不是抚子而是天娜。抚子的赤瞳牢牢锁定火球轨道,用人间道锁链将其打散。
然而姑获鸟毫不退缩。面对伴着怒吼声逼近的姑获鸟,抚子选择了红色锁链。
踩着胡喜媚创造出来的立足点,奋力举起右手。锁链在转瞬间改变形状,变成散发滚滚热气的匕首,握在抚子手中。
「至少,让我一刀结束这一切吧!修罗道——净切!」
净切是修罗道之中比较容易操控的刀刃,但威力足够惊人。
燃烧着儿童房的甜腻空气,火焰波涛瞬间吞没青白怪鸟。
凄厉惨叫声震动鼓膜,青白色羽毛纷纷燃烧飘散。
身体痛苦挣扎着,姑获鸟坠落下来。就在火焰包裹的身体即将抵达下方、猛烈撞击光芒笼罩的地板之际,突然浮游起来。
抚子一落地,丝毫不敢大意,用净切刀尖对准姑获鸟。
「……按理说,应该打倒了吧」
「打倒了,这家伙本来也不是这么强大的妖怪」
扇子啪嗒鸣响,天娜走到它近旁。
抚子一边留心持续燃烧的妖怪,一边眯起眼睛不满地看着天娜。
「嗯?什么呀,你这不满的眼神」
「……总觉得不擅长刚才的战法,像做了坏事一样」
「喂喂喂,我们只是用结界保护孩子而已,又不是真的把他们抓起来当人质。而且,先做坏事是这家伙吧」
天娜扇子所指的妖怪徐徐散发诱人香气。
虽然口中涌出唾液,但抚子仍撅起嘴唇。
「但是,总觉得……邪恶」
「别说什么邪恶,手段确实有些不光彩……但哪怕是释迦,为了让鬼子母神悔过自新,也曾藏起她的孩子。所以也能采取这种策略吧」
天娜露出苦笑,轻飘飘摇动扇子。
「再者——让你行动的人是我。你没必要羞愧,也不需要内疚。坏事交给我来做就好」
抬头看着悠然摇动扇子的天娜,抚子缓缓看向四周。
被掳走的人们仍在结界中熟睡,他们睡颜安详,也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接着,抚子看了看逐渐烧毁的姑获鸟尸体。
————到了那时,真正的恶是什么?
身披寒冰的狱卒在记忆彼端笑着。抚子轻轻摸着左手。
「还真是邪恶啊」
「……别再说了,我有点受伤啊」
天娜不服似的垂落肩膀,抚子轻轻触摸她沮丧的后背。
「嗯?抚子——?」
「……就算是邪恶,也救了人」
手轻轻示意安稳入眠的人们,抚子微微点头。
「而且虽然想出对策的是天娜,但采取行动是我的意志。凭什么只有你一个人摆出坏人模样?只有你独占坏事,太不公平了吧」
仿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琥珀眼瞳睁得大大的。
抬头看着她意外露出有些稚气的罕见表情,抚子无声笑了起来。为了尽可能表现凶恶模样,还露出锐利的犬齿。
「邪恶也没关系。你做的坏事,我以后也会让它们发挥善的一面」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
天娜眨眨眼睛,心神不宁地摆弄扇子。珊瑚珠色嘴唇勉强保持笑容形状,但耳朵眼看着染成了红色。
不久后,天娜用扇子藏住嘴角,不知为何朝抚子投来责怪似的视线。
「…………你这孩子也,相当的坏啊」
「哪有啊,我又没违反法律——」
一阵恶臭掠过鼻尖,抚子下意识捂住鼻子。
天娜原本将脸扭向一边,看见抚子这模样,表情紧张起来。
「怎么了,抚子?」
「……好臭的气味」
难道天娜什么都没有闻到吗?
这是股窒息般的腐臭。抚子脸皱成一团,手握净切越发提高警惕。
发觉热气在摇曳。而刀刃迅速所指的方向,姑获鸟裹着火焰,挣扎着站了起来,烧焦的表皮不断剥落化作灰烬飞散。
「明明应该打死了——!」
「确实打死了啊!那种火力,姑获鸟不可能承受得住——」
天娜面色凝重地握紧扇子,一对胡喜媚也立刻聚集到她身边。
呜、呜、呜——怪鸟身体大幅度后仰,喉咙中响起诡异低吼声。脖颈和上半身朝各个方向晃动,姑获鸟动着烧焦的翅膀。
传来令人不适的咔嚓声,那翅膀动作扭曲了关节逼近而来,抚子迅速发动斩击。
被切断的翅膀在空中飞舞,很快便被净切释放的爆炎吞没,但抚子看见了如透明烟雾般的东西袅袅升腾。
「那是什么——?」
嘣嚓噼啪——传来肉体绝对不该发出的声响。
不祥预感窜过脊髓,抚子迅速将天娜拉到身边。
才刚刚跃出,姑获鸟上半身便狠狠砸向二人先前站立的地方。
鲜红血液如喷泉般喷涌而上,与结界相撞的肉体压烂,骨头破碎。从无法承受冲击而裂开的皮肤中,喷出透明灵气烟雾。
「妖(可恶),那是什么啊……! 再这样暴动下去,结界就危险了」
「这家伙究竟怎么回事——!」
勉强将天娜护在身后,抚子睁大眼睛。
尽管身体中不断溢出血和灰,姑获鸟的躯体却站了起来。动作仿佛被丝线牵引的提线木偶,它晃悠头颅,吐出嘶哑低语。
「好孩子……好孩子……」——幽微之声渐渐被呜呜的响声吞没。
细烟像破碎的蜘蛛丝一样摇曳。早已化作肉片的翅膀撞击结界,姑获鸟朝抚子她们冲来。
「【击】!」
黑檀扇子翻转,从中飞射青与金的火花。回旋的胡喜媚也配合天娜的攻击节奏,将耀眼光弹狠狠砸向姑获鸟。
妖怪上半身宛如折断般后仰。由于变转之力的影响,炭化的皮肤生出寒冰和树木。肉体根本无法承受这种毫无道理的变异,怪鸟倒在了地面。
然而天娜仍握紧扇子防御,极度不快地笑了笑。
「……简直像僵尸一样」
姑获鸟的身体伴随黏稠水音,又抽搐着站了起来。表皮破破烂烂,从中浮现无数浸染鲜血的女人手臂和空洞脸庞。
这所有的一切都笼罩在仿佛熏烧般的透明烟雾中。
呜、呜、呜——这是会煽动生理厌恶感的声响。而在这之中,抚子确实听见了什么。
姑获鸟躯体中浮现密密麻麻的脸庞,无一例外都是女人的脸。她不知道究竟是哪张面孔发出来的声音,但是一只沾满鲜血的翅膀朝自己伸出。
「……你……一定……救……们……」
请你一定要救救孩子们。
抚子睁大眼睛。眼前不断颤抖的异形,跟梦中见过的某人面影重叠。
不过,这只是一瞬。伴着身体某处器官被压碎的声音,姑获鸟飞了起来。
抚子紧紧咬住后槽牙,将更多的灵气注入净切。
「天娜,孩子们就拜托你了!」
光之刺绣摇曳不止——最初设下的结界迎来极限。
说不定,会因自己的一击而崩溃。抚子简短请求天娜进一步强化结界,同时手握匕首用力踩住地面。
「真够任性的……!」
虽然听到了她的抱怨,但同时也看见扇子开始摇动。抚子一边瞟着视野边缘青与金光芒乱舞的景象,一边盯着坠落而下的姑获鸟。
「用这一击打死你!」
匕首闪耀赫赫光芒,挥下它的瞬间,掌中光芒炸裂开来。
抚子倒吸一口冷气,右手中是一把形状不同于匕首的刀刃。就在释放斩击前的短短一刻,它变异成古代铜剑似的形状。
「这是那时候的——!」
记忆中浮现天窗之乡——将从天空中窥视的巨大眼球烧毁的,神之炎。
与那时一样,铜剑迸发白色火焰,仿佛盛夏太阳光炸裂般的闪光充斥整个视野,姑获鸟血肉四散,只剩下影子。
光却没有停止。铜剑释放的光辉不断扩展,将整个儿童房全部涂成白色。
「这次又是什么!究竟怎么——!」
天娜惊愕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抚子也同样被泛滥的光芒吞噬——。
◇ ◆ ◇
雨又下了起来。
空气潮湿,微温的风黏着的感觉挥之不散。不过清冽月光透过云层朦胧洒落,照着愈发喧闹的废屋。
「感谢你们协助公务……」
准一等仪式官——真神雪路从护面具下发出低吼似的声音。雨水沾湿的灰色头发,锐利闪光的蓝色眼睛,让人想起静静忍耐风雨的狼。
「倒也不值得这么感谢」
抚子轻轻耸肩,水珠顺着雨衣兜帽不断滴落。
而天娜则不停摆弄扇子,神色讶异地环顾周围。王贵人再次承担撑伞重任,配合她的动作转起来。
「这就是所有人吗?」
「到现在为止……一共找到了二十三个人……」
灯光照亮的废屋里,既有忙碌的仪式官也有无忧无虑的普通人。
「那是我的球!」「好开心!还想再玩一次!」「……喂喂,妈妈?嗯,不要紧,我已经决定了,要跟那个混蛋分手」
晒黑的足球少年因球被扣押而大发牢骚,一无所知的幼儿园孩童坐在车里笑容满面,眼神消沉的女大学生在打电话。
『各位—!接送车辆将在不久后抵达—!』
如此场景中,响起一道明快声音,仿佛向幼儿园孩童宣布远足出发似的。
四月一日白羽手里拿着扩音器,精神抖擞地在周围缓步走动。奶油色头发晃动着,耳钉闪闪发光,同时麻溜地指示各个方位。
『各位,明天就能回家了!如果有家属前来迎接,需要办理手续,请联系工作人员!对了,今天的汤也准备好了—!』
「详细情况要等检查后才知道……不过,看起来所有人都没受伤」
看着部下的工作情况,雪路缓缓示意周围。
「这么多人……处理起来确实很费劲,不过最终决定当作是遭遇山体滑坡事故,由此来修正他们的记忆和相关信息……」
「哼,为了能合乎情理真是辛苦你们啊,不过也把不利的事情隐藏起来了吧」
天娜展开扇子,微微勾起唇角。
雪路似乎在护面具下笑了笑,她抱起双臂,轻抬下颚。
「什么啊……本想着你今天还挺老实的,这不还是像样地吠叫起来了吗?明明容许你放肆到这种地步,要是能说几句感谢的话,那倒还不错……」
「别把我跟狗崽子混为一谈」
「让你见识见识狗的恐怖之处也没问题哦……?」
哪怕在雨中,天娜和雪路也很有精神地互放狠话。
抚子有些无语,抬头看着如此表现的成年女性们,接着她清了清嗓子。
「……还没有找到姑获鸟的尸体吗?」
抚子轻声询问,空气中剑拔弩张的无形敌意缓和下来。
天娜很不高兴地玩着头发,雪路则一脸为难摇了摇头。
「这个……我也让动物灵们探查过了,但是……」
「这样啊」抚子点点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白色火焰将儿童房彻底烧毁之后,回过神时便已回到废屋。周围倒伏着失去意识的失踪者,但姑获鸟尸体却不见踪影。
「……总觉得很遗憾」
虽然嘴上这样嘀咕,但抚子却很奇怪的、并没有因吃不到肉而不甘。
反而有种说不上来的苦涩,抚子紧握右手。
「不过,这只姑获鸟很反常」
「反常……?既然你这家伙这么说,恐怕非比寻常吧……」
雪路挑起单边眉毛,天娜摇着扇子点点头。
「是啊,明明抚子给了它致命一击,却突然复活」
「而且,明明身体崩溃但还能暴动。天娜也说过,简直跟僵尸一样,不光散发腐臭,身体中还冒出奇怪烟雾……」
雪路掏出笔记本,似乎在逐一记录二人的话。不过她一停下笔,便表情严肃地摸了摸护面具的獠牙装饰。
「嗯……姑获鸟是因母亲妄执而诞生的妖怪吧……?力量本身并不强,但很难击杀……这次应该也是那样的垂死挣扎吧?」
「虽然很恼火,但我也这么想。只不过,总觉得不对劲」
很不情愿地同意雪路的观点,天娜陷入沉思摆弄扇子。
「很在意……但也很无奈,信息太少了……」
雪路静静盯着笔记本,深深叹气。
凝视氛围沉重的二人,抚子看向自己烧光姑获鸟的右手。
「要是能留个尸体就好了……抱歉」
「没必要道歉吧,毕竟你救了人命……」
雪路轻轻拍了拍低沉的抚子肩膀。抬头一看,那对冰蓝色双眸虽然流露疲惫之色,抚子却能感受到她的关怀。
「现在你的帮助再珍贵不过了……我代表市民向你致谢……」
「雪路小姐……我这边才该说谢谢……」
雪路的手比天娜的更加厚实,抚子将手轻轻叠放上去,露出微笑。
清亮扇音仿佛划破空气般响起。
「是这样,抚子没有任何过错,而且也不是完全没有信息——抚子,你拿着扇子」
「啊?好的……怎么突然这样?」
将扇子硬塞给抚子,天娜看向王贵人。
于是忠诚的眷属忽地张嘴,一直叼着的雨伞落入主人手中。随后从张开的下颚中飘出仿若白雪的某物。
那落到天娜掌心中——是根带有湿气的青白色羽毛。
「这是姑获鸟的羽毛,曾在追踪抚子下落时使用过。虽然只剩下极其微弱的痕迹,但交给咒解院那边调查,说不定会发现什么」
「原来如此,以你这家伙的水平来说,马马虎虎吧……」
雪路点头,将羽毛收入从包里取出的圆筒容器。刚要把圆筒放好时,她忽地止住动作,一脸狐疑地看着正接过扇子的天娜。
「不对……以你这家伙的脾性来说,很诡异啊,竟然会这么配合?今天吹的哪阵风?」
「嗯,没什么特别的。正是这种时候才更需要协作吧?」
天娜笑得爽朗。看着她生硬刻意的模样,抚子惊愕地皱起眉毛。
「……所谓『这种时候』指什么啊,天娜?」
「字面上的意思。这次专门支援和整修的白肩章仪式官比平时少了不少,相反黑肩章的战斗系——现场竟有四个人在」
天娜转悠扇子指了周围一圈,抚子受她引导似的也瞥了瞥周围。
早已看惯的场景。仪式官们以各种咒具张设结界,还用通灵板、动物灵以及各种古怪道具搜查周边。
不过仔细一看,他们的肩章颜色确实跟雪路不同。
「出动准一等和二等,再加上两名三等。我觉得已经结束的现场没有必要投入这种级别的战力。要是刚刚开始的现场倒还合理——而且,还有这个」
天娜合拢扇子指向天空,正是所谓的太阳雨。雨淅淅沥沥下着,但在断裂的云层缝隙,能看见明亮闪耀的半月形状。
抚子用掌心接住雨水,这时才终于发觉——水滴蕴含微弱灵气。
「这……是某种结界吧?」
「白无垢。祀厅要蒙骗普通人认知时使用的结界……因为这会影响京都市全域,除非规模极大的怪异,否则不会轻易启动」
啪地展开扇子,天娜掩住嘴边,探寻似的视线看向雪路。
「别以为能瞒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
「机密事项,现在还不能说」
「——真神前辈!来一下」
废屋方向传来男人声音,雪路的视线转过去。
仔细一看,一名挂着耳机的仪式官朝这边跑来。
「有件事希望帮忙确认下——现在方便吗?」
「没问题……我马上过去……」
雪路郑重地点点头,突然用食指直指天娜。
「没必要焦虑……很快,你们也会收到消息……」
「『很快』?明明平时狠狠使唤我们干活,现在却偏偏摆起臭架子?这次,到底打算把我们卷入怎样的麻烦事里?」
天娜厌烦地挥挥扇子,抱起双臂。
看见她直直瞪着自己,雪路眉间的褶皱更深了。稍稍揉着护面具下巴附近的肌肉,她低声道。
「不要外传……祀厅从五月底开始几乎每天都展开白无垢」
听见这话,天娜摇扇子的动作停下了。
抚子轻摸脖颈,也同样绷紧表情抬头看着雪路。
「也就是说,从五月底开始京都市全域都在发生规模恐怖的怪异吗?」
「正是如此……祀厅目前已濒临崩溃。冠先生现在也被派往琵琶湖方向……所有人都一样,放弃休假全力工作」
「贵重的一等仪式官也辛勤工作吗,跟噩梦似的……」
天娜不安地摸着扇子,皱起眉头。
雪路脸色严峻地点点头,提起装着姑获鸟羽毛的包。
「解析这东西也需要一些时间……。毕竟不只是市域范围,整个府也不断有各种案件需要处理……别抱太大期待」
「……本来也没什么期待,你尽量努力吧」
天娜淡淡一笑,言辞比平常温和多了。
雪路转身离去。途中,她一把抓住拿着扩音器玩耍的白羽衣领。
『我是四月一日白羽!请大家多多支持四月一日白羽!虽然名字是这样,但我的竞选宣言没有虚假!如果我当选,必定让决斗和复仇合法疼疼疼疼疼!』——这场不正经的演说在中途变成了惨叫。
「……谈话好像结束了吧」
正准备跟上雪路的年轻仪式官向二人搭话。
「这一带由我们来处理,二位就先回去吧。有车子之类的吗?需要的话,我们这边也可以送你们回去」
「不必,谁要坐有烟臭味的公仆车啊」
「没关系,白羽前辈把杯面弄洒了,所以现在全是猪骨汤的味道」
「你怎么个脑回路才觉得没关系啊……?」
「这样会让我肚子饿起来,算了吧。而且,天娜有车」
「抚子你怎么也,不要紧吧……?」
带着些许困惑,二人踏上返途。
王贵人叼着雨伞,喉咙发出咕噜鸣叫的同时飞着。凝视她在雨中闪闪发亮的身体,抚子随后抬头望天。月亮依旧在云间闪耀。
「……这就是结界啊」
「白无垢以狐之妖术为基础,雨水降落期间发生的事,不会留在普通人的记忆里。最近总是莫名安不下心来,没想到竟然使用得如此频繁……」
走了一小会儿,住宅区灯光很快便迎接二人。往角落的小型停车场走去,抚子看向天娜。
「……你怎么想?」
「没什么好说的,仅凭这些,什么都不知道啊」
天娜坐进英系车内,叹了口气。王贵人紧紧跟上主人,直到她稳稳坐好前,都一直撑着雨伞。
抚子坐进副驾驶席,引擎很快发动。透过水滴流淌的车窗,雅致住宅的灯光连绵不绝。
「说白无垢覆盖的范围是京都市全域。如果是这么大规模的怪异,我们应该有所察觉吧,但是……」
「与其说是规模大,或许是数量太多了吧」
天娜陷入沉思,相向而来的车灯,在面容上投下跃动的影子。
「最近,关于怪异的传闻比平时增加了很多。比如北区的小学整个班级都被灵体附身,东山有死者开始跳舞,舞鹤有幽灵船滞留等等……」
「什么啊,这些东西。像地狱之锅打开了一样,偏偏又填不饱肚子……」
抚子摸着肚子,叹息一声。随后,她看着水滴源源不断流淌而下的车窗。
擦肩而过的车辆几乎全是普通民用车,不过,也有一些让人想起仪式官的黑色公务车。
「……这些之所以停留在传闻阶段,是因为祀厅想办法压下去了吗?」
「应该是吧,看来还对得起他们拿的税金」
「原因……果然是上月的事件吗?」
围绕九尾和狱卒的因缘,严重危害了世界境界的稳定。虽说狱卒火车吏想办法修复了,但她自己也说只是应急处置而已。
「不好说啊,大概也有关系吧……」
天娜一脸思忖,转动方向盘驶入主干道。雨势愈来愈强,雨刷才刚刚拭去车窗雨水,景色便又模糊起来。
「……不过,你还能用那个啊」
「那个……啊,白色火焰吗?」
指尖出神地追摹水滴,抚子无意识间凝视自己的右手。
「我也吓了一跳,因为是擅自冒出来的」
「在天窗之乡……吃掉扁毛畜生的心脏后,你才能使用这火焰的吧」
「对,那之后我也尝试用过几次,但怎么都不行。这回是第二次,没想到还能使用它」
操纵神之火的右手和往常一样并无变化。握着它,抚子陷入思考。
「是不是有什么使用条件呢?」
「这就只能靠推测了……说不定,你体内还残留着类似余火的东西。在神去团地,你也吃过那家伙的肉吧?」
「……是的,只吃了一点」
想起那个血腥团地的天空,抚子脸色沉下来。拼命想将自己带往天空彼方的天狗,而自己发狂似的咀嚼对方的肉,这段记忆鲜明如初。
「…………怎么形容,是种想让人加盐或撒葱的味道」
「要是下次碰见,就炸得酥脆吃掉吧」
「不行,再怎么说我也不想吃。无论如何,她的形态太接近人了……」
抚子用力摇头,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腹部上。
有饥饿感,不过也就是一点点。如今能满足到这种程度,也是吃了翡翠心脏的缘故吗?
「不论如何……它大概不是能多次使用的东西吧。要是你体内的余火消耗光,应该就不能使用这眩目的火焰了」
「有点可惜啊,火力这么强大却不能自由使用」
「……不能用反而更好」
天娜轻喃道,抚子托着腮视线闪动。
天娜仍笔直凝视前方,珊瑚珠色嘴唇郑重地组织语言。
「所谓神之力,并非人手所能驾驭。那相当于以蜡烛之身承受太阳光辉,更何况,爱宕神火甚至能灼烧神……」
交通灯变了颜色。在缓缓减速的车内,天娜轻声叹气。
微暗中雨声回荡,琥珀眼瞳忧郁地映照抚子。
「我不希望你使用那种力量」
「……就算你说不想我用,但它是擅自冒出来的」
抚子皱起脸,随后确认似的动了动右手。
「总之,我会小心的。如果妖怪的肉被烧成灰,就得不偿失了」
「是吧?而且,要是连你都被燃烧耗尽,我也很困扰」
「哎呀,只是困扰?」
抚子缓缓歪头,露出逗弄般的微笑。城市灯光隔过车窗照亮她通透的肌肤,赤瞳闪烁妖异光芒。
面对粲然而笑的抚子,天娜不动声色地喝乌龙茶。
「没错,很困扰。像你这样有用的猫,可不是随便找找就有的」
「……除了我,你还有谁」
抚子别过脸,正想用手触摸脖颈伤痕,一只白皙的手却轻轻叠放上去。
「只有你呀」
天娜微笑着,微暗中闪耀的眼眸宛如黄昏天空。
轻轻握住抚子不由停下来的手,她低声继续说。
「所以,别让我找其他的什么人。毕竟,我只有你」
「……那当然,是这样」
抚子找了半天有没有更机敏的回答。
不过,最终还是没找到。她用力撅起嘴唇,移开视线。再继续下去就会被发现脸颊热度,所以抚子将天娜的手按回方向盘。
喉咙低声闷笑,天娜跟着绿灯踩下油门。
「……总之,我这边也调查下吧,正好在探查扁毛畜生的动向。毕竟总是被那家伙搅得一团糟,太烦了」
「翡翠吗——说起来,她为什么来天窗之乡?」
这是因另一只九尾引发的骚动而被掩盖的疑问。
天窗之乡——崇奉幽世神明的天窗教圣地。
根据巫女山本金红石所言,樒堂翡翠是随着神去团地废墟出现的。接着,她试图接触天窗教的教祖村山玺子。
之后,与跟玺子有合作关系的九尾龙血树姬发生冲突,并战败了。
「……总觉得她是故意输给龙血树的」
指尖敲着方向盘,天娜皱起柳眉。
「大概在那么寒酸的『夹缝』中竟然出现褒姒这样的大物,就算是那家伙也没预料到吧。因此,她想要拉拢龙血树……」
「你觉得翡翠为什么盯上天窗教?」
「天狗的行动没有意义也没有理由——我本想这么说,但她的行动必然会带来巨大灵灾。应该有什么目的吧……到了这一步,她协助狱门牡丹的事情也让我觉得很奇怪」
「……什么事都参与,这天狗太不像样了」
抬头一看,从云间洒落的月光也因雨水朦胧起来。
戴牛仔帽的天狗目前在做什么呢?她是否在这片夜空的某处,高高俯视下界——就像狩猎鱼的翠鸟一样。
车辆仿佛航行于海洋的船一样在雨中城市行进,不久后天娜将车子停在七条大桥旁边。
「那么——虽然有很多担忧的事情,但今天就到此为止」
抚子心不在焉地凝视平时的分别地点。
雨水闪着光倾泻而下,在路面上溅起无数扩散重叠的波纹。道路两旁的柳树叶潮湿润泽,宛如迷失在河流里般摇动。
「怎么了?现在还不算太晚,要不先去哪里避避雨再回家?」
「……是啊,已经该回去了」
「抚子……?你怎么了啊?」
原本伸向乌龙茶的手停下来,天娜视线转了过去。
抚子支起下巴,确认时间。刚过七点半——确实比平时早解散。虽然出现了突发状态,但对付姑获鸟本体并没有花费太长时间。
「……身体不舒服吗?姑获鸟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
「不是,我很有精神,只不过……」
没有催促说话吞吐的抚子,天娜只是慢慢喝着乌龙茶。
将茶喝光后,她又随手摆弄放在仪表盘上的扇子,寄宿眷属的玉石和金属流苏发出细微响动。
这期间,只有连绵不绝的雨声在车内微微回响。
不久后,抚子小声叹气,摸着脖颈慢慢开口。
「只是,觉得有点孤单」
「嗯?哎呀,这未免太罕见了吧」
天娜完全没料想到她竟然会这么说。
原本懒洋洋拨弄流苏的手停下来,瞪圆的琥珀之曈凝视抚子。随后,她唇角上扬,啪地展开扇子。
「你跟我分别竟然会依依不舍,真没想到会有这一天……就我而言,倒是完全没关系。不过,我还是很意外。你呀,就像是面熟的野猫,总是脚步嗒嗒地走过来,不经意间又随便离开——」
「……今天,我一个人在家」
听见这句吐露,天娜原本快速摇动扇子的手停下动作。
抚子仍旧支着下巴,一动不动凝视窗外。
形形色色的人们来往穿梭于雨水打湿的街道。既有没有带伞、朝旅馆狂奔的游客,也有精力充沛的柴犬和满脸疲倦地遛它的主人。
「一个人?你叔父不在吗?」
「今天早晨出门了,说有件琐事必须处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算了,反正也很常见,因为他像野生老虎一样」
「大多数老虎本来就是野生的吧……?」
桐比等偶尔会这样,不告知去向便出门。
这种时候,抚子也会尽量不打听。毕竟是生如坟墓的男人,也许他在四处寻找理应被葬入棺木的仇敌。
而且,他本是厌世之人,一旦『厌恶感』高涨便会隐居山中某处。
这种状况下,思考他的去向纯粹白费功夫。车窗因抚子的叹息蒙上白雾。
「没有其他人在吗?」
「姑且还有萤火……我的班主任,说今天住在山麓」
————搞啥啊,他跑哪儿玩去了。
身携烟草味的女人一听到叔父的事情,便深深叹气。随后她说今天会住到忌火山某栋小屋里。
不过,她对本邸没什么好回忆,而且忌火山环境严酷。
因此萤火几乎不在本邸过夜,除了吃饭基本就呆在小屋。
「……这种事真的很常见」
车外,雨势越来越小。
看着赖着不走的柴犬和为难得不行的主人,抚子轻轻耸肩。
「不过,今天下雨了……所以稍微有点感伤」
「嗯、嗯—……这样啊,那也没办法」
天娜一脸沉思模样,琥珀之瞳在微暗中游移不定,珊瑚珠色嘴唇仿佛在斟酌言辞。
「呣……没办法啊。真是烦恼,嗯。那么……如果……」
「算了,跟你说这些也没用」
天娜因该做何反应而犹豫不决,抚子径自解开安全带。
一打开车门,潮湿的空气便一下子涌进来。还在思索的天娜睁大眼睛,手微微伸向站上人行道的抚子。
「……抚子?你没事吧?」
「不要紧,萤火多半已经回来了」
「是、是吗,那样的话……不过,稍微避会雨不行吗?」
「现在是小雨吧,这点程度完全没事」
目送饲主抱起很沉但一脸满足的柴犬离去,抚子轻轻耸肩。
随后,她朝仍想说些什么的天娜轻快挥手。
「抱歉让你担心了——那先这样,再会」
「嗯……好的,再会、啊」
天娜笑得含糊,抚子冲她微笑,关上车门。
披着透明雨衣,脚下发力。足音重重响起,紧接着抚子瞬间加速。在潮湿的路面上奔驰,仅用一两秒便穿过绿灯。
奶茶色头发随风飘扬,赤瞳拖曳残光,于是抚子的身影消失了。
被留下的天娜缓缓耷拉嘴角,握紧那只伸出一半的手。悬挂于扇子的尾崎们发出或咕噜或呦呦的叫声,显得十分担忧。
天娜稍稍皱起柳眉,瑠璃色指甲轻戳流苏。
「吵死了,放我一个人安静会儿」
一声叹息。上半身靠着方向盘,她注视抚子离去的方向。
「……孤单、吗……」
◇ ◆ ◇
忌火山仿佛隐于东山三十六峰般耸立。
常人虽能看见山影,但绝对无法抵达这座位于『夹缝』的山。
昏暗山道燃着稀稀落落的蜡烛火光。
通往忌火山的登山口两旁排列着无首地藏,蜡烛便燃于地藏膝头。不知为何,这些放在地藏膝下的红色蜡烛火焰绝不会熄灭,日落便开始点亮。
在常人眼中无法仰赖的微弱火光,对抚子而言却足够明亮。
她穿过树龄逾数百年的树林间隙,沿长满苔藓的石路步行。夜雾比平时更加浓重,仿佛遮蔽天空的枝叶不断有水滴坠落。
传来轻微电子音,同时口袋震了震。
注意不让手机沾到水,抚子看了看屏幕。
一张表情包映入眼帘,弗莱施曼玻璃蛙——俗称软糖蛙,正从树叶缝隙悄悄探出头来。只有一个人使用这么奇妙的贴图。
「忍……?」
『呀,方便的话待会儿能通个电话吗?』
就在抚子盯着屏幕的时候,坐轮椅的友人又连发了好几条新消息。
『家里人出门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就很闲』『桃花貌似也在打工』
『要不要和我一起慨叹世事虚幻了无意义?』
「这什么邀请方式啊……」
抚子苦笑,发了张大鲵表情包并附言『待会儿联系』。
不过这样一来,至少今晚不会因多余的情绪而烦恼了。将手机收入口袋,抚子在夜雾中踏出一步。
————被看见了。
下意识从石板路上跃起。
蹬了好几下巨树树干,抚子藏到树上。湿漉漉的树叶贴住脑袋和没被雨衣覆盖的肌肤,但她几乎感觉不到寒冷。
放轻呼吸。仿佛连心跳声都不能让人听见,抚子将自己彻底融入山林黑暗。
哪怕是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在家附近干这种事。只是,某种难以形容的动物本能在呐喊——有什么在。
忌火山位于『夹缝』。而且,也是狱门家支配了上千年的领域。
抚子她们居住的地方,只是极其狭小的一部分。因此,她们并没有完全掌握这座山的全貌。随着时间流逝,很多事渐渐遗忘。
比如,有什么样的地方;比如,什么时间危险。
比如——有什么在。
抚子一边冷静思绪,一边集中精神于嗅觉。
走的是平时用的山道,凭借狱门家的直觉和脚力不到十分钟便能抵达本邸。在这时间段也走过好几次了,至今为止都没有遇到危险。
这时,她嗅到一股从未闻过的粘腻气息。
仿佛将芳香花草不断熬煮浓缩,再混入酒精和尘埃一般的气味——为了不发出声响,抚子小心翼翼地窥探气味传来的方向。
雾气中有一道高挑身影,正挡住抚子原本的前行方向。
穿着赤黑色披肩大衣,戴着破烂头巾,看不清楚面容。隐约可见的身体轮廓很纤细,貌似是女人。
两手裹着厚重手套,很珍惜地抱着闪耀螺钿工艺光泽的匣子。
瞬间,抚子差点想要干呕起来。勉强捂住嘴巴,忍住呕吐的感觉。
那只是个毫不出奇的漆木盒子。可是,仅仅存在于此便有种无法忍受的不适。螺钿匣刻着的几何学纹样仿佛刺进大脑一般。
沙、沙、沙——树叶摩擦似的声音撞入耳中。
与此同时,赤黑头巾女的一只手动了起来,指尖笔直指向抚子的方位。
「……主上,在那边」
声音嘶哑得几乎以为是风声。
『真是傻呀』——女人的笑声回荡,似乎是从匣子中传出来的。
那声音震动鼓膜的瞬间,便恍如冰块坠落脊背。
视野模糊,胃部翻腾。就在吞下胃液的瞬间,重低音骤然传入耳中。
近乎野兽吼叫,但应该是人类喉咙发出的声响。
指甲敲击石板路,接着,狂暴杀气刺入肌肤。
「——护法剑!」
即刻显现的刀刃挡开了瞄准头部的一击。
蓝色火花散入夜雾,手臂被猛然弹开。抚子身体因这股冲力飞到空中,勉强在石板路上着陆。她在潮湿的苔藓上滑行,调整体势。
抬头一看,在前方大约十步左右,赤黑头巾伫立。
戴头巾的头始终低垂着,看都没看抚子一眼。她的目光一直注视那不祥的螺钿匣。
『了不起,了不起』
匣中传来艳冶的女人笑声。抚子视野剧烈晃动。
沙、沙、沙——树木仿佛遭受风暴般颤动不已。
为了甩开眩晕,抚子以刀尖对准树上。一道红白色身影在树木间隙毫无规律地穿行,紧接着如雷电般降落抚子头顶。
抚子没有接下这一击,她死死瞪着对方,又大幅度后退。
「AAAh……杀■■……必须杀了■……」
潮湿的土块和石头碎片飞散。
那是个匍匐四肢的女人,穿着染血丧服。有些脏污的衣袖下是细瘦的手足,涂红的指甲悉数开裂。
四肢缠着生锈锁链,贯穿各处血肉,惨不忍睹。
「你们是什么人……」
「■死……给■■死……不■原谅……你这□□Ha、Ha……胎□■时候……■■杀掉了……明明……」
女人喉咙发出诡异声音,但并不像回答。
丧服女猛地抬起上半身,因血和泥脏乱的头发随风飘扬。
头部扎着红花的簪子和发饰,无数咒符完全覆盖整个表面。还有脏污绷带缠在上面,某些撕烂的地方像蛇一样垂落。
仿佛要填满咒符缝隙似的,色彩鲜艳的翅膀蠢动。
「杀■■……■一次……■■杀■你……」
是蝴蝶。艳丽刺目的蝴蝶,聚集在这个覆盖无数咒符的女人头部。
任由蝴蝶缠在身上,丧服女随意挥动右手。传来撕裂血肉般的闷响声,同时束缚女人身体的锁链发出呼啸声。
锁链横扫而来,抚子压低重心蹬地。
以快要趴伏地面的姿势躲过锁链,她嗅着掠过头顶的铁锈味,让人间道锁链在掌中滑出。
「————戒棍!」
瞬间变成六角棍,朝女人头部狠狠砸去。
「AAAAh……!■痛!■痛■!好□份!AAAh□□份——!」
从那刺耳的惨叫声来看,她大概有痛觉吧。
可是,砸入的地方却没有骨头,仿佛沉陷泥泞。数张咒符散落,艳丽刺眼的芋虫簌簌滚落地面。
*芋虫,指无刺的蝶蛾幼虫。
「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抚子吐出咒骂,立刻跳开。紧接着,沾满鲜血的锁链和手臂狠狠砸向先前的位置。
「好□■!□过■!■敢■□无礼!杀■■杀■■杀■■——!」
伴着充满噪音的悲鸣,丧服女身体被拉得后仰。她高高举起紧缠右手的生锈锁链,锁链瞬间发出噗嗤的不适响声。
关节扭曲骨头破碎的同时,那只被束缚的右手也发生了诡异变化。
「地狱……荆棘之路——」
响起撕裂皮肤的声音,变形右手猛然挥出。
瞬间,抚子想要防御。可是有种不祥预感,于是立刻将锁链抛到树上。
刹那间,赤色波涛从丧服袖间扩散出来。
血沫和生出的骨片齐飞,宛如弹雨般泼洒山林。释放的白色尖刺,速度快得难以想象竟是那细手臂射出的,仅一击便将柔美的树木化作木屑。
「一团乱啊!好极了——!」
抚子嘴上骂着,却跃上高处树枝。
穿过树冠,抚子一口气纵身跃入夜空。
肺腑灌满因雾气而湿润的空气,悄然冷却发烫的四肢。月光流过飘扬的奶茶色头发。视野边缘,城市灯光隐隐闪耀。
随(·)后(·),目(·)光(·)交(·)汇(·)。
「————一切都会好生解决的」
不知怎的,赤黑头巾出现在眼前。
她仿佛踩踏夜空般立于空中,像蝙蝠一样俯视抚子。
抚子睁大眼睛,仔细观察女人的头巾。
「这就是那种工作,你什么都不用想」
山茧、大水青蛾、大紫蛱蝶、凤蝶、大绢斑蝶。数量惊人的蝴蝶和蛾子群。既有认识的品种,也有来历不明散发不祥气息的品种。
这些东西在原本该存在人脸的地方轻轻颤动翅膀——。
「一切都会好生解决的。因此,你什么都不用想」
「开什么玩笑……!」
抚子怒吼道,口中喷出火焰。
嗡嗡——头巾之中响起刺耳振翅声。
恍若毒花绽放,在蝶群中格外巨大的赤黑色蝴蝶齐齐振翅。
仅仅如此,涌向头巾的火焰莫名其妙地四散开来。
「什——咕、啊……!」
红黑头巾的手抓住抚子喉咙,那股握力异常强大,与纤细的手臂完全不相符。骨头嘎吱作响,指甲深深嵌入肌肤。
就这样,落下。宛如流星坠落,后背狠狠砸向地面。
冲击穿透全身,意识瞬间飞散。喘息的嘴里尝到了翻涌上来的铁锈味。
尽管如此,鬼之血依然发挥出非比寻常的强韧。
「就这种、程度……!」
骨头没有碎裂,四肢也没被扯断。
于是抚子立刻开始反抗赤黑头巾紧握自己喉咙的手。与常人进化不同的肌肉紧紧绷起,她使尽浑身力气,锐利的指甲刺破了厚实手套。
然而,仍旧无法挣脱,甚至无法站起身。
「杀■■、杀■■!我■杀■■——!」
伴着锁链和铁枷的响动,传来诅咒之声·。
视野模糊的边缘,红白斑驳的什么在蠕动。追上来的丧服女,似乎叫嚷着要将抚子大卸八块。
不过,赤黑头巾缓缓摇头,鳞粉从中散落。
「这件事庭师会好生处理的,因为是庭师的工作」
*庭师,以整理庭园为职业的人,园艺师、园丁、花匠。
『真可怜哪』
是那个令人不快的女人声音。女人单手抱着的匣子中,女人在笑。
『毕竟她是庭师嘛。喏,就是你眼前这女人。你就像花朵反抗庭师一样。哪,真可怜。只是因为被庭师盯上了……』
「庭师会好生处理的」
伴着嘶哑声音,【庭师】将脸凑近抚子。
鳞粉在视野中一闪一闪的。颜色鲜艳得刺痛眼睛的赫赤蝴蝶,正在面前振翅。下意识背过脸,女人却伸手抓住她的下颚。
————想强迫自己吞下蝴蝶。
恐惧瞬间窜过脊背,胃再次翻腾起来,仿佛要吐了。
尽管如此,逐渐缺氧的大脑却如闪电般高速运转。
非常清晰地想起从驾驶座望着自己的女人面容,也清楚记得琥珀眼瞳的光芒、神秘的香气、还有手重叠时传来的温暖触感——
————只有你呀。
这也像是临终之际的走马灯。在这股强烈思绪的最后,抚子行动起来。
向快被强行掰开的下巴灌入力气,咬紧后槽牙,仿佛要将其咬碎似的。点燃腹部的火焰,提高至最大火力,并让火焰在全身奔涌。
抱着不惜烧山的决心,抚子释放火焰。
仿佛突然迎来黎明,黑暗熊熊燃烧。蒸发雾气,燃烧树木,火柱冲天而起。
「无用,无用,皆是无用」
可是,【庭师】在轰隆燃烧的火中,仍旧一派安然。
她转了圈脖颈,于是赤黑色蝶群突然飞起,在火中舞动翅膀。
仅是如此便光线扭曲,火焰摇晃,火势渐渐衰弱。
「对身为庭师的我而言,没有任何妨碍,会好生完成工作的」
「————不过,确实也有不按庭师想法生长的花」
仿佛空气咝咝的笑声响起,冰冷的消毒水味刺入灼热的空气。
刹那间,抚子脑海中鲜明地浮现某个场景。红日照耀的团地,昏暗迷宫般的商店街,还有,撕裂黑暗的长枪光辉——。
【庭师】回头看去,瞬间,赤黑色注射器扎入她蝴蝶蠕动的面容。
像被吹飞一样后仰,【庭师】迅速翻转身体,拉开跟抚子的距离。
丧服女吼叫着,往注射器飞来的方向甩出生锈锁链。
「呜呼,多么美妙,多么令人怀念……一切仿佛昔日模样。美妙,真美妙啊……」
响起金属摩擦似的声音。缠绕的锁链简单地反卷回去。
丧服女消瘦的肉体浮起,宛如被囚禁的野兽般拼命挣扎。柔韧如蛇的手伸向她那张覆满蝴蝶的面容。
「……不过,蔷薇好碍事」
头盖骨仅被鞭打一下,便炸散开来。
头颅失去原状在空中飞舞,发出沉闷声响掉落地面。尽管如此,女人头颅仍吐出诅咒,失去脑袋的身体抽搐着想站起来。
但身缠蛇和消毒水气味的女人踩烂头颅,结束了这一切。
「————很好,这样就恢复原样了,真怀念啊。我美丽脑髓的记忆中,根本不存在肆意展露尖刺的蔷薇。如此一来,一切都会保持我与那位虚幻之人记忆中的模样。呜呼,多么美妙的记忆……」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抚子燃烧怒意和混乱的眼睛,瞪着第三位不速之客。
贴着众多咒符的斗笠,漆黑的防水披风,闪烁不祥的点滴枪。不管是没有光泽的白发、蛇裂纹状的眼睛,还是勾勒脸部轮廓的鳞片,全都如月光般闪耀。
「咬月院蛇目……!」
月醉施疗院——京都分院长。
伫立火中的身影,与出现在那座血染团地中的一模一样。
头像蛇一样晃动,眼睛一眨不眨地越过抚子,锁定蝴蝶飞舞的方位。
「哎呀,哎呀,哎呀……你竟然还在,真是恋恋不舍啊」
【庭师】只是无言,她捂住脸凝视蛇目。蝶翅如同波浪起伏般颤动,将扎着的注射器渐渐吞噬进去。
摇动分叉的舌头,蛇目用点滴枪稳稳对准【庭师】喉咙。
「难怪最近我的头盖骨内外都乱糟糟的……您还活着吗?或者已经死了?不管怎样,愚弟的灵安室已不复存在,只能将您送往黑暗之所。还是说,您想前往睡莲摇荡的梦之湖底?」
————已经疯到这种境地了吗?
蛇目的话语滔滔不绝,却像谵言一样毫无重点。甚至不确定她的双眼在看哪里,头宛如昂首的蛇般缓缓晃动。
「收拾蛇很麻烦,因此庭师退下」
【庭师】温柔地抱紧匣子,她既没有看抚子也没有看蛇目。挤满蝴蝶的赤黑头巾深深俯首,仿佛眼中只有这个万分珍惜地抱着的匣子。
可是——不知为何,却能感受到视线。
那道湿冷目光仿佛看透皮肤深处似的,让抚子浑身僵硬。
「……不过,我会好生完成工作的。庭师向来完美无缺」
『真傻啊,明明完全不听咱的话』
匣子溢出叹息的瞬间,蝴蝶同时飞起。
彩色奔流汹涌而来,抚子立刻将人间道锁链变成小型钢盾,还让火焰充满气道,防止蝴蝶入侵。
蝶群直接升上天空,散入夜空各处。
「逃了……?」
「分心可会掉脑袋哦」——耳边响起赫赤之声,抚子倒吸一口冷气。
破空声撕裂黑暗。任由突然出现的恶寒驱使,抚子挥动右手。
钢盾将长枪弹飞,黑暗中飞散蓝色火花。
「哎呀,哎呀,哎呀……多么惹人怜爱,小姐」
蛇目优雅地微笑,不过双手却充满杀意。余火中闪耀的点滴枪,每一击都蕴含深深贯穿的威力,在黑暗中毫不停歇地烙印必杀闪光。
「你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在这里……!」
「咝咝咝……这话可真怪」
诡异笑声回荡开来。蛇目喉咙颤动,发出空气咝咝般的声音。
她简直像得了热病一样癫狂,可是,点滴枪的攻势依旧凌厉。
抚子以毫厘之差避开掠过脖颈的寒意。虽然想改变人间道锁链的形态,但蛇目的攻击过于迅猛不留丝毫喘息余地。
「蛇盘卷需要许可吗?蛇爬行需要回答吗?」
双方的实战经验不在一个层次上——抚子立刻意识到了。
蛇目体格远胜抚子,而且她的双臂还能诡异弯折,比常人柔韧许多的手臂将点滴枪化作挥洒自如的凶器。
蛇附身的肉体本身便是凶器——抚子一面冷静分析,一面虎视眈眈地窥伺破绽。
「我可去往任何地方。毕竟在大正初期盛放白花的鬼之山,曾是最适合我的地方。可是,那位已不复存在。因此,我可去往任何地方,就像匍匐爬行的蛇一样……」
「从刚才开始,净是些莫名其妙的话——!」
用尽全力踢飞长枪,趁枪尖偏向天空的间隙,抚子吸了口气。
正打算吐出火焰的瞬间,注射器出现在眼前。原来是蛇目立即甩动袖子将其投掷出来。抚子勉强扭转脖颈避开闪着毒液光芒的注射器。
「我已经领教过你的火焰了,小姐」
头如醉酒般摇晃,眼睛却紧紧盯着抚子。
身后传来威吓声。从深深刺入注射器的树木中生出一条大蛇,猛扑而来。
抚子盯着蛇目,同时抓住毒牙大张的蛇,将其狠狠甩出去。蛇目也看都不看,挥动柔韧手臂炸散大蛇。
『动动脑子』——在记忆彼方,喧闹的狱卒笑了起来。
「人间道——铁莲华」
用力踏稳地面,使尽浑身力气挥动右盾牌。
盾牌瞬间变异成护手,接着,如同篝火般熊熊燃烧。
光芒照亮脸庞,蛇目猛地睁大青白色瞳孔。
「再多见识一下我的火焰吧」
蛇目亲身体会过,所以知道抚子能够吐出荼毗之火,但身体各处都能涌出荼毗之火这件事——她并不知道。
爆炎绽放于枪和护手之间的缝隙,膨胀而起的火焰再次映亮夜晚。
看见了蛇目想要后退的身影,但抚子并没有停手。
「饿鬼道——灰掌!」
奋力挥下左手的瞬间,二人脚下的地面便像饼干一样碎裂。
从崩裂的地面中,热气喷涌而出。无数灰烬之手伴着熊熊烈火伸出来,贪婪的指尖牢牢抓住裹着防水披风的蛇目。
火焰和灰烬吞下白蛇,尖厉悲鸣震动灼热的空气。
「好烫!好烫啊——但是」
悲鸣不觉间变成笑声。
异变陡生,杀气袭来。抚子立刻将铁莲华变作盾牌,大幅度后退。
「比那抹赫色差远了……」
宛如描绘赤月弯弧的一闪之光打散了灰烬和火焰。
蕴含灵气的风压异常猛烈,原本立刻摆出防御姿态的抚子也不由后退,仅靠一面盾牌抵抗,周围未被烧光的树木悉数化作尘埃。
「哎呀,哎呀,哎呀。就算是后退就算是后退就算是后退……」
咏唱般的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冷硬触感封住退路。
是悬崖。陡峭岩壁堵住她的背后。长枪追上退无可退的抚子,发出清亮鸣响。缠绕红光的一击毫不留情地刺向抚子喉咙。
抚子直直盯着它,握紧拳头,盾牌融化,开始变成莲华护手——。
————人、即、是、鬼。
彼方传来微弱歌声。瞬间,长枪僵在原地。蛇目睁大眼睛,摇晃舌头。
「…………在啊」
这是已见惯的灵异现象。总在黎明时响起的这声音,对抚子来说再熟悉不过了,但蛇目并非如此。
「别分心!」
蛇目手持点滴枪探寻周围,抚子立刻喷出火焰。
不过,蛇目迅速用点滴枪打散火焰,朝抚子脖颈横扫而来。抚子立刻跃向侧方以躲避攻击。
风压将燃烧的树木压倒,卷起无数火星。
「你在神去团地那时根本不是完全状态——!」
赤瞳燃烧光和热,抚子迅速调整态势。利用这骤然出现的微小间隙,让修罗道锁链化出净切。
不过当她用燃烧刀尖对准蛇目时,瞬间涌上困惑。
「就算现在,我也并非完全状态」
蛇目看都没看抚子,只是以点滴枪枪尖指天。
手指缠住起支撑作用的枪柄,额头抵住枪尖正下方。月长石似的瞳孔祈祷般低垂,薄唇浮现寂静微笑。
「只是因为可爱的月之子在支撑我。没错……都是因为月之子存在于我四魂五体六根的每个角落。这便是,救赎。只有他们和那位虚幻之人的祈祷,才是无法治愈的我那黑暗冰冷夜晚的……」
她仿佛献上祈祷的尼僧,又或者是紧紧依靠点滴的病人。
毫无防备的姿势,然而,冰冷杀气却令抚子身体愈发紧绷——。
「————狱(·)门(·)抚(·)子(·)小姐,你叫这名字吧?」
被叫名字的瞬间,窜过一阵寒意。蛇目的青白曈看向紧握净切的抚子,余火中浮现仿佛慈爱般的笑意。
「……真可爱,请让我再摸摸你吧」
蛇之舌陶醉地舔舐黑暗,随后,蛇目随意挥动点滴枪。赤色闪光掠过,紧接着身缠蛇气息的女人便不见踪影。
蛇和消毒水的气味一下子被夜风吹散。
尽管如此,抚子仍绷紧全身肌肉,让赤瞳闪耀于黑暗。
过了一会儿,她才稍微解除戒备,四下张望笼罩烟火的山林。
「……全都走了?」「真的吗?」
猛然回头,只见赫赤蝴蝶飞舞,振翅声犹如女人窃笑。抚子立刻挥动净切,然而那赫赤翅膀仿佛融入黑暗般消失。
「一个个的……到底算什么啊」
周边一片惨烈。熊熊燃烧的火焰中,烧成炭的树木宛如有实体的影子。
抚子暂且解除锁链,双手前伸。
手掌仿佛按压空气般微微下沉。于是,原本不断蔓延的荼毗之火迅速衰弱,很快便只留下烟雾消失。
平息自己生出的火焰后,抚子抬头仰望阴云遮蔽的夜空。
「这就是所谓的星座运势太差啊……」
她闭上双眼,反复深呼吸。空气仍旧灼热,传来木炭和尘埃的气味。
疲惫得仿佛要随时摔倒,但还是勉强用沉重的手掏出手机。
液晶屏幕上所期盼的名字,只有一个。
◇ ◆ ◇
————到家的天娜先看了看金丝雀状态。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哎呀,活力十足啊」
一边确认各鸟笼上施加的咒术,一边用指尖轻轻逗弄小鸟。其中有只年龄最小的橙色小鸟特别爱撒娇,一直用头蹭她。
「不错,每次看都觉得羽毛光泽非常漂亮,而且有在好好吃蔬菜,很棒很棒」
大致确认完,天娜决定先泡杯热茶。
与混沌的卧室截然不同,她走进的餐厅摆满现代化家具。当把购物袋放在桌子上时,看见了讨厌的东西。
座机屏幕正亮着,检查发现是母亲发来了好些讯息。
「好烦呀……受不了,才稍稍觉得安心下来」
将通话记录和留言记录一个不剩地通通删除,天娜开始在厨房准备热水。
「真是够了,要是能别管我就好了……」
往茶壶里放入凤凰单丛茶叶,顺势注入滚烫热水。
焖泡大约十秒,将茶水倒掉。这叫洗茶,是为了让风味更加纯粹而进行的步骤。外祖父无论喝什么茶都固执地要做这一步,久而久之天娜也受其影响。
于是泡了二趟茶后,柔和清香弥漫开来。
天娜轻轻吐气,身体缓缓沉陷皮革沙发。没过多久,她打开桌子上放置的笔记本电脑,开始写日记。
「那——」
记录对于自我不稳的天娜而言,很重要。
记录着形形色色的琐事和每日随感,确认了今夜的『自己』也平安无事地继续存在。她也保持着在纸质笔记本上写同样内容的习惯。
「姑获鸟吗……还真符合梅雨时节,有这样阴郁的妖怪出现」
键盘声轻快流畅,姑获鸟的特征和奇异之处瞬间便被写到白纸上。
不过,那指尖停下来。天娜直直盯着屏幕。
「……竟然什么感觉都没有」
跟身为亲生母亲的伊芙琳夏,总是聊不到一块。
由于灵能出类拔萃者的恶习,她总会把对方当幼儿一样对待。无意识中,就想教育对方。
而且,她总是不在。那段时期,天娜身上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再加上铂的记忆不管哪里都没有母亲的面影。对先前的铂来说,母亲想必也是宛如幽灵一般的存在吧。
可是,对抚子而言完全不是这样。
「好残酷,如果被盯上的是我,明明就什么事都没有」
在姑获鸟巢穴重逢时,抚子明显动摇得厉害。要是被带走的是天娜,就不会露出那般神情了吧。
————所以,才选中抚子。
就在她深深叹气时,桌子上放着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浮现出抚子的名字。天娜立刻伸出手。
「抚子?怎么了?」
『天娜,明明——才刚刚分别,抱歉——。现在,没事吧?』
是不是信号不好?抚子的话断断续续的。
不仅如此,她的声音也流露出极其明显的疲惫。天娜皱起眉头,想先润润干燥的嘴唇,伸手拿茶杯。
「发生什么了吗?听起来好疲惫的样子……」
『没什么要紧的,只是稍稍被袭击了』
茶杯掉落在地,虽然没有破碎,但滚烫的茶水却狠狠洒到脚上。
「呀……!」
『……天娜?你没事吧?』
「这、这话该我说吧!什么『没什么要紧的』!明明被袭击了!敌人是什么,妖怪还是无耶师?对了,袭击还在继续吗?」
『冷静……敌人已经离开了。我没受重伤,不要紧』
「嗯唔……总之,先说明下情况吧」
抚子一面担心天娜,一面将分别后的事情简述一遍。
天娜擦着地板,同时在脑中描绘状况。
「换句话说,是这样吗——在本该是狱门家领域的忌火山,你遭到三名女人袭击。抱着匣子的【庭师】和丧服女……以及咬月院蛇目」
『没错,就是这样』
「蛇目暂且不论,【庭师】那边你真的没有印象吗?」
『完全没见过。那种摸不清底细的家伙,要是见过肯定会有印象』
「嗯……说的也是,毕竟是让人不太想遭遇的个性外貌」
天娜不由得站起身,细致地检查玄关门锁和结界状态。随后再次返回沙发,缓缓开合黑檀扇子。
「……大概,应该注意的是【庭师】那边。根据你说的情况,我总觉得丧服处于【庭师】的控制之下」
『可是,她明明被称作『主上』?』
「是啊,但丧服一定在遵从【庭师】的指示」
丧服的初次袭击,是【庭师】指明抚子位置后才发动的。而且,对抚子杀意毕露的丧服,也是因为【庭师】的话才留在现场。
「虽然称呼她为『主上』,但很显然主导权握在【庭师】手里」
用第二杯茶稍微润了润嘴唇,天娜说道。
「对【庭师】而言,螺钿匣似乎是非常重要的东西。老实说,如果看不见实物我也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咒物吗,或者是……」
『我也不知道……但那肯定不是好东西。我觉得是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嗯……颇有意思啊,从里面传出了女人的声音吧?」
『对,很动听的声音,但是,总觉得……』
信号貌似变好了,电话那头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夜风中沙沙作响的树木声,抚子踩着潮湿石阶的规律脚步声。
在这些声响中,抚子逡巡片刻,才吐露话语。
『——总觉得是非常讨厌的声音』
抚子的第六感,偶尔甚至能察觉到连天娜都感知不到的东西。大概是受原本存在于幽世的狱卒之血影响吧。
既然她说得这么严重,那一定是个无比不祥的匣子吧。
品味着茶香,天娜很厌烦。
「螺钿匣我并不清楚。不过,撇开它不谈,所谓的【庭师】也让我很不舒服。至于『吞下蝴蝶的诅咒』,很遗憾还没有头绪,但……」
蝴蝶自古以来便被认为是承载灵魂之物。考虑到这点,可以合理推测,恐怕是某种能够干涉灵魂的方法。
什么样的干涉——天娜陷入思考,抚子又提出新的疑问。
『蛇目怎么说?她也出现在这里了』
「不过是像患了狂犬病的森蚺一样,没必要在意」
『真的不用在意患了狂犬病的森蚺吗……?』
「她那种疯子的意图,怎么分析得出来?现阶段,关于她只需考虑两点,为什么能够进入忌火山,以及是否真的只是一个人」
蛇目所属的月醉施疗院,本身便是如同灾害般的存在。除了被灵附身的罹凭人,憎恨所有人,并进行凄惨虐杀。
他们常常集体行动,但这次只有蛇目一个人出现,很让人在意。
不过比起这些,真身不明的【庭师】更让人担心。
「所以呢?你现在怎么样?」
『正在回家,大概进入本邸范围就没事了』
「嗯……果真如此吗?」
天娜脸色凝重,在脑海中整理目前为止的状况。敌人除了蛇目以外都来历不明,而且令人毛骨悚然。尽管如此,从寥寥的信息中仍能了解一些事情。
「万万没想到,【庭师】目的是狱门抚子——就是你哦?既然她们能进入忌火山,说不定也有进入本邸范围的手段……」
『本邸是日本最凶的凶宅,所以我觉得没问题。我也被告诫过不能进去』
「哪里算是没问题啊……?」
天娜拉起窗帘打开窗户。站在阳台上,便能看见因街灯而闪闪发光的鸭川流水。
锐利视线扫过多云夜空,风滑过白皙指尖。
「总之,你多加小心。眼下先跟我汇合吧,在七条大桥——」
沙、沙——一阵细微杂音吸引了天娜注意。
正在感受风的天娜微微皱起眉头,注意力转向耳边的手机。
「……抚子?」『等下——』
似是树叶摩擦的杂音中,传来抚子紧绷的声音。
『……稍后再联系。如果三十分钟后还没收到我的联系,就去式部女学院背阴的那座佛堂,打四次反拍手。这样一来,你自然就明白了』
「抚子,喂——」
紧接着,耳边响起挂断的啪声。
一看手机屏幕,浮现『通话结束』的字样。天娜咂了咂舌,将先前放在桌子上的车钥匙一把抓起。
「怎么可能等三十分钟——!」
◇ ◆ ◇
抚子挂断之前,通话便啪地断了。
盯着显示『无信号』的文字,抚子收好手机。她告诉天娜的是前往忌火山山麓的方法之一。要是使用这方法,便会出现在萤火过夜的小屋附近。
放轻脚步,前方是通往狱门本邸的古旧大门。
悬挂铃铛的对侧笼罩浓重雾气,宛如墓地般寂静。
若将目光看向深处,便会发现本邸没有灯光亮起。异形建筑物宛如阖眼休息的怪物。看来桐比等今天没有回来。
可是抚子居住的仓库一楼,却亮着灯光。
最初以为是萤火,但很快意识到这不可能。
萤火讨厌狱门本邸。因为她幼时曾被肆意驱使,右眼的大部分视力也被夺走了。
因此直到现在,萤火都无法独自一人在本宅范围呆着。
既然如此,那是谁?
「我就想着怎么静得诡异,受不了……」
忌火山本是很安静的地方,但它依然是一座山。平时总能听见山鸟声、虫鸣,以及本体不明之物发出的声音。
现在却静下来完全听不见。明明放轻了脚步声,可连踩碎石的声音都异常响亮。
抚子将燥意汇聚于右手,哪怕是自家住宅也没打算手下留情。转眼间,人间道锁链融化,变成莲华状护手覆盖右手。
下定决心在碰面的瞬间便给一击,抚子悄悄走到玄关。
这时,门哗地一下轻易打开。
「————欢迎回来~!」
「……唉?」
还没来得及架起右手,抚子便被紧紧抱住。
传来一股阳光下晒干衣物般的香气。曾闻到过的气息。
「真是的,这么晚了你到底干什么去了?这可不行啊,女孩子随便游荡到深夜!妈(·)妈(·)很担心呀,甚至没办法好好干活!」
「唉,啊,啊……?」
「而且也不可以这么晚了还玩手机!眼睛会变坏的!」
好不容易放开抚子的女人,双手叉腰鼓起脸颊。
她正值妙龄,拥有如西洋人偶般的精致面容,松松编成的三股辫勾勒出恍若透明的肌肤轮廓。眼睛是黑珍珠色,隐隐泛着泪光。
身体满溢魅力,穿着粉色连衣裙,外套白色荷叶边围裙。
————胸中泛起涟漪。仅仅是看着她,心跳便加速了。
「妈妈可是知道得很清楚哦!最近有总是玩手机,卷入犯罪的孩子吧?所(·)以(·)妈(·)妈(·)就(·)把(·)信(·)号(·)切(·)掉(·)了(·)!」
听见最后那句话,抚子稍稍回神,掏出手机给女人看。
「……请问,无信号就是这原因吗?」
「是哦~!蓝光有害,妈妈很清楚这种事!所以,十点以后不许玩手机!这是和妈(·)妈(·)的约定!」
「那个……抱歉,能稍微帮我恢复信号吗?」
女人气鼓鼓地发脾气,抚子轻轻晃了晃手机。右手戴着的铁莲华碍事得不行,但她没想过解除掉。
「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必须告诉朋友才行……」
「什、什么严重的事?」
瞬间,女人慌张起来。手轻轻搭住抚子双肩,很担心似的凑近观察她脸色。
「先告诉妈妈吧!怎么了?被谁欺负了吗?身体哪里不舒服?难、难道做了什么没脸见人的事情——?」
「会、会好好、解释清楚的。总之,朋友可能有危险,先——」
「我、我知道了!稍微等下!」
于是女人露出决然的神情,双手手背碰了碰。
瞬间,一股微麻波动掠过皮肤表面。低头看向手机屏幕,发现信号恢复了。与此同时,天娜的电话打了过来。
抚子正要点击屏幕,这时她才想起右手还戴着铁莲华,于是慢吞吞地将其解除。
『————抚子!平安无事吗,喂!』
还没过去三十分钟,可是天娜似乎已经按捺不住,飞奔出去。是不是在开车呢,电话那头传来微弱的引擎声。
『究竟怎么了!总之,我先赶往式部女学院——!』
「那个……该怎么说才好呢……」
眼前,穿围裙的女人双手合十,一脸担心地凝视她。电话那头传来天娜的疑问「发生什么了?」。
处于双方担忧的中心,抚子苦恼极了。
事到如今,也没别的办法了。抚子轻轻张开花瓣般的嘴唇。
「妈(·)妈(·),在(·)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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