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之谜已经解开了——智代梨老师如此宣布之后,将所有人召集到执木的小屋。正确地说,是除了外泊里、布雷克法斯特和蜜村以外的所有人。外泊里在营火前方说「我要准备午餐很忙」,拒绝邀请;布雷克法斯特不懂日文,因此也同样地拒绝了;至于蜜村,我不太清楚她没来的理由,不过根据端食物给她的羊子的说法,蜜村只是很干脆地说「我没有兴趣」。而此刻羊子不知为何也不见人影。她刚刚明明还在,到底是跑到哪里去了?
「现在我就来说明密室诡计吧。」
智代梨老师似乎并不在意羊子不在场,对聚集到小屋的其他人如此宣布,接着她看着出入这间小屋的门说:
「就如各位所知,执木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这扇门是以双重的方式锁上的。一个是借由转动门锁旋钮,另一个则是借由闩上门闩。」
房门的确是以那样的方式上锁的。这间牢固的密室上了两道不同的锁。我实在想不出是用什么手段办到的。
白罗坂问:「这么说,凶手不是从门、而是从窗户出入的吗?可是窗户——」
窗户锁上了月牙锁,而月牙锁也以牛皮胶带固定,无法扳动。也因此,从窗户逃脱感觉是同样不可能的。
「也就是说,不论是门或窗户,都不可能让人出入。」说话的是大富原。「虽然我当然已经知道现场的状况,不过重新再听一次,感觉格外兴奋。凶手到底是从门还是窗户逃脱的呢?」
「当然是从门。」智代梨老师说。
「门!」大富原喊。
尖头曼老人好奇地问:「这么说,凶手杀害执木之后,是从门离开小屋,然后从小屋外面锁上门吗?不过要怎么办到?能够锁门的唯一钥匙在室内被发现,而且假设凶手从小屋外面使用钥匙锁上门、并且用某种方式将钥匙放回室内,又要怎么拉上门闩呢?门闩应该只能从房间里拉上吧?」
他说得没错。这样看来,凶手从房间外面锁门的想法,感觉还是太过荒诞无稽了……
「不,从外面也有可能办到。」智代梨老师否定我的想法。「从房间外面可以锁上门锁,也能闩上门闩。不,说得更精确一点,应该说钥匙和门闩都能用一个诡计同时锁上。」
用一个诡计同时锁上钥匙与门闩?
「接下来还是实际操作会比较容易理解。」
智代梨老师说完,走向小屋的门,拿起事先立起来靠在门旁的「那个」。
那是英文字母「L」形状的木材。「L」的纵棒长一公尺左右,因为做得很粗糙,所以或许是为了这次的诡计示范表演而急忙制作的。接着智代梨老师又从口袋里拿出牛皮胶带,用胶带把L字型木材固定在门闩上。门闩从正面看是长方形,而智代梨老师是将L字型木材固定在长方形底边——正确地说是底边接近左端的位置。L字型木材的「L」右端的部分被贴在长方形底线上。这一来,门闩看起来就像钱形平次拿的「十手」的形状,也像是从门闩长出L字型的树枝。
注:日本小说家野村胡堂的小说《钱形平次捕物控》中的主角(该作品也有改编为家喻户晓的电视剧),其身份类似侦探,使用的武器称为「十手」,通常是逮捕犯人用的。除了刀柄和棒身之外,在接近刀柄处会有一个类似分枝的钩状物
「这一来就准备完成了。」智代梨老师说完,从口袋里拿出小型对讲机。
她朝着对讲机说:
「准备完成——开始吧。」
对讲机传来「知道了」的声音。这是羊子的声音。我还想说她怎么不见了,原来是去当智代梨老师的助手了。她什么时候当上助手的?
我正思索着这个问题,在我身旁的夜月忽然发出「咦」的声音。我问她:「怎么了?」她把头歪向一边,狐疑地说:「刚刚有没有摇一下?还是我想太多了?」就在她这么说的瞬间——
这回产生了明确的震动。小屋仿佛被用力拉扯一般,剧烈地上下摇了一下。我感到三半规管仿佛失去作用般,脚步突然变得不稳。到底是怎么了——我陷入轻微的恐慌状态,环顾周围。接着我理解到原因。
我们所在的这间小屋本身变得倾斜。
小屋的地板仿佛以南侧墙壁为斜坡顶端一般,逐渐开始倾斜。目前的倾斜程度还没有很大,不过小屋缓慢但确实地逐渐变得倾斜,就好像有东西把小屋吊起来。
我想到这里,忽然领悟到一件事。我奔上倾斜的地板形成的木板斜坡,打开前方的窗户——也就是设置在小屋南侧的双开落地窗。我从窗户探出身体看外面。
外面有一台吊车,正在用钢索吊起小屋的一部分,使得小屋变得倾斜。
这台吊车应该就是先前在车库看到的那台。虽然从我所在的位置,因为角度的关系看不到,不过吊车垂下的钢索想必是固定在小屋屋顶四个角落、形状像搅拌器的屋顶装饰上。四个屋顶装饰当中,只有东南方与西南方的两个被连到钢索上,用吊车吊起来——这一来,小屋就会像现在这样,仿佛以南侧为斜坡顶端般倾斜。
这时脚下的地面剧烈晃动,斜坡角度变得越来越陡。
「香澄。」智代梨老师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差不多要变得危险了。过来这边吧。」
我回头,看到大家都已经移动到斜坡最底端的北侧墙边。那里的确是最安全的地方。地板的角度已经接近三十度。这么陡的斜坡,如果要骑自行车爬上去应该也很困难。我离开南侧的窗边,一口气奔下斜坡,和大家一样在北侧墙边避难。
我竖起耳朵,听见吊车的引擎声。
地板的角度变得更陡。当角度超过四十度的时候——
在处于斜坡侧面的西侧墙壁的门上,门闩仿佛输给自己的重力般,急速往旁边滑动。
在此同时,固定在门闩上的L字型木材前端(也就是相当于十手分枝的部分前端)用力撞上门上的门锁旋钮,使旋钮转动。
上锁的声音在室内响起。
我们呆呆望着这幅景象。
由于门锁旋钮被转动,门确实上锁了。在此同时,门闩也滑向防止门开关的位置。密室完成了。
*
倾斜的地板缓缓回到原来的位置。等到一切恢复正常之后,驾驶吊车的羊子出现在落地窗前方。
智代梨老师说:「这就是凶手使用的诡计。凶手借由使小屋倾斜,让门闩滑动并锁上门。也因此,执木的尸体才会靠向北侧的墙边——有可能是因为地板倾斜而滑动,或是为了避免滑动而一开始就挪到墙边。」
智代梨老师边说边走向小屋的门。接着她注视固定在门闩上的L字型木材,说:
「剩下的问题,就是要如何从密室中收回这段木材。」
这一点不用她说,我也知道。
我说:「是使用了冰块吧?只要准备和这段木材形状一样的L字型冰块,贴在门闩上。贴上去时不是使用牛皮胶带,而是使用液态氮。」
先在门闩上泼水,然后把L字型冰块贴在上面,喷上液态氮使水冻结,就能将门闩与L字型冰块黏在一起。接着再泼水、然后再以液态氮冻结,反复同样步骤好几次之后,就能充分确保黏着的强度。
接下来只要等待时间经过,L字型的冰块就会融化,从密室中消失,只不过会留下湿湿的痕迹。实际上现场的确留下了那样的痕迹,而从这一点就能够明确猜到,凶手使用了某种冰块诡计。
我提出说明,智代梨老师便点头表示同意。
「不过这个诡计还真是豪迈。」白罗坂惊愕地说。「没想到光是为了锁门,就让整间小屋变得倾斜。这间小屋没有固定在地面上吗?」
智代梨老师点头说:
「这间小屋没有水管也没有瓦斯管。因为没有洗手间,所以没有下水道,再加上是太阳能发电,所以也没有外接电线。也因此,我可以猜想到这间小屋没有固定在地面上。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采取这么奇特的设计,不过这座岛上的小屋据说都是推理作家理查·摩尔当岛主时建造的,所以也许他一开始就是为了要让小屋倾斜而设计的,目的是为了实践刚刚示范的密室诡计。他当然没有打算要实际执行密室杀人,不过他身为推理小说家,或许想要建造一间可以实现自己想出来的诡计的建筑,因此建造了这间小屋。『密室全览』察觉摩尔设计小屋的用意,便模仿他的诡计杀害执木。」
「密室全览」掌握了古今中外的所有诡计——包含没有被发现的诡计在内。像「密室全览」那样的人,只要进入小屋内,或许就能够立刻看穿摩尔的用意,创造出和他同样的诡计吧。
我想到这里,重新环顾室内。
这是一间空荡荡的房间,室内没有摆放任何家具;不知道是原本就没有家具,或者是凶手搬出去的。小屋南侧有很大的落地窗,从那里应该不难把所有家具都搬到小屋外面。
而且这间房间的照明器具都埋在天花板里。假设照明器具是吊灯,在吊起小屋时就会影响到灯饰,甚至有可能导致破碎;不过如果是埋在天花板里,就没有这个问题了。
「可、可是……」岛上的主治医生医织开口说:「没想到吊车竟然能够吊起小屋!小屋不是很重吗?」
(附图4)
「不,一般房屋的重量据说只有四十公吨左右。」尖头曼老人回答她。「这间小屋只有一层楼,重量也许更轻吧。只要使用大型吊车,应该就能吊起来了。对了,刚刚的诡计使用的吊车是几吨?」
「主教大人,那是六十吨的吊车。」羊子回答。「也就是说,可以抬起六十公吨的重量。」
智代梨老师点点头。
「杀害执木时使用的密室诡计,到此已经全部说明完毕。接下来就开始说明杀害音崎的密室诡计吧。」
*
为了听智代梨老师说明杀害音崎的密室诡计,一行人前往本馆。智代梨老师带我们到通往命案现场的地下室阶梯所在的房间门口。这扇门就是这次事件当中被锁上的门。
智代梨老师对我们宣布:
「这起事件的诡计本身非常单纯。先说结论:凶手是使用铰链诡计锁上这道门的。」
铰链诡计——我们听了都哑口无声。也就是说,凶手转开铰链的螺丝,先将门拆下来,然后转动门锁旋钮,使锁栓跳出来之后,再把门装回门框内,重新转紧铰链的螺丝,使门固定。
可是——
「那样的诡计应该行不通吧?」
之前也提过好几次,这扇门在关上的状态,铰链的螺丝孔会被遮住,因此凶手无法重新转紧螺丝,自然无法使用这类诡计。结论应该已经出来了才对——
我说出这样的看法,智代梨老师便说:
「嗯,的确没错。既然无法转紧螺丝,就无法使用铰链诡计。」
白罗坂不以为然地说:「你说的话互相矛盾吧?这样一来,凶手要怎么锁上门?」
「当然是使用铰链诡计。」智代梨老师耸耸肩。「说来其实很单纯。在关上门的时候,螺丝孔被遮住,无法重新转紧铰链螺丝——那么答案很简单,只要在门打开时重新转上螺丝就行了。也就是说,凶手是在密室被破坏之后,重新转紧铰链的螺丝。」
听到她的说明,我们都感到困惑。密室被破坏之后重新转紧螺丝?我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这不就等于是凶手在建构密室的时候,还没有转上铰链的螺丝吗?
如果没有转上螺丝,门当然也无法固定在门框上,会处于很不稳定的状态。在那样的状态,如果有人推了往里开的门,门应该会往内倾斜,并且直接倒下去。
但是实际上却没有发生这种事。到底是为什么?这时我想到:
「凶手会不会是使用螺丝以外的东西,把铰链固定在门框上?比方说,使用强力黏着剂之类的。」
智代梨老师点头说:「没错,凶手就是使用黏着剂来固定门,然后在门被打开、发现尸体时,再去把铰链的螺丝锁紧。这扇门的里面——」智代梨老师打开眼前的门说,「——是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尸体被发现的地点,是在下了楼梯的地下室。从地下室当然无法看到一楼的这扇门。当大家前往地下室、注意力都放在尸体上时,凶手就可以轻易重新锁紧铰链的所有螺丝。动作快的话,大概不需要一分钟。」
从发现尸体的地下室往上看,这扇门的确处于完全的死角。即使凶手忙着锁紧螺丝,也不会被其他人看到,而且大家应该也不会立刻从发现尸体的地下室回到这扇门前。发现尸体时,大家一定都会把心思放在那上面,做种种调查。尤其是我们这些「密室诡计游戏」参加者更是如此。
这时医织反驳:「可、可是,要用黏着剂固定铰链,未免有些勉强吧?如果是能够固定住门的强力黏着剂,应该没办法轻易卸除,而且卸除之后也会留下痕迹才对。」
她说得没错,因此我试着思考有没有解决方案。不过在我想到方案之前,大富原就发出「啊」的声音,把头歪向一边,问智代梨老师:「凶手该不会是使用了那个?」
智代梨老师点头说:「嗯,就是使用那个。」
「那个」是什么?正当我苦思的时候,白罗坂比我先开口:
「该不会是指那个吧?就是大富原工业出的可以溶于热水的黏着剂。」
听到他这么说,我才恍然大悟。那的确是大富原工业的人气商品。那项产品的卖点,就是明明具备可以黏住几十公斤物体的黏着力,但只要浇上热水就可以轻易卸除,据说卖得很好。例如在制作模型的时候,就会很方便。
凶手就是使用那项产品暂时把门固定住,然后在锁上螺丝之后,浇上热水卸除黏着剂。
夜月说:「原来如此,怪不得铰链的部分湿湿的。」
当时门上的铰链部分的确留下淋湿的痕迹。我想起和智代梨老师调查这间密室时,两人之间的对话。我首先提起「如果淋湿铰链的液体不是水」的话题,而智代梨老师对于这一点似乎产生强烈的兴趣。
实际上,淋湿铰链的液体不是水,而是热水。
智代梨老师说:「这就是杀害音崎的密室诡计全貌。能够使用这个诡计的只有一个人。所以说,从这个诡计反过来推算,就能够找出谁是凶手。」
*
「从这个诡计反过来推算,就能够找出谁是凶手?」
我重复一次这句话,智代梨老师便点头说:
「嗯。大家应该也知道,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说明一下:某些密室诡计在破解诡计之后,就会知道谁是凶手。蜜村漆璃在『密室诡计游戏』的首日使用的诡计,也属于这一类。因为在破解诡计时,可以像拉地瓜藤一样顺便得知凶手是谁,所以我把这种找出凶手的方式称为『拉地瓜藤式逻辑』。」
注:拉地瓜藤时,地瓜会一个接着一个出现,因此在日文中会以「拉地瓜藤般」来形容相关的事情接二连三出现
姑且不论她的命名品味——
「这次的事件也能够借由这个『拉地瓜藤式逻辑』来解决吗?」
智代梨老师点头说:「嗯,没错。就像我刚刚说的,能够使用这个诡计的人只有一个,所以那个人自然就是凶手。这个论点很简单明了吧?其他人无法使用诡计,所以就会被排除在凶手人选之外。」
这样的确很简单明了。「可是——」夜月狐疑地问,「凶手使用的诡计,只是用黏着剂固定住铰链,然后在密室被破坏之后重新锁上螺丝吧?这种事应该谁都办得到才对,不是吗?」
智代梨老师听了,露出得意的笑容。
「然而事情并非如此。这个诡计乍看之下好像谁都做得到,但是却只有特定人选才能做到。说来很简单,凶手是趁我们的注意力集中在地下室的尸体时,重新锁上铰链的螺丝。也就是说——你应该明白了吧?」
「呃……」
「也就是说,尸体被发现时,当时在现场的人无法重新锁上螺丝,所以符合这个条件的人,都会被排除在嫌疑犯之外。」
听到她这么说,大家的表情都变得僵硬。接着每个人都偷偷瞄旁边的人,在记忆中搜寻当时现场到底有哪些人。
「呃,印象中……」大富原开口,「这里的所有人当时几乎都到齐了。我们在执木的小屋发现他的尸体之后,小屋里的所有人应该都一起前往地下室了。」
的确是这样没错。我根据大富原的发言整理自己的记忆,一一点名发现执木尸体时在场的成员。
「首先,我和夜月绝对在场——然后羊子和尖头曼老人也在。」我不可能会忘记这对怪人组合。
白罗坂说:「吾辈也在场。」大富原也跟着说:「我也在场。」智代梨老师挺胸说:「我当然也在场。」
「剩下的还有——对了,布雷克法斯特。」她拿着被刀插的兔子玩偶,后来也来到小屋。因为那个玩偶,才会发现音崎的尸体。
到此我再度整理记忆。这一来,剩下的成员就是——
「蜜村和外泊里——还有医织。」
其中的某个人是凶手。
智代梨老师说:「不过蜜村漆璃因为『密室诡计游戏』的惩罚,目前人在『牢房』里。而且之前也确认过,『牢房』出入口架设的监视器,没有拍到蜜村漆璃的身影。房间窗户是固定窗,无法打开,所以蜜村漆璃不是凶手。至于外泊里——」
「外泊里有不在场证明。」我说。
事实上,证明她的不在场证明的正是我。毕竟在执木和音崎被杀害的昨晚两点到四点之间,外泊里一直跟我在一起。
所以外泊里也被排除在嫌犯之外。也就是说——
「凶手就是你。」
智代梨老师指着那个人。
这座岛上的主治医生山崎医织脸色苍白,伫立在原地。
*
被点名的山崎医织僵住片刻,接着说:
「不、不是我。我、我不是凶手——」
「我太失望了。」大富原严厉地说。「没想到凶手竟然是你!我虽然喜欢密室杀人事件,但是如果自己的主治医生是凶手,还是会感到很困扰。医织,你一直都在欺骗我吗?太恶劣了!」
大富原说完之后,以轻蔑的眼神注视医织。医织再度开口辩解:「不、不是,我、我不是凶手——」
「可是除了你之外,没有其他人能够布置密室吧?」尖头曼老人加入对话。「我身为『晓之塔』的五大主教,至今看过几十件密室杀人事件;凭这样的经验,我很清楚那间『地下室密室』是完美的。那间密室能够被破解就已经是奇迹了,所以我不认为会有其他的破解方式。黑川小姐提出的推理才是唯一的正确答案——也因此,医织小姐,除了你之外,不可能有其他凶手。」
白罗坂也点头同意,接着说:
「没错。虽然不想承认,不过那的确是杰出的推理。吾辈也不认为有其他诡计能够重现那间密室。因此凶手必然是——」
「怎么会这样……」医织露出绝望的表情。她以求救的眼神看着我,但我回避她的视线。被那样的眼神注视,我也会很困扰。毕竟我自己也相当佩服黑川智代梨的推理。
我可以断言,那一定是正确答案。所以事件已经解决了。
「可、可是,我并没有杀死他们两人的动机……」
「不需要动机吧?」面对继续争辩的医织,大富原以嘲讽的口吻说。「『密室全览』是密室代办业者,也就是杀手。杀手的工作就是为了钱杀人,所以不需要私人恩怨。」
这句话补了最后一刀。现场气氛压倒性地倾向认定医织就是凶手。智代梨老师宣布:「结论已经出来了。」接着她又问:
「大富原,接下来要怎么办?」
大富原听到智代梨老师这句话,不解地问:
「什么东西要怎么办?」
「你问我什么东西要怎么办?」智代梨老师搔搔头发。「我是指,接下来要怎么处理医织。警察还要过几天才会来,总不能放着她乱跑吧?」
「原来如此。你说得对。」大富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的意思是,要把她关在哪里吧。哪里比较好呢……」
「啊!我想到了。」羊子举起手说。「有个非常适合的地方。」
大富原问:「你是指哪里?」
「就是『十字架之塔』。」羊子如此宣布。
大富原有一瞬间露出惊愕的表情,接着脸上展开笑容,兴奋地说:
「原来是『十字架之塔』!没错,那里的确很适合!」
其他人完全跟不上她们的对话。我们面面相觑之后,夜月举手发问:
「请问——『十字架之塔』是什么?」
大富原愉快地回答:
「请各位实际参观,应该是最快的说明方式。羊子,可以请你去拿钥匙吗?」
*
羊子拿着附环状钥匙圈的钥匙回来之后,我们带着医织走出本馆。一行人被引导到距离本馆稍远的十字架型建筑前。这栋建筑的高度有四层楼的楼房那么高,外观就好像把巨大的十字架当成墓碑,垂直插入地面。
尖头曼老人问:「要把医织小姐关在这里吗?」
「是的,关在那个部分。」
羊子指的是十字架的横轴部分——正确地说,是横轴右边的部分。说得危险一点,就是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时,左手被钉上去的地方。由于十字架本身的体积很大,因此相当于横轴右边的部分也很巨大。从十字架的正面来看,那个部分是宽十公尺、高三公尺、深三公尺左右的长方体。假设那个长方体部分整个都是房间,那么应该相当宽敞,只不过室内应该会是格外细长的特殊格局。
这时我感到有些不对劲。
仔细看,十字架横轴右边的前端有一扇门。从十字架侧面来看时,会看到右横轴侧面的那部分面积大约是三×三公尺。抬头看到那扇门,我内心产生理所当然的疑问:
「要怎么进入那扇门?」
毕竟十字架有四层楼高,而那间十字架横轴右边的房间也有三层楼高,一般的梯子不可能够到。
「是这样的。」羊子说完,走向十字架型的建筑,接着她打开设置在建筑墙壁上的隐形盖。盖子底下是按钮。羊子按下那个按钮,就响起细微的马达声。
接着我们看到惊人的景象。
相当于十字架右横轴的部分宛若电梯一般,沿着十字架侧面缓缓下降。
经过一分钟左右,十字架的右横轴便降落到地面。羊子拿出先前大富原吩咐她去拿的钥匙,插入位于右横轴侧面的房门钥匙孔。往外开的门打开,房间内部的景象呈现在我们面前。
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纯白房间。就如我想像的,是一间相当细长的房间。从入口看,房间的深度大概有将近十公尺,跟十字架右横轴的长度几乎一样。房间里有洗脸台和小小的隔间。那间小隔间想必是洗手间吧。室内几乎没有摆放任何东西,只有床和装了罐头与能量棒的篮子。
大富原对医织说:
「在警察来到这座岛上之前,就请你待在这里吧。」
(附图5)
听到这句话,医织再度露出绝望的表情,不过最后似乎也认命了,说声「我知道了」便进入房间内。房间里放置的食物足够供一个人生活四天。羊子对她补充一句:「很抱歉,饮用水请使用自来水。」
我注视门的内侧,看到门上没有门锁旋钮。也就是说,这扇门无法从房间内部开锁。确认这一点之后,我们把医织留在房间里,其余人都到外面。羊子使用钥匙锁上门之后,按下设置在建筑侧面的按钮。这时房间开始上升,不久之后就回到原来的位置——也就是相当于十字架横轴右边的位置。
「我想确认一下:那支钥匙没有备用钥匙吧?」白罗坂盯着羊子手中的钥匙问。
羊子点头说:「当然了。」
白罗坂摸着胡子点点头,然后说:「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要如何保管钥匙。」
大富原说:「关于这一点,已经决定好了。我们有非常严密的保管方式——对不对,羊子?」
羊子点头,接着带我们到某个地方。我们到达的是今天早上被杀害的执木居住的小屋。
羊子进入小屋之后,指着北侧的墙壁说:
「这支钥匙平常保管在那里。」
她指的地方有一扇门。这扇门在视线的高度设有窥视窗,窗上装了铁格栅。我当然看过这扇门。在调查执木被杀害的现场时,我也曾经从窥视窗检视里面。门内是一间小房间,不过之前因为上了锁,因此没办法进入里面。
我走向门,转动门把。这回门打开了。门内是一间长宽都是两公尺左右的正方形小房间。
「我刚刚打开了这间房间的门锁。」羊子说完,从管家制服的口袋里拿出一支钥匙说:「这是这间小房间的钥匙。」
夜月问:「为什么要打开这间小房间?」
羊子回答:「因为『十字架之塔』的钥匙平常就是放在这间小房间。」这回羊子拿出『十字架之塔』的钥匙。「也就是说,为了拿出『十字架之塔』的钥匙,必须先打开这间小房间的门锁。」
羊子说到这里,指向小房间里面的墙壁。在墙上与视线同高的位置,插着类似折弯的钉子的L字型金属零件,看起来像帽子的挂钩——或是挂钥匙的钩子。
大富原说:「就如各位所推测的,『十字架之塔』的钥匙平常就是挂在这个钩子上。」
大富原看了羊子一眼,羊子便点头,然后把「十字架之塔」的钥匙挂在墙壁的钩子上。
羊子说:「这一来,只要锁上这间小房间的门,就没有人能够从房间里拿出『十字架之塔』的钥匙。」
原来如此。这样的确很严密。我正感到佩服,却立刻发觉到自己的错误。这样哪里严密了?这间小房间——
「根本就称不上严密。」白罗坂似乎跟我有同样的疑问,提出反驳。他指着小房间的门说:「这间小房间的门上,装了像这样的铁格栅。只要透过铁格栅的空隙,即使不打开小房间的门锁,也可以拿出『十字架之塔』的钥匙吧?」
我听了也点头表示同意。他说得完全没错。
小房间的门上装了高十公分、宽四十公分的长方形窥视窗。这道窥视窗被三条纵向的铁条隔成四等份,分为四个正方形的形状。也就是说,有四个边长十公分的正方形排成一列。这样就等于门上开了四个边长十公分的洞。这样的洞算是满大的。像「十字架之塔」钥匙大小的东西,应该能够轻易进出才对。比方说,如果有人站在小房间外面,拿一根长棒子从窥视窗插入里面,用棒子前端钩住挂在墙上的钥匙,就能轻易将「十字架之塔」的钥匙弄到靠近门的地方。接着再将「十字架之塔」的钥匙从铁格栅的空隙(也就是正方形的洞)拉到外面,即使不打开小房间门锁,也能拿出「十字架之塔」的钥匙。
「不过事情没这么简单。」
大富原拿起挂在小房间墙上的「十字架之塔」钥匙,插入窥视窗的铁格栅空隙。正方形的铁格栅空隙足以让一个人的手臂插进去,因此「十字架之塔」的钥匙应该也能轻易地从空隙之间穿过去——然而钥匙却卡在铁格栅上。正确地说,钥匙本体通过了空隙,但装在钥匙上的环状钥匙圈却卡在铁格栅上,无法通过。
大富原得意地说:「就是这样。」
我按捺不住,说了声:「可以借我看看吗?」然后从大富原手中接过钥匙。我仔细检视这支钥匙。
「十字架之塔」的钥匙上,系了十公分左右的细锁链,锁链前端连结到钥匙圈上。环状钥匙圈的直径有二十公分左右,相当巨大。刚刚就是这个环状部分卡在铁格栅上。
铁格栅上的每个空隙都是边长十公分的正方形。正方形对角线长度是边长的√2倍,因此对角线长度是十四公分左右。也就是说,环状钥匙圈的直径比正方形对角线还要大。这一来,钥匙圈的确无法通过铁格栅的空隙。环状钥匙圈、「十字架之塔」的钥匙,以及连结这两者的锁链都熔接得很牢固,无法只拆下钥匙部分带出去。
这一来我总算接受了。
这样的保管方式的确很严密。只要不打开小房间的门锁,就没有人能够拿走「十字架之塔」的钥匙。为了慎重起见,我也特别检查了小房间的门。这扇门的内侧没有开锁的旋钮。也就是说,要打开这扇门的门锁,一定要使用专用的钥匙。
「这一来,剩下的问题就是要怎么保管这间小房间的钥匙了。」尖头曼老人说。「如果这支钥匙的保管不够完善,那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说得没错,如果任何人都能拿走小房间的钥匙,那么谁都可以打开小房间的门锁,拿走「十字架之塔」的钥匙。这一来就失去严密保管的意义了。要是有人动了恻隐之心,打开「十字架之塔」的门,凶手医织就会从那里逃出来。
「这一点也不用担心。」
大富原很有自信地这么回答。接着羊子似乎理解到她的意思,打开设置在小屋墙壁上的抽屉,从里面拿出手提式的保险箱。
「小房间的钥匙会放在这里面保管。」
这个手提式保险箱相当奇特。之所以说它奇特,是因为上面有很多的钥匙孔。钥匙孔总共有五个。
「保险箱的钥匙在这里。」
羊子说完,将好几支钥匙放在地板上。钥匙总共有五支,形状各异。
「这些……」尖头曼老人一时语塞。「这些全部都是保险箱的钥匙吗?」
羊子回答:「没错,这些全部都是这个保险箱的钥匙。要打开这个保险箱,必须使用全部的五支钥匙。也就是说,上锁的部位有五个。只要缺少其中一支钥匙,就无法打开保险箱。」
白罗坂说:「那么只要由五个人分别保管这五支钥匙,除非这五个人合作,否则就无法打开保险箱了。」
羊子点头说:「没错,就是这样。这些钥匙当然也没有备用钥匙。」
白罗坂露出笑容。
「真有趣。那么吾辈也来保管其中一支吧。」
白罗坂说完,捡起一支地板上的钥匙。「那么我也来。」接着开口的是夜月。她也拿了一支钥匙,说:「反正感觉好像满好玩的。」这个女人还真是悠闲。「那么我也拿一支吧。」大富原捡起钥匙。「我也来保管一支。」智代梨老师也拿了钥匙。
「最后一支就由我来保管吧。」
羊子说完,捡起最后一支钥匙。
「那么现在我就要锁上小房间的门,然后把这支钥匙放入保险箱。不过在那之前——」
羊子看着我手中的「十字架之塔」的钥匙。我对她点点头,重新把「十字架之塔」的钥匙挂回小房间内的钩子上。当我走出小房间之后,羊子便用从口袋取出的钥匙锁上小房间的门。接着她特别强调:
「这间小房间的钥匙当然也没有备用钥匙。」
她确认大家点头之后,将小房间钥匙装入手提保险箱里,然后使用自己保管的保险箱钥匙,首先上了第一道锁,然后说:「各位也请上锁吧。」保管保险箱钥匙的每一个人都各自锁上保险箱的锁,依序是白罗坂、夜月、大富原,以及智代梨老师。这一来,保险箱的五道锁都锁上了,绝对无法再打开。
简单地整理目前的状况,大概就像这样:
【1 监禁医织的「十字架之塔」只有一支钥匙。】
【2 「十字架之塔」的钥匙放在执木小屋内的小房间里保管。】
【3 执木小屋内的小房间只有一支钥匙。】
【4 小房间的钥匙放在手提式保险箱里保管。】
【5 手提式保险箱的钥匙有五支,分别由不同的人保管。】
这样的保管方式可以说是超出必要地严密。不过也因此可以保证,医织绝对无法从那座「十字架之塔」逃出来。
智代梨老师伸了一个大懒腰说:「事件解决了,在迎接的船抵达之前没什么事可做。」她打了呵欠之后,对我提议:「香澄,要不要来玩什么游戏?像是大富翁之类的。」
热爱大富翁游戏的夜月听了便说:「啊,我也想玩!」大富原也像小孩子般附和:「啊,也让我加入吧!」
就这样,这一天过得很平和。那当然了——毕竟事件已经解决。
我们都相信,不会再发生杀人事件了。
*
乐蒂夏·布雷克法斯特在做为自己房间的小屋里悠闲地看书。这是从老家寄来的拉丁文书籍。她只能阅读拉丁文。以拉丁文写的书当然很少,因此她能阅读的书不多。
差不多也应该要学习新的语言了。像是日文——或者至少英文。
她边这么想边翻书页。这本书是拉丁文版的《一个都不留》。这本书很有趣,而且和他们在金网岛上的情境也很相似。不一样的是,金网岛上的连续杀人事件已经解决了。
注:阿嘉莎·克莉丝蒂的推理小说,书中描述一群人受邀到孤岛上,然后包括迎接他们的管家夫妇在内,一个接着一个遭到杀害,最后无人幸存
这时有人敲了小屋的门。布雷克法斯特对于阅读被打断感到不悦,把书阖上,起身走向小屋的门。
她打开门。门外的人对她稍稍点头致意。
接着这个人以日文说了一句话。
布雷克法斯特听不懂日文。
但不知为什么,她却理解到这个人说出了「密室全览」这个词。
所以她心想,这个人一定是在说:
「我就是『密室全览』。」
*
我们隔着窗户窥探小屋内部。我感到难以置信。为什么?事件明明已经解决了——
「……怎么可能。」
智代梨老师错愕地喃喃自语。
就如她这句话所代言的,每个人脑中都一片混乱。
小屋内躺着白罗坂被切断脖子的尸体,小屋旁则绽放着不合季节的樱花。
「没错,这两起事件都是在樱花盛开的时期发生的。」
我想起之前羊子说过的话。
在这座金网岛上,过去曾发生两次密室杀人事件。
两起事件的现场都是白罗坂此刻住宿的小屋,而且被害人都被砍断了脖子。
也因此,金网岛上流传着这样的传说:在樱花盛开的时期住宿在这间小屋,一定会在密室中遭到杀害。
而此刻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正是重现过去发生的两起密室杀人事件。
日本最重要的四起未解决的密室杀人事件——
「日本四大密室——」我怀着绝望的心情宣布。「金网岛的斩首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