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窗帘透进来的阳光,让朝比奈夜月朦胧地醒来。接着她想起这不是真正的阳光,意识也逐渐变得清晰。这应该是钟乳洞天花板上的灯具绽放的人工光线。为了确认这一点,夜月离开被窝,缓缓拉开房间里的窗帘。
这里是奥多摩某处钟乳洞中的荒村——八箱村——的旅馆。夜月在寻找UMA的途中迷路,目前住宿在这间旅馆。跟她一起来到村里的葛白香澄行踪不明。夜月听说连结两个聚落的桥崩落了,因此香澄昨晚想必是借宿在物柿家吧。如果是那样的话,或许就不需要太担心了。
夜月整理好仪容之后,前往旅馆的餐厅想要吃早餐。然而到了餐厅,女将原却对她鞠躬道歉。
「很抱歉,早餐还没有准备好,需要再等一段时间。」
夜月看了一下手表,时间还不到八点。她平常早上都会赖床,但今天却格外早起。她虽然没有自觉,不过似乎也绷紧了神经。或者也可能是因为睡得太好,反而消除了疲劳。
「那我出去散步一下。」
夜月说完就走向旅馆玄关,穿上运动鞋走出建筑。钟乳洞天花板上的灯具似乎会依照时间来调整光线,此刻的照明感觉就像是夏季早晨。不过洞窟内因为没有日照,所以和外界比起来凉爽许多。村里的道路铺了柏油。夜月以游山玩水的心情环顾四周走路,发现周围的家家户户——象征这个八箱村的箱型房屋——全都敞开着大门。她正感到奇怪,不久就遇到推着脚踏车走在路上的驻在所员警。这名员警看起来很苍老,不过他既然还没退休,实际年龄应该比外表还年轻吧。
夜月稍稍点头打招呼说「早安」,对方也回她「早安」。接着员警注视着她,歪着头说:「我好像没有见过你吧。」
夜月耸耸肩说:「是吗?」
「是啊,那当然了。如果见过这样的美女,我绝对不可能忘记。」
「这个嘛……也许吧。」
夜月的表情显得颇为自得。老实说,她完全赞同员警的说法。
「我是来旅行的。」夜月说。「而且我迷路了。」
「迷路?」
「没错。我是来奥多摩寻找新尼斯湖水怪的,可是却迷路了。在迷途中,遇到了到山里抓野兔的卡门贝尔。」
夜月说明自己的来历和来到这个村子的原委。员警听了之后,便体贴地说:「原来如此,真是辛苦你了。」
「是啊。不过怎么说呢……」夜月环顾四周说,「这个村子的气氛很好,所以就结果来看,能够来到这里真的很幸运。我甚至想要一直住在这里。」
夜月虽然有一部分是在说场面话,但她立刻为自己说的话发出苦笑。
「正确地说,就算想回去也回不去吧。」她自言自语。
毕竟这个村子因为八箱明神的诅咒,目前已经成为陆上孤岛。夜月没有在现场亲眼目睹,不过她听人家说,村里有一名青年因为诅咒而被烧死了。据说这名青年当时突然痛苦挣扎,从口中吐出火焰。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但如果是真的,那的确不是人类所能够造成的。村民会相信是鬼神作祟也在所难免。
在举办八箱明神祭的八天期间,任何人都不得离开村子。发生这种事之后,村民当中应该没有人会想要打破这个禁忌,而身为外人的夜月也跟他们有同样的想法。夜月当然不会毫无保留地相信诅咒存在,但是她绝对没有勇气说出「那我来试试看去外面会怎么样」。她绝对不想以身试法。既然被烧死的可能性不是零,这种尝试未免太划不来了。也因此,夜月和村民一样被村中的诅咒束缚,而这个村子也成为无人能够逃脱的封闭空间。
只希望有人恰巧造访这座村庄,察觉到异常状况而报警……
「应该很困难吧。」员警摆出苦瓜脸说,「毕竟这个村子几乎没什么访客。载送食品和日用品的卡车每个月大概会来两次,也就是十五天来一次,不过上次来的日子是五天前,所以下次送货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九天之后了。」
届时八箱明神祭已经结束,诅咒应该也解除了,可以自由到村子外面。也就是说,与其期待外力救助,还不如乖乖等待诅咒期间结束。
这时员警似乎想到什么,取下制服帽子对夜月点头致意,并说:「啊,抱歉,我还没有自我介绍。我是在这个村子的驻在所当员警的驻财田。」
「在驻在所当员警的驻财田先生。」
「是啊。我到这个村子的驻在所就任,已经五年左右了。这里平常是很悠闲的乡村聚落。」
在这样的乡下地方,平常的确不太可能发生称得上事件的事件。然而不知是哪里出错了,现在却发生了凶杀案,甚至还发生了怎么看都是诅咒的烧死事件。
夜月想到这里,忽然想要问他从刚刚就感到在意的问题。
「对了,这个村子的房屋怎么都打开大门?」
她此刻再度环顾四周,看到箱型民宅果然都敞开着玄关的铁门。驻财田告诉她:「这是因为风鼬的关系。」风鼬——夜月记得这好像是当地民间传说中的风之妖怪。
「没错,就是那个风鼬。风鼬通常会在晚上出现,即使只有细微的缝隙,也能钻入屋子里攻击人类。所以在这个村子里,为了防止风鼬侵入,所有房屋都会在墙壁上涂不透气的灰泥,窗户也都是无法打开的固定窗,大门则采用密闭性很高的铁门,到了晚上会把门关紧才睡觉。不过这样也会造成很大的弊害,那就是屋子里的空气流通会变得很差。一整晚关上大门睡觉,屋子里就会因为居民的呼吸,使得氧气浓度降到很低。所以每天到了早晨,就要像这样敞开大门,让室内的空气流通,避免缺氧。」
「原来如此。」听完他的说明,夜月总算理解,不过另一方面也觉得这样的风俗很奇特。为了提防只不过是迷信的风之妖怪侵入,竟然牺牲掉房屋透气性这么重要的功能。
「也许是本地民情的关系吧。这个村子里的人都很虔诚。」驻财田感慨地说。「不论是风鼬的传说,或是八箱明神的诅咒,村民都深信不疑。因为太过热衷,甚至被其他村子的人取笑说是『八箱村的八箱教徒』。实际上当然没有『八箱教』,不过在其他地方的人眼里,或许就像是宗教吧。」
就某方面来说,这里的风俗的确很像新兴宗教。话说回来,要是没有如此虔诚的信仰,就不可能在钟乳洞里维持几百年的生活吧。
这时夜月想起一直感到在意的问题。
「这个村子里的居民都是靠什么维生?」
在洞窟里应该没办法种植农作物,那么这里的人到底是靠什么赚钱?夜月对此一直感到不可思议。
驻财田点点头,有些故作神秘地说「你果然也注意到这一点吗」,接着才告诉她:「这里可以采收到很多菇类。」
「菇类?」
「是的。在这座钟乳洞周围的山里,可以采集到松茸、舞茸等等菇类。另外也有丰富的山菜,还有很多野鹿、山猪——就是所谓的野味吧。村民会拿猎枪射杀那些动物。这个村子就是靠这样的狩猎和采集生活的。」
夜月感叹地说「原来如此」。听起来简直就像是绳文时代的生活,不过村民应该是借由贩卖这些东西来赚钱吧。
「是啊,直到不久之前都是这样。」驻财田以带有弦外之音的口吻回应。「不过这样的生活也渐渐维持不下去了。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很难避免人口流失,再加上气候影响,有些年度的收入会变得特别少。就在大家快要撑不下去、考虑要不要废村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位救世主。」
「突然出现救世主?」
「是的,那就是物柿零彦。」
夜月没听过这个名字,不过从姓氏来判断,大概是物柿一族的某个人吧。夜月正在思索,驻财田便说「咦?你没听过物柿零彦吗」,然后开始说明。听他的说法,物柿零彦是物柿父一郎的父亲,既是投资家,也是发明家及推理小说作家。看来物柿零彦是一位相当有名的人,只是夜月孤陋寡闻而已。
「物柿零彦先生在十年前来到这个村子,对村民说:『今后各位的生活都由我来照顾。简单地说,我会支付各位所有的生活费。请不要客气,反正我的钱多到要烂掉了。与其让钱烂掉,不如花在其他人身上,不是更有意义吗?』」
驻财田刻意模仿零彦的口吻说话,不过夜月并不认识零彦,所以也无从得知他学得像不像。
「『不过要给各位钱,有一项条件。』」驻财田继续说。「『就是要请大家继续住在这个村子里,千万不能让这个村子废村。如果能够遵守这项条件,那么每年不管是一千万或两千万,我都可以送给各位。』」
这样的支援据说在零彦死后的现在依旧持续下去。他的遗产并没有交给子孙,而是由他拥有的财团全额继承,而这个财团至今仍旧支付钱给村民。
话说回来,这件事听起来相当奇怪。物柿零彦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也想要留下这个村子呢?这个村子位于钟乳洞内,又有奇特的传承与风俗习惯,的确有可能吸引身兼推理小说作家的物柿零彦;但他不是这个村子出身,做到这种地步也想要阻止废村,感觉还是很让人费解。
夜月正在思索这个问题时,一只黑猫轻巧地横越她的前方。黑猫在她的右前方静静坐下,用一双金色眼珠仰望着她。
黑猫戴着项圈,或许是有人养的猫。不知道它是从哪一家敞开的大门溜出来的。夜月边想边蹲在黑猫前方抚摸它的脖子,让它的脖子发出呼噜呼噜声。黑猫眯起眼睛,一副很舒服的样子。
「好、好可爱!」
这只猫未免可爱到惊人的地步,不愧是可爱猫种竞赛第一名(夜月自行调查)的黑猫。夜月专注地抚摸黑猫好一阵子,但黑猫突然起身,仿佛忘记她的存在般跑走了。夜月望着离去的猫,发出「啊啊」的哀叹。
这只黑猫凭着天生的运动能力跳到围墙上,然后直接跳到民宅的窗棂。它盯着窗内,摇摆漆黑的尾巴。
「好、好可爱!」
夜月望着窗棂上的黑猫好一阵子,然而过了几分钟之后,她突然感到怪怪的。那只黑猫为什么从刚刚就一直盯着窗户里面?室内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驻财田先生,那栋屋子是……」
「那应该是物柿家的别墅吧。」
「哦,原来是别墅。」
夜月不经思考就通过别墅的门,走近黑猫所在的窗户。她和黑猫一起往室内窥探,不禁大吃一惊。
「这、这是……」
有人倒在室内。
那看起来像是物柿家的三胞胎之一——物柿双二花——的尸体。
*
「怎么了?」
驻财田注意到夜月惊讶的样子便跑过来。夜月张大嘴巴却说不出话,只能指着室内。驻财田也往室内窥探,然后同样地大吃一惊。
「这、这是……」驻财田慌乱地开口。「这下不得了了!」
「屋子里的是物柿双二花小姐吧?」
双二花与姐姐双一花是同卵三胞胎的姐妹,长得一模一样,只有发型不同:双一花绑了单马尾,双二花则绑了双马尾。倒在房间里的女人发型是双马尾,因此照理来说应该是双二花。
而且她的姐姐双一花在昨晚的祭典中,被人开枪射中头部死亡。凶手是戴着风鼬面具、不知是男是女的人物。双一花的额头被子弹击中,因此应该留有枪伤的痕迹才对。
然而此刻倒在室内的女人额头上却没有那样的伤痕。由此看来,那应该不是双一花,而是双二花。
夜月如此向驻财田说明。驻财田似乎对她条理分明的解说感到相当佩服,眼中流露尊敬的神情对她说:「夜月小姐,你真聪明。」
夜月搔搔头说:「常有人这么说。」
事实上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不过在夜月的自我评价中,她的脑筋应该算是满聪明的。至少她的脑筋动得比葛白更快。那家伙的脑筋真的很迟钝。
「总之,我必须请分局支援警力……啊!」驻财田说到这里,似乎突然想到什么。「糟糕,电话线被切断了。」
夜月这才想到有这么回事。
「这一来就只能靠你一个人来侦查了。」夜月说。
村子里只有驻财田一名员警,因此这也是无可奈何的。驻在所就是只有一人值勤的派出所。在这样的偏乡,通常只派驻一名警察。
然而驻财田听了夜月的话,却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最后总算下定决心说出来。
「很遗憾,这一点无法办到。」
「为什么?」
「不瞒你说,我相当无能。」他理直气壮地这么说。「而且我是个只会接受指令办事的人。」
「这样啊。」
「你认为像我这样的人,有办法独自进行侦查吗?」
就算被这样问,夜月也无从回答。驻财田既然如此充满自信地宣称自己无能,那么要靠他来侦查似乎是不可能了。
即便如此,既然这里只有驻财田一名警察,就只能由他来进行侦查了。在八箱明神祭结束、可以离开村庄之前,还得等上七天。在这段期间,总不能把尸体(?)一直放在那里不管。
「那……要不要请其他村民协助侦查?」
夜月提出下下策,但驻财田却摇头,满面愁容地对夜月说:「应该很困难吧。毕竟村民经历昨晚的事件,内心相当恐惧。尤其是看到人体自燃——」
他指的应该是村中的年轻人——村若青年——起火烧死的事件。夜月没有亲眼看到,只听说那位青年的死法怎么看都是诅咒。对于虔诚的村民来说,那应该是相当令人震惊的事件。他们想要尽量避免扯上关系,也是很正常的。
「唔~」夜月一边思索,一边重新窥探室内。
虽然不确定双二花为什么会在这栋屋子——也就是物柿家的别墅,不过想必是因为连结两个聚落的桥梁昨天被炸毁了吧。双二花或许是为了参加祭典来到「西侧聚落」,结果因为桥梁崩塌而无法回到「东侧聚落」,所以昨晚才无可奈何地住宿在这栋别墅,然后被某人袭击并杀死了。
杀死她的人,一定是这个村子里的某个人。毕竟唯一能够出入村子的洞窟通道被拉下铁丝网,而铁丝网下端附的枪尖插入了埋在地面的木材上。这一来就无法拉起铁丝网,必须要破坏网子才能通过通道。也就是说,只要确认铁丝网没有遭到破坏,就能够否定凶手来自外界的可能性了。
黑猫在某处发出「喵~」的叫声。这个声音把夜月的思绪拉回现实。她扫视双二花倒在地上的房间,看到尸体旁边有类似钥匙的东西。房间里可以看到一扇门与一扇窗户。也就是说,包含夜月此刻看进去的窗户,这间房间总共有两扇窗户,而这两扇窗户都是固定窗。这一来,房间唯一的出入口就是此刻可以从窗户看到的门。从相对位置来看,那扇门应该是进入玄关之后马上会看到的门。于是夜月绕到玄关,打开厚重的铁门。所幸门没有上锁,因此她从铁门进入屋里,果然看到前方有一扇门。这是她刚刚从窗户看到的门。夜月伸手抓住门把想要开门,然而门从内侧被锁上,无法打开。也就是说,这是——
「这是密室吧。」
听到夜月这么说,驻财田显得相当惊恐。
「密、密室?」
夜月点点头。虽然还不确定,但是这个可能性应该很高。
室内的门旁边有一扇小小的固定窗,可以从窗户看到整个命案现场。这是夜月先前从面向庭院的窗户窥探时看到的窗户。只要打破这面窗户,就可以进入现场。或者也可以打破面向庭院的窗户。门既然上了锁,要进入室内就只有这两个方式了。
「唔……」
夜月心想,还是打破面向庭院的窗户比较妥当。这间房间有很高的可能性是密室,因此就保全证据的观点来看,破坏离门较远的窗户也比较好。于是夜月如此提议,驻财田也同意她的看法。两人再度经由玄关到外面的窗边,从院子的地上捡起大小适合的石头,想要用石头砸破窗户。然而挥下去的石头却被窗户强力反弹,强劲的反作用力造成夜月的手腕剧烈疼痛。
「对了,我差点忘了!」驻财田看到夜月痛到发出呻吟,才若有所悟地说,「这个村子的屋子对外的窗户都使用强化玻璃,所以如果只用石头砸,是不会造成任何伤害的。」
根据驻财田的说明,这也是为了防止妖怪「风鼬」侵入屋内。一般的窗玻璃很容易被风鼬打破,因此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才要采用强化玻璃。不过使用强化玻璃也是较为晚近(再怎么说也是强化玻璃开始普及之后)的做法。在此之前,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村里的房子甚至连窗户都没有。
不论如何,窗户使用强化玻璃这一点,应该更早说出来吧?夜月按着疼痛的手腕,以怨恨的眼神注视窗玻璃。玻璃上没有一丁点伤痕。
夜月放弃打破这扇窗户,再度从玄关进入屋内。她决定还是乖乖改由现场的另一扇窗户(也就是房门旁边的窗户)进入。她小心翼翼地用石头敲玻璃,这回很轻易地就打破了。
这扇窗户是正方形的小窗户,宽度只有成人的肩宽左右。为了避免在通过时受伤,夜月仔细地用石头将留在窗框上的玻璃也去除掉。接着她钻过窗框,进入室内。驻财田也跟随在后。
夜月走近倒在地上的双二花,看到她似乎真的死了。她双手双脚张开,呈大字形仰卧在地上,乍看之下找不到外伤。
「嗯?这是什么?」
夜月捡起掉在尸体旁边的「那些东西」。一个是漆黑玻璃制的骰子般的正方体,边长三公分左右,亮晶晶的很漂亮,不过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夜月把它收进口袋里,接着又检视同样从地板上捡起的「另一样东西」。那是先前从窗户窥探室内时也曾看到的银色钥匙。夜月拿着钥匙,注视房间的门。
门上没有门锁旋钮,只有钥匙孔。也就是说,这扇门从房间里面上锁时,也必须使用钥匙。从尸体的位置到门口,大约有十公尺左右。这是一间很大的房间,墙壁长宽各有十五公尺左右。这栋别墅除了浴室之外,似乎没有其他房间,因此这间房间才有办法做得这么大吧。
夜月拿着钥匙走向门,把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就听见门锁打开的声音。她试着转动门把,门就打开了。这样看来,掉在尸体旁边的这支钥匙果然是真的。
「唔……」
夜月把钥匙从锁孔拔出来,然后环顾整间房间。这间房间的窗户只有先前打破的室内窗,以及她想要打破而失败的对外窗。两扇窗户都是固定窗。也就是说,凶手不可能从窗户进出房间。
而且房间的门是锁上的,因此这间房间果然是完美的密室——前提当然是这间房间没有备用钥匙。有没有备用钥匙,问物柿家的人应该最清楚,不过夜月猜想大概没有。不知为何,她就是有这种预感。
夜月边思索边在房间里徘徊片刻,接着不经意地再度扫视整间房间,突然发现一个新的线索。这间房间的地板是铺木板的,而这片地板有一部分微微潮湿,仿佛有人用沾水的刷笔一口气在整片地板上迅速写字。
换句话说,整片地板上用水写了巨大的文字。这个字是——
「『Y』?」
夜月说出口。别墅的地板被写上全长达十五公尺的巨大「Y」字。这个Y字的三个顶点虽然已经快要干了,不过都有仿佛以笔尖浸湿的水洼。
夜月不禁皱起眉头。这个用水写的字母到底有什么含意?
「唔……」她低声沉吟,试图整理思绪。这时她看见驻财田在房间中央交叉手臂,和她一样低声沉吟。
「唔……该怎么办呢?」驻财田面对尸体,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他朝着尸体伸出手,然后又缩回,这样的动作反复了好几次。「该怎么办呢?」驻财田又说了一次这句话。
夜月看到他这副模样,诧异地问:「你不验尸吗?」
「验尸?别说蠢话了。」驻财田一本正经地说。「别看我这样,我好歹也当了将近四十年的警察。」
(附图3)
「这、这样啊。」既然如此,应该很可靠吧。「也就是说,你也有很丰富的验尸经验啰?」
驻财田摇摇头说:「不对,正好相反。请你仔细想想看。当了将近四十年警察,就代表我是在四十年前从警察学校毕业的。也就是说,我早就把在学校学习的验尸知识都忘光光了。」
驻财田理直气壮地这么说,听起来反倒感觉爽快。说真的,要是将近四十年没有验尸,这方面的知识的确很有可能完全忘记了。
「可是物柿父一郎是在一个月前过世的吧?」夜月问。
驻财田说:「当时是警视厅的刑警进行侦查的。请你仔细想想看,那样的事件不是我这种低阶警察能够处理的吧?」
这么说的确也没错。
「那应该怎么办?」
既然无法验尸,就没办法进一步进行侦查了。
「关于这一点,请不用担心。」驻财田拍拍胸脯说,「交给专家来处理吧!村里有一间诊疗所,那里有医生在。」
*
夜月锁上命案现场的房门,然后把钥匙收进口袋。当她走出别墅时,刚好看到驻财田跨上脚踏车,因此她也跳上后座。脚踏车载着两人,由驻财田踩着踏板,缓慢地往村里的诊疗所前进。不过到了和缓的下坡,脚踏车的速度就加快了。
脚踏车驶过柏油路,绕过民宅的雪白围墙转角。就在这个时候,有个东西冲到他们面前——是脚踏车。骑车冲出来的男子为了闪避驻财田与夜月骑乘的脚踏车,猛然转动握把,结果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你、你不要紧吗?」
夜月连忙下了脚踏车跑过去。只见那名男子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到的尘土。这名男子年约三十岁,有一张知性的脸孔,穿着上浆的衬衫,并披了一件雪白的白袍。
「不用担心。」白袍男子说。
「可、可是,你刚刚摔得那么重……」
「你真的不用担心。」男人丝毫不以为意地对忧心忡忡的夜月说。「我不是为了安抚你,也不是在逞强,而是真的不痛不痒。我天生就是不会感到疼痛的体质。」
「不会感到疼痛?」真的有这种事吗?
「没错,这是真的。」男子说。「这是一种称作『无痛症』的症状。不论受到再怎么严重的伤害,也完全不会感到疼痛。不过这样也很麻烦。毕竟疼痛是告知身体遇到危险的重要讯号。」
夜月觉得这个人的口吻听起来很像医生,而且他又穿着白袍,也许真的是医生吧。这时驻财田对男子说「医生,你来得正好」,证实了夜月的想法。接着驻财田向夜月介绍这名男子。
「他是物柿医三郎先生,在本村的诊疗所担任医生。」
「物柿医三郎?」
夜月瞪大眼睛。他既然姓物柿,应该也是物柿家的成员,但是物柿家的人为什么在当医生?他不是小说家吗?
夜月心中充满疑问,但驻财田却继续说下去。
「医生啊,你真的来得正是时候。我正准备要去找你帮忙。我们刚刚发现尸体……」
「哦,你是指在自治会仓库发现的尸体吗?」
听到医三郎这么说,驻财田便愣住了。夜月也同样愣住了。两人面面相觑,接着驻财田以窥探对方心意的口吻询问:「呃,请问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在仓库发现尸体的事件。」医三郎以冷静的口吻回答。「听说今天早上快八点的时候,在那间仓库里发现了吊死的尸体。那是我弟弟——天才密室旅情推理小说作家物柿旅四郎——的尸体。」
*
夜月和驻财田跟随医三郎,前往发现尸体的自治会仓库。仓库前方站着一个人,据说就是首先发现尸体的自治会长。会长是五十岁左右的男性,头发掺杂着白发,慌慌张张地指着仓库入口。
在医三郎带头之下,夜月等人进入仓库。就如先前所听闻的,仓库中有一具吊死的尸体。这是名为物柿旅四郎的推理小说作家尸体。尸体背对着仓库内墙,在背部几乎碰触到墙壁的位置上吊。由于绑在横梁上的绳子很长,因此尸体的双脚着地,膝盖折成「ㄑ」的形状。也就是说,绳子没有短到足以让尸体的脚离开地面,也没有长到能够让膝盖也着地。夜月心想,这个长度还真是半吊子。像这样吊死的尸体,应该很少见吧。虽然夜月是第一次看到吊死的尸体,不过在电视剧或推理漫画当中,上吊的尸体都吊在半空中,双脚离开地面摇晃。像这样双脚着地、而且膝盖还弯曲的尸体,感觉相当奇特。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地方也很奇怪。其中之一是尸体旁边掉落着漆黑玻璃制的骰子状正方体。这和先前掉在双二花尸体发现地点的东西一样。另一个奇怪的地方,则是尸体周围散落着大量干燥纸张。夜月走过去看,发现是手写的稿纸。数以百计的稿纸散落在仓库的地面,宛若地毯般覆盖整片地板。
「这应该是旅四郎写的原稿吧。」医三郎说。「旅四郎是这年头少见的手写派,据说替编辑增添不少麻烦。」
医三郎的口吻非常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淡——说得更直接一点,听起来像是在冷嘲。死的明明是他的弟弟……
医三郎似乎察觉到夜月心中的想法,淡淡地说:「老实说,我们兄弟之间的关系很差。」
「咦?是这样吗?」夜月说。
「是的。旅四郎曾经说过我的小说坏话。对于说我的小说坏话的人,我都觉得最好全都死光光,一个都不例外。所以他现在死了,我感到心情很爽快。」
听到他这种说法,夜月感到难以置信。兄弟死了还说心情爽快,实在是太夸张了——只不过是自己的小说被说了一点点坏话而已。
「话说回来……」夜月拉扯驻财田的袖子,像是在说悄悄话般低声问他,「这位医三郎也是小说家吗?」
「咦?你不知道吗?他是非常有名的作家!」
喂!驻财田,你的声音太大了——夜月心中暗想。她刻意压低声音,就是为了要避免被医三郎听见。要是被他发现自己不知道「物柿医三郎」这位小说家的名字,或许会伤害到他过高的自尊心,招来不必要的怨恨。
也因此,夜月把声音压得更低,咕咕哝哝地继续对话。驻财田似乎总算理解到她的用意,尴尬地搔搔头说「哎唷喂呀」,然后开始对她说明医三郎的来历。
根据他的说法,医三郎有「天才密室医疗推理小说作家」的称号,另外当然也是村中诊疗所的医生,可以说是医生和小说家的二刀流。诊疗所也和旅馆一样,位于「西侧聚落」,因此医三郎没有住在「东侧聚落」的物柿家宅邸,而是住在邻接诊疗所的自宅。虽然这也是为了方便处理急救患者,不过驻财田认为主要还是因为兄弟姐妹感情不睦的关系。
「你们说完悄悄话了吗?」当夜月与驻财田结束对话时,医三郎以无奈的口吻这么说。两人感到有些尴尬,发出「嘿嘿」的笑声搔了搔头。医三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不只是旅四郎,我对其他兄弟姐妹也完全没有好感。他们每个人都既幼稚又自我中心,总认为自己最有才华,实在是很让人受不了。明明写不出多了不起的小说!」
医三郎虽然这么说,不过他看起来也是个很自我中心的人。
「总之,我们先把尸体放下来吧。」
驻财田这么说,夜月与医三郎也点头。不过当驻财田走到尸体前方时,忽然提出这样的疑问。
「话说回来,旅四郎为什么会在村里?」
根据他的说法,旅四郎从一个星期之前就为了采访而前往茨城。这一来就产生疑问:原本应该在村外的旅四郎,为什么会在村里的仓库上吊?
针对这个问题,医三郎说:「可能的模式有两种。」不愧是医生,说起话来条理分明。「一种是旅四郎偷偷回到村里、潜入仓库自杀的模式。另一种模式,则是他在采访旅行中被人杀害之后,尸体被搬运到这间仓库。」
听到他的发言,驻财田紧张地吞咽口水。
「这么说,他有可能不是自杀,而是被某人杀害吗?」
「是的。或者应该说,大概八九不离十是他杀。凭那家伙的个性,是不可能自杀的。」
这么说,旅四郎是被布置成自杀的样子而遭到杀害吗?正当夜月在思考这个问题时,医三郎和驻财田开始将旅四郎的尸体放下来。当尸体平躺在地板之后,医三郎便迅速进行验尸。验尸大概会花上好一阵子的时间,因此无事可做的夜月便在仓库里四处游走。
仓库里堆置着纸箱、木箱等各式各样的东西,不过并没有形成死角的地方,也没有看到有人躲藏在这间仓库的迹象。也就是说,这起事件如果是他杀,凶手应该已经离开现场了。由于仓库没有窗户或后门,因此如果要出去,就必须经由正面的出入口。
夜月如此理解之后,走向仓库的出入口。她在那里发现一样东西。是监视器。她刚才进入仓库时没有注意到,这台监视器设置在仓库内墙,恰好位于监视出入口的位置。
「这、这是——」夜月脱口而出。
「这是防盗用的监视器。」自治会长不知何时来到她身旁,对她说明。
夜月再度环视仓库内部。仓库没有其他可以出入的地方,因此这个被监视器拍摄的门就是唯一的出入口。这么说,监视器会不会拍到了杀害旅四郎的凶手?
「我一开始也这么想。」自治会长有些慌乱地说,「可是监视器没有拍到任何人,甚至……」
根据他的说明,他也想到和夜月一样的事,于是就在今天早上八点发现尸体之后,检查了监视器的影片。调阅监视器用的电脑放在仓库隔壁的集会所,影片保存期限设定为一星期左右。然而当他检视影片时,却发现设定不知何时遭到更改,只能保存一天份的影片。也就是说,留在监视器的影片只有一天份——从昨天早上八点到今天早上八点的二十四小时份。监视器的设定恐怕是遭到凶手事先更动的。八箱村是乡下地方,因此集会所的门禁也很随便。凶手要偷偷潜入并更改监视器设定应该也不难。
也就是说,如果这是他杀,那么凶手出入仓库的时间,应该是在超过二十四小时之前。如果是在那之后出入仓库,凶手的身影应该就会留在监视器的影片中。至于被害人旅四郎出入仓库的时间,当然也和凶手一样,是在超过二十四小时之前。
「话说回来,会长没有发现凶手出入仓库吗?」夜月询问。「如果每天都有检查监视器影片,应该就会发现吧?」
「问题是,我平常几乎都没有调阅监视器。」自治会长很惭愧地回答。「甚至连保存期限的设定遭到更改都没发现。监视器装在这里已经超过十年,不过仓库里也没有摆什么贵重物品,所以老实说,管理方面变得很松散。最近不只没有调阅监视器,甚至连仓库的门都没有上锁。」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监视器的存在是有等于无。
夜月问:「有谁知道监视器的管理很随便吗?」
自治会长回答:「只要是村里的人,大概都知道吧。这件事在自治会的酒宴中,也常常被拿来当笑话来谈,所以应该已经传遍全村,甚至连村外的人大概都知道。那位在旅馆当女将的女将原是个很多嘴的人。而且聚会所的电脑也没有设定密码,任何人都能轻易更改影片保存期限的设定。」
也就是说,乡下特有的松散行事风格,使得凶手能够轻易犯罪。不过说到这里,又碰到另一个问题:这间仓库的管理这么随便,为什么只有在发现尸体的今天早晨,自治会长刚好进入仓库里?
「这是有原因的。」自治会长压低声音说,「我看到地上的面包屑。」
「面包屑?」
「是啊,就像糖果屋的故事一样。我家就住在这间仓库附近。今天早上,从我家门口到这间仓库,沿路掉落着面包屑,就像路标一样。我循着面包屑进入仓库,就发现——」
他就这样发现了吊死的尸体。
「唔……」夜月陷入沉思。这样看来,凶手似乎希望有人能够发现尸体。这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如果这间仓库平常没有人进出,那么尸体搞不好一个月之后才会被发现。夜月可以想像,那样的情况对凶手来说,应该会有某种不方便吧。
*
夜月回到正在进行验尸的医三郎与驻财田身旁,发现他们面带惊恐的表情。
夜月惊讶地问:「怎、怎么了?」
「我们检查旅四郎的尸体,发现有些奇怪的地方。」驻财田似乎刻意含糊其词。「怎么说呢,这个……」
「尸体的腿被切断了。」医三郎接着他的话说。「而且左右两边都是从大腿一半的地方干净俐落地切断。」
「左、左右腿都被切断了?」夜月大吃一惊,低头注视平放在地板上的尸体。尸体腰部以下覆盖着浴巾,因此夜月无从得知双腿是否真的被切断了。这条浴巾大概是从仓库里面拿的。
于是夜月稍稍掀起浴巾瞥了一眼,不禁倒抽一口气。尸体的腿真的被切断了。尸体身上的牛仔裤大概是在验尸的时候被脱下,露出剩下半截的大腿血淋淋的断面。夜月不禁发出「呜唔」的呻吟声。被切断的双腿也放在地板上。这实在是太血腥、太猎奇了。「不过……」这时夜月心中产生疑问。「发现尸体的时候,双腿应该还在吧?」
她先前已经看过了,所以不会有错。当时旅四郎吊死的尸体双脚明明碰触到地面。以吊死的尸体来说,算是很少见的状况。
「那是因为被切断的双腿又被接上去了。」医三郎回答。「不过并不是缝合上去的,而是用胶带缠绕好几圈,感觉像是勉强接上去的。目前还不知道凶手的用意。不知道是单纯的猎奇癖好,还是某种比拟。」
比拟——听到医三郎提起这个词,夜月似乎想到了什么。
「这个村子里该不会流传着类似的传说吧?像是被砍断双腿的落难武士硬是把腿接起来,然后去袭击村民之类的传说……」
驻财田回答:「没有,我完全没听过这种传说。」
完全没听过?这样的话,应该就不是比拟了吧。
「另外还有一个奇怪的地方。」医三郎以冷静的口吻说,「从腿部的断面来看,旅四郎的左右腿应该都是活生生被切断的。」
「活、活生生被切断?」
「没错。伤口有生命反应和止血痕迹。不过凶手应该是利用麻醉让他睡着之后切断的。要是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之下被切断双腿,会因为剧烈疼痛而挣扎,有可能导致出血过多而死。」
原来如此——夜月心想。他的意思是,被害人最终还是缢死(也就是吊死)的,双腿被切断并不是死因。不过这一来就更无法理解凶手切断双腿的理由了。把腿切断没有任何意义。也因此,这会构成所谓的whydunit的问题。凶手为什么要切断被害人的双腿?其中有任何合理的理由吗?
注:「Why had the perpetrator done it.」犯罪者的动机
面对这个问题,所有人都陷入沉思。接着夜月想到,她还没有听医三郎说出重要的事。
「对了,被害人的死亡推定时间是什么时候?」
医三郎回答:「应该是七到八小时之前。现在是早上九点,所以旅四郎应该是在深夜一点到两点之间死的。」
「哦,这样啊。」夜月回应之后,忽然强烈地感到哪里不太对劲。「咦?怎么搞的?」
她觉得好像察觉到很重要的事情,却不知道那是什么。夜月苦思片刻,环顾仓库内部想要找到线索。接着她的目光停留在这栋仓库唯一的出入口,以及设置在那里的监视器。
「啊!该不会是……」
这时夜月终于发现她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她在脑中咀嚼这个念头,整理资讯之后,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大家。
「呃,那台监视器里面,应该保留了从今天早上八点回溯二十四小时的影像……」
这段影片当中,没有拍摄到任何人进出仓库。也就是说,这间仓库整整一天(从昨天早上八点到今天早上八点之间)都没有任何人进出。
然而被害人的死亡推定时间却是今天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也就是说,凶手应该是在那段时间之后才离开犯案现场的仓库,但是监视器却没有拍摄到凶手走出仓库的身影。凶手就像透明人一般,溜过设置在仓库出入口的监视器前方。
被害人的双腿被切断,因此当然不可能是自杀,而且仓库内也没有可以藏身之处,所以凶手也不可能躲在仓库里面。也就是说,这是——
「没错,的确会得到这样的结论。」医三郎似乎察觉到夜月的想法,点点头说,「这间仓库是密室。」
*
【第二密室(仓库密室)相关时间序列】
昨天 早上 八时○○分 监视器影像的起点。
今天 凌晨 一时○○分 死亡推定时间的起点。
凌晨 二时○○分 死亡推定时间的终点。
早上 八时○○分 监视器影像的终点。
*
先前发现物柿双二花尸体的别墅也是密室。也就是说,在这个八箱村,一个晚上就发生了两起密室凶杀案。
夜月等人把这两个密室分别称作「别墅密室」和「仓库密室」。
调查完「仓库密室」的现场之后,夜月等人决定再度回到第一密室(也就是「别墅密室」)的现场,准备替双二花进行验尸。事实上,夜月和驻财田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件事来找医三郎的,不过在找到医三郎时,听他提起旅四郎死亡一事,只好暂时搁置双二花的验尸工作。
就这样,夜月等人来到双二花的尸体所在的别墅。夜月从口袋拿出命案现场的房间钥匙,打开门锁,再度进入房间。医三郎在房间里替双二花进行验尸。他一边检查尸体,一边像是在喃喃自语般地说:「手脚已经完全僵硬了。」呈大字形倒在地上的双二花的手脚,看起来的确像棍棒般僵硬。在进行验尸的过程中,很快就判明凶手是如何杀害她的。
双二花的死因是遭到刺杀。在她的胸口附近发现刺伤,但尸体上却没有沾到血迹。双二花穿着连身裙,但这件连身裙的胸口附近也没有用刀刺穿的洞。不过胸口的刺伤痕迹有生前反应,因此这个伤口应该是在她还活着的时候造成的——也就是说,她应该是因为这个刺伤而死的。
「也就是说——」医三郎发表看法。「凶手或许是在刺杀双二花之后,把她的衣服脱下,擦干血迹,然后再替她穿上另一件衣服。房间里没有发现血迹,有可能是经过同样的清理,或者也可能是她在其他地方遭到杀害之后,尸体被搬运到这间别墅。」
这时夜月想到自己忘了问医三郎很重要的问题。
「为了保险起见,我想要问一下,这间房间有备用钥匙吗?」
这里是物柿家的别墅,因此夜月猜想,医三郎应该会知道有没有备用钥匙。
对于夜月的问题,医三郎摇头回答:「没有。这间房间没有备用钥匙,而且这扇门的钥匙很特别,没有办法复制。顺带一提,这间房间的钥匙和别墅的大门钥匙平常都放在一起,藏在庭院里的岩石后方,由想要使用别墅的人自行取出。」
也就是说,昨晚住宿在别墅的双二花取出了钥匙。
总之,夜月得到了「没有备用钥匙」的口供。这一来就正式确定这个命案现场是密室了。
*
夜月离开「别墅密室」的现场之后,先回旅馆吃早餐。当她在餐厅坐下来,女将原便替她端上早餐。早餐内容是鲑鱼切片、纳豆、味噌汤和生蛋,可以说是典型的日式旅馆早餐。夜月搭配鲑鱼切片,狼吞虎咽吃了半碗饭之后,用筷子搅拌纳豆,然后把纳豆淋在剩余的白饭上。
餐厅里除了夜月之外还有另一名客人,和夜月一样把纳豆淋在白饭上。这位客人是年约二十多岁的女性,染成棕色的头发绑成一条马尾,外貌像女星般美丽。她虽然一副很想睡的样子揉着眼睛,不过却无法隐藏自身洋溢的魅力。
夜月把白饭吃光之后,呼唤女将原,请她再添一碗饭。
「你的食欲真旺盛。」女将原笑着说。
「因为我一大早就在动脑。」
「哦,是为了密室凶杀案吧。」
看来发生命案的消息已经传到女将原耳中。乡下地方的八卦消息果然传得特别快。
不仅如此,夜月之前就觉得女将原似乎很喜欢聊八卦。此刻她也兴冲冲地询问夜月事件的详细情况。夜月不知道可以透露多少,不过在女将原巧妙的询问之下,不小心就说出许多情报。女将原面带严肃的表情,频频点头说「这样啊」,最后问夜月这样的问题。
「有办法破案吗?」
这是相当困难的问题。不过老实说,夜月认为侦查行动暂时不会得到进展。毕竟目前缺少了侦探的角色。
夜月没办法破解密室之谜,而医三郎大概也一样。至于驻财田,那就更不用提了。那么到底要由谁来破解这起事件?
夜月说出这样的看法,女将原便点头说「原来是这样啊」。接着她思索片刻,忽然好像想到了什么。
「那就请她来帮忙吧。」
女将原指着餐厅里的另一名客人如此提议。她指的是那位此刻正在吃纳豆、宛若女星般的美女。夜月听到女将原的提议,露出诧异的表情。
「请她帮忙?」
「是啊。听说她以前也曾经被卷入杀人事件,最后成功破案。你听过『八甲田山五连环密室杀人事件』吗?」
「没听过。」
如果是葛白或许会听过,但很遗憾地夜月并不知道。话说回来,那个人既然破过命案,那么应该很可靠吧。
夜月竖起食指问:「这么说,她的职业是侦探吗?」
女将原摇头说:「不是,她的本业是小说家。」
夜月瞪大眼睛。女将原似乎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露出微笑。
「你听过去年改编成电影的『密室田捕手』这本小说吗?」
「啊!我听过。」那部电影引起很大的话题,所以连夜月也知道。接着她瞪大眼睛,望着在餐厅角落吃纳豆配饭的美女。「这么说,她该不会就是……」
「没错。」女将原点头。「她就是王城帝夏——当代最杰出的推理小说作家。」
*
就这样,发生在八箱村「西侧聚落」的连续密室杀人事件开始出现进展,不过人在「东侧聚落」的我当然不会知道那样的情况。我甚至连「西侧聚落」发生了命案都不知道。两个聚落被完全分隔开来,没办法互相联络。
不过即使能够联络,老实说,我也没有余力去关心「西侧聚落」发生的事件。毕竟在这个「东侧聚落」,也发生了有点——不,应该说是很棘手的事情。
在稍早之前的早上七点,我——葛白香澄——离开被窝之后,换上卡门贝尔借的衣服,然后先到房间外面的洗手台洗脸。接着我感到肚子饿了,想要去讨点东西吃,忽然发现窗外的庭院地上掉落着面包屑。我感到好奇,从玄关走到外面,前往面包屑所在的地方。来到院子之后,我才发现面包屑不只一块,而是十几块——像是某种路标般往前延续。
「这是糖果屋的情节吗?」我忍不住吐槽。
这时有人从我背后悠闲地打招呼:「嗨!你起得真早。」说话的是卡门贝尔。他诧异地看着为面包屑感到困惑的我。
「香澄,怎么了?你的表情看起来好呆。」
他讲话还真是没有礼貌。我叹了一口气之后,向他说明情况。
「总之,先去追踪一下这些面包屑吧。」
我如此提议,然后跟卡门贝尔一起追踪面包屑的去向。
不久之后,面包屑就中断了,地上掉落着漆黑玻璃制的骰子状立方体,以及折起来的A4纸张。我思索片刻,首先捡起立方体收进口袋,接着再捡起折起来的A4纸并打开,看到上面的内容不禁瞪大眼睛。
「这、这是——」
「这是这栋屋子的平面图。」卡门贝尔说。
这的确是这栋屋子的平面图。平面图上以鲜红色的签字笔在某间房间上画圈。
「这是平常没人使用的空房间。」卡门贝尔说。「这栋屋子很大,所以有好几间像这样的房间。」
「空房间?」我皱起眉头。「这么说,是要我们到这间房间吗?」
虽然不知道留下这张纸和面包屑的人是谁,但是照着那家伙的指示行动,感觉也很讨厌。只不过我们还是很在意那个人的目的,所以最后还是乖乖地前往那间房间。
我跟随着卡门贝尔走在屋内的走廊上,不久之后在一间房间的门前停下来。「在这里。」卡门贝尔说完打开门。房间里面空无一物。
我正感到诧异,他便耸耸肩说:「不是这样的。这间房间的确是没人使用的空房间,不过目的地不是这里。地图上写的是那里。」
他指着室内墙上的另一扇门。「原来如此。」我点头并走向卡门贝尔指的门。这扇门的门把是圆筒状的,也就是所谓的圆形门把。我握住门把转动,想要拉开这扇往外打开的门,但却感觉到锁栓卡住,无法打开门。门锁的锁孔在门把上,但是这个锁孔被灌入融化的金属,完全封死了。
卡门贝尔说:「这个门锁应该是很单纯的弹子锁,要制作备用钥匙应该也很简单,不过像这样被封死,根本没办法插入钥匙。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灌入锁孔的金属表面的确有一层薄薄的锈,所以应该已经被封住好一段时间了。或许因为这里是平常没有使用的房间,因此一直没有人发现。
「总之,这样的话没办法进去。」我嘀咕之后,转向卡门贝尔问他:「这间房间有窗户吗?」
他回答:「当然有。我们绕过去吧。」
我们先到外面的庭院,然后绕到那扇窗户,从窗户探视房间内部。这是一间铺榻榻米的房间,榻榻米上——有人倒在被锁上的门附近。那是绑了马尾、身穿浴衣、面孔似曾相识的女人。看起来像是昨晚在祭典中被杀害的物柿双一花的尸体。
*
这间房间的窗户是固定窗,不可能从窗户进出房间。至于房门,刚刚也确认过是锁上的。也就是说,这间房间是密室,而看似物柿双一花的尸体就在密室当中。她恐怕是在昨晚的祭典被凶手射杀之后,在连结两个聚落的桥被炸毁之前,被搬运到这栋屋子所在的「东侧聚落」。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卡门贝尔。他忧虑地皱起眉头,说「我先去告诉其他兄弟姐妹吧」,然后走向玄关的方向。十分钟后,他便依照承诺,把物柿家的成员带到这里。
来到这里的有女仆打扮的女人——物柿家的四女芽衣。另外还有一个我没看过的人。这是一名年约三十岁、戴着眼镜、外貌具有冷静知性气质的男人。
这个男人身材偏瘦,眼神似乎很瞧不起人,不过长相却颇为英俊。
「没错,那看起来的确很像双一花。」男人从窗户窥探室内并说。「真不敢相信,为什么双一花的尸体会在密室里面?」
「嗯,太奇怪了。」卡门贝尔点头。「凉一郎,现在怎么办?还是应该要打破窗户吗?」
看来这名戴眼镜的男人名叫凉一郎。我非常熟悉这个名字。凉一郎是物柿家的长子,也是天才密室社会派推理小说作家,可以说相当有名。
话说回来,他现在虽然是畅销作家,但直到三年前,他都只是个没什么出息的普通社会派推理小说作家。他从出道以来,一直尝试要融合密室杀人和社会派推理小说,但众所皆知,密室和社会派推理小说是格格不入的。毕竟密室可以说是推理小说虚构性的象征,而社会派推理小说则是现实的化身。两者结合在一起,就会像电子和正子互相湮灭般,消除双方的优点。简单地说,在社会派推理小说当中出现密室,就会降低故事的真实性,同时也会降低作为社会派推理小说的评价。也因此,试图融合密室与社会派的物柿凉一郎虽然志向远大,实际上却老是挥空,世人对他的看法也很冷淡。然而三年前发生的大事件,却为凉一郎的立场带来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那起大事件当然就是三年前发生的日本第一起密室杀人事件——说得更精确一点,是东京地方法院对那起事件做出的无罪判决。因为这个判例,密室杀人事件在这个国家变得稀松平常,密室杀人也失去了虚构性。也就是说,发生密室杀人事件反而成为现实。在此同时,密室也成为严重的社会问题,因而产生了以小说形式向社会大众呈现这个主题的需求——不,不只是需求,或许甚至是义务。密室既然成为撼动日本的深刻社会问题,社会派推理小说作家自然就必须将「密室」主题写入作品中发表。然而这时就碰到一个大问题:社会派推理小说作家想不出新的密室诡计。密室因为无解,凶手才能获判无罪。要是作品中的密室能够轻易破解,就无法营造真实感。讽刺的是,过去以真实感作为武器的社会派推理小说作家,在处理「密室」这个主题时,反倒写出毫无真实感的拙劣作品。这意味着密室推理小说与社会派推理小说的立场完全逆转,而最早发觉到这个结构性变化的人,就是物柿凉一郎。
对于试图融合密室与社会派推理小说的凉一郎来说,每年发生一百件以上密室杀人事件的密室黄金时代,可以说是乌托邦国度。创造崭新诡计的才能与浑厚的文笔,再加上对于社会与政治的锐利观点,让他转眼间成为文坛炙手可热的明星。这三年内,他出版了五本发行数量超过一百万册的著作,成为物柿家除了物柿父一郎以外最畅销的作家。凉一郎可以说是这个密室黄金时代的宠儿。
像他这么有名的人物,应该很少人没听过他的名字。不过如果有人不认识他,可以记住他是戴着很「 凉 ( cool ) 」的眼镜、身为「长男」的凉一郎,或许就会比较容易记住。我猜想夜月应该会采用这样的记忆法。
这位凉一郎听了卡门贝尔的话之后,便说:「看来也只能照你说的,打破窗户进入里面。要等警察过来,至少还要七天的时间。总不能把尸体一直放到那个时候。防止尸体腐坏应该比保存现场更重要。」
我们点头同意他的说法。凉一郎看我们都同意了,就捡起庭院里的石头。接着他向芽衣确认「这里的窗户应该是使用普通玻璃吧」,然后用手中的石头砸破固定窗。
我对他们的言行感到不解,卡门贝尔便向我说明:「这个村子的房屋对外窗都使用强化玻璃,不过这栋屋子因为是在『箱子』里,等同于室内,所以房屋的窗户使用的是普通玻璃。」
在我们进行这样的对话时,凉一郎已经用石头将窗户上的洞扩大到可以让人通过。我们从这个洞进入室内,跑向门旁,看到倒在那里的果然好像是双一花的尸体。她身上穿着昨晚在祭典中看到的那件浴衣,更重要的是额头上也有枪伤。我们检视尸体的后脑勺,发现伤口并没有贯穿,因此子弹应该还留在她的头部。
她的尸体距离门大约两公尺左右,宛若翻身般以侧躺的姿势倒在地上。她的脸朝着门的方向,但是在距离脸很近的地方有一根很粗的柱子,因此如果从门口往房间里看,她的脸几乎完全被柱子遮住,只能看到眉毛以上的部分,亦即留下枪伤的额头。被柱子遮住的尸体脸上,嘴巴微微张开,可以看到她红色的舌头上沾了蓝色的染料。
我感到疑惑,暂且把目光从尸体身上移开,转向接下来准备要检查的门,不禁吓了一跳。
门上的门把和先前在房间外面看到的一样,是钢制的圆形门把。门锁和门把是合为一体的构造,门锁旋钮不在门上,而是在门把上。然而当我看到这个门把,却不禁感受到强烈的晕眩——这个门把被玻璃制的啤酒杯完全罩住。
也就是说,整个门把都被啤酒杯封住,不仅无法直接摸到门把,更不可能转动门把上的门锁旋钮。这意味着凶手无法使用直接施力于门锁旋钮的诡计来上锁。
啤酒杯是以强力胶黏在门上,然后再以层层透明胶带固定在门上。这明显是有人把它贴上去的。我检视门板下方,看到有五公分左右的缝隙,但是应该不可能从这个缝隙使用棍棒等把杯子黏在门上。如果只是把预先在杯口涂上强力胶的啤酒杯罩在门把上,或许还有办法办到,不过在那之后要把胶带贴到杯子上,则绝对不可能。胶带毫无章法地被贴在杯子与门上,怎么看都是有人亲手贴上去的。由此可以断定,「凶手在房间外面,透过门下缝隙用细线转动门锁旋钮,然后再同样地透过门下缝隙把啤酒杯罩在门把上」——这样的可能性是零。
可是这样的话,凶手是怎么把现场布置成密室的?先前在房间外面已经确认过,这道门外侧的锁孔被灌入融化的金属,完全封住锁孔,因此不可能从房间外面把钥匙插入门把,只能从房间里面上锁。然而如果从房间里面锁门,凶手就无法离开房间。室内只有一扇门,而且放眼望去,所有窗户都是固定窗。除了被上锁的门以外,凶手没有其他逃脱途径。
也因此,我可以断言,这间房间是完美无缺的密室。
*
在屋内发现了物柿双一花的尸体,但由于连结两个聚落的桥梁崩落,这个「东侧聚落」变得完全与外界隔绝。
这意味着在这里不仅没有警察,也没有可以解谜的侦探。这简直就是绝望的状况。
这时我脑中忽然闪过同属文艺社的那位黑发女生。
但是她不在这里,因此我无法依赖她。
*
「西侧聚落」的夜月也处于没有侦探的状况中,不过所幸这边的问题似乎有望快速解决。
夜月战战兢兢地走近正在吃早餐的绑马尾美女——当代最杰出推理小说作家,王城帝夏。
「那个……可以打扰一下吗?」
正要把鲑鱼送入嘴里的帝夏稍稍抬起头,狐疑地问:「你在对我说话么?」她的语调是关西腔。
「是的,我在对你说话。」夜月说完,稍稍咳了一下,然后以慎重的表情问她:「我听说你就是王城帝夏,是吗?」
「是啊,我就是。」帝夏以诧异的口吻回答,接着似乎想到什么,瞪大眼睛说:「啊!你该不会是我的粉丝吧?真是伤脑筋,我现在是私人时间耶。」
帝夏虽然嘴里这么说,却喜孜孜地从托特包拿出文库本的书和签字笔。书籍封面的标题是《密室侦探毕达哥拉斯的杀人三次方定理》。
「说真的,我现在是彻彻底底的私人时间。」她耸耸肩说,「不过这也是缘分。难得有这个机会,我就替你签名吧。不过你收下之后就要回去喔?毕竟我现在正在享受私人时间。」
帝夏说完翻开书本封面,以熟练的手法在第一页的空白部分签名。接着她似乎想到什么,又说:「对了,我把你的名字也写上去吧。你叫什么名字?」
「夜月。」
「夜月么?真是好名字。是写成『夜晚的月亮』吧?你等等。来,给你。」
帝夏在自己的签名旁边喜孜孜地写上「给夜月」,接着还顺手在上面画了可爱的小猫。
「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抱歉哪。」
帝夏说完,把《密室侦探毕达哥拉斯的杀人三次方定理》签名本递给夜月。夜月盯着伸到自己面前的书好一阵子。
接着她下定决心说出口。
「呃,这是什么东西?」
「呃,这是我特地为你签名的书啊。」
「呃,我并不想要耶!」
夜月如此回答,帝夏便瞪大眼睛,困惑地问:「你不想要?我特地为你签名的书……」
「是的。基本上,我从来没有读过你的小说。不是特别喜欢的作家签名的书,感觉跟被涂鸦的书一样……」
帝夏听她这么说,突然哭了出来。
「呜、呜呜……」
「你、你怎么了?」夜月紧张地问。
「怎么了……你还好意思问!你这人怎么搞的?竟然还真心感到吃惊!夜月,你该不会是有病态人格吧?我哭的理由当然只有一个!」
「呃,那是……」
到底是什么?夜月真的无法理解。她苦思片刻,接着若有所悟地说:「该不会是因为我从来没有读过你的作品吧?」
「才不是!不对,这当然也是部分理由!一般来说,人家像这样送你签名书,就算不想要,也应该面带笑容说『谢谢』才对!这是成年人应该要有的基本常识!」
「说、说得也对。」
帝夏说得的确没错,但夜月因为发生太多事而六神无主,以至于不小心说出实话。
毕竟她原本是要请帝夏解决事件,没想到却被递上签名书,当然会做出「不用了,我不需要这种东西」的反应。
「算了,你快回去吧!味噌汤都变得难喝了。」
帝夏以极度不悦的口吻要赶走夜月。夜月眼看对方要赶人,不肯罢休地说:「请等一下。我是有事才来找你的。」
帝夏皱起眉头说:「你这个人真的有病态人格吧?」
夜月再度被认定为病态人格。
帝夏擤了一下鼻水,把自己精心签名的《密室侦探毕达哥拉斯的杀人三次方定理》收回托特包。
包包里还有几本文库本,大概是为了有人请她签名的状况预作准备。
太悲哀了。这就是当代最杰出的推理小说作家吗?
「那个……我还是收下签名书吧。」
「你不要用怜悯的表情说这种话!气死我了!」
夜月拉了椅子,坐在发怒的帝夏面前,交叉双臂对她说:「现在回到正题吧。」
「你……真的是有病态人格吧?」
「我才没有病态人格。真要说的话,我应该算是有接触感应能力吧。」
注:可借由触摸物品取得相关人事物资讯的超能力。先前提到的病态人格者使用的是psychopath这个词,因此夜月才会提到她有(同样以psycho开头的)接触感应能力
「真的?」
「我在国中时,曾经相信自己有那样的能力。」
听到夜月这么说,帝夏眼睛一亮。
「跟我一样……」
她们两人竟然一样!就这样,夜月和帝夏意气相投,成功地打成一片。
*
「你说的正题是什么呀?」
帝夏吃完早餐之后,边喝女将原端来的餐后咖啡边问。夜月也同样拿到咖啡,并且在里面加了大量砂糖。
夜月搅拌着咖啡问她:「我先确认一下,你知道昨晚发生的事件吗?我是指物柿双一花在夏季祭典被枪杀的事件,还有村里一位名叫村若的青年发生人体自燃、被烧死的事件。」
「我当然知道。」帝夏回答。「我之所以会住在这间旅馆,就是因为这两起事件。事实上,我原本是受邀到物柿家作客的。」
「啊,原来是这样。」
「是啊。正确地说,是因为被编辑部催稿,只好逃到物柿家避难。」
真是不成材的作家。
「那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帝夏说话时的眼神仿佛在遥望远方。「在那之后,我就一直受到物柿家的照顾。其实我从几年前开始,就会三不五时到他们家玩,所以对于双一花的死,我感到很遗憾。虽然我总是摸不透她在想什么,而且听三胞胎轮流说话也很难听懂,不过自己认识的人死掉,还是会感到很悲伤。」
帝夏边说边喝了一口咖啡,接着皱起眉头说「好苦」。夜月舀了一匙砂糖,加入帝夏的咖啡里。
「不过既然你住在物柿家,为什么昨晚会住在这间旅馆?」
帝夏双眼盯着加了砂糖的咖啡,回答夜月的问题:「那还用问么?当然是因为那座桥在昨天的事件里崩落了。」
「桥?」
「没错,就是连结『西侧聚落』和『东侧聚落』的桥。」
听到这句话,夜月总算理解到状况。
「你该不会是因为桥崩落了,所以才没办法回到物柿家?」
「没错。我昨晚也来参加祭典,可是因为回家的路没了,只好住在这间旅馆。」
夏季祭典是在「西侧聚落」举办,物柿家的宅邸则位在「东侧聚落」。话说回来,住在「东侧聚落」的似乎只有物柿家的人,所以因为桥梁崩落而无法回家的,应该也只有与物柿家有关的人吧。
帝夏托着脸颊问:「昨晚的事件怎么了么?」
夜月摇摇头说:「没有,昨晚的事件不重要。」正确地说,应该不能说不重要才对。「事实上,今天早上又发生了别的事件。而且竟然是两起密室杀人事件。」
「两起密室杀人事件?」帝夏错愕地说。「黑暗的世纪末真的来临了。」
「现在还是二十一世纪前半。」
「被杀死的人是谁?」
「物柿双二花和物柿旅四郎。」
「两个都是物柿家的人,感觉很不寻常。果然还是为了争夺遗产么?」
夜月这才想到,由于父一郎的死,导致遗产争夺战发生。物柿家的人死得越多,每一个子女分到的遗产就会越多。
「顺便问一下,物柿家有几个兄弟姐妹?」
「有九个。父一郎的太太已经在好几年前过世,所以可以分遗产的就只有兄弟姐妹。也就是说,拥有这项权利的,总共有九个人。」
「呃,这么说……」夜月在心中计算,由于双二花和旅四郎两人已经死了,因此目前遗产继承人有七人——不对,双一花在昨晚的祭典中遭到枪杀,再加上双三花从一个月前就下落不明,所以剩下的遗产继承人只有五个人。
「九人当中有三人被杀,一人下落不明……」
夜月心想,这样的状况满严重的,如果不及早解决,应该会很不妙。
「所以说,帝夏小姐——」
「什么事?」
「我想要请你解决这次的事件。」夜月握紧拳头说。「这个村子已经成为封闭空间,警察没办法过来。必须要有人来当侦探才行。能够扮演这个角色的,就只有你了。根据我听来的小道消息,你好像曾经被卷入连续密室杀人事件,并且很成功地破案了。呃……那好像是叫……」
「你是指『八甲田山五连环密室杀人事件』吧。」
帝夏迅速说出事件名称。她回答的速度之快,会让所有人都相信,她应该常常拿这件事来炫耀吧。
帝夏连连点头,又说:「那的确是很困难的案件。接二连三发生的密室凶杀案,再加上一再变化的发展……实在是太惊人了。要不是有我在,肯定会成为悬案。」
夜月虽然觉得她的口气有点臭屁,不过看样子果然很可靠。
「所以说,请你务必要帮忙!」夜月凑向前拜托她。「请你也来解决这次的事件吧!」
然而面对夜月热诚的请求,帝夏不知为何却摆出冷淡的表情,一副嫌麻烦的态度玩弄着头发说:「很遗憾,我没办法帮忙。」
「咦?为什么?」
「我是超级人气作家,手边还有一大堆稿子要写。」
「可是你刚刚不是说,为了逃避编辑催稿,才会躲到物柿家吗?」
夜月这句话让帝夏无言以对。接着她用辩解的口吻说:「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没办法帮忙。我现在必须认真写稿才行。」
原来如此,那还真是令人感到遗憾。
「我知道了,那就没办法了。」
看样子只能找别人帮忙了——夜月这么想并准备站起来,帝夏便慌张地说:「喂!等一下,你要去哪里?」
夜月心想,还能去哪里?
「因为你拒绝当侦探,所以我只好去找其他人帮忙了。」
「……我还没有拒绝。」
她刚刚不是很明确地拒绝了吗?
帝夏奇妙的态度让夜月感到莫名其妙。另一方面,帝夏则显得扭扭捏捏的,似乎有话想说。即使迟钝如夜月,看到她的态度也总算理解了。
「你该不会是……想要当侦探吧?」
「……嗯。」
「那你刚刚为什么要拒绝呢?」
帝夏噘起嘴巴说:「因为如果积极想当侦探,感觉很俗气呀!这种事应该要等别人一再拜托,才能勉强答应。我超憧憬那种情节的。」
这个人的个性实在是超级麻烦。话说回来,夜月也稍微能够体会这样的心情。
*
夜月得到帝夏这个伙伴之后,决定先去调查八箱村自治会的仓库,也就是发现物柿旅四郎吊死尸体的「仓库密室」。于是两人便前往仓库。帝夏的身高是一百六十公分左右,不过因为手脚很长,因此给人好像更高的错觉。
到达仓库之后,夜月首先尽可能详细地对帝夏说明现场的状况,接着把视线转向散落在仓库地板——吊死的尸体周围——的大量稿纸。
「我感到在意的是,地板上为什么会被撒了一大叠稿纸。」
这是所谓的「whydunit」的问题。夜月想到的可能性是——
「凶手果然是为了使用某种诡计,才把稿纸撒在地上的吗?」
帝夏对夜月的发言思索片刻,然后回答:「不对,刚好相反。」
夜月感到错愕,诧异地问:「真的?这是什么意思?」
「凶手是为了否定使用某个诡计的可能性,才会把稿纸撒在地板上。」
夜月无法理解帝夏在说什么。
帝夏继续说明:「我的意思是,这个密室看似完美无缺,不过实际上只要使用某个诡计,就可以轻易重现这个状况。首先是设置在出入口的监视器——那台监视器里留下了尸体发现前二十四小时之内的影像,也就是昨天早上八点到今天早上八点的影像。影片里不只没有拍到凶手,甚至没有拍到任何人;可是被害人的死亡推定时间是今天凌晨一点到两点,所以应该要拍到凶手进出仓库才对。这样的前提,就是让『仓库密室』成为密室的理由。不过这个密室状况其实有很简单的逃脱途径。只要借由某个方法,就可以通过这条途径。」
「某个方法?」
「就是远距杀人。」帝夏说。「凶手是在比监视器影像保留的期间更早(比方说发现尸体的一天半前,也就是三十六小时之前)进出仓库的。被害人当然也和凶手在同一时间进入仓库,只是不知道是被引诱进去的,还是在昏迷状态被带进去的。凶手在里面设置了经过一段时间就会让被害人自动吊死的装置——也就是远距杀人的诡计。这段期间的影像后来会自动删除,所以不会留下凶手的身影。接着过了一段时间,到了被害人死亡推定时间的今天凌晨一点到两点,事先设置的远距杀人诡计就会发动,把被害人吊死。这一来,凶手不需要在被害人死亡推定时间进出仓库,也能够杀死被害人,顺利让现场变成密室。」
「原、原来如此。」夜月听了她的说明,感到相当佩服。
仓库只有在监视器保留影像的二十四小时是密室。在更早的时间,可以自由进出仓库。只要在这时候设置远距杀人的诡计,的确就能够使现场成为密室。
「不过这次的情况有个很大的问题。」帝夏立刻又说出仿佛要收回前言的话。「那就是现场的这座仓库里,没有任何可以用在远距杀人的东西。虽然说从外面带进各种工具,就可以进行远距杀人,不过这一来又没办法收回那些工具。毕竟在被害人的死亡推定时间,现场是密室状态——也就是说凶手没办法进出仓库,所以也没办法把用在诡计的工具从现场拿走。」
「唔……」夜月不禁发出沉吟声。这种感觉就好像好不容易找到活路,却又被打回黑暗当中。不过帝夏说得很有道理。如果进行远距杀人,现场应该会留下某种证据,但现场既然是密室,就无法收回那样的证据了。
帝夏竖起食指说:「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如果不能从密室收回证据,只要让证据在密室里消失就行了。也就是说,使用冰块就行了。譬如用冰块制作十字架,然后把被害人绑在上面,这一来被害人的身体就会保持直立状态固定吧?在这样的状态之下,把上吊用的绳环套在被害人脖子上,等到时间过去,冰块十字架融化,被绑在十字架上的被害人身体就会慢慢倒下,并且接近地面。在某个时间点,身体就会失去十字架的支撑,自动被吊起脖子。所以说,只要使用冰块,就能执行远距杀人的诡计。」
听完她的说明,夜月心想「原来如此」。这个诡计就是利用冰块来支撑被害人的身体,最后让被害人自动上吊。
「不过这个诡计也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使用在诡计中的冰块融化之后,会变成水。」
「冰块融化变成水?」
这是理所当然的现象,哪里有问题?夜月满脸困惑,再度望着撒满地板的稿纸。接着她若有所悟地瞪大眼睛。
「该不会是……」
「嗯,没错。」帝夏点头。「如果使用冰块诡计,散落在地板上的稿纸都会湿掉。纸张湿了就会变得皱巴巴的,没办法恢复原状,可是你没有看到地板上的稿纸有湿掉的痕迹吧?也就是说,这间密室没有使用冰块诡计。即使使用干冰,冷空气结露形成的水滴还是会弄湿稿纸。凶手就是为了告诉我们这项事实,才特地在仓库的地板上撒大量的稿纸。」
也就是说,正因为这个密室可以利用冰块和干冰轻易打造出来,凶手才特地撒了大量稿纸,让这些手段变得不可行。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凶手为什么要活生生切断被害人的腿,然后又接上去』吧。」
夜月对帝夏说。就某方面来看,这一点或许是这起事件最大的谜。
「嗯,这的确是很奇怪的谜。」帝夏也皱起眉头说。「怎么说呢,满猎奇的。」
「这么说,凶手是有猎奇癖好吗?或者是对被害人怀有很深的怨恨?」
「嗯,这也是可能的。最有可能的就是作为比拟杀人,不过这个村中并没有类似的传说,也没有短歌或手球歌之类的。」
「说得也对。」夜月想起驻财田也曾说过,当地没有相关的传说。
「这么一来,就表示凶手是为了『比拟以外的目的』切断腿的。这个行为对凶手来说,具有某种必要性。」
帝夏说完搔了搔头,接着发出沉吟声,在仓库里来回走动。
「而且尸体被发现时的位置也很诡异。为什么要把他吊在背靠墙壁的地方?」
帝夏望着绑在横梁上的上吊用绳索。绳索垂挂在非常接近墙壁的位置,因此被害人旅四郎吊死时,背部几乎接触到墙壁。这一点的确很诡异。如果要吊死的话,选在更接近仓库中央的位置应该也没问题才对。
帝夏又说:「而且吊死的方式也很诡异。你看,被害人是在双脚着地、膝盖弯曲的状态吊死的吧?为什么要采取这种姿势?如果把绳索弄得更短,双脚就不会接触到地面,可以用更像一般上吊尸体的方式把他吊死。」
「呃,所以说……」
「所以说,绳索这么长也是有意义的。换句话说,其中包含着某种意图——」
原来如此——夜月边想边整理目前留在现场的谜。
留在现场的谜一共有三个。
一、被害人的双腿为什么在被切断之后,再度被接回去?
二、被害人为什么在背靠着墙壁的状态下被吊死?
三、吊死用的绳子为什么超出必要地过长?
从这里可以导出什么样的答案?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帝夏突然喊出来。「我果然是天才!」
「什么?你知道答案了吗?」
夜月半信半疑地问,帝夏便喜孜孜地说「那当然哪」,然后竖起食指开始说明。
「我刚刚不是否定了凶手使用远距杀人诡计的可能性么?不过凶手果然还是使用了远距杀人诡计。这个诡计当然不是使用冰块,而是完全不同的诡计。凶手是利用这个诡计,才能在犯案时间从仓库外面杀死被害人。」
*
「那么我就来说明凶手使用的诡计吧。」帝夏回到正题,轻轻咳了一声之后说:「先说结论:凶手使用的是利用尸僵现象的诡计。」
「利用尸僵现象的诡计?」
夜月心想:尸僵就是那个吧——人死之后过了一段时间,全身肌肉会逐渐变得僵硬的尸体现象。调查肌肉的僵硬程度,就可以推算被害人的死亡时间。
「不过要怎么利用尸僵现象来进行远距杀人?」夜月问。
「尸僵现象在死后一段时间之后会解除。」帝夏回答。「夏天的话,好像是两天左右就会解除吧。不过这个村子在钟乳洞里,以气温来说比较接近秋天,所以实际上大概要两天半到三天才会解除。不论如何,只要让尸僵状态的被害人靠在墙壁上,因为被害人的身体是僵硬的,所以就像把木板靠在墙壁上一样稳定,不会随随便便倒下来。在这样的状态之下,把上吊用的绳环套在被害人的脖子上,经过一段时间,当尸僵现象解除,被害人的身体变得柔软而倒下,这时就会被吊死了。」
听完帝夏的说明,夜月心想「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凶手事先进入仓库,布置这样的机关,然后在仓库成为密室的期间(正确地说,是在进行验尸的七到八小时之前),当尸僵解除,这个机关就会发动,使被害人自动上吊。这一来,凶手的确不需要进入密室,也能够杀死被害人。
而且根据这个说明,也能解释留在现场的其他几个谜:
二、被害人为什么在背靠着墙壁的状态下被吊死?
这当然是为了用墙壁支撑尸僵状态的被害人。
三、吊死用的绳子为什么超出必要地过长?
这是为了让被害人在倒向地板之前不被吊死。被害人处于站立状态时,因为绳索长度还有多余的部分,因此不会被吊死,但是当被害人倒向地面,被害人的脖子与地面的距离接近,就会被吊死了。
「可是……」
剩下的一个问题,也就是「一、被害人的双脚为什么在被切断之后,再度接回去?」又要怎么解释呢?帝夏提出的诡计似乎无法说明这个问题。另外还有一点让夜月感到在意。
「尸僵当然是要等被害人死了才会发生吧?」
帝夏说明的诡计,是以被害人处于尸僵状态为前提。然而既然处于尸僵状态,就表示被害人已经死了,而死人即使上吊,当然也不会再死一次。也就是说,被害人不是在上吊的时候死亡,而是在远距杀人的诡计设置在仓库时就被杀害,这一来就不符合验尸得到的死亡推定时间了。这也意味着帝夏的推理是错误的。
面对夜月的疑问,帝夏点点头说:「嗯,对呀。所以才会有『一』的问题。」
「『一』?」
「『一、被害人的双腿为什么在被切断之后,再度接回去?』」帝夏竖起食指说明。「也就是说,切断双腿是这次远距杀人诡计的关键部分。我先来问你一个问题:凶手切断被害人的腿之后,你认为被切断的腿会发生什么事?」
「被害人的腿会发生什么事?」
夜月复述一次,心中感到相当困惑。她不理解这个问题的用意是什么。被切断的腿会发生什么事?双腿从身体被切开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吗?
想到这里,夜月总算领悟到帝夏想说什么。也就是说——
「只有被切断的腿会出现尸僵现象?」
凶手切下被害人的双腿,使腿部和躯干完全分开。在这里就会产生一个问题:此时被害人的双腿是活着的,还是已经死亡?这绝对不是哲学上的问题,而是生物学上会变得如何的问题。
结论已经确定:被害人的腿当然已经「死亡」。毕竟当腿被切开之后,放置一段时间就会开始腐烂。既然已经「死亡」,就会开始出现尸僵现象。即使被害人还活着,被切开的双腿却「死了」,不久之后就会开始变得僵硬。
接着凶手使用胶带,将尸僵状态的双腿再度接合在被害人身上。
帝夏说:「凶手把这种状态之下的被害人靠在仓库墙壁,让他站着。被害人的双腿因为处于尸僵状态,像棒子一样坚硬,所以只要取得平衡,被害人的身体就会保持直立状态,不会倒下来。只要给被害人药效很强的麻醉剂,就可以让被害人的躯干部分保持睡眠状态,不会乱动。」
夜月听了她的说明,试着把双腿伸直,靠在仓库的墙壁上。她把双腿张开到肩膀宽度,就可以保持稳定的姿势。这样的话的确有可能让被害人靠在墙壁上站着。
「接着把绳索套在处于这种状态的被害人脖子上。」帝夏边说边比出把绳索套在脖子上的动作。「这样的话,只要经过一段时间,腿部的尸僵解除,被害人的身体就会失去支撑,朝着地面倒下。在摆放腿部的时候,重点是要让膝盖稍微弯曲,这一来在尸僵缓解的时候,膝盖就容易弯折,身体也更容易倒下去。身体倒下的时候,被害人就会被吊死。凶手就是借由这样的手段,从仓库外面顺利吊死被害人。」
听了她的说明,夜月点点头。这一来,远距杀人——亦即密室杀人——就成功了。
帝夏看到夜月的反应,得意地哼了一声。
「那我们就去下一间吧。接下来就要解开双二花被杀害的『别墅密室』之谜了。」
*
(附图4)
夜月带帝夏到命案发生的别墅,并尽可能详细说明当时现场的状况。帝夏点点头,然后首先检视门下方的缝隙。
「门底下好像没有缝隙。」
她说得没错,门底下的确没有缝隙,因此无法从门下缝隙将锁门用的钥匙放回室内。由于这扇门是在室内,所以当然会有可以让空气流通的缝隙,不过并不足以让钥匙或线通过。
门与左右两侧墙壁之间的距离各为七公尺左右。室内几乎没有任何东西,家具只有空调和放在西南角落的一张床,让原本就很大的房间感觉更宽敞。
室内有两扇窗户,不过都是无法开启的固定窗,所以凶手不可能从窗户出入。唯一的出入途径就只有门,然而这扇门的内侧没有门锁旋钮,只有锁孔。也就是说,从房间里锁门时也需要钥匙,而这支钥匙掉在双二花的尸体旁边,距离门十公尺左右的地方。
帝夏说:「问题是,凶手为什么要特地替被害人换衣服。这里应该存在着某种线索。」
双二花的尸体胸口有被刺的痕迹,但她身上的衣服却没有刀子刺穿时应该会产生的洞。这意味着凶手在刺杀双二花之后,脱下她的衣服,让她穿上别的衣服。不过这一来,当然会产生疑问:凶手为什么要替双二花换衣服?这就是所谓的「whydunit」的问题。
这时夜月突然灵光乍现,想到一个好点子。于是她得意洋洋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帝夏。
「比方说,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凶手在刺杀双二花的时候,遇到强烈的反抗,导致自己也受伤了?然后从伤口流出来的血沾到被害人的衣服——会不会是这样?」
「所以才要替她换衣服,把沾血的衣服带离现场吗?」帝夏点点头说,「这是满老套的想法,不过也并非不可能发生。」
原来这是满老套的想法。夜月对自己志得意满地说出来感到有些丢脸。
「那……凶手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替她换衣服呢?」夜月因为羞愧,说话时有些脸红。
帝夏交叉双臂,回答:「关于这个问题,我有一个想法。事实上,我也是刚刚才想到的。我猜凶手大概是为了隐藏被害人胸前的伤口,才会替她换衣服——不对,这样说不太正确。唔……该怎么说呢?真难解释。」
夜月听到她这样的口吻便想到,她该不会……
「帝夏,你该不会已经……」夜月战战兢兢地开口问。
「嗯,没错。」帝夏点头。「我大概已经解开这间密室之谜了。」
「真、真的假的?」
实在是太迅速了。帝夏看到夜月的反应似乎很高兴,轻轻咳了一声,然后面带得意的表情宣布。
「如果我的推理正确,凶手是使用双胞胎诡计来制造这间密室的。」
*
「双胞胎密室?」夜月听了帝夏的话瞪大眼睛。「那是使用双胞胎的密室吗?」她不禁问了没什么差别的内容。
「没错。」帝夏回答。「就是所谓的双胞胎替身诡计。在推理小说的世界里,会有利用同卵双胞胎的诡计。话说回来,这次凶手利用的不是双胞胎,而是三胞胎。」
「不是双胞胎,而是三胞胎?」
「没错。夜月,你应该也听说过,这次的被害人双二花的姐妹除了双一花之外,还有一个叫双三花的。双一花、双二花、双三花,这三个人是三胞胎。」
夜月之前听女将原提起过,因此知道这件事。不过那位双三花——
「她目前下落不明吧?」
女将原对夜月和香澄的说法是,双三花在一个月前失踪,恐怕已经丧命。
「的确是这样没错。」帝夏说。「不过,要是双三花其实还活着呢?也就是说,实际上她不是失踪了,而是被凶手带走,一直被监禁在某个地方。」
「双三花还活着?」
如果她真的还活着,那么凶手的确可以使用双胞胎诡计。
「事实上,原本只需要双一花和双二花这两个人,就可以使用双胞胎诡计了。」帝夏摸了摸马尾的发梢。「不过你也知道,双一花在夏季祭典里被击中头部,所以头部留下了枪伤。这个枪伤成为标记,所以没办法使用在交换双胞胎的诡计当中。但是如果换成下落不明的双三花,头部当然就没有枪伤。也就是说,双二花和双三花可以彼此互换。」
夜月听了她的说明,便应声说「原来如此」,接着又狐疑地问:「到此为止我都可以理解,可是要怎么使用双胞胎诡计?我不认为使用双胞胎诡计就能重现这间密室。」
被害人双二花是在上锁的房间里被杀的。即使利用双胞胎诡计,也不可能锁上门。毕竟双胞胎诡计应该不是用在这种地方吧?
「夜月娜的说法的确也有道理。」
谁是夜月娜?
「不过只要使用双胞胎诡计,就真的可以重现这间密室。我现在就开始来说明吧。」帝夏做了这样的开场白,开始述说。「首先来看看如何锁上门这个问题。先说结论:把门锁上的是被害人双二花本人。她昨晚进入这间别墅之后,自己锁上了房间的门。她是从房间里面,把钥匙插入房门内侧的锁孔。」
原来如此,所以门才会上锁。不过这一来又会产生另一个问题,亦即要如何杀死上锁的房间里的双二花。凶手要杀害双二花,必须让房间里的双二花打开门,但是这一来房门又会恢复没有上锁的状态。
「不过有一个方法可以办到。」帝夏说。「凶手只要在杀害双二花的时候,不要进入密室里面就行了。双二花自己锁上门,让现场成为密室状态,那么凶手如果能够不打开门锁就杀死双二花,别墅的密室状态就可以继续维持了吧?」
这个说法的确没错,但是……
「但是要怎么杀死她?」夜月问。
帝夏竖起食指说:「使用气体。」
「气体?」
「没错。凶手从大门进入别墅里面之后,在玄关释放致命的气体,让气体弥漫在玄关内部。虽然还不确定是什么样的气体,不过比方说,可以使用大量干冰来制造二氧化碳。这样的气体从房门缝隙渗透到双二花待的房间,让她在房间里中毒死亡。这个村子的屋子大门都采用气密性很高的铁门,不过室内门应该会有空气可以流通的缝隙。这一来凶手即使没有踏进密室一步,也能顺利杀死双二花。」
夜月听帝夏这么说,不禁瞪大眼睛。使用这个方法的话,的确可以杀死双二花,也能制造出这间密室。太完美了,丝毫没有矛盾之处。夜月连连点头,但忽然想到:「不对,等一下!」
这个说法一点都不完美,甚至充满矛盾。理由是——
「双二花的死因不是气体中毒,应该是胸口的刺伤才对。」
换句话说,她是被刺杀的。她的胸口有被刺的伤口,而且在刺伤的伤口可以观察到生命反应,所以绝对没错。也就是说,帝夏的推理错得太离谱了。
夜月以抗议的眼神看着帝夏,帝夏便发出「呵呵」的笑声。
「夜月娜,你太天真了。」
到底谁是夜月娜!
「咦?我哪里天真了?」
「你仔细想想看。」帝夏说。「双二花的胸口的确有刺伤,不过你是在什么时候看到伤口的?」
「这……」
是在什么时候?夜月回溯记忆。是在发现尸体的时候吗——不对,当时在现场的夜月和驻财田都无法验尸,所以就去找当医生的医三郎。医三郎告诉他们,在仓库发现旅四郎上吊的尸体,所以一行人先前往仓库,然后在结束仓库的现场调查之后回到别墅。这时才开始替双二花进行验尸,并且发现她的胸口有刺伤。
夜月如此说明,帝夏便点头说:「没错。也就是说,在发现尸体的时候,你们并没有看到双二花胸口的刺伤,后来又为了去找医三郎,暂时离开别墅了吧?所以当时别墅里等于是无人状态。」
这时如果有人要侵入别墅,应该很容易才对,而这个侵入者当然就是凶手。凶手一定是从某个地方监视别墅,等待别墅里的人离开的时机。
「这时就是用上双胞胎诡计的时机了。」帝夏说。「凶手事先把物柿家三女的双三花监禁在村子里的某个地方,然后在杀死双二花的时候也杀死了双三花。不过双三花不是被气体杀死的,而是被凶手拿刀刺死的。等到你们离开别墅去找医三郎的时候,凶手就带着双三花的尸体闯入别墅,用胸口有刺伤的双三花尸体,来替换被气体杀死的双二花尸体。这一来,留在室内的就是胸口有刺伤的尸体。她们因为是三胞胎,所以看起来一模一样。等到你们在仓库调查完毕之后回来,当然不会发现尸体被掉包了,直接开始验尸,结果发现尸体胸口有刺伤,就误认双二花的死因是胸口被刺。事实上,她是因为气体中毒死的,可是却因为尸体被交换,造成死因被误判。也就是说,凶手是把双胞胎诡计用在误导死因上面。」
听完她的说明,夜月总算理解了。凶手无法刺杀密室中的双二花,却可以用气体杀死她,然后再使用双胞胎诡计,让大家误以为她是被刀子而不是气体杀害。这一来,凶手就赢了。夜月等人相信双二花是被刺杀的,所以当然会努力去思考凶手如何刺杀密室中的双二花。然而在他们思考的时候,就等于是中了凶手的圈套,永远无法得到答案,注定要败北。
夜月也赞同这个说明。这一来,剩下的问题就只有一个:凶手为什么要替被害人换衣服?
帝夏哼哼笑了两声说:「理由很简单。密室里的双二花是被气体杀害的,没有被刀子刺中,所以衣服上没有破洞吧?可是三女双三花是被刺死的,所以她的衣服上就会有破洞。要是直接交换双二花和双三花的尸体,就等于是交换衣服上有破洞的尸体和衣服上没有破洞的尸体,立刻会被发现尸体遭到掉包。所以凶手才得把双三花的衣服换成没有破洞的衣服。」
夜月总算理解了。也就是说,因为杀害时使用的凶器不同,导致两人的衣服出现有没有破洞的差异。为了隐瞒这一点,凶手才必须替双三花换衣服。
「这样就解决了。QED。」帝夏伸了一个懒腰,然后以自豪的口吻问夜月:「夜月娜,怎样?你佩服我了吗?」
注:拉丁文「Quod Erat Demonstrandum」的缩写,意思是「证明完毕」
夜月点头。虽然帝夏得意洋洋的表情让人有些火大,但还是不得不佩服她。
就这样,凭着帝夏的力量,发生在八箱村「西侧聚落」的两起密室谋杀案转眼之间就破案了。接下来的目标就是找到凶手——或是和此刻人在「东侧聚落」的葛白重逢。
这时夜月开始思念童年玩伴葛白。
不知道他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
我过得很好,但另一方面也感到无所适从。「东侧聚落」极度缺少侦探,没有人能够解决发生在这里的密室杀人事件,使得事件的调查很快就碰上暗礁。
这时我稍微想到,也许我应该自告奋勇来当侦探。好歹我过去也两度被卷入连续密室杀人事件,目睹超过十个密室凶杀案的现场,密室经验值应该算是很丰富的。
于是我窥伺周围反应,举起手说「那个……」。我想告诉大家,「这里有人可以当侦探喔~大家觉得怎么样」,于是战战兢兢地举起手。
然而我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却被女仆芽衣用很大的声音消除了。
「那个!」
她的声音至少比我大十倍。众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到她身上。我迅速放下手,吹起蹩脚的口哨。我满脸通红,完全丧失了自信心。芽衣并没有注意到我的态度,以清晰宏亮的声音提出意见。
「我认为,现在应该是使用最终手段的时候了。」
「最终手段?」卡门贝尔问。
「就是放出狂次郎哥哥。」
听到这句话,周遭的空气变得紧绷。
「狂次郎哥哥?」我复述她的话,疑惑地问。「狂次郎指的是作家物柿狂次郎吗?」
我听过这个名字。物柿狂次郎以天才密室冷硬派作家着称,在这个领域是相当有名的人物。我虽然没有读过他的作品,但常听人说狂次郎写的小说每本都是杰作。
可是「放出」他是什么意思?我正感到疑惑,卡门贝尔便对我说明:「不瞒你说,狂次郎哥哥有精神方面的疾病。事实上,他的情况相当严重,脑筋几乎已经完全不正常了。所以在我爸生前的命令之下,把他关在这座宅邸的别屋。」
「关在这座宅邸的别屋?」
这时我想到第一次见到卡门贝尔的那一天,他因为轮到要「替狂次郎哥哥准备三餐」,被双一花与双二花带回家。也就是说,狂次郎的生活起居是由他们兄弟姐妹轮流在照顾。
不过即使脑筋变得不正常了,也不会把血亲关在别屋吧?这完全是昭和时代的价值观。现在好歹已经是令和时代了。
「可是你不知道,狂次郎哥哥非常凶暴。凉一郎哥哥就常常被他揍得鼻青脸肿。」卡门贝尔如此辩解。
「凉一郎被他揍得鼻青脸肿?」
我转向物柿凉一郎,他便露出有苦难言的表情,把头撇开回避我的视线。他这个人感觉自尊心很高,大概不想被外人知道自己被弟弟揍得鼻青脸肿吧。
卡门贝尔压低声音告诉我:「狂次郎哥哥和凉一郎哥哥之间的关系水火不容。他们原本就处得不好,不过变得这么严重大概是从三年前开始。密室黄金时代开始之后,凉一郎哥哥就成为畅销作家。」
物柿凉一郎的确是搭上时代的潮流,一下子变成畅销作家。
「狂次郎哥哥非常不爽这一点。」卡门贝尔把声音压得更低。「狂次郎哥哥原本就鄙视凉一郎哥哥身为作家的才能。事实上,在实力方面,狂次郎哥哥的确遥遥领先。不过很奇妙的是,狂次郎哥哥写的小说就是卖得不好。书评对他的评价总是很高,在排行榜上他也总是名列前茅,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书就是卖不出去。虽然说优秀的作品的确不一定都能畅销,可是狂次郎哥哥的情况实在是太夸张了。他简直就像是跟魔女订了契约,在获得小说才华的同时,牺牲掉自己书籍的销售量。」
我不太懂他这个比喻的意思,不过听他这么说,我就想到自己也没读过狂次郎的小说。由于他的名声很高,所以我有好几次想要找他的作品来读读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很奇妙地最后都没有去买来看。我虽然不认为这是魔女在搞鬼,但是狂次郎明明持续写出杰作,却完全卖不出去,感觉也有些诡异。
「可是他鄙视的凉一郎哥哥却突然爆红了。」卡门贝尔耸耸肩。「狂次郎哥哥的自尊心完全粉碎,逐渐变得精神失常。他原本个性就很粗暴,后来变得越来越暴力,最后就被我爸关在别屋了。」
原来是这样的情况。我不是作家,所以无法真正体会狂次郎的心情,不过自己的作品卖不出去,却看到自己鄙视的对象成为畅销作家,的确会受到很大的打击吧。如果对方是自己敬佩的人,那么不论成为多么畅销的作家,应该都能够打从心底为对方高兴才对。
「不过……」我结束和卡门贝尔之间的悄悄话,转向众人询问:「为什么现在要放出狂次郎?把这么危险的人物放出来的话——」
「因为狂次郎不只是作家,也是名侦探。」卡门贝尔回答我的疑问。「他过去被卷入过几次事件,都能够顺利解决。」
「没错,他肯定是兄弟姐妹当中最聪明的。」芽衣也说。「所以我认为,要是狂次郎哥哥在这里,应该能够立刻解决这次的事件。」
「我也了解芽衣的想法。」凉一郎皱起眉头,表示出不赞同的态度。「可是你们也知道,狂次郎既粗蛮又凶暴。把他放出来太危险了。他就像一只没水准的狮子一样。」
有那么恶劣吗?
「可是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芽衣强力主张。「不这么做的话,就没有办法解决事件。凉一郎哥哥,难道你认为我们在警察来临之前,应该束手无策地等上好几天吗?」
凉一郎听了,酷酷地扶起眼镜说:「我认为这是比较明智的做法。至少比放出那家伙好上一百倍。」
「唔……说得也是。」这时卡门贝尔开口附和。「我了解凉一郎哥哥的说法,不过芽衣说得也很有道理。」
卡门贝尔的说词就像寓言中左右逢源的蝙蝠一样,或许应该称他为卡门贝尔蝙蝠吧——虽然我也不知道有没有这种蝙蝠。
「葛白先生,你有什么看法?」
芽衣把话题引到我身上。我感到很苦恼,低声沉吟。基本上,我根本不知道那位狂次郎是什么样的人。
不过我姑且还是做出一般性的结论:「我应该倾向赞成吧。如果等到警察来,有可能会遗失证据,所以应该尽快开始侦查比较妥当。」
芽衣听了我的意见,高兴地说:「你讲得太棒了。」然后以获胜的表情对凉一郎说:「这一来就是二比一了。」
凉一郎板着脸说:「这是很严肃的问题,不应该用多数决的方式来决定吧?」
「可是这样才民主啊!要是让凉一郎哥哥自己决定,那就太独裁了。」
「民主主义未必总是正确的,也有愚民政治这样的词。有时候,独裁反而能够引导出正确的结论。」
「那是独裁者的说词。」
芽衣和凉一郎针锋相对。「好啦好啦,你们别争执了。」卡门贝尔蝙蝠出面调解。芽衣狠狠地瞪了这样的蝙蝠一眼。
「卡门贝尔,你到底赞成谁的意见?」
「我、我吗?我……唔……」
卡门贝尔蝙蝠苦思之后,最后还是赞成释放狂次郎。于是我们立刻前往狂次郎被监禁的地方。
*
我们抵达监禁狂次郎的别屋之后,卡门贝尔便拿出钥匙打开门锁。过了片刻,门打开,一名身高一百八十多公分的高大男人走出来。这个男人头发蓬乱,脸上留着胡碴,身上穿着全白的长袖T恤和同样全白的运动裤,锐利的目光宛若饥渴的野兽般,绽放着混浊的光芒。
他就是狂次郎——我受到强烈的震撼。狂次郎搔了搔一头乱发。「怎样?」他用沙哑的声音询问周遭的人。「你们全都聚集到这里,有什么事吗?特地把我放出来,应该不是什么好事吧?」
凉一郎虽然有些被他的语气震慑,但还是强作镇静,对他说:「嗯,没错。老实说,目前发生了没有预料到的状况。」
凉一郎对狂次郎说明事件经过,然后扶起眼镜,以高傲的态度说:「所以说,老弟,现在是你出场的时候了。这方面不是你的强项吗?你就努力证明自己的用处吧。这样的话,你的立场或许可以稍微获得改善,搞不好还能够提早离开这间监禁房间,到外面过正常的生活。」
狂次郎笑了笑,搔搔蓬乱的头发说:「哦,这样啊。好好好。」说完之后,他又咧嘴而笑。
「我知道了。我会帮忙。」
他的态度出乎意料地友善。「不过老哥,有一件事我想拜托你。」他脸上保持着笑容,对凉一郎这么说。
「拜托?」凉一郎诧异地问。
「是啊。你可以张开双脚吗?」
「张开双脚?」
凉一郎仍旧显得诧异,不过还是稍稍打开双脚。
「不对,不是那样,要再打开一点,跟肩膀同宽。」
「打开到跟肩膀同宽?」凉一郎一脸狐疑地把双脚张得更开。
「嗯,很好。」
狂次郎说完,露出得意的笑容。接着他迅速抬起右脚,狠狠地往上踢了凉一郎的胯下。
「咕啊啊啊啊啊!」
凉一郎发出惊人的惨叫,蹲在地上缩起身体,额头上冒着冷汗。狂次郎朝着缩起身体的凉一郎再度抬起脚,这回踢在他的脸上。凉一郎倒在地上,狂次郎便趁势追击,一再用践踏般的动作猛踢凉一郎。
我们惊恐地在一旁注视这幅景象好一阵子。狂次郎比我听闻得还要凶暴,我现在可以理解凉一郎为什么不想把他放出来。
「那我们走吧!」
不久之后,狂次郎似乎踢腻了,将目光转向我。
「走、走吧?」我支支吾吾地问。「去哪里?」
「这还用问吗?笨蛋。」狂次郎轻蔑地说。「当然是去解开密室之谜。不是约好了吗?垃圾!」
的确是这样没错,不过他刚刚狠狠踢了凉一郎一顿,所以我还以为这个约定也会被撕毁。
「放心吧,我是个信守承诺的男人。」狂次郎露出得意的笑容。「而且我也很喜欢解开密室之谜。密室是好东西,不论什么时候都能让我感到兴奋。」
狂次郎说完,摸摸自己下巴上的胡须说:「啊,不过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
「我想要先刮胡子。」
*
狂次郎刮完胡子之后,我们就带他到发现双一花尸体的榻榻米房间。被狠狠踢了一顿的凉一郎仍旧昏迷,因此我们暂且把他留在原地。
时间是早上八点。
我们从被打破的窗户进入房间。之所以没有从门进入,是因为门内侧的门把被罩上啤酒杯,没办法转动门把上的门锁旋钮。也因此,房间的门跟发现尸体的时候一样,仍旧是锁上的。我们当然也可以取下啤酒杯开锁,不过为了保存现场状况,还是把它留在上面。
狂次郎看到罩着啤酒杯的门把,啧了一声。接着他蹲下来检视门下方。
「喔!门下有缝隙。」
他说得没错,门下的确有五公分的缝隙。
「不过还是没用吧?」芽衣说。「你也看到了,啤酒杯被好几层透明胶带固定住,很明显是有人亲手贴上去的。凶手在房间外面,不可能利用门下缝隙把杯子罩在里面的门把上,然后还像这样贴上层层胶带。也就是说,这个门下的缝隙一点用处都没有。即使门下方有缝隙,也没有任何意义。」
「吵死了,笨蛋给我闭嘴。这种事不用说也知道。」
芽衣听到狂次郎口出恶言,露出愤怒的表情,然后对我哭诉。
「呜呜~他骂我笨蛋……」
这样的确很不讲理。
事实上,芽衣说得没错,这扇门下方的缝隙的确派不上任何用场。门上的锁孔被金属堵塞,因此也没办法从房间外面使用钥匙来上锁。这也意味着,没办法使用从门下缝隙把钥匙送回房间里的常见诡计。
这样看来,凶手应该还是从房间里亲手转动旋钮来锁上门的。不过这一来,凶手也会留在密室里。
卡门贝尔问:「那么凶手是怎么从房间里逃脱出去的?」
「谁知道?也许有秘密通道吧?」
狂次郎回答之后,感觉像是半开玩笑地掀开房间里的榻榻米。接着他瞪大眼睛,兴奋地喊:「喂!不会是真的吧?」
他掀开的榻榻米底下,有一条通往地下的水泥阶梯。
「竟然真的有秘密通道!」
我们面对这个发现也都目瞪口呆。榻榻米底下藏了一条可以进出房间的新路径——也就是说,这间房间实际上根本不是密室。
「虽然是很蠢的结论,不过这样也不坏。」狂次郎吹着口哨,走下通往地下的阶梯。接着他立刻「啧」了一声走回来。「不行,太暗了。喂,卡门贝尔!」
「什么事?」
「你去拿手电筒过来。」
卡门贝尔露出讨好的笑容说「OK」便离开了。
过了五分钟左右,他拿着手电筒回来。狂次郎抢下他手中的手电筒,打开灯走下阶梯。我们也跟在他后面。阶梯很快就中断了,取而代之的是高度与宽度各一公尺的木制通道。木材颜色是焦糖色,或许是上过亮光漆,在手电筒的光线之下闪闪发光。
狂次郎拿着手电筒照亮通道,然后再度啧了一声。
「不行,这条通道没办法使用。都是蜘蛛网。」
这条秘密通道的确布满了蜘蛛网。凶手如果使用了这条通道,蜘蛛网一定会破掉。也就是说,凶手不可能从这条通道进出房间。
「这条通道不知道通往哪里。」芽衣说。「从方向来看,会不会是通往隔壁房间?」
狂次郎听了便眯起眼睛,然后转向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呃,我叫葛白香澄。」
「原来如此。听好了,废物。」他竟然叫我废物。「这条通道如果通往隔壁房间,那么隔壁房间应该也会有同样通往地下的阶梯才对。你去确认一下。」
注:葛白的读音为「kuzushiro」,而「kuzu」在日文中有「废物」的意思
他的口气让我感到有些恼火,但是因为害怕,所以也没有反驳。相反地,我决定乖乖遵从指示,对他说:「好的,狂次郎先生!」这时芽衣对我说:「我也跟你一起去吧。」我们两人爬出窗户到院子之后,再从玄关进入屋内,前往现场隔壁的房间。这里也是铺榻榻米的房间。我和芽衣分头掀开所有榻榻米。一如预期,这里也有通往地下的阶梯。
我下了阶梯,看到有一条跟刚刚一样、一公尺高的狭窄通道。我朝着通道内大声喊:「狂次郎先生!这里也有秘密通道!」
这时我看到秘密通道的前方有光线在晃动。那是狂次郎的手电筒。这间房间的秘密通道果然可以通往发现双一花尸体的房间。
不过实际上,这条秘密通道布满蜘蛛网,所以无法使用。也因此,这个密室或许可以称为「蜘蛛网密室」吧。不知道狂次郎要如何破解这个难解的密室。
我边想边和芽衣一起回到先前的房间。狂次郎站在通往地下的阶梯入口旁边,托着下巴以专注的表情思考。接着他抬起头对芽衣说话。
「双一花的尸体放在哪里?带我去吧。」
*
为了避免腐坏,双一花的尸体已经移到庭院中的酒窖。我们带狂次郎到酒窖,他便蹲在双一花的尸体旁边,拿起她的右手检视手肘内侧,仿佛一开始就预定好般。
「这里有注射的痕迹。」狂次郎说。
「注射的痕迹?」
我听他这么说,也去检视双一花的手肘内侧。那里的确有看似被针刺过变红的痕迹。我不禁皱起眉头。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痕迹?不,更重要的是——
从狂次郎的举动来看,他显然早已猜到双一花的右手有注射痕迹。他为什么会知道?难不成——
这时狂次郎说出一如我所预期的话。
「你们这群凡夫俗子,快庆祝吧!我已经知道凶手怎么把现场布置成密室了。」
*
「你、你已经知道怎么把现场布置成密室了?」
听到狂次郎如此宣布,我们都感到相当惊讶。他看到我们的反应,似乎有些傻眼。
「喂!有什么好惊讶的?你们不就是为了这个才把我放出来的吗?」
话是这样没错,可是——
「未免太快了吧?」我喃喃自语。狂次郎开始侦查,应该还不到三十分钟才对。他看到我的反应,便发出冷笑。
「以你们凡人的感觉来说,或许真的太快了吧。」
听他这么说,我感到有些恼火,不过仍旧因为害怕而没有反驳,只是在自己脑中重新整理资讯。
发现双一花尸体的房间窗户是固定窗,因此房间的出入口只有两个。一个是门,但这扇门从内侧被上锁,而且附门锁旋钮的门把被罩上啤酒杯。另一个出入口则是榻榻米下方的地下秘密通道,但这条秘密通道布满蜘蛛网。如果有人通过那里,一定会留下痕迹。
也就是说,作为现场的房间虽然有两个出入口,但是这两个出入口都完全被封住了,因而形成密室。那么凶手是如何离开这间密室的?
这个答案只有名侦探才会知道。物柿狂次郎既是天才密室冷硬派作家,也是天才名侦探。
于是我问他:「凶手到底是从哪里离开房间的?」
狂次郎发出冷笑,对我说:「那还用问吗?当然是从地下秘密通道。房门因为啤酒杯的关系,根本没办法使用。」
他说得的确没错,但是秘密通道也同样没办法使用吧?毕竟——
「那条通道布满了蜘蛛网,所以也不可能通过吧?」
再怎么想都不可能,连一只老鼠都无法通过那里。然而狂次郎却以轻蔑的眼神看着我。「你这家伙真笨。」他说了很失礼的话。「你应该多动动脑袋才行。那条通道的确因为蜘蛛网的关系,没办法通过。那么不妨换一个想法:凶手离开房间的时候,那条通道里面还没有蜘蛛网。蜘蛛网是在凶手离开房间之后,才被结在那里的。」
「凶手离开房间之后,蜘蛛网才结在秘密通道里?」
这样的话,凶手的确有可能经由那条通道离开房间。不过这个回答愚蠢到惊人地步。因此我鼓起勇气提出来。
「狂次郎先生……那个,也许你不知道,结蜘蛛网要花很长的时间。」
假设凶手在夏季祭典的夜晚射杀双一花之后,把她的尸体搬到那间房间,锁上房间的门并在门把罩上啤酒杯,然后从秘密通道离开房间——但双一花被射杀的时间是昨晚七点,即使立刻就把她的尸体搬到房间里,发现尸体的时间是今天早上七点多,发现秘密通道布满蜘蛛网的时间则是今天早上八点多。在仅仅十二小时到十三小时内,不可能结出如此大量的蜘蛛网。狂次郎的推理明显有缺陷。
然而狂次郎听了我指出的问题,却露出嘲讽的笑容。「你真的很笨耶。」他再次说出失礼的话。「谁说凶手是在昨天晚上离开那间房间的?凶手不是在昨天离开房间,而是在一个月前离开房间的。」
「一个月前?」
「没错。凶手就是在那个时候把大量蜘蛛放到通道里。那些蜘蛛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辛勤结网,堵住了那条秘密通道。」
听到狂次郎这样的说法,我感到脑中一片混乱。一个月前?凶手是在一个月前离开房间的?我不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双一花是在昨天晚上被杀死的。凶手不可能在一个月前就把她的尸体搬到房间里。
正当我感到混乱时,芽衣喃喃地说:「难不成……」她露出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表情,询问狂次郎。
「这是双胞胎调包诡计吗?」
狂次郎点点头回答:「没错。在那间房间里发现的尸体不是双一花,而是一个月前失踪的三女双三花。这样的话,凶手就可以在一个月前离开那间房间。也就是说,这是利用双胞胎诡计的密室诡计。」
*
双胞胎调包诡计——凶手将双一花与双三花调包,制造出「蜘蛛网密室」。
「那么我现在就来解释凶手实际采用的程序吧。」狂次郎说。「首先,在大约一个月前,凶手让双三花沉睡之后,搬进那间房间,在双三花的右手刺入点滴用的针。尸体手肘内侧的注射痕迹就是证据。凶手从门下方的缝隙,把连结在右手针头上的点滴管拉到房间外面,连上点滴袋。袋中装入了营养剂和麻醉药,让双三花透过点滴补充营养,并且因为麻醉剂而持续沉睡。点滴袋和点滴架放在隔壁的房间。那间房间是空房,平常没有人进出,所以就算把点滴放在那里,被发现的机率也很低。接下来凶手就定期造访那间房间,更换点滴袋。」
原来双三花就是因为这样,一直在那间房间沉睡。我想到卡门贝尔曾经说过,这座宅邸因为太大了,有好几间空房间都没有人使用。那么即使把点滴袋和点滴架放在房间里,被发现的机率的确有可能很低。
还有,虽然这个话题有些难以启齿,不过尿液的处理方式大概也是相同的做法吧。只要把导尿管插在双三花的尿道,并从门下方的缝隙引出来,即使在房间外面也可以进行处理。而且双三花在这一个月当中,如果真的仅凭点滴维持生命,那么只要事先用泻药等清空她的肠胃,就不需要特别考虑排便的问题了。
当我脑中想着这些事的时候,狂次郎继续说下去。
「凶手把点滴管插在双三花身上之后,从房间里转动门把上的门锁旋钮锁上门,再将啤酒杯罩在门把上,然后从那条秘密通道离开房间。接着凶手将大量蜘蛛放到通道里,花一个月让它们结出无数蜘蛛网,堵住通道。这一来,房间就处于无法进出的状态,也就是完美的密室。到了祭典的夜晚,凶手射杀双一花之后回到屋子,拿着装了消音器的枪到那间房间外面,把枪口对准门下方的缝隙。枪口前方正是在房间中沉睡的双三花的额头。凶手扣下扳机。由于门下方的缝隙有五公分,所以子弹没有碰到门就直接通过缝隙,击中双三花的额头,夺走她的生命。接下来只要从门下方的缝隙抽出插在双三花手臂上的点滴管就行了。」
在这个瞬间,这起密室杀人就完成了。我们因为认定房间里的尸体是双一花的尸体,因此一直在思考要如何把双一花的尸体搬到房间,这一来就陷入凶手的圈套了。如果认定那是双一花的尸体,就永远无法解开「蜘蛛网密室」之谜。
我听了这个推理,才理解到凶手为什么要炸毁连结两个聚落的桥梁,使这个「东侧聚落」处于孤立状态。「东侧聚落」被孤立之后,「西侧聚落」的人就没有办法来到这里。我虽然没有去过,不过「西侧聚落」应该有诊疗所才对。毕竟在日本,几乎所有市镇村庄都会有诊疗所。然而在两个聚落被分隔开来之后,诊疗所的医生就没办法到这里来验尸,这一来就无法推算出死亡推定时间。凶手在祭典会场杀死双一花之后,才回到屋子里杀死双三花,因此两人的死亡推定时间势必会产生落差。如果进行验尸的话,或许会因为死亡推定时间的落差,发现尸体不是双一花而是双三花。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凶手才要炸毁那座桥。
此外,凶手使用的是威力较小的小型枪,因此击中双三花额头的子弹并没有贯穿头部。至于双一花的尸体,因为被凶手带走而无从确认,不过射中她头部的子弹想必也没有贯穿吧。事实上,这一点也是有意义的。如果子弹贯穿双三花的头部,我们就会在发现尸体的房间墙上找到那颗子弹。这一来,不论是谁都会知道死者是在房间里遭到杀害,不符合在祭典会场射杀双一花、再把她的尸体搬到房间里的剧情。凶手为了避免这一点,才会特地选用小型手枪作为凶器。
「就这样,这起密室凶杀案的谜全都解开了。」狂次郎露出满意的笑容说。「剩下的就是要找出凶手是谁,不过大概也不需要多少时间就会知道了。先别管这个,难得有这个机会出来,我想要喝好久没喝的酒。喂,芽衣,你去拿冰箱里的啤酒——」
狂次郎还没有说完,就像断了线的牵线木偶般倒在地上。我们都吓了一跳。只见凉一郎手中拿着电击棒,站在倒在地上的狂次郎旁边。他的脸部因为先前被狂次郎猛踢,变得很肿。
过了片刻,芽衣才猛然醒悟过来,问:「凉一郎哥哥,你在做什么?」
「闭嘴!这家伙果然还是很危险!」凉一郎歇斯底里地怒吼。「密室之谜既然解开了,这家伙就没有用处!继续让他为所欲为,就会造成天大的祸害!」
凉一郎大吼大叫,似乎被气昏了头。不过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毕竟他刚刚才被狂次郎踢得鼻青脸肿。
「总之,我要把这家伙再关进去!喂!卡门贝尔,快点过来帮忙!」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倒在地上的狂次郎突然起身,并以无法顺利对焦的双眼瞪着凉一郎。凉一郎一开始露出胆怯的态度,不过后来似乎鼓起勇气,准备再度伸出电击棒。就在这个瞬间,狂次郎转身疾奔,从我们面前逃走了。
「啊!等等!」
凉一郎虽然如此怒吼,但似乎不打算追上去。他内心或许因为狂次郎逃跑而松了一口气吧。
*
就这样,狂次郎从众人面前消失,下落不明,不过所幸密室之谜已经解决了。我很想要先回到「西侧聚落」的那间旅馆,但是桥仍旧是断的,我无法回到旅馆,因此这天也借宿在物柿家,并且顺便拜托卡门贝尔,让我参观物柿家的前家主——物柿父一郎——的死亡现场。父一郎表面上是自然死亡,但先前女将原也曾主张过,他有可能是遭人杀害。只不过我虽然实际去调查现场,还是没有发现任何新证据。
次日早晨,当我睡得正熟时,外面突然变得闹烘烘的。过了片刻,卡门贝尔面带惊恐,冲进我的房间里。
「不好了!香澄,又发现面包屑了!」
「你是指糖果屋的故事吗?」
卡门贝尔告诉我,院子里的地上又出现面包屑。不久之后,听到吵闹声的芽衣和凉一郎也过来了,于是我们决定像昨天一样,追踪面包屑的去向。我们循着面包屑的路标走在庭院里,不久之后就到达某间房间的窗边。我从这扇窗户往室内看,发现这是一间出入口使用袄门、铺榻榻米的和室。在这间和室中央,有一具被切下头颅的尸体。
注:袄(husuma)是日本传统建筑中的一种拉门,以木材为骨架,两面贴上纸或布,可隔开空间
尸体被平放在木桌上,躯干和脚被铁丝绑在桌上,使之无法动弹。这幅景象宛若格列弗游记的场景一般。从脖子喷出的血溅洒在室内。由于尸体的脖子断面朝向出入口的袄门,因此门上更是留下了大量血迹。
被切下的头颅掉落在榻榻米上,不知为何戴着全罩式安全帽。我一开始以为只有安全帽掉在地上,但是从安全帽露出脖子的断面,因此看样子里面是有装东西的。不过由于安全帽的镜片被黑色喷漆涂黑,以至于无法辨识这颗头颅是谁的。
「这到底是谁的尸体?」我喃喃地说。
「也许是医三郎的尸体吧。」卡门贝尔说。「那件衣服是医三郎的,而且体格也很像。」
「医三郎?你是指物柿医三郎吗?」
物柿医三郎是著名的天才密室医疗推理小说作家。不过我在来到这个村子之后,并没有看到医三郎。
「那当然。医三郎住在『西侧聚落』诊疗所的附近。」
「他住在西侧聚落?」
我听了卡门贝尔的话,内心感到困惑。连结两个聚落的桥已经断了。这么说,难道医三郎是在桥梁崩落之前就一直待在「东侧聚落」,但是却没有出现在大家面前、躲在某个地方吗?
「总之,我们先进去吧。」
卡门贝尔说完,想要绕到和室出入口的袄门,但这时我想到一件事,急忙阻止他。
「等一下。最好不要打开袄门。这搞不好是密室。」我告诉他。
一旁的芽衣狐疑地问:「密室?你在说什么?袄门又没有门锁,不可能会是密室。」
的确是这样没错,不过我对自己的想法很有自信。
「总之,要进去就从窗户吧。」
我提议之后,捡起院子里的石头。这间房间除了出入口的袄门之外,只有一扇固定窗。我用手中的石头敲破窗户,进入室内。
呛鼻的血腥味使我感到晕眩。从出血量来看,被害人应该是活生生被切下头颅的。
榻榻米上掉落着用漆黑玻璃制作的骰子状立方体。在双一花的事件中,地上也有这样的立方体。我把它捡起来,重新检视房间里的尸体。我为了确认尸体身份,走近戴着全罩式安全帽、滚落在榻榻米上的头颅。由于镜片被黑色喷漆涂黑,所以我还是无法辨识这是谁的头颅。我想要把镜片拉起来,可是不知为何却无法顺利扳动。看样子镜片似乎被强力胶固定住了。
「要拿锐利的东西……像是刀子之类的。」
我喃喃自语,卡门贝尔便说「来,这里有」,并递出一把蝴蝶刀。我不禁吓了一跳。
「你为什么随身携带这种东西?」
「这还用问吗?每个男人都会憧憬拥有一把蝴蝶刀吧?」
这句话虽然有很多值得吐槽的地方,不过我暂且不去管它。我拿了蝴蝶刀,把刀尖插入安全帽镜片的缝隙,利用杠杆原理撬开镜片。两人一起确认安全帽里面的脸孔。
卡门贝尔说:「果然是医三郎。」接着他又不解地歪着头说:「可是他为什么会在『西侧聚落』?」
没错,他为什么会来到这个聚落,以及为什么先前没有出现在我们面前,都是让我感到不解的问题。不过更让我在意的是——
我走近房间出入口的袄门,不禁脱口而出:「果然是这样。」
芽衣走过来问:「什么东西果然是这样?」我指着袄门说:「你看这个。」房间出入口嵌了两片袄门,但这两片袄门重叠的部分也沾上了大量血迹。两片袄门上都有血迹,意味着当被害人被切下头颅时,袄门是关闭的。如果在切下头颅之后打开袄门出去,沾血的两片袄门会彼此摩擦,在袄门上留下血迹被摩擦过的痕迹,但这上面却完全没有那样的痕迹。也就是说,在血液凝固之前,袄门并没有被打开过。
不过这样想的话,又会碰到另一个矛盾之处。附着在袄门重叠部分的血液因为已经凝固,变得像干掉的油画颜料般。假设在这样的状态之下打开袄门,凝固的血液就会裂开,留下打开过袄门的痕迹。不过这上面也没有像那样的痕迹。也就是说,在血液凝固之后,袄门也没有被打开过。
袄门在血液凝固之前和之后,都没有被打开过。但是被害人的头颅既然被切下,那么切下头颅的时候,凶手必然也在这间房间里,事后也应该会打开袄门走出房间。毕竟这间房间的出入口就只有这扇袄门而已。
「但是凶手却没有打开——不,是无法打开这扇袄门。」
卡门贝尔听我这么说,露出不解的表情。
「你的意思是……」
「也就是说,这间和室的出入口被血上了锁,可以算是某种形式的密室。」
*
袄门被血上了锁,形成极为特殊的密室。这怎么想都不是凭我们的力量能够解决的,然而能够扮演侦探的狂次郎目前行踪不明。换句话说,我们失去了解谜的手段。
于是我们暂且先到客厅,讨论今后的方针。不过没有人能够提出有用的意见。不久之后,大家都停止发言,周围陷入凝重的沉默中。
这时有个大剌剌的关西腔女声打破沉默:「怎么搞的?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发生什么事啦?」
我转向声音的来源,不禁瞪大眼睛。我看到一个绑着马尾、宛若女明星般美丽的女人。这是我也熟知的人物。
「王城帝夏?」
她正是当代推理小说界的年轻女皇——当代最杰出的推理小说作家,王城帝夏。对于像我这样的推理小说爱好者来说,她就像是神明一般。也因此,我感到相当困惑。
「王城帝夏为什么会在八箱村?」
「香澄,你不知道吗?」这时我听到熟悉的声音回答。「帝夏是物柿家的客人。正确地说,她其实是为了躲避催稿才逃到这里。」
我看到这个熟悉的身影,不禁哑口无言。在我面前的是我的童年玩伴,朝比奈夜月。
但是夜月应该在「西侧聚落」才对,怎么会出现在这个「东侧聚落」?连结两个聚落的桥不是已经崩落了吗?
我内心感到困惑不已,但夜月却只是笑咪咪地对我说:「我们整整一天没见面了。」
(附图5)
*
【密室草案·贰(昭和密室八杰·牛崎伊则)】
被害人的尸体在和室被发现。被害人的头颅被刀子切下,喷出大量鲜血。血液溅到袄门之后凝固,妨碍袄门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