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我们的密室冒险-章节





从金网岛生还的第一个星期天,我在中午过后起床到楼下,看到似乎是来我们家玩的夜月正在物色冰箱里的食物。接着她回头对我喊:

「香澄,糟糕!冰箱里竟然有闪电泡芙!」

那又怎么样?——我心想。

「冰箱里有闪电泡芙耶!」

「那又怎么样?」

「既然这样的话,只能把它吃掉了。」

「这是别人家的冰箱耶!」

「香澄,有哪一条法律规定不能吃别人家里的闪电泡芙吗?」夜月一本正经地说。

「应该有吧?」等等,没有吗?

「应该没有明文化才对。所以我要吃了。」

夜月如此宣示之后,就开始吃闪电泡芙。接着她问「香澄,你也要吃吗」,并递了一个泡芙给我。我叼着闪电泡芙,走到客厅的沙发打开电视。现在刚好是新闻节目的时间,而此刻播放的正是金网岛上发生连续密室杀人事件的新闻。看来留在事件现场的迷你刀(就是刻有「密室全览」的那些刀)鉴定结果出来了。根据鉴定,这些刀子是伪造的。也就是说,犯下一连串杀人案的大富原果然不是真正的「密室全览」。

关于大富原假冒「密室全览」名义的动机,警方仍在调查中,不过从她的手机里发现大量调查过「密室全览」的痕迹。新闻节目中的犯罪心理学者由此判断,大富原应该是对「密室全览」抱有强烈的憧憬,才会模仿这名杀手来杀人。话说回来,这只是那位犯罪心理学者个人的推测。以那位大小姐热爱密室的程度来说,就算纯粹基于兴趣调查「密室全览」,应该也很正常吧。

总之,大富原不是「密室全览」。这一点是不会错的。

那么真正的「密室全览」究竟在哪里?

这时我忽然产生一个念头。

用反器材步枪狙击大富原的,该不会就是那位「密室全览」吧?

想到这里,我发出苦笑。

不可能会那么碰巧吧?——我心里这么想。



「密室全览」拉着附轮子的旅行箱走向车站。以五月来说,今天的天气相当炎热,不过因为有风,肌肤感觉很舒适。更何况「密室全览」现在的心情很好——自从使用反器材步枪射杀大富原以来就一直如此。

「密室全览」并不知道委托人为什么想要杀害大富原。或者应该说,「密室全览」对此毫无兴趣,只想到大富原既然是大富豪,应该也会遭人怨恨吧。话说回来,在接连收到杀害大富原的委托时,「密室全览」也不禁笑了。那位大小姐暗地里到底干了什么勾当?该不会是做了非常恶劣的事吧?

总之,对「密室全览」来说,大富原只是众多杀害目标之一,因此对她的死也没什么特别的感慨。或者应该说,「密室全览」不会因为他人的死而感到悲伤或喜悦。这样的情绪早在多年前就变得迟钝,几乎已经消失。

可是为什么此刻的心情会这么好?理由当然只有一个,那就是大富原的杀害现场是密室。

这间密室并不是刻意制造的,不过就结果来看,那起命案却成了如假包换的「密室杀人事件」。这一点让「密室全览」感到无与伦比的喜悦。即使已经好一阵子不做密室杀人了,不过像这样在偶然情况下犯下密室杀人之后,就会体认到密室对自己来说,是多么无可取代的东西。在漫长的自我寻找旅程中,「密室全览」总算明白对自己来说真正重要的是什么。

拉着行李箱继续向前走,不久之后就看到车站的验票闸门。「密室全览」从口袋取出车票夹时,手臂被人撞了一下,使得车票夹掉落到地上。「密室全览」连忙想要捡起车票夹,对方却先帮忙捡起来了。「密室全览」收下车票夹,向对方道谢。

「真抱歉,太感谢了。」

在灿烂的阳光中,忽然吹来稍强的一阵风,使「密室全览」的头发随之飘扬。

雪白的服装、雪白的肌肤——还有雪白的双马尾。在强风吹拂中,「密室全览」内心想着:

接下来要在密室中杀死谁呢?



「对了,我昨天在站前看到外泊里。」

周末过后的星期一,我在放学后来到文艺社的社办,蜜村便这样对我说。

「哦,你遇到她啦。」我回应之后,又问:「那家伙住在这座城市吗?」

「我也不知道。她拖着满大的行李。」蜜村回忆着当时的情景说。「她也可能是在去某个地方旅行的途中,顺道来到这座城市。总之,她看起来精神很好。有人帮她捡起车票夹,她还向对方道谢。」

「哦,有人替她捡起车票夹啊?」

这段插曲感觉太平淡了,似乎没必要特地报告。

「外泊里让自己的双马尾被风吹拂,感觉好像在孤芳自赏。」

「那家伙在搞什么?」

「她还抬起头,露出忧郁的表情。」

「真是丢脸。」

「她那样感觉好像在说:没错,我就是美少女,怎么样?」

「她以为自己成了轻小说的角色吗?」

「不过看起来确实满美的。」

蜜村替她辩护(虽然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辩护)之后,继续读她原本在读的精装书。她读着那本精装书好一阵子,最后似乎终于看完了,把书阖上,然后用真的很轻描淡写的口吻说:

「对了,有一件事想要跟你谈谈。这只是打个比方而已——」

「打个比方?」

「嗯,没错。或者可以说是某种思考游戏。这回我们不是在那座岛上被卷入连续密室杀人事件,然后凶手大富原不是遭到杀手狙击吗?假设那个杀手就在我们当中——也就是说,我们当中有人是杀死大富原的凶手——在这样的假设前提之下,你认为在我们当中,谁会是那个凶手?」

「假设凶手在我们当中……」

这个思考游戏满奇特的。我之前曾经想过,杀死大富原的会不会是「密室全览」;就奇特性来说,这个问题似乎也不相上下——不,应该更胜一筹吧。

不过从另一方面来看,这个思考游戏的题目还满无趣的。因为如果凶手就在我们当中,那么凶手是谁的答案相当明显。

于是我对她说:

「那当然是外泊里吧。」

蜜村听了,把头歪向一边问:「为什么?」她该不会是在玩弄我吧?我感到诧异,不过还是说出理由:

「那当然是因为在我们当中,只有外泊里才有可能犯案。」

蜜村听了便回应:「原来如此。」接着她立刻又开始反驳:

「不过真的是这样吗?你应该也知道,那座金网岛的周围环绕着三十公尺高的围栏。那并不是人类能够越过的高度。即使想要越过,也会被架设在围栏上的监视器拍到。所以如果要到围栏外面,就必须通过围栏的正门,不过那里也同样设有监视器。也就是说,围栏环绕的金网岛可以看成是某种『巨大的密室』,没有任何人能够出入。这时自然会产生这样的疑问:外泊里是如何离开那个巨大的密室,前往狙击地点——新月岛上的洋馆?」

看着她认真说话的表情,我不禁失笑,对她说:「你开的玩笑还真有趣。」

她听了露出惊讶的表情说:「是吗?我并不觉得自己是在开玩笑。」

「这句话本身就已经是在开玩笑了吧?」我感到傻眼,对她说:「外泊里根本不需要去想离开金网岛的方式。因为外泊里一开始就不在金网岛上。」

蜜村听了瞪大眼睛。

「外泊里不在金网岛上?」

「嗯,没错。」我说。「外泊里不在金网岛上,也没有必要前往新月岛。因为外泊里在金网岛发生杀人事件的三天内,一直都待在新月岛,而不是金网岛。」



蜜村听到我说的话,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是怎么回事?外泊里竟然在新月岛上?」

她从刚刚感觉就怪怪的。她到底是怎么了?外泊里一直都不在金网岛上,而是在新月岛上——这一点她应该也知道吧?

这时我总算领悟到:啊!她是在玩「叙述诡计游戏」。看来这个游戏在我不知不觉当中就已经开始了。

「叙述诡计游戏」是我和蜜村在国中时偶尔会玩的游戏。其中一人装成被叙述诡计欺骗的「读者」,另一人扮演推理小说的「作者」,揭开「被隐藏的事实」。玩这种游戏的国中生大概只有我们,不过一开始玩就会觉得很有趣。这回我在不知不觉中,就被任命为「金网岛连续密室杀人事件」的「作者角色」,因此必须对「读者角色」的蜜村说明「剩下的最后谜题」。

我轻轻咳了一下,然后用模仿「作者角色」的演技说:「怎么回事?那还需要问吗?」蜜村看了似乎忍俊不禁,小声地噗哧笑出来,接着用嘲讽的口吻补充:「对不起,你的演技实在是太烂了。」我感觉自己受到不合理的对待,不过还是用稍微正常一点的演技,重新说一次同样的台词:

「怎么回事?那还需要问吗?」

这时蜜村的表情立刻一变,抱着头说:「什么?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完全无法理解。」虽然不甘心,不过她的演技很精湛。不愧是曾经被警察逮捕、遭受连番调查的人,演技果然不一样。

蜜村以逼真的演技继续说:

「可是我们不是和外泊里交谈过好几次吗?她甚至还给了葛白和夜月烤里芋和烤棉花糖吧?所以说,这种说法绝对有问题。如果外泊里一直都待在新月岛,怎么可能和身在金网岛的你们交谈,或是给你们烤里芋呢?」

我回答:「嗯,听起来的确不可能,不过实际上却是可能的。对了,蜜村,你认为那两座岛的位置关系是什么样子?画出来给我看看吧。」

蜜村露出狐疑的表情,不过还是从放在一旁的书包拿出纸和原子笔,然后在纸上画出地图(请参考「蜜村画」)

(附图11)

「应该是像这样吧?」

蜜村画出的地图一如我的预期,先画出金网岛,再将新月岛画在金网岛北方。我不禁露出得意的笑容。面对我这样的态度,蜜村不悦地皱起眉头。

「有什么好笑?」

「我只是觉得,你画得完全不对。」

「完全不对?哪里不对了?」

蜜村困惑地问,我便请她把纸笔交给我。我用拿到的纸笔画出新的地图(请参考「葛白画」)。

蜜村瞪大眼睛。

「该不会……」

我点点头说:

「『读者』大概有九成已经忘记,金网岛和新月岛的距离其实非常近,大概不到几公尺的距离。而且这项资讯一开始就告知『读者』了。所以假设外泊里住宿在新月岛南端(也就是最接近金网岛的位置),那么她就可以隔着包围金网岛的围栏跟我们对话,也能够从围栏的铁丝网空隙把烤里芋或烤棉花糖递给我们。」

实际上,外泊里的确就如我刚刚说的,在新月岛的南端(建立在新月岛南侧沙滩上的小屋前)露营,而不是在「金网岛」沙滩上的小屋前露营。也因此,彼此只要进入海水中一、两公尺,接近围栏,就能隔着围栏递给对方食物,也能像外泊里之前对我做的那样,用手指弹我的额头。铁丝网的空隙是边长五公分的菱形,因此可以轻易传递食物,不过如果体积太大(例如带芯的玉米),无法通过铁丝网空隙,就无法隔着围栏递给对方了。所以之前我对外泊里说「我好想吃玉米」的时候,她才会对我说「很抱歉,这个没办法给你」。

(附图12)

蜜村听了我的说明,露出惊愕的表情说:「竟然有这种事……」接着她似乎突然想到什么,对我说:「外泊里这个名字,该不会是——」

「嗯?怎么了?」

「我原本以为外泊里是因为在户外露营,所以才叫『外泊里』,不过原来不是这样——她是因为一直住宿在金网岛外面,所以才叫『外泊里』。」

听到她这段话,我不禁目瞪口呆,心想「这女人到底在说什么」。外泊里只是她的本名,不论是在户外露营,或是住宿在金网岛外,都只是巧合而已。其中应该没有任何因果关系才对。

「可是如果是偶然的话,未免太巧合了吧?」

「偶然这种东西,总是很巧合的。」

「抱歉,这句话乍听之下好像很深奥,其实却满肤浅的。」

蜜村冷冷地说。接着她似乎终于满足了,高举双拳,朝着天花板伸了一个大懒腰。看来「叙述诡计游戏」到此终于结束了。

我说:「话说回来,如果这真的是推理小说的事件,实在是太欠缺公平性了。」

如果不知道外泊里住宿在金网岛外,就绝对不会得到是她犯案的结论,不过这项情报却被叙述诡计隐藏起来。也就是说,推理所需的情报当中,有一部分没有向读者揭示,所以我认为这是不公平的写法。

然而蜜村却对我说:「没这回事。」她用指尖把黑色长发轻轻挂在耳后,又说:「因为外泊里住宿在金网岛外这一点,从先前揭示给『读者』的情报当中,就可以合理地推论出来。」



「外泊里住宿在金网岛外这一点,可以合理地推论出来?」这句话让我感到讶异。「你的意思是,叙述诡计能够合理地被破解?」

蜜村点点头,说:「不过这里所谓的叙述诡计,当然是假设这起事件是小说、存在着『读者』这个概念的情况。也就是说,这是某种思考实验,就像刚刚的『叙述诡计游戏』的延续。你必须在这样的前提之下听我说明。」

「嗯,那当然了。」

我们当然不是小说中的人物。这是很重要的事,所以必须郑重地说出来。我当然知道「读者」这种角色并不存在,不过接下来蜜村要说的,纯粹是假设读者存在的情况。

蜜村看到我点头同意,便开口说:

「那么我就来开始说明吧。首先成为推理线索的,就是在『天坠之塔』书斋发现的大富原的尸体。大富原准备的兔子玩偶也在这个书斋里,所以由此可以推测她准备要杀死某个人。到这里你同意吗?」

我点头。这一点没有任何问题。

蜜村又说:「她为了在犯案时遮住自己的脸,因此戴上了头盔。这一点你也可以接受吗?」

「嗯。」

「不过仔细想想,这其实满奇怪的。」

听她这么说,我感到不解。「奇怪?哪里奇怪了?」

大富原在「天坠之塔」的书斋戴上头盔,打算戴着头盔到塔的外面,前往下一个杀害对象那里。虽然说,实际上她在执行计划前就遭到杀害,不过她这样的行动似乎没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

蜜村说:「其实这里有一个非常不自然的地方。别忘了,『天坠之塔』的入口装了监视器。」

听到她这么说,我才恍然大悟。的确没错。「天坠之塔」的入口装有监视器,因此当戴着头盔的大富原走出「天坠之塔」的时候,一定会被拍下来。「天坠之塔」是大富原的私人房间,如果有人戴着头盔从那里出入,马上会被发现是大富原,这一来大家就会发现大富原就是凶手。

由此推论,大富原虽然在书斋戴上头盔,但是并不打算以这样的姿态走出「天坠之塔」。她原本大概打算先脱下头盔,然后到「天坠之塔」外面再戴上。这时我忽然感到奇怪:

「这样的话,大富原为什么要在书斋戴上头盔?」

我心想:如果打算要脱下,一开始就没有理由要戴上。这等于是多此一举。

不过蜜村却说:「这一点很简单。线索就是穿衣镜。」

「穿衣镜?」

大富原的尸体旁边的确摆了一个穿衣镜。穿衣镜,顾名思义就是检视身上服装用的镜子。这时我终于理解了:

「原来大富原想要在镜子里看自己戴上头盔的样子。」

也就是说,她想要确认自己的脸有没有确实遮起来。既然是全罩式头盔,可想而知一定能够完全遮住脸部;不过在杀人之前,为了保险起见,想要先在穿衣镜前方戴上头盔、检视自己的外观,似乎也是很自然的行为。这就像是某种形式的试穿,目的是为了确认自己身为杀人者的打扮。

想到这里,我忽然感到奇怪。等等——大富原戴上头盔这一点,冷静想想真的很奇怪。大富原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行动?毕竟——

「大富原当时已经杀了五个人。」

第一起到第五起命案的凶手都是大富原,而她在准备杀害第六个对象时,在穿衣镜前戴上头盔,想要确认脸部有没有确实被头盔遮住。

这一点很明显地不自然。因为——

「假设大富原在杀害第一到第五个被害人的时候,都戴上了头盔,那么她应该已经很习惯戴上头盔了。既然如此,她应该知道那个头盔可以确实遮住自己的脸,所以没必要到这个时候才在穿衣镜前戴上头盔。」

可是大富原却站在穿衣镜前戴上头盔。这就好像为了确认穿过好几次的衣服外观,而进入试衣间。这很明显是多余的举动。而且不论如何,她事后都得脱下头盔。那么大富原为什么要做出这个举动?能够想像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难道说,大富原在先前的犯案中都没有戴头盔?」

也就是说,她在杀死第一到第五个被害人时都没有戴头盔,到了准备要杀第六个对象时,才首度戴上头盔?所以她才要事先在穿衣镜前检视自己的模样,确认头盔能够确实遮住自己的脸?

蜜村点点头说:「没错,就是这样。」

「她为什么只有在杀害第六个对象的时候,才要戴头盔?」

我当然会产生这样的疑问。这时蜜村像是比胜利手势般,竖起右手的两根手指说:「关于这一点,可以想到两个可能性。」

两个可能性。

「一个是她打算在众目睽睽之下——也就是有可能被目击的情况下杀人。不过这个可能性因为某个理由,可以加以否定——对了,葛白,你认为大富原打算杀害的第六个对象是谁?」

「呃……」这个结论应该已经出来了。「应该是羊子或外泊里吧?」

留在「天坠之塔」内的兔子玩偶穿的是连身礼服,因此大富原的下一个对象,应该是比拟为《一个都不留》中女性角色的人物。这样的人物只有羊子和外泊里两人。

「这么说,假设大富原打算在众目睽睽之下执行杀人计划,就意味着她打算在有其他人目击的情况下,杀死羊子或外泊里。例如她也许打算在羊子跟你在一起时,发动攻击杀死她。」

这一来,我的确会很清楚地看到凶手的模样。如果没有用头盔遮住脸,凶手身份就会曝光,因此凶手当然就必须戴上头盔。

「不过这项可能性可以轻易地加以否定。因为大富原写的手记被发现了。」

蜜村说的是在金网岛沙滩附近发现的瓶中信。那份手记上写着——

「大富原提到她打算如何杀死羊子和外泊里。」蜜村说。「羊子是在锁上五个挂锁的小屋被发现尸体,称为『挂锁密室』;外泊里则会在沙滩上被发现尸体,称为『没有脚印的密室』。这两者都和先前的五起命案一样,是在犯案后才被发现尸体,以密室杀人来说是很典型的情况,应该不会有人目击。所以大富原之所以戴上头盔,至少不是为了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

这么说,先前蜜村提出的两个可能性之一就被否定了。那么大富原戴上头盔理由的另一个可能性是什么?

蜜村说:「很简单,就是为了要避免被监视器拍到。」

听到这句话,我不禁瞪大眼睛。蜜村不理会我的反应,继续说:

「也就是说,大富原在杀害第六个对象时,必须经过会被监视器拍到的地方。就如羊子先前说过的,金网岛上装设的监视器除了『天坠之塔』入口之外,只有三个:我在『密室诡计游戏』落败时做为惩罚被关入的『牢房』入口、保管钥匙盒『第六支钥匙』的房间,还有包围金网岛的围栏大门上方。事实上围栏上方也装有监视器,不过围栏上有震动感应器,没有办法攀爬,所以不需要考虑那里。这一来就知道——」

蜜村竖起右手的三根手指。

「大富原打算经过这三个装有监视器的场所之一去杀人。不过在『牢房』里的不是羊子或外泊里,而是我,而且当时我已经离开『牢房』了。那么保管『第六支钥匙』的房间呢?那间房间将近两星期都没有人出入,羊子和外泊里当然也不可能住宿在那里。剩下的只有——」

结论只有一个。

大富原是为了避免被设置在围栏大门上的监视器拍到,才会戴上头盔。这也意味着她为了杀害第六个对象,必须到围栏外面。

「这么说……」

蜜村说:「没错。这就意味着围栏外面——也就是金网岛外面还有人。羊子很明显是在金网岛上,所以不会是第六个杀害目标。这一来,原本要被杀害的第六个对象就是外泊里——而且她是在金网岛的外面。」



外泊里在金网岛的外面——蜜村证明这一点的手腕令我感到衷心钦佩。没想到她真的能够以推理来破解叙述诡计。

而且在听她说明的过程中,我也理解到另一件事。大富原的尸体是在夕阳西沉之前被发现的。如果大富原戴上头盔想要杀人,时间未免早了一点。不过如果她是为了在镜中确认自己的模样,才先「试戴」头盔,那就很合理了。她原本应该是打算在更晚的夜间执行杀人计划。例如她可能打算在午夜过后,在「天坠之塔」外面戴上头盔,为了隐藏身材穿上披风之类的,然后通过围栏大门杀死外泊里。

蜜村说:「接下来只是我的推测,你就听听看吧。在最初的计划中,大富原或许并不打算要戴上头盔,甚至搞不好直到计划执行到一半,才发现自己必须戴上头盔。」

听到这个奇妙的说法,我露出不解的表情。蜜村解释:

「我的意思是,在大富原原本的计划中,外泊里也许不是住宿在新月岛,而是住宿在金网岛——也就是在金网岛上露营。这样假设的话,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大富原原本打算在金网岛上杀死外泊里,而瓶中的手记写的『没有脚印的密室』,依照原本的计划也不是在新月岛的沙滩,而是在金网岛的沙滩上。不过外泊里拿着露营用具抵达之后,却突然说她想要在新月岛上露营。大富原当时没有想到会有任何问题,因此很爽快地答应了,可是当杀害外泊里的时间接近,她才发现自己犯下天大的失误。她忘了围栏的门上装有监视器,通过那里当然会被监视器拍到,所以她必须紧急寻找可以遮住脸部的道具。要用什么遮住脸呢?当她陷入困境时,忽然看到陈列在本馆玄关的盔甲的头盔。大富原不禁露出微笑。这个好——戴上这个头盔的模样,看起来会很有本格派推理小说的风格,就像古典推理小说中出现的身份不明的怪人。大富原毫不思索地拿起头盔,带到自己杀人准备的『天坠之塔』的书斋。那里是大富原的私人房间,所以除了她以外,没有人会进出。塔的入口设有监视器,不过大富原那天穿着蓬蓬的连身长裙,只要把头盔藏在裙子里,就能毫无困难地带进书斋了。接着大富原首次在穿衣镜前戴上头盔,嘴角泛起笑容。她一定很兴奋吧?她在穿衣镜前转了一圈,摆出pose,可是就在这个时候……」

她被反器材步枪狙击头部,使得头颅被扯断。

照这样的说法,的确可以很自然地解释大富原在「天坠之塔」戴上头盔的过程。

「不过这只是我的推测而已,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蜜村说完之后笑了。接着她伸了一个大懒腰,望着窗外说:「差不多该回去了。」天空的确已经染成深红色,太阳也开始西沉。

蜜村站起来,开始准备回家。这时我问她:

「对了,外泊里为什么要住宿在新月岛?」

虽然现在才提好像太晚了,不过蜜村还没有解释其中的理由。外泊里应该是使用新月岛小屋的淋浴间和水龙头,因此新月岛的基本设施似乎还在运作,不过我不理解她为什么不住在金网岛,而要特地去住在新月岛。如果先前蜜村所说的「外泊里原本预定要住在金网岛」的推测是真的,那我就更不了解了。

老实说,我不认为外泊里有任何理由非得住在新月岛上不可。

「哦,这个啊。」蜜村把黑色长发挂在耳后说,「事件解决之后,我也感到在意,就去问外泊里。她告诉我:『因为金网岛没有海浪。』」

「金网岛没有海浪?」

这个回答听起来好像很有哲理。

蜜村笑着说:「当然没什么深奥的意思。她是指真的没有海浪。你也知道,金网岛的周围都有围栏环绕。」

原来如此。环绕金网岛的围栏设置在五十公尺高的水泥制石堤上,而这些石堤也包围着金网岛。海浪被石堤阻碍,无法到达沙滩。

「没有什么会比在没有海浪的沙滩上露营更无聊——外泊里是这么说的。」

这就是外泊里住宿在新月岛上、而不是金网岛的理由吗?怎么说呢……这个理由感觉挺悠闲的。于是我顺便问另一个一直在意的问题。

「实际上,杀死大富原的真的是外泊里吗?」

蜜村耸耸肩说:「谁知道?如果我们当中有人是凶手,那的确只有可能是外泊里。不过在此同时,也有可能是外面来的凶手犯案。事实上,后者的可能性更高。新月岛是满大的一座岛,住宿在岛屿南端的外泊里,的确有可能一次都没有碰到躲在岛屿北端洋馆里的杀手。所以我虽然姑且告知警方外泊里是凶手的可能性,但是警察老实说也半信半疑——或者应该说是二信八疑吧。」

「二信八疑?」

「嗯,大概觉得可能性很微薄吧。」

不过外泊里如果真的是凶手,那还真是奇妙的因果。毕竟大富原正在杀害外泊里的准备时,反而被外泊里亲手杀害。而且外泊里想必没有发觉自己差点要被杀,却因为杀害大富原,就结果来看也保护了自己的性命。

想到这里,我不禁苦笑。这的确会让人二信八疑。

「以妄想来说,是满有趣的。」蜜村说完耸耸肩,然后拎起书包说「拜拜」,走出文艺社的社办。不过她立刻回来,从社办入口探头进来。

「对了,葛白,上次的功课做得怎么样了?」

「上次的功课?」

「就是那个啊。」蜜村搔搔脸颊说:「你之前不是说过『一定会解开』吗?」

啊——我想起来了。

那天和今天一样,傍晚染成深红色的社办很美——

我在那里决定性地败给了蜜村。

我想要解开她在三年前疑似犯下的日本第一起密室杀人事件之谜,结果惨烈地失败了。

「很遗憾,你错了。」

我想起当时她说的话。

所以我对她说,总有一天,我一定会解开事件之谜。她听了之后稍稍笑了,对我说:「我会期待那一天来临。因为要是你无法解开那个密室,这个故事就不会结束。」

没错——我们两人的密室冒险故事一定不会结束。

「很高兴你没有忘记那一天的约定。」

在社办入口看着我的蜜村此刻似乎放下了心。她是为了提起这件事,特地回来的吗?这是不是代表她对我抱持期待?

蜜村似乎猜到我心中的想法,整理了一下头发,用掩饰的口吻说:「反正你就好好努力吧。」接着她又有些寂寞地说:「要是你不努力,大概就会有别人先解开了。」

听到她这么说,我忍不住笑了。蜜村看到我笑出来,诧异地问:

「有什么好笑的?」

对于这个问题,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这么直接地问我,让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是毫无根据的理由,而且或许会把我对她的心意完全暴露出来。

不过我最后还是告诉她了。我想要趁此机会,明确地告诉她。

即使毫无根据,我还是对她说,「一定没问题」。因为——

「即使召集全世界的所有名侦探,除了我之外,一定没有人能够解开你创造的密室之谜。因为我相信,能够把你的人生搞得乱七八糟的,在这世界上一定只有我。」

我自己也不知道这股自信是从哪里涌出来的。

不过我不知为何相当确定。

如果她创造的密室之谜有一天会被解开,使她的人生崩坏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能够做出那种事的一定只有我。

我希望只有我。

「哦,这样啊。」

蜜村说完把头转开,频频摸着自己的黑发。接着她的嘴角泛起浅浅的微笑。「希望那一天能够来临。」她说完之后,这次真的离开了社办。

也许是我多心了——

她跑在走廊上的脚步声,似乎比平时更加轻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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