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当朝比奈夜月在旅馆的餐厅吃早餐时,驻财田满面愁容地来到旅馆。驻财田一看到夜月,就呼唤她:「朝比奈小姐!」
「在。有什么事吗?」夜月边吃明太子边问。
「事实上,我有件事想要找你商量。」驻财田愁眉苦脸地说。「你看到医三郎了吗?」
「医三郎?」
「是的。我有事到诊疗所找他,可是却没有看到他。」
夜月明白了驻财田的来意,但却不知道这个问题为什么要来问自己。这时驻财田有些尴尬地说:「我后来也有去找医三郎可能会在的地方,可是都没有找到,所以想说会不会来这里了。」夜月心想,原来如此。这里大概真的是他最后想到有可能的地方吧。
不过夜月心中也产生不太好的预感。她的直觉告诉她,也许医三郎遭遇了不测。
正当夜月想着这样的事情时,王城帝夏边打呵欠边走过来。「帝夏!」夜月向她挥手,然后拉了一张椅子让她坐在自己旁边。驻财田看了,也在对面的座位坐下。
驻财田已经听夜月说过,帝夏昨天解开了密室之谜。也因此,不等夜月提议,驻财田便对帝夏说明原委。
「哦,医三郎失踪了啊。」帝夏抚着刚睡醒乱翘的头发说。
「说失踪也许有点夸大。」驻财田说,「不过因为目前这样的状况,所以我感到很担心。」
「说得也是,他的确有可能遇到危险。」帝夏点头同意。接着她把目光移向上方,思索片刻,然后又说:「如果在『西侧聚落』的任何地方都找不到他,那么他也许是在『东侧聚落』吧。」
「可是……连结两个聚落的桥不是断掉了吗?」夜月问。
既然桥断了,就不可能前往另一个聚落。两个聚落被宛若冰隙般极深的悬崖阻隔,无法跨越那里。
帝夏说:「不过比方说,如果事先用很长的绳索绑在悬崖两侧,然后让它松弛,垂在悬崖下方,这一来只要把绳索拉紧,也许就可以像走钢索一样,走在绳索上面度过悬崖了。不过这只是举例而已。只要事先准备的话,应该有很多方式可以度过悬崖吧。」
夜月听了,心想的确有可能。于是她提议:「那我们去悬崖找找看,是不是真的藏了绳子。」
就这样,夜月等人离开旅馆,前往悬崖周边搜索。很幸运地,他们立刻得到成果。凶手留下的装置虽然藏得很巧妙,不过夜月等人几乎是完全凭运气发现了它。发现地点是沿着悬崖往北一直走、快要到钟乳洞岩壁的地方。周围没有民宅,因此大概是平常没有人会接近的地方。
他们实际找到的不是绳索,而是钢索,而且有两条。悬崖边缘的地面插了两根金属桩,上面的系绳环各绑了一条钢索。他们望向悬崖对岸,看到那里也同样插了两根绑了钢索的金属桩。也就是说,钢索两端绑在分别插在「东侧聚落」与「西侧聚落」悬崖边缘的金属桩上,横越悬崖。不过钢索的长度比悬崖宽度长了许多,因此相当松弛。松弛的钢索垂到悬崖下的黑暗中,很难看清楚。夜月把钢索卷在手上往上拉,过一阵子就绷紧了。她心想,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只要把松弛的两条钢索往上拉,直到绷紧,然后重新绑在金属桩上,就可以让两条钢索在悬崖上方形成平行状态,就像用钢索构成的轨道。
帝夏说:「只要把木板并排铺在这条轨道上,就是速成的桥梁了。凶手或许就是通过那样的桥梁,往返于两个聚落之间。」
原来如此——夜月点点头。她原本以为发生在「西侧聚落」的连续命案,都是同样在「西侧聚落」的某个人下手的,但是如果凶手可以往返于两个聚落之间,那么在「东侧聚落」的人也有可能是凶手。更重要的是,在「西侧聚落」被杀害的双二花和旅四郎,以及在祭典夜晚被枪杀的双一花,全都是物柿家的人,因此凶手自然很有可能是物柿家的人。如果动机是为了遗产,那就更有可能了。
夜月等人相视片刻,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接着他们拉起松弛的另一条钢索,将两条钢索都重新绑在金属桩上,使两条绷紧的钢索成为跨越悬崖的轨道。接着他们向「西侧聚落」的居民借了几十块厚木板,排列在轨道上,连结两个聚落的速成桥梁就完成了。
夜月战战兢兢地踏上这座桥。这座桥虽然外观简陋,不过强度和安全性方面似乎没有太大的问题。
*
「就这样,我们总算能够来到另一个聚落。」夜月得意洋洋地说。
我听了她的说明,心想「原来如此」。夜月看到我的反应似乎很满意,还说「很厉害吧」,不过很快地,她似乎就想起正事。
「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夜月大声说。「香澄,不好了!你不在的时候,『西侧聚落』发生了两起密室凶杀案!」
「什么?」我不禁惊讶地喊。夜月似乎对我的反应感到在意,诧异地问:「香澄,你怎么了?」
我回答:「事实上,你不在的时候,『东侧聚落』也发生了密室凶杀案,而且这边也发生了两起。」
「这边也发生了两起密室凶杀案?」夜月瞪大眼睛。「也就是说,这个村子总共发生了四起密室凶杀案?」
「是啊,算起来的确是这样。」
「现在是世纪末还是什么?」
「距离下一个世纪末,大概还有八十年左右。」
这时帝夏说:「既然两个聚落都发生了连续密室凶杀案,那么这些事件应该可以看成是同一个人下的手。也就是说,凶手像我们那样使用绳索桥,往返于两个聚落之间。」
「这种可能性的确比较大。」我有些紧张地说。和超人气推理小说作家帝夏说话,还是会让我感到有些胆怯。夜月似乎很自然地和帝夏聊天,不过这应该是基于她的无知吧。
此时帝夏交叉双臂,似乎想到什么。
「对了,原本在西侧聚落的医三郎失踪了。」
「啊,刚刚在屋子里发现了他的尸体。」我回答。「而且是在很奇怪的密室当中。顺带一提,我决定称那间密室为『血染和室的密室』。」
帝夏耸耸肩说:「听起来真耸动。」接着她拍拍胸脯,很有自信地说:「不过没问题,全部交给我吧!有我这个天才在,不论是什么样的密室都能瞬间解决。」
帝夏充满自信地这么说,卡门贝尔便附和她:「没错,有帝夏在就没问题了。毕竟她是当代最杰出的推理小说作家。」他如此吹捧之后,咳了一下又说:「那么我们先各自来说明两边聚落发生的事件,顺便也当作是整理资讯吧。这一来或许能够从中发现什么。」
听到他的提议,我们互看一眼,然后夜月点点头说:「说得也对,分享资讯的确很重要。首先就由在下——朝比奈夜月——来报告吧。」
接着她开始述说发生在「西侧聚落」的事件。
「事情就是这样。」
夜月花了二十分钟左右,把她在「西侧聚落」见闻的所有资讯都告诉我们。但是我听了夜月述说的内容,脑中陷入一片混乱。
「这是怎么回事?」我喃喃自语。
夜月听了诧异地问:「有什么问题吗?」
我回答:「该怎么说呢……」要用一句话说明太困难了,因此我决定先说明发生在这个「东侧聚落」的事件。
「等你听完,就会知道有什么问题了。」
我以此作为开场白,然后把我在「东侧聚落」见闻的所有资讯都告诉夜月他们。当我说完之后,一如我的预期,帝夏目瞪口呆,惊讶地捂住嘴巴,但夜月和卡门贝尔却呆呆地愣在那里。
夜月问:「什么意思?到底哪里有问题?感觉好像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吧?」
我回应:「非常奇怪吧?这里存在着天大的矛盾。」
「矛盾?」
「你说在『西侧聚落』发生的『别墅密室』——也就是双二花被杀害的密室——用到了双胞胎诡计,被害人双二花的尸体被替换成双三花的尸体,是吗?」
「嗯,没错。」夜月点头说,「推理结果的确是这样。」
「可是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为什么?」
我说:「因为在『东侧聚落』发生的『蜘蛛网密室』也用到了双胞胎诡计。凶手把双一花和双三花的尸体调包,制造出那间密室——就跟在『西侧聚落』发生的『别墅密室』一样。但是这世上当然只有一个双三花,所以利用双三花的双胞胎诡计也只能使用一次。这一来,『别墅密室』和『蜘蛛网密室』的两个诡计当中,一定有一个是错误的。」
夜月听完我的说明,惊讶地瞪大眼睛。
「原、原来如此。」她说。「听你这么说,的确很奇怪。」
「也就是说,这两个密室诡计彼此矛盾——可以说是『双胞胎诡计的悖论』吧。」凉一郎交叉双臂低声沉吟。
他说得没错。既然两个密室都被推理为使用了双胞胎诡计,那么如果「别墅密室」的解答正确,「蜘蛛网密室」的解答就是错误的;如果「蜘蛛网密室」的解答正确,「别墅密室」的解答就是错误的。就如凉一郎所说的,这两个诡计不可能同时存在。
话说回来,「蜘蛛网密室」是双一花与双三花的尸体被调包,而「别墅密室」则是双二花与双三花的尸体被调包,因此如果稍微花点心思,这样的拼图好像也能成立。也就是说,如果在「蜘蛛网密室」中调换了双一花与双三花的尸体,凶手身边就会留下双一花的尸体,接下来只要在「别墅密室」中调换双一花与双二花的尸体就行了。这样的话,乍看之下拼图就成立了,但实际上却只是纸上谈兵。关键在于双一花在夏季祭典被枪杀时,额头上留下了枪伤。在「别墅密室」发现的尸体额头上并没有枪伤,因此那不可能是双一花的尸体。这也意味着在「别墅密室」中,不可能调换双一花与双二花的尸体。
也因此,这个悖论仍旧存在。两个密室诡计当中,仍旧有一个必然是错误的。
不过到底哪一个诡计才是错误的?
「那还用说吗?」帝夏充满自信地回答。「我的推理不可能出错。换句话说,正确的是『别墅密室』的解答。」
「可是『蜘蛛网密室』的推理也不太可能是错误的。」我提出反驳。「那间密室如果不使用双胞胎诡计,根本不可能实现。毕竟房间里面的门把被罩上啤酒杯,另一个出入口的秘密通道也被蜘蛛网封住了。」
夜月默默无言地听我们的对话,过了片刻之后困惑地问:「所以说,到底哪个才是正确的?」
我和帝夏面面相觑。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
在那之后,我们和帝夏一起去重新调查「血染和室的密室」现场。帝夏一开始显得充满自信,然而当现场状况变得越来越明显,她便逐渐失去活力,最后甚至抱住头。
我担心地问她:「不要紧吗?」
「不要紧,不要紧,交给我吧。在太阳下山之前,我一定能够找到解答。」
帝夏回答时眼神飘忽不定。真的不要紧吗?感觉好像不太可靠。
不过现在也只能靠她了。毕竟另一个侦探——狂次郎——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目前八箱村只有她一位侦探。要是她放弃,事件就无从解决。
「糟糕。」帝夏说。「好像真的不行了。」
这起事件大概无从解决了——我不禁产生这样的预感。
*
由于侦查没有进展,我决定先回旅馆一趟,去拿换洗衣物。我身上的衣服是跟卡门贝尔借的,不过穿着别人的衣服还是感觉不太自在。
我从放在旅馆客房的旅行箱里取出衣物,正在换衣服时,听到轻轻敲门的「咚咚」声。
「您好。现在是打扫客房的时间,请问方便让我进去吗?」
这不是女将原的声音。是旅馆的服务员吗?
「啊……好的。」
我回答之后打开门,不禁吓了一跳。站在门口的服务员也和我一样目瞪口呆。
站在门口的旅馆服务员,正是我的同学兼社团伙伴——黑发美少女蜜村漆璃。这个巧遇让我感受到命运的力量。
目前这个村庄发生了连续密室杀人事件,而且事件的调查似乎陷入瓶颈,亟需一位名侦探来调查。说到名侦探,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
她可以说是这个密室黄金时代的象征。
三年前冬天,一名国二女生因为谋杀父亲的嫌疑遭到逮捕。从现场状况来看,这名女生应该毫无疑问就是凶手,但是审判的结果却判定她无罪。为什么?因为现场是密室。
三年前冬天,日本发生了第一起密室杀人事件。
这起事件的嫌疑人名叫蜜村漆璃。她是我昔日的同学。
*
我和蜜村都呆住了,彼此对看好一阵子。不久之后,我实在忍不住了,问她:「你怎么会在这个村子?」
蜜村说:「我是看到这间旅馆在征求打工人员,才会到这里住宿兼工作。你记得我在看打工资讯杂志吧?上面刊登了这里的广告。」
她这么说,我便想起暑假开始之前,她的确在社办阅读打工资讯杂志。
「可是我之前怎么都没有看到你?」
蜜村回答:「因为我得了严重的感冒,一直卧病在床,所以之前都没办法工作。」
女将原的确说过,来打工的服务员因为感冒卧病在床,而且据说因为发高烧而呻吟啜泣。
「我才没有哭。」蜜村强烈否定。「我绝对没有哭。」
「可是女将原说……」
「她一定是搞错了。你仔细想想看,我为什么要啜泣?就算在举目无亲的村子里得了感冒,喉咙一直很痛,完全失去胃口而痛苦不堪,我也没有理由要啜泣吧?」
她描述得相当具体。看样子她应该还是哭了吧?
「先别提这个。」蜜村转移话题。「我才想要问你,怎么会跑到这种一点魅力都没有的村子。」
她的说法相当恶毒。要是当地居民听了,肯定会很生气。
我心中这么想,并对她说明我来到这个村子的理由。
「我是来找新尼斯湖水怪的。」我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很扯。
蜜村听了瞪大眼睛,问:「大老远跑到奥多摩来找?」
「没错,大老远跑到奥多摩来找。」
「你好歹也是考生吧?」
她说得没错。不过先别讨论这个——我切入正题。
「对了,蜜村,你有没有听说目前的状况?」
「状况?你是指发生杀人事件吗?」
「原来你知道。」
「是女将原告诉我的。听说好像很棘手。不过我得打扫房间,没办法帮上忙。」
蜜村耸耸肩,准备离开。我朝着她的背影喊:「等等!我有件事想要拜托你。」
她听我这么说,露出诧异的表情。接着她露骨地皱起眉头说:「我有不好的预感。我大概可以猜到你想说什么。」
「那太好了。事实上——」
「我拒绝。」我还没有提出请求,蜜村就以光速拒绝了。「我不是说过,我得忙着打扫吗?」
她毫不留情地这么说。看样子她已经猜到我在打什么主意了。
蜜村猜得没错,我想要委托她来解决事件。蜜村是日本第一个密室杀人犯(但获判无罪),而且过去曾经两度解决这类的连续密室杀人事件,可以说是再适合不过的人才。
不过伤脑筋的是,蜜村每次都不肯协助调查事件。她过去曾经因为密室杀人的嫌疑,遭到警方逮捕。基于这样的经验,她极度厌恶被卷入密室相关的事件。我能体会她的心情。毕竟她也是我的好朋友。
不过我还是认为,这次的事件只有她才能解决。也因此,我不死心地继续拜托她。
「扫地这种事,推给女将原去做就行了。」我如此主张。
「很遗憾,我的责任感不容许我这么做。」她说。「我真的很想帮忙调查这次的事件,不过也爱莫能助。我因为感冒,已经躺了好几天,不能再给女将原添麻烦。」
「相较于打扫房间,你如果能够破案,女将原应该会更高兴吧。」
「你完全不了解女将原这个人。她是把打扫房间看得比破案更重要的人。」
她说得太夸张了。这样听起来,女将原简直就是个超级自私自利的人。于是我向她提议:「我知道了。我去负责说服女将原。」
「那是不可能的。」蜜村发出冷笑。「女将原是个非常顽固的人。不论你说什么,她都不会改变想法。」
「我不觉得她是那种人。」
「你错了,女将原就是那种人。她把旅馆的利益看得比社会正义更重要,所以她绝对不会让步。我们两个都会被她痛骂一顿。」
「嗯?我怎么了?」
蜜村听到从背后传来的声音,肩膀不禁抖了一下。她战战兢兢地回头,看到女将原笑容可掬地站在那里。
「你该不会是在说我的坏话吧?」
「没、没那回事。」蜜村慌慌张张地否定。「应该是葛白他……」
等等!为什么变成是我在说坏话?
「不对,你误会了。」我也连忙开口。「事实上,蜜村有事想要找你商量。只不过她很担心会被拒绝,所以我告诉她,你一定会给她很好的答复。」
蜜村听到我的说法,张大嘴巴却说不出话来。她看起来很想辩驳,但是我丝毫不予以理会。
「商量?」女将原诧异地问。「商量什么?」
「事情是这样的——」
我简单扼要地对女将原说明状况。我告诉她,蜜村是解谜高手,也想要协助调查这次的事件,但是旅馆的打扫工作很忙,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帮忙。所以她想要暂时放下打扫工作,挪出调查的时间。
我详细地表达这些内容,其中也掺杂着些许谎言。
女将原听了,露出柔和的笑容说:「没想到蜜村有那样的才能,真厉害。」她显得相当佩服。接着她拿走蜜村手中的扫帚,对她说:「房间由我来打扫就行了,你去帮忙调查吧!加油。」
「……好的。」蜜村无力地回应。
就这样,我成功地招募到蜜村漆璃来当侦探。
*
我带着眼神像死鱼眼的蜜村到「东侧聚落」去见大家。夜月看到她,首先露出惊讶的表情。
「啊!蜜村。」夜月说完绽放喜悦的笑容。蜜村和夜月在过去的事件中数度相遇,最近据说已经发展出一起去星巴克的友谊。「你怎么会在这里?」
蜜村支支吾吾地说:「呃,怎么说呢……我在旅馆打工。」
卡门贝尔看到我们互动的样子,诧异地问:「香澄,这位女生是谁?」
「呃,怎么说呢……她是我高中同学。」
我告诉大家,蜜村过去曾经解决过密室杀人事件。
「这样啊。」帝夏听了我的说明,佩服地说。「真令人感到意外。她明明看起来很文静的样子。」
她一点都不文静,而且个性很差。
蜜村在一旁看我们交谈,然后用不怎么起劲的声音说:「好了,现在要怎样?我先来解决那个什么『双胞胎诡计的悖论』就行了吗?」
接着她把话锋转向我们。
「首先请葛白和夜月——把你们来到这个村子之后的所见所闻,尽可能正确地告诉我,好吗?」
听到她这么说,我和夜月面面相觑。我们两人可以说是八箱村事件中的「视角人物」。透过分享「视角人物」拥有的所有资讯,蜜村就能得到和「读者」同等的资讯。话说回来,「视角人物」和「读者」当然只是比喻而已。这只是假设眼前的命案是小说来进行的思考实验,或者是思考游戏。
也因此,我和夜月尽可能正确地将我们见闻到的资讯告诉蜜村。蜜村无精打采地说了声「这样啊」之后,抚摸着丝绸般的黑发说:「那么接下来,可以带我去现场看看吗?」
我们此刻在「东侧聚落」的物柿家宅邸,因此我先带蜜村到现场在屋内房间的「蜘蛛网密室」。我在那里详细地说明这间密室的状况。接着我们走出屋子,通过连结两个聚落的钢索简易桥,前往位于「西侧聚落」的别墅密室。蜜村点点头,看了现场一分钟左右,然后以淡淡的语气说:「我知道了。『双胞胎诡计的悖论』已经被推翻了。」
听到她这么说,我们都目瞪口呆。她的意思是,她已经知道两间密室中,哪一间才是使用双胞胎诡计吗?
到底是哪一个密室?
「果然还是『别墅密室』吧?」帝夏迫不及待地问。「要是没有使用双胞胎诡计,绝对没办法制造出这间密室。」
「可是『蜘蛛网密室』也一样。」凉一郎说。「要是不使用双胞胎诡计,应该也同样无法重现才对。」
对话果然还是在原地打转。不过这两间密室当中,一定有一间肯定没有用到双胞胎诡计。那么蜜村会主张哪一间密室使用了双胞胎诡计呢?
这时蜜村兴致索然地说:「两间。」
听她这么说,我们都哑口无言。
「你的意思是,两间都使用了双胞胎诡计吗?」
我错愕地问她,接着立刻摇头。
不,这是不可能的。双胞胎诡计只能使用一次。我环顾周围,看到其他人的反应也都跟我一样。不过蜜村看到我们这样的反应,显得有些傻眼。
「葛白,你们好像误会了什么。」
「咦?」
她拨了拨头发,继续说:「我并没有说两间密室都使用了双胞胎诡计。事实上刚好相反。我的意思是,『蜘蛛网密室』和『别墅密室』——这两间密室都没有使用双胞胎诡计。」
*
「两间密室都没有使用双胞胎诡计?」
听到蜜村这句话,我们都瞠目结舌。接着我心想「怎么可能」。
两间密室应该都是完美无缺的,如果不使用双胞胎诡计就无法解决。这明明就是大前提才对,但是蜜村的主张却从根本破坏了这个前提。
然而蜜村却淡淡地说:「没错,这就是凶手的策略。凶手故意设计得好像使用了双胞胎诡计来误导你们。想想看,要是检察官在审判的时候提出错误的密室诡计,那会是很严重的失态,一定会败诉吧?也就是说,这次的凶手替自己万一被逮捕的时候准备了退路。如果检察官在审判中主张这两起案件用到双胞胎诡计,凶手就可以借由否定这个推理来赢得无罪判决。」
也就是说,我们都掉入了凶手准备周到的圈套。
「可是你为什么认为两间密室都没有使用双胞胎诡计?」帝夏问。「既然只要使用双胞胎诡计就能重现密室,刻意去否定未免太勉强了吧?」
然而蜜村对她的说法摇头。
「不对。事实上,从现场状况来看,我可以断言两间密室都没有使用双胞胎诡计。譬如在『别墅密室』中,你的推理是:凶手趁夜月和驻财田离开犯案现场的时候,把留在现场的双二花尸体换成双三花的尸体。这也意味着,凶手必须趁现场没人的时候,把双三花的尸体搬进房间。那么我要在这里问一个问题:凶手是从哪里把双三花的尸体搬进房间?」
听到这个问题,帝夏愣了一下,然后困惑地说:「这还要问么?一定是从房间入口的门搬进去的吧?」
「是的,一般来说都会这么想。」蜜村交叉双臂点头。「不过实际上,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在那个时候,房间的门是锁上的。」
听到她这么说,我才惊觉到,先前夜月的确说过,她为了前往医三郎的诊疗所而暂时离开别墅时,锁上了命案现场房间的门,而且把钥匙放进口袋里。这一来,的确不可能从房门将双三花的尸体搬进房间。那扇门是内侧与外侧都有锁孔的类型,因此如果没有插入钥匙,就绝对不可能打开。
帝夏悻悻地说:「这样的话,凶手应该是从窗户把尸体搬进去的吧。」
命案现场的房门旁边有一扇固定窗。夜月与驻财田发现尸体时,就用石头打破了这扇窗户,因此可以容许人出入。我也觉得应该可以从这里把尸体搬进去才对。
然而蜜村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对,那也是不可能的。夜月他们回到命案现场的时候,呈大字形倒在房间里的尸体手脚已经完全僵硬。医三郎在验尸的时候,有提到这一点。夜月他们打破的那扇窗户宽度只有成年人的肩宽左右。从那么狭窄的窗户,不可能把大字形姿势的僵硬尸体搬进房间里吧?也就是说,不论是从窗户或门,都没办法把双三花的尸体搬进房间。既然没办法把尸体搬进房间里,就绝对不可能使用交换尸体的诡计。」
「唔……」帝夏听到这里,发出懊恼的声音。蜜村不理会她,继续说下去。
「接下来要说明另一间密室——『蜘蛛网密室』。这间密室没有使用双胞胎诡计,也可以很简单地被证明。理由是蓝色夏威夷。」
「蓝色夏威夷?」我问。
「没错。葛白,你在夏季祭典的晚上看到被害人双一花的时候,她不是正在吃买来的蓝色夏威夷刨冰吗?夜月也吃了同样的刨冰,舌头被蓝色夏威夷糖浆染成蓝色。在『蜘蛛网密室』发现的尸体舌头上,也同样附着了蓝色染料。在这里要请你们回忆一下,假设使用了双胞胎诡计,在『蜘蛛网密室』发现的应该是双三花的尸体。双三花是在一个月前就被关在那间房间里,所以舌头上不可能会附着蓝色夏威夷糖浆。如果是在把她关进去之前让她吃刨冰,过了一个月之后,舌头上的染料也一定会脱落。所以我可以断言,在密室发现的尸体一定是双一花,没有使用尸体掉包的诡计。」
听到她的说明,我心想「原、原来如此」。凶手在房间外面,不可能把蓝色夏威夷糖浆涂在被关在房间里的双三花舌头上。门底下虽然有五公分左右的缝隙,但是双三花的脸朝向一根柱子。从门口看,她的脸刚好会被柱子挡住。因为有那根柱子阻碍,所以即使从门底缝隙塞入竿子之类的东西,也没办法在她的舌头上涂上糖浆。由此可知,尸体的舌头既然沾到了染料,那具尸体就绝对不可能是双三花的尸体。
「基于以上理由,可以证明两间密室都没有使用双胞胎诡计。」
我们都接受了蜜村的说法。这时我想到一件事。
「这么说,在『蜘蛛网密室』发现的尸体手臂上有点滴痕迹,那是——」
「没错,当然是伪装。」蜜村点头。「凶手在祭典夜晚射杀双一花之后,拿点滴针头刺在她的手臂上,伪装成注射点滴的痕迹。双一花虽然被开枪射中头部,不过人类被射中额头之后,未必会立刻死亡,所以只要在开枪之后立刻把针插入手臂,伤口就会留下生命反应。还有,为了伪装成双胞胎诡计,必须在体内验出麻醉药,所以凶手大概使用了医疗用帮浦,透过插在手臂上的点滴针头,让麻醉药遍及她的全身。」
这样听起来的确很合理。不过更重要的问题还在后面。
「那么凶手是怎么制造出这两间密室的?」
蜜村是否已经得到这个问题的解答?
她听了我的问题,稍稍笑了。
「我当然已经解开这个谜了。你以为我是谁?」接着她环顾我们这些听众,以从容不迫的态度宣布:「接下来我就要开始说明。首先来破解这间『别墅密室』吧。」
*
「我要准备一下,你们在这里等我。」
蜜村说完走出别墅,大约一小时之后才回来。我们等累了,早已懒洋洋地瘫坐在别墅地板上,看到她走进房间,才总算站起来。
蜜村手中拿着三个水桶,或许是从旅馆浴室借来的。另外她也拿着三条绳索,还有一件奇怪的物体。她把那个物体放在地板上。
那样物体是把两片木板叠在一起固定的木制十字,看起来就像游戏机控制器的十字键形状。她大概是为了制作这块板子,才会花这么久的时间。
「这也是理由之一,不过要让水结冰,还是得花上一些时间。」
蜜村说完,让我们看她手中的水桶底部。桶底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她大概是把水桶底部弄湿,然后放入冷冻库里让水结成冰。
她把三个水桶排列在地板上。其中一个水桶放入大量吸饱水的毛巾,另外两个水桶则装了水。蜜村首先把这两个水桶里的水一股脑洒在别墅地板上,弄湿每一个角落,接着把装在另一个水桶里的毛巾平均分配到三个水桶里。这一来,装了湿毛巾的水桶就变成三个了。
「这样就准备完成了。那么我们开始吧!」
蜜村说完,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钥匙。那是别墅的钥匙。看来这支钥匙不知何时已经交给她了。
蜜村拿着那支钥匙走向房门。门的内侧没有门锁旋钮,只有锁孔。也就是说,从房间里锁门的时候也需要用到钥匙。在发现尸体的时候,那支钥匙掉落在尸体旁边的地板上。
蜜村说:「门被上了锁,当然就表示凶手在这间房间杀死双二花之后,使用这支钥匙从房内锁了门。要锁上门,必须完成以下四个步骤。」
她说完之后,将钥匙插入门内侧的锁孔。
「首先,第一步骤是要『把钥匙插入锁孔』。第二步骤是『把插入的钥匙旋转九十度』。要往哪个方向转,会因为门的种类而不同。这扇门似乎是要往右转。」蜜村说完,照自己所说的把钥匙往右转动九十度。随着「喀喳」一声,锁栓跳了出来。蜜村试着打开门,但因为锁栓卡住而无法打开。她说:「这一来,门就锁上了。接着必须抽出钥匙才行。不过事实上,在目前的状态之下,钥匙没办法抽出来。」
蜜村说完之后便加以示范,试着要抽出钥匙,但就如她所说的,钥匙没办法抽出来。由于钥匙先前被往右旋转,插入锁孔的钥匙呈横倒状态,因此必须把钥匙往左转回九十度,使钥匙恢复插入时的直立状态才能拔出来。
「葛白说得没错,第三步骤就是要『把插入的钥匙往反方向旋转九十度』。」蜜村把插入锁孔的钥匙往左转回九十度。这一来,钥匙就恢复刚刚插入时的直立状态。「接下来是最后的第四步骤。这个步骤当然就是『把插入锁孔的钥匙抽出来』。这一来就完成用钥匙锁上门的动作。接着只要把这支钥匙丢在地上,密室就完成了。」
蜜村依照自己所说的,将钥匙从锁孔抽出来,丢在地板上。钥匙在地板上滚动,发出硬质的金属声音。
「好了。」蜜村环顾所有人说。「我刚刚说明的内容相当简单,就连小学生都知道。我只是想要让大家都充分理解之后,再来听我的推理。因为凶手使用的手段就是利用物理诡计,自动执行这四个步骤。」
利用物理诡计,自动执行这四个步骤?
「正确地说,自动执行的是三个步骤。一开始『把钥匙插入锁孔』的部分是手动执行的。那么现在就开始来实践吧。」
蜜村说完,捡起丢在地上的钥匙,然后重新将钥匙插入锁孔中。接着她捡起放在地板上的十字木板。那是她的工艺作品。
「首先要把这块木板套在这支钥匙上。」
十字板中央有一个和钥匙手持部分相同形状的洞。蜜村将那个洞压在钥匙手持部分,将木板和插在锁孔中的钥匙连结在一起。接着她从口袋取出木工用强力胶,填满木板上的洞与钥匙之间的缝隙。
「这样应该可以了。」
蜜村吁了一口气之后,让大家看她工作的成果。十字木板被安装在插进锁孔的钥匙手持部分,与门板呈平行状态。从面对门的方向来看,十字木板就好像被贴在门上。
「这次因为准备时间不够,所以才使用木板,不过实际使用的应该是冰板,也就是冰块制成的十字板。另外也不是使用木工用强力胶,而是使用液态氮。」
「原来是液态氮。」我点点头。
「没错。凶手把十字形冰板上的洞固定在钥匙手持部分之后,在上面泼水,然后用液态氮让水结冰。这一来,结冰的水就可以代替强力胶的作用。还有,我刚刚把水桶里的水都泼到地上,这些水最好也要用液态氮来冷冻。至于理由,只要实际看到这个诡计之后,你们应该就会理解了。」
我听她这么说,便低头注视被水打湿的地板。刚刚她做的这个举动的意义,接下来应该也会揭晓了。
「总之,这样就准备完成了。接下来要使用水桶和绳索。」
蜜村说完,把三个装了湿毛巾的水桶集中到门的附近。接着她把绳索的一端分别绑在这三个水桶的把手上,另一端则绑在那块套在钥匙上的十字板上。绑法如下:假设把十字板分为东西南北四个区块,那么第一条绳索绑在相当于「北」的部分前端,第二条绳索绑在相当于「西」的部分前端,而最后的第三条绳索则绑在十字板的中央部分——也就是将绳子绕在板子上之后,让这第三条绳索绑起的结固定在板子的正中央。
蜜村很满意地点头。
「这一来,诡计的事前准备就全部完成了。」蜜村如此宣布之后,又补充说明:「顺带一提,这三个水桶和绑在上面的三条绳索,也和十字板一样是用冰块制作的。也就是说,这次诡计使用的道具全部都是用冰块制作的。还有,我之所以把湿毛巾放在水桶里,只是为了增加水桶的重量而已,实际上并不需要准备湿毛巾。凶手使用的应该不是水桶,而是重心更低、像是有把手的巨大柏饼形状的冰块吧。」
注:日本传统点心的一种,在扁平圆形的麻糬中包裹红豆馅等,外面再包上柏(槲树)叶
我边听她说明边点头,不过立刻感到哪里怪怪的。「咦?」用冰块制作水桶和板子——这样的说明我可以理解。可是……
「绳索呢?」帝夏似乎想到跟我同样的问题,开口问。「要怎么用冰块来制作绳索?」
帝夏说得没错。冰块做得出水桶和十字板,但无法做出绳索。理由是冰块非常坚硬,不可能做出像绳索那样柔软的东西。
「所以说,这一点可以说是这个诡计最重要的关键。」蜜村以一副老气横秋的态度这么说。「的确就像帝夏说的,用冰块无法制作绳索。这一点是事实。那么——」
「那么?」
「用锁链来代替绳索如何?冰块无法制作绳索,但是应该有办法制作锁链吧?」
听到蜜村的这段话,我们面面相觑,接着由芽衣代表发问:「呃,锁链可以用冰块来制作吗?」
她会这么问也是很正常的。锁链的一个个环的确可以用冰块来制作,问题是这些环没办法串联在一起。冰块和金属不同,没办法弄弯。如果硬是要连在一起,冰块做成的环就会破碎。
然而蜜村摇头对我们说:「不对,这是完全可行的。做法很简单。首先准备两个用冰块制作的锁链环——姑且把这两个环称作『圆A』跟『圆B』吧。接着把『圆A』切成两半,变成两个半圆:『弧A1』跟『弧A2』。把『弧A1』穿过『圆B』的环中央,然后用液态氮把『弧A1』跟『弧A2』黏在一起,会变成什么样子?『圆A』跟『圆B』会串在一起,也就是变成两个环连在一起的状态。两个环连在一起,就构成锁链的最小单位。接下来只要继续串联『圆C』、『圆D』等等,冰块锁链的长度就会越来越长。」
(附图6)
透过这样的方式,的确可以用冰块制作出锁链。蜜村看我们接受她的说法之后,再度注视自己布置在门上的机关。
「那么我就开始来发动这个诡计吧。百闻不如一见,让你们实际看到这个诡计自动制造出密室,会比我口头说明更容易理解。」
也就是说,接下来我们就会看到物理诡计自动执行。不过凭这样的机关,真的能够顺利锁上门吗?
「当然了。」蜜村说。「你以为我是谁?」
看来她充满自信。
「那么就开始吧。夜月。」
「嗯?什、什么事?」夜月突然被点名,似乎吓了一跳。
蜜村对她说:「夜月,我要请你担任我的助手。」
*
蜜村和助手夜月似乎在进行讨论。不久之后,夜月似乎完全理解了,频频点头。
「OK,没问题,蜜村。」
蜜村也对她点头,然后对我们宣布:「那么我现在就要开始执行这个诡计了。夜月,拜托你了。」
「O、OK!」
夜月有些紧张地拿起一个水桶。以绳索连结到十字板的水桶一共有三个,各自绑在十字板上相当于「北」、「西」与「中央」的位置。我决定称呼绑在「北」的水桶为「桶A」,绑在「西」的水桶为「桶B」,绑在「中央」的水桶为「桶C」。夜月手中拿的水桶是「桶A」。夜月让「桶A」朝着门右侧的墙壁缓缓滑过去。这里所说的右边,是指面对门时相当于右边的方向。
夜月推出去的「桶A」像冰壶石般滑行。这时我想到水桶底部结了一层冰,而且蜜村又在地板上洒了水,因此「桶A」与地板之间几乎没有产生摩擦,朝着右侧墙壁前进。蜜村刚刚说过,泼在地板上的水也会用液态氮冷冻,因此实际犯案时的摩擦应该更小吧。
由于犯案现场的这间房间相当宽敞(从房门到左右两边的墙壁,分别都有七公尺左右),水桶需要花一段时间才会到达墙壁。夜月趁这段时间拿了「桶B」,这回让它朝着相反方向的左边墙壁滑过去。最后她拿了「桶C」,朝着门对面的墙壁滑过去。从房门到对面的墙壁有十五公尺左右的距离,因此水桶到达墙壁也需要花上一段时间。
夜月趁这段时间打开门,迅速走到房间外面。在这段期间,被推向三个方向的水桶仍各自前进。最先产生变化的,是最先被推向右边墙壁的「桶A」。「桶A」被绳索绑在十字板的「北」的部分。当「桶A」持续往右前进,绑在上面的绳索长度变得不够,因而逐渐绷紧,不过「桶A」仍旧继续前进。在桶子拉扯之下,不久之后这条绳索绑住的十字「北」的部分就被施加往右的力量。水桶中装了湿毛巾,有一定的重量,因此动能也相当大,足以使十字板往右旋转九十度左右。作为旋转轴的是固定在十字板中央、被插在锁孔的钥匙。在木板往右旋转的同时,钥匙也往右旋转,「喀喳」的锁门声回荡在室内。
这一来就自动执行了「将插入的钥匙往右旋转九十度」的步骤。
已发动的诡计仍继续发挥效果。接着产生的变化是朝着左侧墙壁推过去的「桶B」。「桶B」被绑在十字板相当于「西」的部分。由于先前十字板已经往右旋转九十度,因此相当于「西」的部分此刻移动到「北」的位置。也就是说,现在这条绳索是绑在「北」的位置。随着「桶B」往左边墙壁前进,被绑在「桶B」的绳索也逐渐绷紧,当水桶继续前进,这回就轮到十字板「北」的部分被施加往左的力量,使得十字板转向与先前相反的左边。在这个瞬间,「桶B」撞到左侧墙壁,绳索拉扯的力量消失了,于是十字板刚好旋转九十度就停止。这时插在锁孔中的钥匙也向左旋转九十度,回到把钥匙插入锁孔时的直立位置。
在转动插在锁孔的钥匙时,因为钥匙特性的关系,往右只能旋转九十度,不过接着把钥匙往左旋转时,最多可以旋转一百八十度,亦即转到从直立位置往左旋转九十度的状态。不过这样就转太多了,必须将钥匙的旋转控制在九十度才行,于是凶手就利用了墙壁。水桶撞到墙壁就会停止前进。这当然也意味着十字板被绳索牵引的动作也会停止。只要事先仔细计算绳索长度,就能够让十字板正确地往左旋转大约九十度。
这一来就自动执行了「将插入的钥匙往反方向旋转九十度」的步骤。
现在还剩下一个水桶,亦即被推往门对面墙壁的「桶C」。绑在「桶C」的绳索不久之后也绷紧了。「桶C」的绳索被绑在相当于十字板「中央」的位置,随着「桶C」不断前进,十字板的「中央」也被施加力量。「桶C」是朝着远离门的方向前进,因此施加在板子上的力量当然也是往远离门的方向。
当板子被拉向远离门的方向,固定在板子上的钥匙也从锁孔脱落。随着水桶前进,板子也沿着地板继续被往前拖,不久之后水桶撞到对面的墙壁,动作就停止了。板子与固定在板子上的钥匙移动到房间中央的位置,也就是尸体原先所在的位置附近,几乎刚好在发现尸体时钥匙所在的地方。
这一来就自动执行了「把插入锁孔的钥匙抽出来」的步骤。
「就如你们看到的,门锁确实锁上了。」
蜜村走到门前,示范门确实无法打开。门锁已经完全锁上了。
至于发动诡计的人物,亦即扮演凶手角色的夜月,已经不在房间里了。她在水桶滑过地板的时候,就已经从容不迫地走出房间。
「这一来,『别墅密室』就完成了。」
蜜村露出微笑并如此宣布。
(附图7)
*
面对眼前发生的光景,我们有好一阵子都哑口无言。自动执行锁上门锁的所有步骤——蜜村成功地实现了她的宣言。
「诡计中使用的机关都是用冰制作的。」当我们目瞪口呆时,蜜村以淡淡的口吻继续说。「经过一段时间就会融化消失。只要打开空调的暖气,过了一晚,冰块大概就会融化了吧。」
她说得没错,诡计的证据的确从密室中消失了。凶手可以事先把空调遥控带到别墅外面,在适当的时机隔着玻璃按下遥控开关就行了。钟乳洞内部的这个村子气温较低,变热的房间不需要多久时间,应该就会恢复原本的温度。
「不过很遗憾的是,凶手没办法让诡计的证据完全消失。」蜜村语带讽刺,指着地板。「你们看这个。」
她指的是绳索。绑在十字板上的三条绳索朝着三个方向延伸出去。地板上的这三条绳索呈现出某个字母的形状。这是——
「『Y』。」
我喃喃自语,接着想到留在这间「别墅密室」的「Y」字。那是用水写的「Y」。原来那个难以理解的图形,正是诡计的痕迹。如果用冰制锁链取代绳索的话,冰块融化时,的确会留下用水写成的巨大「Y」字。
*
就这样,多亏蜜村的推理,「别墅密室」之谜总算解决了。我们继续前往位于「东侧聚落」的物柿家宅邸,准备要解决另一间密室「蜘蛛网密室」之谜。根据蜜村先前的说法,这间密室也没有使用双胞胎诡计。这么说来,应该有别的解法才对。可是——
我重新环顾「蜘蛛网密室」的现场。这间密室真的会有别的解法吗?房门的门锁旋钮和圆形门把形成一体,并且被啤酒杯罩住,另一个出入口的秘密通道也被蜘蛛网封住了。要是没有使用双胞胎诡计,那么在这间房间发现的尸体,就真的是在夏季祭典被枪杀的双一花,而凶手是在搬入双一花的尸体之后,以某种方式创造出密室。由于门锁旋钮被罩上啤酒杯,因此无法利用诡计施加物理性的力量来上锁。这么说,门锁旋钮应该是由凶手亲自转动的,而凶手在这之后必须将啤酒杯罩在门把上,然后从秘密通道脱逃。不过要怎么做,才能通过布满蜘蛛网的秘密通道呢?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蜜村身上。蜜村耸耸肩说:「根本不需要去思考凶手是用什么手段,通过布满蜘蛛网的秘密通道。因为凶手不是从秘密通道出去的,而是从这扇门走出房间,然后从房间外面使用物理性的诡计把门锁上。」
听了她的话,我们都感到相当困惑。
「这、这不太可能吧?」芽衣慌慌张张地说。「凶手如果是使用物理性的诡计转动门锁旋钮,首先必须要把细线之类的东西绑在旋钮上,然后从门下方把线拉到外面。到此为止还没有问题,只要用线拉动旋钮,就能够把门锁上,可是接下来才是问题。罩在门把上的啤酒杯是怎么贴上去的?固定啤酒杯的胶带被不规则地贴上好几层,很明显是有人亲手贴上去的。凶手不可能从房间外面把啤酒杯像那样贴上去。」
她说得没错。啤酒杯首先是用强力胶被贴在门板上,然后再用胶带贴了好几层,固定在门上。如果在啤酒杯的杯缘事先涂上强力胶,或许可以将两条弯曲的棒子从门底下伸进房间里,像筷子一样夹住啤酒杯,从房间外面把啤酒杯罩在门把上(虽然这会是很费工夫的过程)。然而接下来才是问题。凶手要如何把胶带贴上去?这才是这间密室最大的谜。
然而蜜村却说:「那种东西,用手贴上去就行了吧?」
「什么?」我听了不禁脱口而出。蜜村显得有些无奈,又接着说明。
「也就是说,一开始的想法就是错误的。凶手并不是转动旋钮锁上门,而是从房间外面转动锁孔锁上门的。」
*
「从房间外面转动锁孔?」
听到如此莫名其妙的说法,我不禁困惑地想:「这家伙在说什么?」门外的锁孔被灌入金属,因此没办法使用钥匙来锁门。灌入锁孔的金属表面已经生锈,由此可见锁孔被灌入金属已经有好一段时间了。也就是说,在时间顺序方面,凶手不可能在犯案之后使用钥匙锁上门,然后再把金属灌入锁孔。
蜜村耸耸肩说:「外行人当然会这么想,不过这是完全有可能的。只要利用弹子锁的特性就行了。」
弹子锁的特性?我对她这句话感到不解。弹子锁是最常见的一种锁,日本大概有九十九%的锁都是弹子锁。我家大门也是装这种锁,而且我记得之前卡门贝尔说过,这扇门的门锁也是弹子锁。
简单地说,弹子锁平常利用锁芯内部的锁簧来阻止锁孔(锁筒)旋转,不过借由将钥匙插入锁孔,钥匙上面锯齿状的部分就会把锁簧往上推,使上下锁簧之间的连接线对齐,解除锁簧锁定的状态,就可以转动锁孔了。在这样的状态转动锁孔,门侧面的锁栓就会跳出来,把门锁上。顺带一提,用铁丝之类的工具打开门锁的技术,就是把这些锁簧抬起来,使连接线对齐。
「把钥匙插入锁孔,就会解除弹子锁的锁定状态。」蜜村比手划脚地说明。「锁孔可以转动之后,接下来才是重点。事实上,只要在锁孔稍微转动的状态把钥匙抽出来,那么即使已经抽出钥匙,弹子锁还是会处于锁定解除的状态。也就是说,这时候上下锁簧的连接线仍旧固定在对齐状态。这是因为锁筒上方有让锁簧上下出入的孔,抽出钥匙之后,锁簧原本会回到这些孔,但是因为锁筒被转动了,使得孔的位置也跟着移动,偏离锁簧的正下方,锁簧就无法回去,停留在被抬起的地方,所以就会维持解锁的状态。既然在解锁状态,那么即使没有重新把钥匙插入锁孔,也能够转动锁孔。这意味着在转动锁孔时,不需要用到钥匙。所以说,如果是在稍微转动锁孔的状态——即使只有十度也好——把锁孔封住,就可以直接转动锁孔把门锁上,甚至也可以继续把锁孔往反方向转回去,让锁孔回到原本的位置。」
一般来说,要锁上门的时候,必须把钥匙插入锁孔转动九十度,然后再把钥匙反方向转回九十度,让锁孔回到直立的位置;不过借由蜜村此刻所说的诡计,即使没有插入钥匙,也能够执行把锁孔恢复到直立位置的步骤。
「锁孔回到直立位置之后,被抬起的锁簧回到原本的位置,门锁会再度被锁定,没办法转动;不过要是把金属灌入锁孔,凝固的金属会把锁簧固定住,无法回到原本的位置,所以我猜测金属并没有灌入锁孔中,只有封住锁孔的入口。」
也就是说,锁孔只是看起来被封住了,实际上锁孔内部仍旧保持空洞的状态。
「不过这个诡计有一个问题。」蜜村继续说。「那就是在锁孔转动的状态,插入锁孔的钥匙没办法抽出来。这是因为钥匙参差不齐的部分会被锁簧卡住,没办法移动。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就要采取用冰块制作备用钥匙的手段。根据卡门贝尔的说法,这个弹子锁的结构很单纯,也可以轻易复制钥匙。话说回来,弹子锁的钥匙原本就可以在百货公司或大卖场的钥匙区轻易复制,所以只要一定程度的技术和工具,要用冰块复制钥匙并不是一件难事。总之,凶手设法用冰块做出备用钥匙之后,就把这支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十度左右。这一来,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冰制钥匙融化,就等同于把钥匙抽出来的状态了。」
(附图8)
也就是说,让备用钥匙本身消失,就能够让锁孔维持在旋转状态,又清空锁孔内部了。
「还有,我要补充一点。」蜜村竖起食指说。「你们也许会认为,锁孔旋转十度左右,就会有同等比例的锁栓从门的侧面跳出来,阻碍房门开关,不过事实上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因为门锁结构的关系,锁孔光是转动十度左右,还不足以让锁栓跳出来。虽然说,不同厂牌的门锁在角度上会有误差,不过锁栓通常要在锁孔转动三十度左右的时候才会跳出来。所以就算用冰制钥匙把锁孔转动十度,锁栓也不会跳出来,仍旧可以自由开关门。」
她的意思是,我们不需要去烦恼锁栓会不会造成阻碍的问题。
我理解之后,开始在脑中整理资讯。照她的说法,凶手早在执行杀人之前(恐怕是好几个月之前),就利用冰制钥匙稍稍转动锁孔,然后以溶解的金属封住锁孔入口。接着凶手或许是定期在上面洒水,让金属逐渐生锈。后来在把双一花的尸体搬进房间之后,凶手就打开门离开房间,并且使用套上橡胶手套之类的手指压住锁孔,利用摩擦力旋转锁孔把门锁上。不过——
「这个诡计未免……嗯……」
未免太冷僻了一点吧?至少必须要了解弹子锁的结构,否则绝对不可能解开。虽然说,用这个方法的确可以制造出密室,但是即使告诉大家这就是真相,还是会让人感到不太能够接受。大家的反应会是「谁知道啊」。而且根据推理小说的原理原则,使用特殊知识的诡计应该是不受赞许的才对。
我提出这样的不满,蜜村自己也坦承:「嗯,你说得没错。」接着她似乎想到什么,拍响双手说:「啊,那就这样吧!我现在提出另一个解答,怎么样?」
我们听她这么说,全都目瞪口呆。「你说的该不会是……」我开口询问,她便点点头。
「没错,就是多重推理。」
*
蜜村宣布要替「蜘蛛网密室」提出另一个解答之后,就带我们到房间地下的秘密通道。这是高与宽各为一公尺左右、以焦糖色木材制作的通道。这条通道内布满了蜘蛛网,阻碍进出。蜜村的意思是——
「蜜村,你说要提出另一个解答,意思是要想办法解决这些蜘蛛网吧?」帝夏开口询问,蜜村便点头。
「而且方法非常简单。这是因为在凶手进出房间的时候,通道里还没有结蜘蛛网。也就是说,这条通道是在凶手从这里把尸体搬到房间、然后逃走之后,才被封住的。」
蜜村如此主张,但我们都面面相觑,接着芽衣有些尴尬地开口。
「那个……蜜村小姐,蜘蛛结网要花很长的时间喔。」
这跟我之前对狂次郎说的台词一模一样。要让通道里布满蜘蛛网,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狂次郎主张只要把大量蜘蛛丢进通道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但是至少也要花上一个月吧?这不是一夕之间可以完成的工作。
「是啊,你说得没错。」蜜村似乎也了解这一点。她耸耸肩说:「那么不妨这样想吧:蜘蛛网不是在通道里面完成的,而是在别的地方完成,然后被凶手搬到这里。」
搬运蜘蛛网?
「还有这个焦糖色的木材——」蜜村指着焦糖色木材的通道说,「如果说这个焦糖色不是木头的颜色,而是真正的焦糖颜色呢?」
我们听她这么说都瞪大眼睛,然后感到莫名其妙。「等等,蜜村小姐,你在说什么?」芽衣如此吐槽。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蜜村泰然自若地说。「也就是说,凶手在这条木制通道表面上,用焦糖制作了一层膜。简单地说,凶手事先准备了刚好可以塞进这条通道的筒子——用像文具的垫板那么薄的焦糖制作的四方形筒子——然后在筒子里养了大量蜘蛛,让它们在筒内结无数的蜘蛛网。当凶手把尸体搬进这间房间之后,就把结满蜘蛛网的筒子塞到通道里。我猜凶手应该是准备了好几个大约一公尺长的筒子吧。把蜘蛛网搬进通道之后,就用暖气把通道内部加热,使焦糖融化并完全黏在通道上。等到焦糖冷却,这条通道就多了一层焦糖的膜,而且变成像这样完全被蜘蛛网封住的状态。」
*
我听了蜜村的推理,重新望向焦糖色的通道。通道表面涂了一层类似亮光漆的东西,不过听她这么说,木材表面的确有可能是焦糖而不是亮光漆。如果由警方调查的话,应该很容易查明这是焦糖还是亮光漆,不过要是没有想到蜜村刚刚说明的诡计,那么或许根本就不会想到要调查吧。毕竟一般人不会想到,焦糖色的木材其实真的覆盖了一层焦糖——这种愚蠢的念头。
话说回来,只要覆盖这条通道的真的是焦糖,蜜村刚刚说的诡计就是真的;相反地,如果木材表面涂的是亮光漆,那么利用弹子锁特性的诡计才是正确的。
「嗯,没错,就是这样。」蜜村听了我的说明便点头。「只要警察来到这里,就可以轻易知道哪一个诡计才是正确的,所以现在你们可以选一个自己喜欢的诡计当作真相。」
蜜村做出这样的结论。与其说是放弃思考,不如说更像是把真相交给读者决定的推理小说中的侦探。
不论如何,这一来「蜘蛛网密室」之谜就解决了,让我们烦恼的「双胞胎诡计之悖论」也彻底被推翻。一如蜜村的宣言,两间密室都能够在不使用双胞胎诡计的情况下完成。
「这样事件就解决了。那我要先告辞了!」
蜜村说完就打算回旅馆。我在情急之下,从她背后抓住她的外套衣领。蜜村被衣领勒住脖子,发出痛苦的「呜」的声音,然后狠狠瞪我一眼,很凶地说:「你在干什么?竟然抓女生的衣领,你这人有没有常识啊?」
我完全无法反驳她,但是我也不能让她现在就回去。这栋屋子里还有尚未解决的密室。
「我希望你也能解决医三郎被杀害的『血染和室的密室』。」
蜜村发出呻吟,不过最终还是让步,说:「好吧,带我去那里。」她既然已经和女将原约好要解决密室,要是留下未解之谜就回去,大概也会感到过意不去吧。于是我就带她到「血染和室的密室」。其他人都说「太累了要去休息」,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蜜村以怨恨的表情抱怨:「我也很累耶!」
进入现场之后,我重新对蜜村说明发现尸体时的状况。她似乎不怎么感兴趣,边听边回了声「哦」,然后环顾血迹斑斑的和室说:「这间密室的状况还真特别。」
我也这么认为。
首先,被害人被横放在桌上,躯干和脚被铁丝绑在桌上,应该没办法任意活动,但双手却没有被绑住,因此似乎只有双手可以活动。证据就是被害人是以双手往上举的姿势丧命的。
再来,被害人是在被绑在桌上的状态被切下头颅,脖子的断面朝向这间和室唯一出入口的两片袄门,从脖子喷出的血液替这两片袄门上了锁。
被血液上锁——这样的说法也很奇妙,不过假设这些血喷到袄门之后,在血迹还没干掉的状态打开袄门,那么两片袄门就会摩擦,上面沾到的血迹也会出现擦过的痕迹。相反地,当血液凝固之后,横跨两片袄门附着在上面的血迹就会像干掉的浆糊一样,使门无法打开;即使硬要打开,也会留下痕迹。也就是说,不论是在血迹干掉之前或之后,只要打开袄门,一定会留下痕迹。即使勉强拆下袄门,也会同样地留下痕迹。既然没有看到这些痕迹,就表示袄门没有被打开过,也没有被拆除过。这就等同于袄门被上了锁。也因此,即使没有门锁,这间和室仍旧是密室。
我望着血迹斑斑的两片袄门,在脑中整理目前的状况。
两片袄门上都沾到血迹,意味着在头颅被切断时,袄门是关上的,切断头颅的凶手当然也在室内;不过在斩断头颅的时候,鲜血会喷到袄门上,堵住出入口,将凶手关在房间里。
但是如果在袄门打开的状态之下切下头颅,从脖子喷出的血就会飞溅到走廊上,而如果在鲜血仍在喷溅的时候关上袄门,就会留下鲜血横向扫过的痕迹。我先前偷偷调查过走廊,并没有看到走廊上有鲜血飞溅的痕迹。走廊地板的材质纹路很粗糙,如果有鲜血溅到上面,应该是无法擦掉的。此外,袄门上也没有看到鲜血横向扫过的痕迹。也就是说,头颅被切下时,袄门应该是关上的。那么凶手是如何从这间和室消失的呢?
这时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说凶手在切下头颅之后,比喷出的血液更迅速地离开房间,然后关上袄门,这样行得通吗?」
听到我的主张,蜜村似乎感到很傻眼。
「葛白,这是不可能的。血液喷溅的速度非常快,大概是时速几百公里。」
「这么快?」
这样的话,的确不太可能比喷出的血液更迅速地离开房间。
我点头同意之后,又产生另一个想法:「那如果凶手用绳子绑住脖子呢?」
「用绳子?」
「没错。这样的话就可以堵住动脉,让血液停止流动,所以即使切断脖子,血液也不会喷出来。在这样的状态之下离开房间——」
此时袄门还没有沾到鲜血,因此可以自由进出。
「接下来只要解开绳子,鲜血就会喷出来,完成这间密室——你的意思是这样吗?」蜜村托着下巴说,「不过很遗憾,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首先,如果用可以止血的力道绑住脖子,尸体的脖子上应该也会留下痕迹才对,可是尸体上没有那样的痕迹吧?」
蜜村望向房间里的尸体。我也战战兢兢地眺望尸体。的确正如她所说的,尸体上并没有那样的痕迹。
蜜村继续说:「还有,被害人在脖子被切断的时候,心脏就会停止跳动,这时血液就不会大量喷溅了。一般来说,刚切下头颅的时候,血液喷出的力道最强,接下来就会越来越弱。也就是说,血液只有在心脏停止之后的几秒钟之内才会剧烈喷溅。凶手必须在这段时间走出房间、关上袄门,然后还要解开绑住脖子的绳子。要在几秒钟内完成这些动作相当困难。还有——」
「还有?」
「凶手到了房间外面之后,没办法从外面把被害人脖子上的绳子解开。即使有办法,绳子也会留在房间里。可是房间里面没有那样的东西吧?」
房间里的确看不到可疑的绳子。我感到狼狈,不过还是说出勉强想到的点子:「有可能是用了冰块吧?如果是用冰块压迫脖子,止住血流……」
「冰块不会那么快融化。」蜜村斩钉截铁地否定。「大概要过几十分钟才会融化。在这段期间,被害人的心脏会完全停止,血液也不会从脖子喷出来了。」
「说、说得也对。」
我总算收回己见。切下头颅之后,鲜血喷出的力道只会持续几秒钟。要在这几秒钟把绑住脖子的绳子或替代品取下,而且不在密室里留下任何证据,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
「那么如果用冰块制作屏风呢?」
我想到把屏风竖立在尸体前方、防止血液飞溅到袄门的手法,不过这个手法显然也是不可能的。用这个手法的话,碰到屏风的血液会横向飞溅,在墙壁上留下不自然的血迹。更重要的是,这一来鲜血就不会溅到袄门,现场也不会成为密室了。
「好了,葛白点子的品评会就到此结束。」蜜村耸耸肩说。「现在来探讨留在现场的证据,谈谈该如何解释这些证据——也就是Whydunit的问题。」
「Whydunit。」我点点头,复述一次。
「这起事件留下的Why主要有四个,也就是——
一、凶手为什么要把被害人绑在桌上?
二、凶手为什么要替被害人戴上全罩式安全帽?
三、凶手为什么要把安全帽的镜片涂成黑色?
四、凶手为什么要用强力胶黏住安全帽的镜片,使它无法打开?」
听了蜜村的话,我也低头注视滚落在榻榻米上的被害人头颅。这颗头颅戴着全罩式安全帽。仔细想想,的确很难理解凶手为什么要采取如此怪异的行动。
像这样特地列举出来,就会发现现场的确留下了很多的Why。为这些Why找到答案,或许就能解决如何将现场布置成密室的How了。
「那么我们也来检查这个吧。」
蜜村边说边从口袋取出手套,双手戴上之后,走向医三郎的尸体。尸体被铁丝绑在桌上,头颅也被切下,凄惨程度让我不忍目睹,但蜜村却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嗯……」蜜村边检查脖子的断面边说,「看样子这不是用斧头或锯子,而是用小刀或菜刀之类的东西切下来的。」
「你看得出来?」
「嗯,只要看切口的状态,就可以大概知道。也就是说,医三郎的头颅不是干净俐落一刀砍下,而是使用小刀慢慢切割的。就好像用餐刀切开厚厚的牛排那样。」
我不太愿意去想像那样的情景。然而当我扭曲着脸孔,蜜村却用平淡的口吻对我说:「这一来又增加了一个Why——『五、凶手为什么要用小刀切下头颅?』接着来看头部……咦?奇怪。」
蜜村捡起滚落在榻榻米上的被害人头颅之后这么说。她把手伸进被害人戴的安全帽与脖子之间的缝隙,不断捏着脖子的部分。
「怎么了?」
「我想要从安全帽取出被害人的头部。」她皱起眉头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没办法顺利取出来。这颗头搞不好也被强力胶黏在安全帽里面。」
「用强力胶把头部和安全帽黏在一起?」
她这句话让我感到脑筋混乱。我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凶手做这种事有什么好处吗?这一来——
「『六、凶手为什么要用强力胶把头颅和安全帽黏在一起?』」
蜜村追加了一个Why。接着她喃喃说了声「奇怪」,然后望着手中的安全帽后脑勺部分,露出狐疑的表情。
「……这里也沾到了强力胶。」
「真的?」
我战战兢兢地凑近安全帽,果然看到后脑勺部分有少量的强力胶痕迹。
「这么说……」蜜村把安全帽放在地板上,然后走向放置尸体躯干部分的桌子,注视脖子断面的前方,也就是头部原本所在之处的桌面。
「这里也沾了强力胶。」
我望过去,看到就如她所说的,桌上也有强力胶的痕迹。这意味着——
「头颅被切下之前,被害人戴的安全帽被强力胶黏在桌面?」
正因如此,桌面和安全帽上才会留下强力胶的痕迹。后来因为某种原因,强力胶剥落了。为什么?这里又多了一个why。
「『七、凶手为什么要用强力胶把桌子和安全帽黏在一起?』」
听蜜村这么说,我也点头同意。现在一共有七个why了。根据我的预测,只要把这些why全部解决,应该就能导出这间「血染和室的密室」使用的诡计。
我以期待的眼神注视蜜村。蜜村点点头,脱下橡胶手套,对我说:「我要把头发绑成马尾了。」
「为什么?」我不理解她说这句话的意思。
蜜村得意地「哼哼」笑了两声。
「我只要绑成马尾,就能提升专注力。」
「我从来没听过这种设定!」
不对,我之前好像也听夜月提起过。正当我感到困惑的时候,蜜村已经从口袋拿出发圈。她用发圈把黑发绑成马尾之后,轻轻阖上双眼,接着又静静地张开眼睛。
她原本就很冷淡的眼神又降温了几度。这双不带情感而冷冰冰的双眼,简直就像杀人犯的眼睛。
不对,她或许真的是杀人犯。毕竟她有可能是全日本第一个密室杀人犯。
「给我十五秒的时间。」她带着冷漠的眼神这么说。「有这么多时间的话,我应该就能够破解这间密室了。」
这句话使我慑服。蜜村看我点头,便将目光移回尸体身上。我在心中计算秒数,心脏跳得很快。秒针每一格的移动,感觉都比平常更加缓慢。
时间刚好过了十五秒的时候,蜜村把马尾解开,丝绸般光泽艳丽的黑发散开来。
「我知道了。」蜜村说。「我知道凶手是怎么制造出这间密室了。」
「真的吗?」
「真的。」她点点头,眼神恢复温度。接着她拨了拨黑发,对我说:「凶手使用的是极其残酷又异想天开的密室诡计。」
*
「那么,我现在就来说明把现场布置成密室的方法吧。」蜜村开始说明自己的推理。「凶手首先使用强效麻醉剂使被害人昏睡,然后把他搬到这间和室,用小刀割他的脖子。这时凶手没有直接切断骨头,而是切断连到颈椎的软骨部分。这里是最容易切开的地方。不过要是切断动脉,鲜血就会立即喷出来,所以动脉和静脉都先保留下来,只是在每一条血管上,都先切开勉强不会喷出血的伤口。至于连结头颅和躯干的中枢神经——也就是脊髓——如果切断的话,心脏就会立即停止,失去帮浦的作用,所以脊髓也不能切断,要先保留下来。脊髓是在颈椎后方,所以只要留下那一块就行了。另外为了不让头颅掉下来,支撑头部的肌肉也只用小刀切开到容易撕裂的状态,某种程度还是保留下来。」
她突然说出听起来荒谬绝伦的话。
「等、等一下,这么做不会有事吗?」
我急忙吐槽,但蜜村却很从容地点头。
「不要紧,人类只要动脉、静脉和中枢神经还连在一起,就可以继续生存一阵子。而且凶手切开的只有脖子的肌肉和微血管,另外还有对于维持内脏功能并不需要的末梢神经。这些部分对于维持生命并没有太大的贡献,所以切断也没问题。虽然说,要避开动脉和中枢神经切断脖子难易度很高,不过只要拥有一流外科医生等级的知识和技术,应该还是有可能办到的。而且凶手大概也做过实验。」
「实验?」
「就是人体实验。凶手为了练习执行这个诡计,搞不好杀过几个人吧。」
真的假的?
「恐怕是真的。凶手大概从村子外面随便拐了几个人练习,然后在被害人医三郎身上展现练习成果。凶手在处理完这些步骤之后,就走出房间,关上袄门。」
「咦?」我再度产生疑问。「可是被害人的头颅还连在身上,不是吗?」
我开口问。被害人的头颅虽然几乎被切下来了,但却还没有完全切开。
「是啊,当时还连在身上。」蜜村说。「在这个阶段,被害人的脖子处于有伤痕的状态,或者也可以说是『裁切线』吧。被害人的脖子和平常相较,处于非常容易被撕裂的状态。只要用力拉他的头,大概就能徒手把头颅跟躯干分开了。不过头颅确实还连在身上。如果说『只剩一层脖子皮连在一起』,好像太夸张了,不过当时的状态,的确是只靠一点点的肌肉纤维、动脉和静脉勉强连在一起。要是没有施加物理性的力量——也就是直接拉扯头部——脖子就不会被完全切断。要在被害人的头部施加物理性的力量,只能由凶手再度打开袄门进入室内,直接拉下他的头颅。」
注:只剩一层脖子皮连在一起:这个说法是日文惯用语,意指在危急状态中,勉强保住性命或地位等。在这里当然是取字面上的意思
可是这样做的话,在脖子被撕裂的瞬间就会喷出鲜血,血液也会溅到袄门上。这一来,袄门就会被血液上锁。凶手难道不会被关在室内,使得密室状况无法成立吗?
「没错。」蜜村点头。「所以凶手不能进入房间,把头颅拔下来。」
「那要怎么做?」
「这还用说吗?凶手没有进入房间,就拔掉被害人的头颅。」
听到她的说法,我不禁感到困惑。没有进入房间就拔掉头颅?蜜村难道认为真的能办到这种事吗?
我思索着有什么手段能够做到这一点,但最后还是摇头放弃,然后以劝导的口吻对她说:「那是不可能的。除非使用魔法,不然绝对办不到。」
蜜村笑着说:「那就来使用魔法吧。」接着她耸耸肩,说:「开玩笑的。不过之前说的只是准备工作而已,接下来才是重点。这个诡计最重要的就是『最后一击』——凶手是如何在不进入房间的情况之下,对被害人的头部施加物理性的力量。」
蜜村说完,指着滚落在榻榻米上的医三郎的头颅。
「这个诡计的痕迹,很清楚地留在现场。那就是被害人戴的全罩式安全帽。」
「全罩式安全帽?」
「没错。这个安全帽的镜片部分被喷漆涂成黑色,而且镜片被强力胶黏住,没办法打开。戴上安全帽的被害人医三郎则因为强效麻醉剂而沉睡。在那样的状态醒来的时候,会想到什么?」
「想到什么?」
我第一个想到的答案就是「好痛」,毕竟他的脖子已经几乎被切断了。不过我立刻想到不对。之前听夜月说过,医三郎属于完全不会感觉到疼痛的体质。据说他在骑自行车跌倒的时候,曾经这样告诉过夜月。那么会不会是「好闷」呢?他的脖子被切断了,支气管当然也被切断了。不过他的肺部还在运作,所以应该可以从支气管断面吸入空气才对。而且我总觉得蜜村问的不是这样的问题。于是我继续思考,终于找到那个答案。答案就是——
「好暗——」我说。
蜜村点头。「没错。因为镜片被涂黑了,所以他看不到任何东西,应该会感到很慌张。他的脖子肌肉被切断了,所以当然也没办法转头。再加上双脚和躯干也被绑在桌上,除了唯一没有被绑住的手臂之外,他的身体完全无法动弹。」
「他的手臂还可以活动吗?」
「可以,因为中枢神经没有被切断。」蜜村说。「中枢神经就像把大脑信号传递到四肢的线路一样。只要线路没有被切断,手臂就能够活动。」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即使脖子的肌肉被切断了,只要神经没事,就不会妨碍到手臂的活动。
「言归正传。」蜜村看我理解了,便继续说:「总之,被害人完全无法理解自己所处的状况。他的喉咙被切断了,所以没办法发出正常的声音。于是他就摸了摸头,发现摸起来好像戴着全罩式安全帽。这时被害人才发现,原来是全罩式安全帽遮蔽了视线。那么他会怎么做呢?当然会想要取下那个安全帽吧?不过这就是陷阱。」
「陷阱?」
「安全帽内部被涂了强力胶,使被害人的头部和安全帽完全黏在一起。在这样的状态之下,如果想要取下安全帽,会发生什么事?黏在安全帽上的头部当然也会随着安全帽移动。这时必须要想起来的是,安全帽的后脑勺部分也涂了少量的强力胶,使安全帽黏在桌上,所以即使想要取下安全帽,安全帽仍旧固定在原处。被害人在焦急与混乱当中,在手臂施加更大的力量。不久之后,把安全帽黏在桌上的强力胶无法承受这股力道就剥落了。在这个瞬间,会发生什么事?被害人拿着安全帽的双手会朝着自己的头顶方向,像用手指弹额头那么快速地移动。也就是说,会不小心太用力地拉扯自己的头部。被害人的脖子此时大概瞬间承受了几十公斤的重量。」
「怎么可能。」
我心想,怎么会有这么夸张的事。我为了确认自己的想像,问蜜村:「你的意思是,被害人凭自己的意志想要取下安全帽,结果不小心用力拉扯自己的头部?」
这意味着——
「没错,就是这样。」蜜村点头。「被害人是用自己的手拔掉自己头颅的。」
*
这种情况看起来或许也像是奇妙的自杀——毕竟死者是自己把自己的头颅拔掉的。不过这当然不是自杀,而是他杀。毕竟这是凶手借由计谋,引导被害人把自己的头颅拔掉。
还有——我重新望向尸体。被绑在桌上的被害人以双手高举的姿势丧命。这样看虽然感觉很奇怪,不过原来他是自己把自己的头拔掉,才会变成这样的姿势。
「可是这个诡计真的能够顺利成功吗?」不论如何,我还是会产生这样的疑问。
蜜村抚摸着黑发说:「当然也有可能会失败。被害人未必会按照凶手的想法行动,而且中途也可能发生意外状况,让被害人在拔掉自己的头之前,就因为中枢神经断掉而死亡。这一来现场当然不会成为密室,不过凶手大概也不在乎吧。凶手的心态大概是觉得,要是失败了,也可以用别的方法来制造密室。否则不可能会想要执行这么不确定的诡计。就是因为不确定,成功时的价值才更高。」
听了蜜村的话,我也点头同意。越是离奇的诡计,越不容易被识破。也因此,尝试奇特的诡计确实具有充分的价值。
不过,这个诡计——
「再怎么说,也太异想天开了吧?」
蜜村听我这么说便耸耸肩。
「有什么关系?这个村子已经发生了四起密室杀人事件。要是其中有一个像这样的诡计,应该也没关系吧?」
*
就这样,「血染和室的密室」透过蜜村的推理解决了。接下来要解决的问题,就是那起怪异现象——想要离开村子的村若青年被烧死的人体自燃现象。
我和蜜村把医三郎的尸体搬运到酒窖之后,为了调查那起人体自燃现象,前往村子出入口的隧道。隧道途中有一道铁丝网落下而堵住去路,烧焦的尸体就在铁丝网旁边。这具尸体就是在我和村民眼前被烧死的村若。说来可怜,大家因为害怕诅咒而不愿接近这里,因此他的尸体到现在还被弃置在这里。
在他死后,我听卡门贝尔说,村若其实是一位刚出道的新进密室推理小说作家,因为憧憬物柿一族而搬到这个村子居住。听了之后,我想到他的确不怎么相信诅咒,和其他村民相较,似乎也具有理性思考的能力;然而他的理性却连同他的身体,被违反理性的荒谬现象烧毁了。
蜜村走到他的尸体旁边,俯视遗骸问我:「他真的是突然开始燃烧的?」
我点头,蜜村便怀疑地问:「真的吗?没有人接近他吗?」
「是真的。」
我当时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所以非常确定。村若当时站在距离人群稍远的地方,没有任何人接近他,但是他的身体却起火了。
「这样啊。」蜜村似乎接受了我的说法,用手托着下巴。「也就是说,这是密室杀人事件。」
她突然说出这种话,让我感到莫名其妙,脑中也一片混乱。这女的在说什么?这怎么会是密室杀人事件?
「这根本就不是密室吧?」我忍不住回应。
蜜村耸耸肩说:「你错了,这是密室。你说这不是密室,只是因为你对密室的理解不足。」
「对密室的理解不足?」我感觉自己好像被说了很严重的坏话。
蜜村说:「村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开始燃烧的吧?没有人能够接近他,他却被杀死了——这跟被害人在出入口被监视的房间里遭到杀害的事件,情况是一样的。密室的定义方式有很多种派系,我的解释则是符合『无法接近现场』及『无法离开现场』任一条件的事件。从这个定义来看,这次的事件符合『无法接近现场』的条件,所以这是货真价实的密室杀人事件。」
听她这么说,我就觉得这么说好像也对,不过感觉也好像是被她的歪理(或者应该说是辩才)唬弄了。
除此之外,我也察觉到一件事。
「也就是说,你认为这个人体自燃现象有合理的解释方式吗?」
蜜村说这是「密室」,还说这是「杀人事件」,代表她将这个现象解释为无庸置疑的人为事件。
这时蜜村露出嘲讽的笑容,说:「那当然。难不成你真的以为这是诅咒?」
听她这么说,我便无言以对。接着我试图辩解:「我并不认为这是诅咒,可是我以为这是某种超常现象。」
「你如果真的这么以为,凶手应该会非常高兴吧。」
没错——我心想。这代表凶手成功地使用让人相信是魔法或超能力的手段杀人。虽然不知道是使用了什么诡计,不过凶手应该很有成就感吧。
然而根据蜜村的说法,这起事件绝对不是诅咒或天谴,而是人为的密室杀人事件。也因此,我把这起事件命名为第五密室——「人体自燃密室」。事实上,这是最早发生在村子里的密室杀人事件,所以应该称为第一密室,或是第○密室才对,不过到现在才更改编号太麻烦了,所以还是当成第五密室吧。
就这样,我们重新开始调查第五密室——「人体自燃密室」。
蜜村说:「比方说,如果事先把村若的衣服浸染汽油之类的,然后从远方投掷火花点火呢?这样的话,即使没有接近被害人,还是有办法让他燃烧吧?」
理论上的确行得通。
「可是当时燃烧的情况,并不像是透过这种方式起火的。」我说。
要对没有亲眼看到的人说明那幅景象相当困难,不过那样的燃烧方式,很明显不是在浸染汽油的衣服上点火导致的。村若当时突然显得很痛苦,然后从口中吐出火柱。到底是使用什么样的诡计,才能以如此超乎想像的方式杀人?
蜜村听了我的说明,点头说:「原来如此。」接着她蹲在尸体旁边,重新开始检视这具尸体。她很快地就好像发现到了什么。
「咦?村若的脚底有一个洞。」
我不懂她这句话的意思,便去看她注视的部位。她说得没错,尸体脚底的确有一个洞。在村若右边脚踝的正中央,有一个和五百圆硬币大小差不多的洞。村若的尸体穿着运动鞋,而这双运动鞋当然也烧焦了,不过这个洞贯穿鞋底,而且似乎也深深贯穿他赤脚的脚踝。
「唔……」蜜村把手放在额头上陷入沉思,接着忽然往上看,然后说:「嗯?天花板上装了监视器。」
「什么?真的假的?」
我也跟着往上看,不过没有看到监视器。正当我皱起眉头,蜜村就指着天花板对我说:「你看,就在那里。那是针孔摄影机,所以镜头很小。」
「唔……」
听她这么说,我也觉得那里好像真的有监视器。话说回来,这家伙眼睛也太尖了吧?不愧是曾经轰动全日本的重大嫌疑犯。不过擅长找出监视器,绝对不是可以公开炫耀的技能。
蜜村无视于我脑中关注的焦点,接着又把目光移到下方。她抓起一把地面的沙子。
「地面是沙地……」
我们此刻所在的隧道地面,的确像公园的沙坑般铺满了沙子。不过这有什么重要性吗?我正在思考,蜜村就像小孩玩沙一样,开始用手挖掘地面。当她挖了五十公分左右,就低声说了句「原来如此」。她在沙地上挖掘的洞底部出现木板。
蜜村抬起头,对我宣告。
「我知道凶手是怎么让被害人的身体起火燃烧了。」
*
她知道让被害人的身体起火燃烧的方法了?也就是说,她知道这个「人体自燃密室」的诡计了?
我如此问她,她便点头。「这是很简单的机关。」她指着先前挖掘的地面说。「这块沙地的地下,应该有地道之类的。地道应该没有很宽,天花板是木板做的。凶手就是经由地道,来到被害人的正下方。」
我想像着那幅景象,问她一个很初步的问题:「凶手要怎么掌握被害人的位置?」
「当然是利用监视器。」
「哦,原来如此。」我抬头看天花板。天花板上装有针孔摄影机。只要用无线方式接收那台监视器的影像,即使在地道里,也能正确掌握被害人的位置。
这么说,凶手是在地底移动到被害人的正下方——也就是脚下。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要如何让被害人起火燃烧。事实上,这才是这起事件中最主要的谜。
「线索就在被害人的脚底。」蜜村回答我的疑问。「被害人脚踝中央有一个洞。如果说那个洞是凶手从地底接近之后凿穿的,自然就可以理解诡计内容了。」
我听了她的说法,皱起眉头。可悲的是,我无法自然理解诡计内容。于是蜜村对我说:「我们一步步地来看吧。」她的口吻就像是干练的学生会长。
「凶手是经由地道接近被害人,所以不会被你和其他村民看到。凶手就是利用这一点,从正下方攻击被害人——也就是贯穿地道的木制天花板,攻击被害人的脚底。由于被害人的脚踝紧贴在地面,这个攻击对你们来说是发生在死角,没办法察觉。」
「也就是说,因为那个攻击,被害人的脚踝才会有洞。」
我理解她的说法之后,再度产生疑惑。为什么这样做可以让被害人的身体起火燃烧?
「要找出这个答案,就需要发挥一点想像力了。」蜜村以有些老气横秋的口吻说。「光看被害人的脚踝上有洞这一点,似乎没什么特别的意义,所以这时就要发挥想像力。如果脚踝上的这个洞比你想像得更深,会怎么样?」
脚踝上的洞比我想像得更深?听了这句话,我重新思考。脚踝上有很深的洞——光从外表观察绝对不会发现,但假设这个洞像隧道一样,穿过小腿,直达膝盖……
「不对。」蜜村摇头。「还要更深。」
「更深?」
那么假设这条隧道穿过膝盖,到达大腿……
「不对,还要更深。」蜜村再度否定我的想法。她说:「这条隧道贯穿大腿,直达被害人的腹部,也就是肠子所在的地方。潜藏在地底的凶手或许是用了很长的金属桩,从被害人脚底刺进去,结果这条金属桩就穿过被害人的腿部,直入被害人的肚子。」
我想像那幅情景,不禁倒抽一口气。除非是O型腿特别严重的人,否则踏在地面的脚都是笔直伸向地面,并且与地面垂直。虽然说双腿多少会有些弯曲,不过如果是直径跟五百圆硬币相同的笔直隧道,应该有办法贯穿吧。假设从脚踝笔直插入金属桩,这根金属桩应该会干净俐落地贯穿腿部,直达肚子,而地面上的我和其他村民都不会发现到。毕竟对我们来说,那里是完全的死角。这一来也能解释,为什么被害人在开始燃烧之前,会突然显得很痛苦。想想看,他从脚底到腹部都被金属桩刺穿了,甚至有可能刺得更深,达到胸部也不一定。在那种情况之下,他会痛苦到说不出话也是难免的。
不过这里有一个问题——
「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吗?」
从脚底刺入金属桩并直接贯穿到腹部,实在是太难想像了。金属桩穿过腿部时,一定会碰到骨头,难道不会在中途停下来吗?
蜜村说:「这单纯是威力的问题。比方说,从脚底用小口径的枪射出子弹的话,子弹无法贯穿腿部,一定会在中途停下来。不过要是提升枪的口径和威力,子弹就能够至少贯穿整条腿。人类的腿毕竟只是肉和骨头而已。所以只要准备威力很强的打桩机,用最大力量把金属桩打入脚底,就可以成功。而且你跟我不是都知道有类似的机器存在吗?」
听蜜村这么说,我诧异地问:「我知道吗?」
「你应该知道。」蜜村叹一口气。「你也听过『冈格尼尔』吧?」
「啊!」听她提起这个词,我才想到。我当然很熟悉「冈格尼尔」这种机器。这是出现在物柿父一郎的父亲——物柿零彦——著作中的机器,可以用高压气体的力量与电力,将长枪以比子弹更快的速度射出去。由于零彦自行设计出这台机器,并且在美国取得专利,因此「冈格尼尔」不只存在于小说中,也实际存在。话说回来,如果要实际制造出这台机器,想必需要大笔金钱。不过这台机器既然能够以超越子弹的速度,射出比子弹重了许多的长枪,那么确实有可能让金属桩从脚底射入之后贯穿整条腿,并直达腹部。我想像超越音速的长枪贯穿腿骨、在肌肉中上升的情景。在想像中,凭人力绝对不可能办到的事变得可能。
不过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问题。从脚底刺入很长的金属桩这个说法即使成立,我也无法理解接下来发生的事。被害人的身体为什么会突然起火燃烧?
「关于这一点,从刚刚说明的内容,已经差不多可以猜到答案了。」蜜村再度抚摸黑发,如此主张。「想想看,如果贯穿被害人脚底的金属桩是空心的,会发生什么事?也就是说,那根金属桩是类似注射针头的形状。针头前端的洞当然被盖子封住了,不过要是当针头到达腹部时,盖子突然打开,会发生什么事?」
我想像那样的情景。金属桩从脚踝贯穿腿部,到达腹部。这根金属桩和注射针头一样是空心的,换句话说就是类似金属管的形状。这样就等于是把笔直的管子从被害人脚底射向腹部——
「而且这条管子贯穿了地道的天花板,所以管子的根部还留在地道。」蜜村说。「这一来,被害人的腹部透过管子,和凶手所在的地道连通。凶手把火焰喷射器接到管子上。在这样的状态之下,让火焰喷射器喷火,火焰就会透过管子冲到被害人的腹部,很快就烧光内脏和肺部,接着通过被害人的食道往外涌出。」
听到这里,我瞪大眼睛。原来就是因为这样,被害人才会开始从嘴巴吐出火焰。
「没错。」蜜村点头。「你看到的火焰,其实是火焰喷射器的火焰。凶手从地底施放火焰,通过刺入被害人腿部的管子,最后从嘴巴喷出来。」
*
我听了蜜村说明的诡计,不禁哑口无言。这个诡计未免太荒谬了,但的确可行——至少在理论上。
我俯视脚边的沙地。金属桩从地道朝着被害人脚底刺出去的时候,不只刺破地道的天花板,应该也会在天花板上方的沙地凿出洞。不过在这样的沙地上,当时凿出的洞应该很快就会被填平。那个洞或许是在被害人倒下产生的冲击中被抹去的。
躲藏在地底的凶手也有充分的时间可以逃跑。当时我们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突然开始燃烧,受到相当大的震撼,有好几分钟的时间都茫然地站在原地。凶手一定是趁那段时间从容逃出地道,若无其事地回到村里。
我托着下巴,心想:这一来,剩下的问题就是——
「凶手一开始就是以村若为目标吗?」
(附图9)
这起密室杀人事件的最大目的,就是要让我和村民相信诅咒的存在。因为这起事件,我们不敢离开村子,使这个村子成为封闭空间。如果凶手的目的是要达成这样的状况,那么被害人不论是谁应该都不重要,不一定要选村若。
然而蜜村却摇头说:「这一点我就不知道了。村若并不相信迷信,而且似乎又是责任感很强的人,所以应该可以预期到他当时会率先来到这里。不过即使如此,还是不知道凶手是不是一开始就锁定他为目标。说到底,这种内心问题就只能直接问凶手了。除此之外,我还有其他问题想要问凶手。」
「你有其他问题想要问凶手?」
「没错。」蜜村点头。「解开『人体自燃密室』之谜,就等于同时解除了八箱明神的诅咒。不过即使解除了诅咒,要通过隧道离开村子还是很危险。凶手为了不让我们到外面,很有可能会设置某种陷阱。至少在祭典期间的八天当中(包括今天在内,还剩下六天),最好还是留在村子里。」
如果说这个陷阱有时间限制,期限到了自然就会解除,那么正如蜜村所说的,最好还是乖乖等到期限来临比较安全。如果想要更早离开,就只能直接问凶手陷阱的位置。
于是我问蜜村:「你能找出凶手吗?」
她点头说:「我有个点子。所以现在就来找出真正的凶手吧。」
*
蜜村宣称自己有个点子可以找出凶手是谁之后,咳了一声,继续说:「只要问某个人,应该就会知道了。」
我纳闷地问:「你说某个人,是指谁?」
「就是这个村落的守门人。」
我回溯自己的记忆,想到在抵达这个村落的时候,的确在相当于村子出入口的隧道里遇到守门人。蜜村的意思大概是要去问他一些问题,试图得到有用的情报吧。
于是我们立刻去找那位守门人。我们首先到芽衣的房间,请她画一张前往那位青年住处的地图。我之前曾听卡门贝尔说过,守门人一共有两人,每天轮流值班。芽衣告诉我们,这两人是兄弟,住在同一个家里。
我们根据她画的地图前往位于「西侧聚落」的守门人的家。他们因为闲得发慌,很爽快地邀我们进入屋里。他们这几年来毫无休息地从事守门的工作,不过因为村子被诅咒封闭了,因此他们不需要去守门,处于停业状态。
蜜村问了这两名守门人这样的问题。
「这六天里面,你们有没有看到物柿旅四郎通过村子大门?」
两位守门人缓缓摇头作为回应。蜜村点点头,然后又问了另一个问题。
「那么在这六天里面,你们有没有看到村子里的任何人搬运大件行李?」
两人再度摇头。蜜村看到他们的回应,便说「谢谢你们」,然后离开他们的家。我和守门人看到她这样的态度都愣住了。
「等等,蜜村——」走出守门人的家之后,我问她。「呃,目前是什么状况?」
物柿旅四郎是在仓库里被吊死的物柿家四男。蜜村问关于他的问题,有什么用意?还有,为什么要问有没有看到村里的人搬运大件行李?问这些问题,到底能够得知什么?
蜜村耸耸肩,照例用一副令人火大的轻蔑表情问我:「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原来你不知道。」她说。「在这个村子里发生的这一连串命案的凶手,就是密室传奇推理小说作家,伊予川仙人掌。」
*
密室传奇推理小说作家,伊予川仙人掌——我想起之前在旅馆门口遇见的那位二十多岁女性。我感到相当困惑。她是凶手?蜜村为什么会得到这样的结论?
「理由很简单。我们先来一一整理目前掌握到的情报吧。」蜜村用教师般的口吻这么说,接着竖起食指继续说下去。「首先是『仓库密室』的被害人旅四郎。他在五天前,曾经上过电视的直播节目吧?」
我也看了那个节目,所以知道他当时在电视台的摄影棚接受访问。蜜村大概也看了同一个节目。这个村子里也有引进有线电视,因此可以看无线电视台的节目。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确定在五天前的那个时候,旅四郎是在村子外面,可是昨天却在这个村子里发现他的尸体,所以他是在这段期间的某个时间点进入这个村子的。葛白,给我写字的东西。」
我把平常随身携带的笔和记事本拿给她。她在记事本上写下简单的时间表。
【物柿旅四郎相关时间表】
六天前 卡车搬运食物等进入村子。
五天前 旅四郎上电视的直播节目。
四天前 凶手切断旅四郎的双腿(*)。
三天前 没有发生特别的事件。
两天前 仓库监视器影片的开始时间(上午八点~)。
葛白和夜月到达村子。
一天前 旅四郎的死亡推定时间(凌晨一点~两点)。
在仓库发现旅四郎的尸体。
* 双腿被切断的日期可以从被害人的死亡推定时间推算。
双腿的尸僵现象解除、导致旅四郎被吊死,是在双腿被切断的两天半到三天之后,因此双腿被切断的时间是在死亡推定时间的两天半到三天前。
「大概就是这样。为了把仓库变成密室,凶手必须在两天前的早上八点以前把旅四郎搬进仓库、并且布置完诡计的机关才行,要不然就没办法创造出利用监视器的密室了。所以旅四郎应该是在这段期间到达村子的,可是守门人却说在这六天当中没有看到他。那么旅四郎是怎么进入村子的?」
「这个……」我想了一下,立刻理解到蜜村想说什么。旅四郎当然是在被凶手弄昏之后,被搬进这个村子里。
「不过要搬运一个人,应该会很醒目吧?」蜜村抚摸着头发这么说。「这个村子每隔十五天,会有卡车搬运食品和日用品进来。如果能够混入其中,应该是最简单的方法。不过很遗憾,这台卡车是在六天前来的。当时旅四郎还在村外,所以没办法使用这个手段。这一来,就只能把他装在行李箱之类的搬进来——」
那应该也会很醒目吧。
「没错。所以我才问两位守门人,有没有看到住在村子里的人搬运大件行李进来。村门开启的时间是早上三点到晚上七点之间,这段期间都会有守门人在看守隧道。如果村子里有人做出这么醒目的举动,一定会被记住。不过守门人都说,没有看到村子里的任何人做出那样的事。这一来,凶手就不是住在村里的人,而且是搬运大件行李进入村里也不会被觉得奇怪的人物——也就是携带行李箱的旅客。」
这个村子里只有一间旅馆,而住在这间旅馆的旅客除了我和夜月,就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的名字是伊予川仙人掌。也就是说,她就是凶手。
*
我们回到旅馆,向女将原说明事情原委,并和她一起前往伊予川仙人掌住宿的客房。房间的门上了锁,因此我们请女将原拿备用钥匙开门。
门打开了,但房间里却没有人。行李虽然还在,房客本人却不在这里。「没看到人耶。」女将原以悠闲的声音说。「咦?」她突然显得纳闷,稍稍歪斜头。
她注视的是放在榻榻米上、高约三十公分的雕像。乍看之下像是佛像,不过脸部却是鼬鼠的脸。这该不会是——
「风鼬?」
女将原说:「没错,是风鼬大人小祠的神像。」
原来真的有祭祀风鼬的小祠。
我们彼此互看一眼并点头,决定前往那间小祠。
*
小祠和旅馆同样位于西侧聚落,虽然说是小祠,但实际上却颇为宽敞,大概有八个榻榻米大的铁皮屋那么大。也因此,与其说是小祠,不如说是神殿比较恰当。
这间小祠——不,神殿——是木造的,正面设有拉门,不过却无法拉开。
「真奇怪。」女将原说,「这扇拉门应该没有门锁才对。」
我听了也感到诧异。接着我再度尝试打开拉门,但拉门依旧一动也不动。这是怎么回事——感觉好像也不是上了锁,而是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固定住了。
蜜村提议:「找找看有没有其他可以进入的地方吧。」
我们决定绕神殿一圈,发现后方设有窗户。窗户上没有装玻璃,取而代之的是网目很细的木制格子窗。我们从格子窗窥探神殿内部。
当我们看到里面的情景,不禁倒抽一口气。
首先,神殿正面的拉门被牢牢地钉上好几块板子,怪不得会打不开。不过神殿里还有比那个更引人注目的东西,因此我们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样东西,而不是被封住的拉门。
地板上有一滩血。一具女人的尸体倒在那里。
那是被视为本次事件凶手的伊予川仙人掌的尸体。
*
我们破坏了安装在窗上的木格子,进入室内。伊予川仙人掌脸朝下倒在神殿地板上,喉咙被尖锐的刀子划破。从喉咙流出的血在地板上形成直径七十公分左右的血泊,血液已经干涸,宛若涂了厚厚一层红黑色油漆。血泊的位置距离倒在地上的尸体头部约五十公分,刚好在神殿的正中央。血泊在那个位置,想必是因为这座神殿的地板朝房间中央稍微倾斜,血液才会流到那里累积成血泊。
这个现场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那就是仙人掌的尸体紧紧握着沾血的刀。
「这是……自杀?」蜜村狐疑地说。
我环顾神殿内部。能够进出房间的地方只有正面的拉门,但拉门被从内侧钉上去的板子完全封住了。也就是说,这间神殿是密室——姑且称之为「神殿密室」吧。要从建筑外面像那样钉上板子,绝对是不可能的。我们进入这间神殿时通过的窗户装有木格子,而且格子的网目相当细。相较之下,钉在板子上的钉子很粗,无法通过木格子的缝隙,所以怎么想都不可能透过格子窗的缝隙,在拉门上钉上板子。
换句话说,现场是完美的密室,里面有一具手持刀子、看似自己划破喉咙的尸体。
由此导出的结论就是:这起事件不是他杀,而是真正的自杀。
*
在那之后,我们再度回到旅馆,调查伊予川仙人掌的房间。我们在她的行李中翻找,立刻发现以下物品:两颗漆黑玻璃制的骰子状立方体,以及信封里的手写遗书。遗书中写着她是物柿父一郎的私生女,为了遗产而杀害其他兄弟姐妹,但因为无法承受罪恶感而选择自杀。
我们重读了好几次这封遗书,不约而同地低声沉吟。接着我们回到物柿家的宅邸,告诉大家连续命案的凶手是仙人掌,而且她已经自杀了。
「太好了,凶手已经自杀了。」芽衣听了我们的说明,露出安心的表情。
「没错。」凉一郎也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事件已经解决,这一来就可以放心了。」
「这样的结局感觉真仓促。」帝夏似乎也卸下心中的重担,打了一个呵欠。「虽然说,不认识的家伙是凶手感觉有点令人错愕,不过这样也许更真实吧。现实跟推理小说果然是不一样的。」
大家发表像这样的感想之后,不久就各自回到房间,只剩下我跟蜜村留在原地,继续待了一阵子。
蜜村脸上的表情仍旧显得无法接受。不过我们已经找到仙人掌的遗书,再加上她的尸体被发现的现场「神殿密室」是完美无缺的密室,所以就算蜜村摆出无法接受的表情,也不得不判断那样的状况是自杀吧。
而且在村里发生的其他密室凶杀案当中(年轻人村若被烧死的「人体自燃密室」除外),现场或其周边都有留下漆黑玻璃制的骰子状立方体。这些应该都是同一个人留下的,也因此村里发生的命案应该都是同一名凶手犯案。「人体自燃密室」之所以没有留下立方体,大概是因为凶手想要让大家以为那是诅咒之类的超自然现象,而不是杀人事件。话说回来,那起「人体自燃密室」的目的是要让村子成为封闭空间,因此很明显地和其他四起命案一样,也是同一名凶手所为。
也因此,现在既然知道「仓库密室」的凶手是伊予川仙人掌,那么村子里发生的其他密室凶杀案应该也都是她下手的。也就是说,在仙人掌自杀时,这场连续密室杀人剧就落幕了。
我滔滔不绝地如此说明,蜜村便拨了拨黑发,用有些自暴自弃的口吻说:「唉,算了。虽然觉得怪怪的……」接着她看了一眼手表,说:「我要回旅馆了。我好歹也是来打工的,不能再给女将原添麻烦了。有什么事的话,再来找我吧。」
她说完就转身准备回旅馆所在的「西侧聚落」。我目送她的背影,忽然想到一件事,连忙叫住她。
「对了,还有一件没解决的事件。」
「没解决的事件?」
「没错,就是物柿父一郎死亡的事件。」
物柿父一郎虽然被当成是自然死亡,不过先前在旅馆和女将原谈起时,她曾说过有他杀的可能。她的理由是,「因为所有关系人都有不在场证明」。这个理由听起来像是在硬挑毛病,不过在连续发生这么多起命案之后,也许把父一郎的死看成他杀更为合理。
我昨天傍晚也拜托卡门贝尔让我看父一郎死亡的现场。当时虽然没有找到可以作为他杀证据的线索,不过蜜村既然在这里,我还是希望能够和她一起再去调查一次现场。
我说完这些,蜜村便摆出不情愿的表情问:「现在去解决那起事件,有什么意义吗?」
她这样问,我也很难回答。不过即使凶手已经自杀,放着尚未解决的谜不管,感觉心里还是会有疙瘩。
我这样告诉蜜村,她便噘起嘴巴,最后无奈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好吧,不过可以等吃完午餐再去调查吗?」
听她这么说,我才发现现在已经是中午了。于是我也跟蜜村一起回旅馆。
*
我和蜜村在旅馆吃完午餐之后,再度回到物柿家,准备去看发现父一郎尸体的现场。我们在途中遇到夜月。夜月和芽衣在一起,芽衣则捧着将棋的棋盘。
「啊,是香澄。」夜月笑咪咪地说。我诧异地问「你在做什么」,夜月就得意地说:「看也知道,我要跟芽衣下将棋。」
听她这么说,我好奇地问:「为什么要下将棋?」
夜月咳了一下,对我说:「你不知道吗?我很会下将棋喔。我可是业余三段呢!」
我的确不知道。
夜月喋喋不休地说:「你也知道,将棋是需要脑力的竞技,所以最适合我了。」
「需要脑力的竞技……」
我原本以为夜月的脑筋之差是众所公认的事实,所以听到她有这项专长感到很意外。不过这或许会推翻「将棋是需要脑力的竞技」这样的定论吧。毕竟夜月的脑袋绝对称不上很好。
「好吧,请加油。」
我说完就离开夜月。夜月朝我们挥挥手,然后和芽衣一起进入附近的房间。不久之后,就听见把棋子分散到棋盘上的「喀啦喀啦」声。
或许是因为事件解决了,她们显得很轻松。不对,夜月平常就是这副德行。要看到她绷紧神经,反而比较困难吧。
*
离开夜月和芽衣之后,我带蜜村到这座宅邸的书库。书库的门没有上锁,以门挡保持敞开的状态。我昨天和卡门贝尔进入这间房间之后,门就一直是打开的。根据卡门贝尔的说法,书库的钥匙一共有四支,由芽衣、帝夏、卡门贝尔及父一郎各自保管一支。父一郎死后,他的钥匙就由卡门贝尔保管,不过那支钥匙此刻在我的口袋里。昨天晚上,我对卡门贝尔说「今后或许还会调查书库」,他就很爽快地借给我。话说回来,如果房门总是像这样保持敞开状态,或许根本不需要特地借钥匙。
我告诉蜜村这样的情况,她就以冷淡的声音对我说:「可以让我看看那支钥匙吗?」于是我从口袋里拿出钥匙给她。她瞥了一眼之后,理所当然地放入自己的口袋里。「这个由我来保管。」她的语气就像收走小孩子压岁钱的母亲。我虽然嘀咕了一下,但因为不想和她起争执,就乖乖顺从了。
顺带一提,父一郎的尸体被发现时,书库的门据说也是敞开的,被门挡固定住。也因此,当时也跟现在一样,任何人都能进出这间房间。
我回想着这些细节,重新眺望书库内部。虽然说是书库,不过这间房间相当宽敞,摆了一排排的书柜,或许称作图书馆比较恰当。书库的高度略低于两公尺。房间里除了书柜之外,也陈列了各式各样珍奇的物品。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套类似中世纪骑士穿戴的西洋盔甲,以立姿陈列在入口处,宛若沉默的守门人。旁边摆放着黑猩猩的骨骼标本与一套看似NASA使用的太空衣,同样以直立姿态并排展示,一旁还有类似非洲部落使用的木制盾牌。另外还有镶了宝石的头饰、始祖鸟的化石等展示品,整齐排列在书库墙边大约三十公分高的小舞台上。
蜜村盯着那件始祖鸟化石,似乎很感兴趣。
「这是真的吗?」她问我。
「我听卡门贝尔说,这间房间里的东西都是真的。不过收集的不是父一郎,而是物柿零彦。」
「哦,原来是物柿零彦啊。」蜜村用难以苟同的语气说,「我实在不了解有钱人在想什么。竟然花大钱买这种东西。」
她虽然这么说,但双眼却一直盯着始祖鸟化石。看来她似乎满喜欢恐龙的,这点倒是令人感到意外。
「言归正传。」蜜村总算把目光从化石移开,切入正题。「物柿父一郎是在这间房间的哪里死的?」
「父一郎不是死在这里。」我把视线转向房间角落说,「是那里」。
我指着设置在地板上的正方形门。蜜村看着那扇门,问:「这是地下室吗?」
「没错。」
我握住装在门上的把手,打开地下室的门。底下有一道金属制的梯子。
「父一郎是在这下面的房间死掉的。」
我告诉蜜村之后,走下金属梯。蜜村皱起眉头,不过还是跟着我走下梯子。
我们到达一间很朴素的地下室。卡门贝尔昨天曾告诉我,这栋屋子的地下是以水泥固定的巨大空间,以金属墙隔成迷宫;不过前往目标房间的路是一直线,所以我们没有迷路就到达了。时间是下午两点十分。
「哦,原来就是在这里找到尸体的。」
蜜村环顾房间这么说。室内的天花板很高,而且空无一物,显得相当空旷。墙壁嵌入LED灯,铺在地上的白色瓷砖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听说父一郎就是倒在这里。」
我指着地板上的一处这么说。蜜村注视那块地面一阵子,然后再度看着我问:「死因是什么?你刚刚说是自然死亡。」
「实际上应该是窒息死亡。」
「窒息死亡?」
「负责验尸的警视厅法医是这么说的。」我告诉蜜村从卡门贝尔听来的资讯。「不过法医也不知道窒息理由是什么。这间地下室的空气是流通的,一般来说应该不会窒息死亡才对。」
「难道是凶手散布二氧化碳?」
「嗯,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要让人窒息而死,使用气体是最简单的。也就是说,父一郎被凶手叫到这间房间,然后吸入气体而丧命——这样的可能性是最高的。
蜜村说:「可是要做出这样的结论,必须要找到证据才行。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没办法推翻警方认为是自然死亡的见解,所以我们必须进一步调查这间房间才行。」
我也点头同意。接下来蜜村在房间里徘徊三十分钟左右,似乎想要找到证据,不过最后她不满地皱起眉头说:「不行,我找不到任何线索。」
「的确。」
这间房间里,或许已经没有留下任何证据了。
「还有,我想要知道更多当时的资讯。我们先离开这里,询问事件关系人一些问题吧。」
蜜村说完,想要打开房间进出口的门,却显露出惊讶的表情。
「咦?门被锁上了。」
「什么?真的假的?」
我也试图开门,发现果然上了锁。
「有人把我们关在这里吗?」
我说完之后,脑中一片混乱。这是怎么回事?伊予川仙人掌自杀之后,村子里发生的连续密室杀人事件应该已经解决了才对。
「这下麻烦了。」蜜村噘起嘴说。「伊予川果然不是自杀的。也就是说,『神殿密室』是货真价实的密室杀人事件。」
她说得没错。如果那是自杀,事件应该已经解决,这一来就无法解释我们此刻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可是——
「这么说,这一连串命案的凶手不是伊予川吗?」
「看来是这样了。」蜜村回答我的疑问。「我之所以做出伊予川是连续命案凶手的结论,是因为除了她以外,没有人能够犯下『仓库密室』的事件。能够把被害人旅四郎装进行李箱、带到村子里的只有她。但现在看来,其实还有别的方法,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也就是说,即使不是伊予川,也能够把旅四郎搬运到村子里。」
如果有那种方法,的确可以推翻伊予川仙人掌是凶手的假说。
「而且这一连串事件的真凶,应该事先就知道伊予川会到村子里。」蜜村说。「凶手或许偷看了女将原记录旅馆订房的本子,利用表面上只有伊予川能够搬入旅四郎的情况,把伊予川塑造成『仓库密室』的凶手,甚至是村里发生的连续密室杀人事件元凶,并且在最后布置成自杀的样子杀死她。也就是说,伊予川被杀害的理由,纯粹是为了让她背负所有罪名。」
而杀死她的凶手,此刻把我们关在这里。这样解释的确说得通。伊予川仙人掌在旅馆房间留下手写的遗书,不过要假造遗书应该也不难。冷静想想,我们并不知道她的笔迹。遗书中写的内容(包括她是父一郎的私生子这件事)搞不好都是假的。
不过如果她是被杀的,那么还是会产生这样的疑问。
「凶手是怎么把杀害伊予川的现场布置成密室的?」
发现伊予川仙人掌尸体的「神殿密室」是无懈可击的密室。也因此,我们一开始才不得不判断那起事件是自杀——
然而蜜村却摇头否定我的疑问。「不对,那间密室并非无懈可击。我已经破解它了。」
「……真的假的?」我不禁反问。
蜜村抚摸着黑发说:「当然是真的。你以为我是谁?」
她的语气中充满自信,不过我当然以充满不安的眼神看着她。毕竟她刚刚在看到「神殿密室」的时候,似乎被彻底击败而摆出臭脸——
「我才没有摆出臭脸。」蜜村立即否定。「纯粹是因为那个诡计太简单,所以我才没办法立刻想到答案。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我两秒钟就知道答案了。不对,应该是○·五秒。」
我知道她很好胜,但是这样未免太夸张了一点。不过现在反驳她,也只是增加无谓的争论,因此我忍住想说的话,把话题拉回来。
「凶手到底是用了什么样的诡计?」
「关于这一点,暂时还不能说出来。」蜜村竖起食指放在嘴唇前方,说出名侦探的台词。「为了保险起见,我想再去看一次现场。」
她的态度让我感到有些不满,不过既然她不愿针对这个问题多说,我也只好改变话题。这是对此刻的我们来说至关重要的问题。
「凶手为什么要把我们关在这间地下室?」
我望着被关上的门,说出心中的疑问。凶手把罪行推给伊予川仙人掌之后,就能躲到安全领域,可是这一来等于是特地宣告凶手另有其人。
「的确是这样没错。」蜜村点头之后,和我一样望着被关上的门。接着她一屁股坐在地板上说:「不过这不是现在要去想的问题。我们现在先等待救援吧。」
我看看手表,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分。
蜜村说得对。只要有人发现我们没有回去,或许就会来救我们了。比如说夜月……等等,我可以对夜月抱持期待吗?
*
夜月板着脸盯着棋盘。战况很不理想——这里所说的战况当然是指将棋。「唔……」她低声沉吟。
这下伤脑筋了。她原本意气风发地开始下将棋,但是对手芽衣却出乎意料地厉害。从下午两点开始对局之后过了一小时,两人一次都没有离席,一直在下棋,但差距却越来越大。老实说,夜月完全没有获胜的把握。
不过在对局之前,夜月已经对葛白夸下海口,所以她不能轻易认输。如果输了,她有预感会被说些令人恼火的话。葛白总是这样。他平常就瞧不起夜月。
「抱歉。」
夜月喝了一口宝特瓶里的茶,然后吁了一口气。
总之,再努力撑一下吧。等这局棋下完了,她就要找葛白下将棋,把他打得落花流水来泄恨。嗯,就这么决定。她决定以此作为当下唯一的期待。
对了——这时夜月才想到。
葛白和蜜村刚刚是要去哪里?他们难道还有什么忘了调查吗?夜月感到有些不安。她心中产生不好的预感……
不过还是算了。夜月决定不去管它。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下将棋。她没有空去理会其他事情。
*
「没有人来救我们。」
蜜村看着手表焦躁地说。时间是三点三十分。我们被关在这间房间,已经过了将近一小时。
「夜月到底在做什么?」
「唔……这个嘛……」对于蜜村的问题,我无言以对。基本上,对夜月抱持期待就是错误。「不过到了晚上,就算是她也会发现吧。」
说实在的,要是到晚上都没有人来救援,我就要生气了。搞不好还会有生命危险。我真的很庆幸刚刚有吃午餐。
蜜村似乎也有些消沉,深深叹了一口气。接着她抬起头,忽然说了声:「咦?」她似乎注意到什么,凝视着天花板。
「怎么了?」我诧异地问她。
「嗯,怎么说呢……」蜜村皱起眉头问:「天花板是不是变低了?」
「天花板变低了?」
我狐疑地歪着头,和她同样地仰望天花板。天花板变低了……吗?她这么说,感觉好像也真有这么回事。
「应该是错觉吧。」我如此断言。
「是吗?」蜜村再度看了一眼天花板,然后摸摸胸口,似乎松了一口气。「应该是吧。再怎么说也应该是错觉。大概就是所谓的完形崩坏吧。」
*
然而又过了三十分钟左右,天花板的变化开始变得显着。蜜村慌张地说:「等等,天花板果然变低了!」
「真、真的耶。」天花板怎么看都降下来了。这么说,这该不会是……「悬吊天花板?」
蜜村点头说:「这一来就知道杀害父一郎的诡计了。怪不得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她的意思大概是,父一郎是被悬吊天花板压死的。由于悬吊天花板降下的速度很缓慢,所以凶手才有不在场证明。
「可是父一郎的死因不是窒息吗?」我记得卡门贝尔是这么说的。
对于我的疑问,蜜村回答:「应该是这样吧:父一郎被关在这间房间之后,不久之后就跟我们一样,发现天花板在下降。他知道这样下去会被压扁,为了求生存就把姿势放低,甚至趴在地上。因为不知道天花板会降到什么位置,所以如果放低姿势,或许就能够得救。不过天花板很残酷地到达躺在地上的父一郎的位置,压在他的背上。他的肺部和肋骨受到压迫,使他无法呼吸,最后窒息而死。」
我想像当时的情景,不禁毛骨悚然。那与其说是窒息死亡,不如说是被压死的。只不过那是缓慢而不会留下伤痕的压死。
「也、也就是说,照这样下去,我们也会……」
「没错。」蜜村忧郁地点头。「我们也会被悬吊天花板压在背上,窒息而死。」
那样的死法太痛苦了,因此我拼命想要打开出入口的门逃出去,不过门还是上了锁,无法打开。
「也许悬吊天花板一启动,门就会自动上锁。」蜜村如此推测。「这也是很正常的。要是可以打开门,就可以轻易逃出去了。在结构上,悬吊天花板移动时门会自动上锁,会比较合理。」
蜜村条理分明地如此分析。老实说,我并不想听到这样的推理。
*
又过了一个小时左右,天花板降得更低了。
「这样下去真的不妙。」
蜜村难得显得焦虑。天花板已经来到比我们的身高还要低的位置,因此我们不得不放低姿势,这一来更增加了封闭感。我想要把门踢破,但钢铁制的门却文风不动。
「啊!对了。」蜜村大声喊,似乎想到了好主意。接着她直接趴在地上。我看到她奇特的举止,诧异地问:「你在干什么?」
「我在放低姿势。」她趴着对我说。「父一郎的死因是窒息死亡,这代表他的尸体并没有被压扁。也就是说,即使悬吊天花板完全下降,地板和天花板之间应该也会留下一点空间。而且父一郎身材偏胖,我的身体一定比他还要扁才对。」
「原、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父一郎虽然被夹在地板和天花板之间窒息死亡,但是纤瘦的蜜村即使在天花板完全下降的状态,仍有可能不会被夹住。虽然不能完全排除被夹住的可能性,但是我们现在也只能赌赌看了。
于是我也模仿蜜村,想要趴在地上。「你在做什么?」蜜村质问我。「我希望你保持站立。」
「为什么?」
「这样的话,被压扁的你或许可以发挥支撑棒的效果,让悬吊天花板停止下降。」
她竟然说出这么恶劣的言论。
「你的意思是要我当祭品?」
「总比两个人一起死掉来得好吧?这就是所谓的卡涅阿德斯船板。」
注:古希腊哲学家卡涅阿德斯(Carneades)提出的伦理学思想实验:假设当两名遇到船难的水手看到只能支撑一人的船板时,其中一人把另一人推下去而使其溺死,是否应该受到谴责
她还真爱说笑。我无视于她的提议,直接躺在地上。
「啊,笨蛋!」她慌张地说。「这样的话,我们两个都会被压扁。」
「没办法,那也是命运的安排。」
「你怎么一副冷静的表情说这种话!啊……糟糕。」
「怎么了?」
「我真的开始害怕会死掉了。」
蜜村说完站起来。天花板已经变得很低,大概只有一公尺的高度。蜜村双手贴在地上,以爬行的姿势在室内徘徊。不久之后,她喊了一声:「啊!」
「怎么了?」
「地板上……好像有缝隙。」
蜜村回答我的问题之后,把姿势放得更低,把脸贴近地板。接着她从口袋拿出瑞士刀,拉出小刀。她是个随身携带瑞士刀的危险高中女生。
她握着刀柄,把刀刃朝下,刺进地板瓷砖之间的缝隙。瓷砖宛若盖子般打开,下方是空洞。这是一处秘密空间。
「得救了!」
蜜村摸摸胸口松了一口气,然后跳进洞里。我也连忙跟着跳下去。
天花板的高度距离地面已经不到八十公分。又过了二十分钟,天花板完全下降,我们所在的隐藏空间出入口也被天花板覆盖,周遭陷入黑暗当中。
*
我和蜜村拿出手机,凭着手机的灯光检视室内。我们所在的秘密空间是空无一物的房间,大约有六个榻榻米大,高度大约一公尺五十公分。这是一间狭小而给人封闭感的房间。或许是因为出入口隐藏得很巧妙,以至于当初父一郎无法逃进这里。
蜜村叹了一口气,把仍旧开着手电筒的手机放在地上,然后舔了一下食指,开始确认空气流动。接着她似乎松了一口气,说:「看来应该有连通到外面。」
也就是说,我们不需要担心氧气不足。不过这里似乎没有可以出去的通道,因此我们也无法逃出去。
「唉。」蜜村深深叹了一口气。「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也深有同感,以自暴自弃的口吻说:「这下只能等救援来临了。」
「的确是这样没错。」蜜村抬头往上看,说:「不过凶手也可能主动把悬吊天花板升上去。」
听到她这么说,我怀疑地皱起眉头。
「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蜜村说:「我们只是因为碰巧发现这个秘密空间才得救,原本应该在悬吊天花板启动的时候,就注定会死吧?所以凶手一定以为已经把我们杀死了,所以过一段时间之后,很有可能会把悬吊天花板升上去。想想看,要是我们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悬吊天花板是处于降下的状态,大家就会立刻发现这间房间的天花板设有机关了。这样的话,不只会暴露杀死我们的手段,就连杀害父一郎的手段也会变得明朗。凶手应该不乐见那样的情况才对。毕竟父一郎被杀的时候,物柿家的关系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啊!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如果悬吊天花板维持降下的状态,就会丧失杀害父一郎的不在场证明了。这样看来,凶手升起悬吊天花板的可能性的确很高。
「大概不用等多久,悬吊天花板就会上升,所以我们只要慢慢等就行了。」
蜜村说完躺在地上,然后打了个呵欠。她的胆子还真大——当然也可能只是在逞强而已。
不过听了蜜村的推理之后,我的确也放心许多,开始相信我们应该能够得救。
「不过……」
蜜村的推理是以凶手的行动合乎理性为前提。凶手也很有可能不凭理性行动,而悬吊天花板也可能因为某种意外而无法顺利上升。
我说出这样的可能性,蜜村便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你这个人,真的只有在不必要的时候动脑筋耶!你就是那种在死亡游戏当中,会故意让大家感到不安的类型。」
「唔……没错。」
「只要放大胆子等待就行了。」她眯起眼睛说。「我可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关于这一点,我也抱持相同的意见。我也还不能死。因为我有必须实现的承诺。
那是在距今半年前,我在文艺社对蜜村做出的承诺。
*
我有一个仰慕的女孩子。她长得很美,脑筋很好,个性虽然很差,不过绝对不是毫无人性的人。下雨天的时候,她曾经不情愿地借我伞;在我生日的时候,她也送过我夹娃娃机夹到的小狗布偶。那个小狗布偶上面绑了百圆商店买的缎带。当时蜜村不知为何噘起嘴,冷冷地把布偶递到我面前说:「喂!这个给你。」所以说,她绝对不是坏人。她只是个性很差而已,并不是邪恶的人。
人长得美、脑筋很聪明、而且也不算坏人的她,不论做什么,几乎都能达到高出一般人的程度,而她最擅长的就是密室。如果世上有密室之神这样的存在,而这位神明要从地表挑选一个人当作随从,那么她毫无疑问一定会被选上。神明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她。所以我有时会想,也许她是被派遣到这世上的密室使徒,或是背上长了雪白翅膀的密室天使。
三年前的冬天,她仿佛是为了遵从神明旨意般,犯下日本最初的密室杀人事件,将这个国家转换成密室乐园——或者应该说是创造出密室地狱。也因此,我不知从何时开始就憧憬着,总有一天要破坏这个乐园,结束这个地狱。要达到这个目标很简单。只要我能够破解这个国家最初的密室杀人事件,也就是她所创造的「起始的密室」就行了。
所以在半年前的那一天,在文艺社的社办,在密室使徒(或是天使)蜜村漆璃的面前,我许下了承诺。
「我一定会解开你创造的密室之谜。」
但是我的目的不是要将她从乐园释放出来,而是仅仅基于极为自私的、甚至让人感到羞愧的、纯粹个人的冲动。我只是想要胜过她而已。我并不是要救她,而是想要让她认输。我只是想要彻底破坏她的人生,看看到时候她会摆出什么样的笑容。
所以我还不能死。
在实现与她之间的承诺、找到掌握这个乐园「起始」与「结束」的密室诡计之前,我还不能死。
*
「唔……」
夜月低声沉吟了好几分钟,最后总算对棋盘对面的芽衣说:「我认输了。」她已经和芽衣下了三局,每一局都输得很惨。夜月原本自命为超强女棋士的自信心完全被击溃了。
「对了,夜月小姐。」超强女棋士芽衣说。「你今天晚上要在这里吃晚餐吗?」
「什么?可以吗?」
「是的。今天刚好有上等的寿喜烧肉。」
「上等的寿喜烧肉?」
这是非常诱人的情报。夜月差点要流下口水,连忙擦了擦嘴巴。
芽衣似乎觉得她这样的反应很有趣,噗嗤笑了出来。
「夜月小姐,你喜欢寿喜烧吗?」
「大概比三餐还喜欢吧。」这个说法很奇怪,不过夜月的确这么喜欢。
「那真是太好了。」芽衣边收拾将棋的棋子边说。「不过作为交换,要请你帮忙一件事。」
听到她这么说,夜月诧异地问:「帮什么?」
「夏雏。」
*
依照八箱村的习俗,每年到了这个时期就会摆出雏人形。物柿家也不例外,每年都会陈列在客厅。
夜月听了也想到,女将原的旅馆玄关也陈列着雏人形。夏雏这个词,她好像也听女将原说过。
「严格来说,夏雏应该是在盂兰盆节开始的夜晚摆出来,才是正确的习俗。」芽衣笑着说。「不过女将原每年都会提早开始陈列。今天正是盂兰盆节开始的夜晚,所以我希望你能够帮我摆出人偶。」
这就是芽衣提出的寿喜烧交换条件。
「我很乐意帮忙。」夜月立刻回答。她是为了吃寿喜烧愿意做任何事的女人。
「不过我还想要再找一个帮手。」
芽衣在走向保管夏雏的仓库途中这么说。这座宅邸以客厅为中心,分为被称作「北区」与「南区」的两个区域,而仓库据说是在「北区」。事实上,「北区」只有仓库、卡门贝尔的房间和附洗手台的厕所,其他房间都集中在「南区」。「北区」没有出入口,窗户也都是固定窗,因此要去「北区」只能经由客厅,否则绝对无法进入。
夜月和芽衣进入客厅,看到凉一郎正在厨房兼餐厅准备晚餐。芽衣说明:「平常的晚餐都是我来准备的,不过如果是寿喜烧,就是由凉一郎哥哥来主导。因为他是我们家的寿喜烧奉行。」
注:日文中有「锅奉行」的说法,指一群人在一起吃火锅时,喜欢主导一切的人。奉行是日本古代官职的一种
「寿喜烧奉行?」
夜月感到相当期待。不过这一来,凉一郎应该就没办法帮忙陈列夏雏了。既然如此——她望向客厅,看到帝夏在沙发上看文库本的书。芽衣走向帝夏,问她:「可以打扰一下吗?有件事想要请你帮忙。」
「什么事?」帝夏似乎觉得很麻烦。「你看也知道,我现在有点忙。」
芽衣狐疑地说:「可是你看起来好像只是在看书而已。」
(附图10)
「没错,这也是很重要的工作。」帝夏以倨傲的口吻说。「身为作家,必须像这样每天摄取文字,才能提升自己和文字的亲和度。」
夜月无法理解她这段话的意思。芽衣似乎也不理解,噘起嘴说:「怎么看都只是在偷懒而已。」接着她再度对帝夏说:「那就请你来帮忙吧。我们要去准备设置夏雏。」
「不要,我要看书。」
「好吧,不过这样的话,就没有肉喔。」
「你说什么?」
「今天的晚餐是寿喜烧。要把肉分配给谁,是由我来决定的。如果说凉一郎哥哥是我们家的寿喜烧奉行,那么我物柿芽衣就是我们家的牛肉管理大臣。」
「太、太独裁了!」帝夏慌忙地说。「饶了我吧!没有肉的寿喜烧,就像是没有花的花店一样。」
夜月心想,那样的花店早就倒闭了吧。
「饶了我吧,饶了我吧。」帝夏开始发抖。「芽衣,你太坏心眼了。」
物柿家的牛肉管理大臣芽衣交叉双臂说:「那么,你愿意来帮忙陈列夏雏吗?」
帝夏无力地点头。就这样,她也加入了夜月和芽衣,三人一同前往仓库。
*
芽衣带着夜月她们从客厅北侧的出入口进入「北区」的走廊,并继续前进,就来到一扇门前。这是电子式的厚重金属门。芽衣按下门旁边的按钮,门就自动开启。
门内是一间宽十公尺、深四十公尺、高二十公尺左右的纵长房间,墙壁和地板似乎都是水泥制的。地板中央不知为何,有一个直径两公尺、深五十公分的神秘凹洞,以设计来说有些奇怪,像一个较浅的陷阱,感觉有点危险。天花板不同于水泥墙和地板,以网眼很细的铁丝网构成,可以仰望到屋顶外面的景象——也就是钟乳洞的天顶。物柿家的房屋结构是在整栋建筑罩上箱型的「壳」,而此刻能够从这间房间的天花板看到钟乳洞,就意味着这间房间应该是在「壳」的外面。也就是说,这间房间是某种形式的「别屋」,只能从刚刚经过的走廊过来。
巨大长方体结构的这间房间内,除了出入口的门之外,还有两扇金属门。一扇位在从出入口看正面的墙壁(也就是北侧的墙壁)。这是高两公尺、宽一公尺的滑动式电子门。另一扇则位在从出入口看右边的墙壁(也就是东侧的墙壁)。这扇门是像电梯那样往左右两边打开的门。不过这扇门的尺寸非同小可,左右两边的门板都高十五公尺、宽七·五公尺左右。也就是说,左右两边的门加起来宽十五公尺,打开就会出现边长十五公尺的巨大正方形通道。夜月心想,里面难道放了钢弹吗?不过芽衣要打开的似乎不是那扇门。
「这里就是仓库。」
芽衣说完,走向房间北侧较小的那扇电子门。看来那里面才是她要去的仓库。芽衣按了仓库门旁边的圆形按钮,厚重的金属门便往旁边滑动,露出仓库内部。仓库里放了好几个纸箱和木箱等物品。芽衣走入里面,夜月和帝夏也跟随她。
「唔……夏雏在哪里……」
芽衣边说边寻找装有夏雏的纸箱。在她寻找的时候,夜月不经意地环顾仓库,看到某样东西不禁吓了一跳。
「那、那是……」
那是枪——而且是形状像猎枪的长枪,包含枪身的长度有将近一公尺。夜月盯着靠在仓库内墙立着的这把枪,问:「为什么这里会有枪?」
「那是祖父物柿零彦的收藏。」芽衣以稀松平常的语调说。「我有说过盖这栋房屋的是物柿零彦吗?这把枪从这栋屋子落成的时候,就一直放在那里,可以说是祖父的遗产之一。不过他是基于什么想法留下那样的东西,则是永远的谜。」
「原来如此。」
夜月试着拿起那把枪,就听见「锵」的锁链声。仔细看,枪托部分装了锁链,而锁链则连结到安装在仓库内墙的金属配件上。锁链相当陈旧,表面已经氧化,变得很粗糙。
夜月重新检视手中的枪,发现枪口贴了好几层纸封起来,必须把纸撕下来才能使用。不过这些纸已经泛黄得很严重,可以看出最近应该没有人使用过这把枪。
「我从以前就很在意这把枪。」帝夏看着夜月手中的枪说。「我进过这间仓库几次,每次进来都会看到它。我虽然曾经想要实际射击看看,不过就像你看到的,这上面连了锁链,枪口也被封住,所以只好放弃了。」
帝夏以遗憾的口吻说完,又说「对了,子弹在这里」,以熟练的动作打开仓库中的一个木箱。箱子里装了好几个形状像木桩的巨大子弹。这些子弹直径有五公分左右,每一颗的大小都一样。
这些子弹上都没有弹壳。夜月对枪并不熟悉,不过她怀疑没有弹壳的话,子弹不就射不出去了吗?
「这是空气枪。」帝夏告诉她。「也就是air gun。」
「Air gun?」
「嗯。这里不是有压气杆吗?只要反复扳动这里,就可以逐渐充填空气。」
帝夏说得没错,这把枪上原本应该有击锤的部位装了压气杆。如果是火药枪,击锤会打在弹壳上,将子弹射出去;不过如果是空气枪,就不需要击锤,取而代之的大概就是压气杆吧。
不过夜月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巨大的空气枪,想必是特别订制的。物柿零彦是个非比寻常的有钱人,要请人制作像这样的枪应该没什么问题。
「啊,终于找到了!」
芽衣向两人报告。夜月看到她打开的纸箱中,的确装了雏人形。
装了夏雏的纸箱总共有三箱,因此三人各拿一箱,准备搬到客厅。当她们抱着箱子走出仓库,接着要走出仓库前方的房间(或许可以称作前室的房间)时,夜月忽然注意到东侧那扇巨大的门。她此时才发现,在那扇像电梯般往左右打开、高十五公尺的巨大的门上,贴了好几张符,严密地把它封印起来。这些符总共有十张,张贴范围从脚边到视线的高度。
这扇门怎么搞的?显然很奇怪。
「那个……我从刚刚就很在意,这扇门是什么?」夜月这样问。
「喔,那是……」芽衣以谨慎的口吻回答,「神秘的门呢。」
这是什么回答?夜月心想,这样根本没有回答到问题。
「我真的不知道。」芽衣以辩解的口吻说。「有一说是里面封印了魔物。」
「封印了魔物?」
突然听到魔物这个词,夜月也感到莫名其妙。听起来好像骗小孩的故事。她比较想听到像风鼬那样、感觉会出现在民间传说中的冷门妖怪。
夜月提出这样的抗议,芽衣就说:「你说得很有道理。老实说,我也觉得魔物这种说法是骗人的。不过关于这扇巨大的门,祖父曾经说过——」
芽衣竖起食指,用带些戏剧化的口吻说:「绝对不可以打开这扇门。任何人只要打开这扇门,就会毫无例外地死亡。这绝对不是夸张或比喻。」
「毫无例外地死亡?」
「感觉好像廉价的恐怖片。」帝夏说。
听起来的确很蠢。只要打开就必死无疑的门?又不是往昔的推理小说。
夜月走向那扇门,试图要打开它,但是门旁的开关按钮上罩着玻璃制的罩子,似乎要破坏那个罩子才能按下按钮。这样的玻璃罩在防盗铁卷门的开关按钮有时会看到。这一来就不能光是因为好奇就随便打开门了。
「唔……」夜月发出低声沉吟,不满地把头歪向一边。但她也没有其他办法,于是就跟另外两人一起捧着纸箱,走出仓库前室。
*
她们离开仓库前室,走在通往客厅的走廊上,看到在那里弹空心吉他的卡门贝尔。
「啊,卡门贝尔。」芽衣向他打招呼。「差不多要吃晚餐了。」
「哦,等一下。我马上过去。」
卡门贝尔说完,把吉他收进吉他盒里。吉他盒是树脂制的,全长一公尺多,厚度大约有十五公分。吉他盒的容积和吉他尺寸几乎相同,把吉他装进去之后,看起来就无法装入其他东西。
「你怎么会在这里弹吉他?」夜月问。
「我的兴趣就是弹吉他。」卡门贝尔的回答令人意外。「所以每天晚上,我都会在晚餐之后到屋子外面练习吉他。不对,正确地说,和吉他精灵嬉戏是我每日必做的功课。」
他突然说出故作浪漫的台词,让夜月起鸡皮疙瘩。「和精灵嬉戏」是什么意思?话说回来,他的这项兴趣让夜月感到有些意外。他在晚餐前就已经在走廊上弹吉他,是为了晚餐后的练习进行暖身吗?或者是要展现「看,我会弹吉他」这件事?
「不过这把吉他真漂亮。」夜月一边想着这些问题,一边注视他的吉他。「上面还有猫的花纹。」
事实上,吉他上面并没有真的画上猫的图案,而是吉他表面木材上的木节(木纹中看似眼珠的花纹部分)看起来刚好像一只端坐的猫。这只猫的形状相当精巧,耳朵和尾巴轮廓都很清楚。这个属于大自然产物(或者应该说是恶作剧)的纹路,的确替吉他增添了难以言喻的韵味与美感。
「嗯,很棒吧?我很喜欢这把吉他。」卡门贝尔得意地说。「我偶然在乐器行看到它就一见钟情。我真的爱上它了。毕竟这世界上只有一支有这种猫纹木节的吉他。」
他说得的确没错。木材的木节能够呈现出如此精致的猫,几乎是不可能的。只要在切开作为材料的木材时差了一公厘,就会形成别的图案——看上去绝对无法称作是猫。
卡门贝尔又炫耀了这把吉他好一阵子,最后总算满足地盖上盖子,放到走廊角落。接着他和夜月等人一起前往客厅。
*
客厅的餐桌上已经摆出了寿喜烧。这全都是物柿家的「寿喜烧奉行」凉一郎准备的。凉一郎已经坐在座位上,扶了一下眼镜。他的表情虽然平淡,但似乎也带有几分得意。
不知为何,驻财田也坐在餐桌前,啜饮着玻璃杯中的日本酒。因为他太过理所当然地在喝酒,让夜月感到颇为困惑。他似乎察觉到了,像是在辩解般宣称:「我是为了制作事件报告,想要再看一次现场才来拜访,凉一郎就邀我说『请你跟我们一起吃寿喜烧吧』。」
「这个说法不是很准确。」凉一郎以充满讥讽的口吻这么说。「是你自己先说,『我肚子好像有点饿了。你们今天晚餐吃什么』。」
「哈哈,被你得分了。」
夜月完全看不出这样哪里算得分。卡门贝尔似乎看不下去,出面解围。
「好啦,凉一郎哥哥,你别这么凶嘛。我们平常受到驻财田先生的照顾,所以这也是为了表达谢意。驻财田先生,请你别客气,尽管放松享受吧。」
这段话似乎让驻财田很感动。他擦拭眼泪,宣告:「好的,恭敬不如从命,我会好好放松享受的。」
不过在放松享受方面,夜月也不会输给他——在吃寿喜烧方面也是如此。
餐桌上摆满了应该是A5等级的顶级肉。凉一郎把这些肉放入锅里,并加入调味料。调味料加热之后,整个客厅都弥漫着寿喜烧的气味。
夜月和其他人迫不及待地坐到位子上,高声喊「开动了!」就这样,八箱村寿喜烧战争揭开了序幕。
夜月用筷子夹起烤熟的霜降肉,浸在蛋液之后送入嘴里。好好吃!不愧是顶级的。接着她又扒了好几口白饭。更好吃了。这也是顶级的。
夜月脑中忽然闪过好像忘记什么的念头。
她忘记的当然是葛白和蜜村缺席的事实,不过牛肉的惊人美味让她瞬间忘记心中的疑虑。她再度坠入深不见底的寿喜烧深渊。
*
「呼……」
过了一个小时,夜月沉浸在饱足感中。吃完了,肚子好饱。
其他人也都露出满足的表情。晚餐在晚上七点开始之后,就没有人离开过座位,全都忙着抢夺肉并狼吞虎咽。
卡门贝尔也满足地发出「呼咿~」的声音,用餐巾擦拭嘴巴。
「实在是太棒了。」
卡门贝尔离开座位,从客厅北侧的出入口前往「北区」。客厅南北各有一个出入口,分别通往「北区」和「南区」,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出入口,而且客厅的窗户也都是固定窗,无法打开。
卡门贝尔前往「北区」之后过了五分钟,就拿着先前那个吉他盒回到客厅,说:「我要去弹一下吉他了。」接着他呼了一口气,愉快地改口说:「不对,应该说,我要去和吉他的精灵嬉戏了。」
「你去吧。」夜月说。「祝你玩得开心。」
夜月平淡的回应让卡门贝尔露出悲伤的表情,接着他就从客厅南侧出入口前往「南区」。那里是玄关所在的方位。
「那么我也差不多该回去工作了。」凉一郎起身说,「我还有没有写完的稿子要写。」
凉一郎说完,和卡门贝尔同样前往「南区」。看来凉一郎的房间应该是在那个方向。
「凉一郎每天晚餐之后,都会回到房间。」帝夏摸着吃饱的肚子这么说。「他是个很自律的人,每天都会关在房间里写作到晚上两、三点。我实在无法理解,怎么有人吃完晚餐还想要继续工作。」
夜月心想,你才应该更认真工作一点吧?这时芽衣也站起来,俐落地收拾桌上的东西,俨然一副女仆典范的样子。她把餐具和锅子搬到客厅内的厨房流理台,然后拿抹布擦拭餐桌。
在这段期间,驻财田仍旧小口啜饮着日本酒。他红着脸,表情昏昏沉沉的,口中喃喃抱怨「这年头的政客真是……」,显然已经很醉了。
芽衣在厨房洗完手,一边用毛巾擦手一边宣布:「那么现在就开始布置夏雏吧。」
夜月听到她的发言,不禁「唔」了一声。她这才想到还有这份大工作要做。老实说,她现在肚子很饱,根本不想做任何事。
但是芽衣却丝毫没有注意到夜月的心情,愉快地说:「夜月小姐,帝夏小姐,我们开始吧!请你们快点去洗手。」
「呜呜……好的。」
「我肚子很撑,没办法动耶!」帝夏也不情愿地站起来。
就这样,夜月和帝夏到厨房洗手之后,开始帮忙设置夏雏。夏雏的配件很多,又没有说明书,组装起来相当费工夫。
开始之后过了快一个小时,当时钟的针指向九点时,夜月终于求饶。「我、我想要去外面吹一下晚风,转换一下心情。」她说完就从南侧出入口走出客厅,逃向位于「南区」的玄关。
她一走到屋外,便感受到夜晚沁凉舒适的空气。她享受着夜晚的空气,在院子里散步一阵子,忽然听到某处传来吉他的声音。她循着声音前进片刻,就看到拿着空心吉他的卡门贝尔。他在院子里人迹罕至的偏僻角落,弹着在晚餐前看到的那支有猫形木节的吉他。覆盖整座宅邸的箱子顶端嵌入的灯具,将光线投射到他身上。
「卡门贝尔,你好像很开心嘛!」夜月对他打招呼。「不过你的吉他弹得没有很好。」
「嗯,是啊。」他说,「我跟吉他精灵嬉戏的时间似乎还不够。」
他的台词还是这么恶心。不过卡门贝尔毫不在意夜月的感想,愉快地弹着差劲的吉他。夜月为了设置夏雏而疲惫不堪,不知不觉就恍惚地听着吉他的音色。卡门贝尔弹着《爱丽斯侦探社(アリス探侦局)》的主题曲、《奇迹餐厅》的主题曲,以及《超级大金刚2》的主题曲等。他是个只弹主题曲的男人。夜月听他弹了好一阵子,瞥了一眼手表,发现已经是晚上九点半。再不回去的话,芽衣就要生气了。
*
夜月回到客厅,重新开始帮忙设置夏雏。过了三十分钟,卡门贝尔也回到客厅。夏雏设置委员会长芽衣对卡门贝尔说「你也来」。她虽然没有说出完整的句子,不过她要说的应该是「你也来帮忙」吧。卡门贝尔宛若工作中偷懒的上班族般耸耸肩,说了声「喔」,然后举起手中的吉他盒说:「我先去放一下行李。」他从客厅前往「北区」,过了五分钟之后双手空空地回到客厅。
在这之后,夜月等人就和卡门贝尔一起进行设置夏雏的工作。午夜零时过后,他们总算完成设置。时间是晚上十二点五分。他们是从晚上八点开始的,因此等于是花了四小时左右。夜月中途偷懒,出去散步三十分钟左右,不过芽衣和帝夏似乎都没有离开,持续进行工作。话说回来,帝夏屡次想要溜走,但因为芽衣严厉的监视而无法成功。
顺带一提,驻财田一直都在餐桌前喝酒,不过到了晚上十点半左右,他说了声「我想借一下洗手间」,离开客厅到「北区」。他或许是因为常常造访物柿家,所以知道洗手间在哪里。过了十分钟左右,他边用手帕擦干双手边回到客厅,敬了一个礼,说「那么我差不多该回工作岗位了」,然后走向玄关所在的「南区」。他满面通红,看起来已经很醉了,令人怀疑他是否能够顺利回去。过了三十分钟之后,他又突然回到物柿家。芽衣问:「怎么了?」他便搔搔头回答:「不好意思……可以借一下洗手间吗?」
看来他果然醉得很厉害。他双手合掌说「真是不好意思」,走向「北区」,过了十分钟左右又回到客厅,再度开始小口小口地啜饮着酒,简直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当时钟的针绕过十二点时,他假惺惺地说「唉呀,这么晚了」,这回总算前往玄关所在的「南区」。
夜月回想着驻财田这样的举动,在客厅伸了一个大懒腰,接着边打呵欠边说,自己差不多该回旅馆了。芽衣听了便提出相当即时的建议:「既然都已经来了,要不要在这里住一晚?」老实说,夜月也觉得回旅馆很麻烦,于是就很乐意地接受这项提议。
夜月借用浴室洗澡之后,进入被窝里,忽然想到「好像忘了什么」。接着她总算想起,被她遗忘的是葛白和蜜村。
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两人再怎么说也应该回旅馆了吧?夜月做出这样的结论,决定不再去多想这件事。
*
我躺在地下秘密空间的地板上,不知何时就睡着了。当我因为地板太硬而醒来时,发觉到灯光从天花板的方向照射下来。奇怪,这个秘密空间应该没有灯才对——我在还没完全清醒的脑中这么想,然后立刻理解到眼前的情况。上面房间的灯光照射到这里了。
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到悬吊天花板已经上升。昨天这个秘密空间的出入口还被堵住,现在却可以从出入口看到天花板回到原本的高度。
「蜜村。」
我凑近隔着一段距离在睡觉的蜜村,摇了摇她的身体,呼唤她:「喂!蜜村。」她闭着眼睛,含糊不清地回应了一些话。
「蜜村?」
「哇!等等,这只小猫怎么这么可爱!」
她似乎在作梦。我再度摇摇她的身体。
「蜜村!喂,笨蛋,快起床!」
「不要叫我笨蛋!」
她醒来了,而且在生气。
「我是要告诉你,悬吊天花板——」
我指着上方想要辩解。蜜村听了立刻起身。
「终于等到了!就跟我预期的一样。」
她得意洋洋地说。我想起她昨天的确提过,凶手有可能会把悬吊天花板升上去。她的主张是,凶手以为我们已经被杀死之后,为了隐瞒使用悬吊天花板的事实,或许会再度把天花板升上去。
「这么说——」我问,「如果在这里继续等,凶手会不会亲自过来?」
凶手为了确认我们是否真的死了,也许会来到这里。蜜村听了皱起眉头说:「的确有可能。不过万一凶手再度放下悬吊天花板,那就真的完蛋了,所以还是趁能出去的时候赶快出去吧。」
她说得没错,于是我们两人便离开秘密空间,回到原本那间有悬吊天花板的房间。我把手伸向这间房间的门,昨天文风不动的门竟然轻易打开了。门上的锁已经解除。蜜村昨天说过,这间房间的门或许会在悬吊天花板下降时自动上锁,果然被她说中了。
「这一来总算可以回到地面了。」蜜村摸摸胸口,松了一口气。「昨天真是最糟糕的一天。」
「的确。」
就算要死,我也不想要被悬吊天花板压迫肺部而死。我比较想要在温暖的被窝里,迎接安宁的死亡。
我和蜜村彼此点点头,离开悬吊天花板的房间。我们为了回到地面,沿着地下通道前进。
地下通道虽然像迷宫般错综复杂,但所幸通往出入口书库的路径是一条直线,不可能会迷路。在我们笔直前进的途中,蜜村忽然用鼻子嗅了嗅,然后歪着头狐疑地说:「葛白,你有没有闻到奇怪的香气?」
「奇怪的香气?」
我仿照蜜村用鼻子嗅了嗅,果然闻到奇怪的香气。这是桂花的香气。地下当然不可能种植桂花,所以这个香气应该是香水之类的。不过为什么会有香水的气味?
我们此刻所在的通道在途中有一条往东的岔路,而桂花的香气就是从这条岔路前方传来的。蜜村仿佛被这道香气吸引,摇摇晃晃地往那边走过去,因此我也跟随她。
我们走在以金属墙隔开的地下迷宫,不久之后来到一间房间,不禁目瞪口呆。
摆在那里的,是胸口被桩子刺穿的物柿凉一郎的尸体。
【密室草案·伍(昭和密室八杰·辰田欧树)】
被害人的尸体在屋内的巨大迷宫中被发现。迷宫内有几名坐在折叠椅上的警卫,但凶手在迷宫内通行时,没有被那些警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