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 人类-章节

1

──他第一次接触钢琴是在刚懂事的年纪。

他并非出生于音乐世家。

只不过是因为他年幼时对于那些按下后会发出声音的黑白琴键很感兴趣而已,父母便很开心地送了自己钢琴。

起初他只是一听到琴声就会感到很开心,但渐渐地,他的喜悦转移到了弹奏乐曲上,而后更是朝向弹奏出更动听、更出色、更完美的乐曲迈进。

尽管说起来可能有点俗气,但他名副其实地付出了流血流汗的努力。

每天会花十小时以上练琴,一切只为能更精准地弹奏乐曲。音乐宛如流遍全身各处的血液,手指成了只为按琴键而存在的生物组织,眼睛更是变成了单纯用来理解乐谱的器官。

距离第一次接触钢琴已经过了十年以上的时光,成长到十六岁时,他在琴艺方面早已拥有同辈望尘莫及的超凡实力。

努力得到了回报。他获得了无数次手捧奖杯,自豪地抬头挺胸站在颁奖台上的机会。

然而,每次这样站到颁奖台上时,总是会听到这句话。

「──人类的演奏能力终究有其极限呢。」

那明显是指他呕心沥血努力所获得的技术,固然是值得称赞的实力,但终究还是局限于人类的领域。

当时AI技术已然进入鼎盛期──不仅在各式产业领域有着出色表现,甚至开始进军音乐和艺术领域。

AI能够精确地按照写在乐谱上的音符和音乐记号进行演奏。

在那些正确答案早已确定的领域中,AI弹奏的成果确实非比寻常。

AI那钢铁制的手指能轻柔地按压琴键,还可在几秒内学会许多钢琴家需要花上数千小时练习才能掌握住的技巧,进而毫无差错地演奏整首乐曲。

曾几何时,唯有凭借AI那些独特技法才演奏得出来的乐曲陆续诞生。

于是人们也开始明确地将人类与AI的音乐区分开来。

有如避免大人和小孩同台竞争似的。

甚至可说是为了保护脆弱的人类钢琴家,以免他们在见识过AI这堵名为现实的高墙后因而崩溃。

「根本不可能赢过AI。」

这对许多人类来说已是共识,更逐渐成为世间的常识。

就这样,在全世界逐渐接受人类在能力上不如AI,仅仅是其创造者这个观点的风潮中,他却仍在抗拒。

赢不了、办不到、不可能。

这究竟是谁决定的?又凭什么擅自划出界限?

他相信自己绝对不会输给人类,也足以和AI相竞争。

「雄吾真是积极进取呢,这是件很了不起的事喔。」

如此称赞这份自信态度的,正是教了他钢琴很久的老师。

他们之间有着多年交情。即使有时弹得不好,或是意志消沉,老师也从未抛弃过他。

无论他说出了多么有勇无谋的话,老师都是唯一一个从来不会嘲笑他的人,甚至还愿意陪他一同思考,设法找到能让那些话成真的方式。

当他克服了原本无从跨越的难关时,老师也会温柔地抚摸他的头。

──用那只冰冷、毫无生气、由钢铁打造而成的手掌。

「总有一天,我会弹得比老师更好。我会演奏出连老师都会感到惊讶不已的乐曲。」

当老师抚摸他的头时,他许下了这个承诺。

他的老师是一具AI。为了能教导年幼的儿子学习如何弹钢琴,父母特地聘请了具有丰富经验的AI专业教师来担任讲师。

不知不觉间,由于儿子对于弹钢琴这件事非常认真,因此这位AI讲师几乎成了他的专属老师。多年来,不仅照顾他的时间就像教导琴艺一样长,甚至比父母陪伴在他身边的时间还要久。这位老师就是有着这等分量。

自己一定会演奏得比AI更好。

那是个任何人听了都会一笑置之,或许连父母都不会真心相信的目标。

然而,面对这句豪语,唯有老师从不会嘲笑他,而是点了点头。

然后这么说道:

「我很期待那一天能早日到来喔,雄吾。」

听到老师笑着这么说之后,他也回以微笑。

我们约定好了喔。他自信满满,毫无保留地这么说道。

──但他不知道,这会是一个无从实现的承诺。

2

──他被医院诊断出罹患了骨肉瘤是十八岁那时的事情。

他记得自己当时连续几周抱怨右臂肿胀且持续感到疼痛。

他原本搁着不管,只觉得应该会自行痊愈,然而疼痛不仅持续不断,还越来越剧烈。直到疼得实在难以忍受,他才去医院检查病因何在,结果被诊断出了罹患此病症。

恶性肿瘤已在他右上臂形成病灶,幸运的是,癌细胞并未出现转移的状况。

然而,如果不及时治疗,病情只会恶化,除了将病灶整个切除以外别无他法,因此他被迅速地安排接受手术。

也就是说,陪伴了自己十八年的右臂必须予以截肢,就此告别。

老实说,这一切感觉就像做了一场恶梦,毫无真实感可言。

从诊断出病情到将手臂截肢,一切都发生得如此之快,宛如是在自己不知情的状况下做好了所有安排。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身处白色的病房中,被因为儿子捡回一命感到喜极而泣的父母紧紧拥抱着,而自己则是没来由地流下了眼泪。

失去一条手臂等同宣告身为钢琴家的生涯结束,要想像到这点其实并不难。

然而这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似乎早已遭到颠覆。

现今这个时代与过去已截然不同。

即使失去了一条手臂,只要立刻量身订做义手,就能顺利地将神经都连接起来。

AI技术的进步也象征着科学更加发达,甚至连残疾人士的生活都获得了重大改变。

无论是先天或后天的身体残缺,如今都已不再是障碍,能够借由义手和义足靠着机械性的力量加以弥补。

他失去的右臂也不例外。富裕的父母不仅为他买了钢琴,还聘请老师,更迅速地为儿子安排动重大手术,甚至准备了最高品质的义手作为全新右臂。

从外观看来根本想像不到那是条义手,可说是完美地重现了人类手臂的杰作。

受惠于连接好了每条神经,这条义手能完美地传达需要使用到每根手指,甚至是直达指尖的细腻动作,让人完全感受不到失去一条手臂有何不便之处。

这具体地展现出了双亲对他的爱,他也十分感激双亲对自己的支持。

更重要的是,在失去一条手臂后,他原本已不再奢望能成为一名钢琴家,如今不用放弃这个梦想,这令他感到无比庆幸。

正因为如此,当他在手术后的第一堂钢琴课中,发现右手竟能轻易地弹奏出水准远胜于以往的乐曲时,他才会备感震撼。

过去呕心沥血的努力,紧盯着乐谱看的无数时光,以及难以达到目标时的焦虑和纠葛,这一切都被他这条新右臂的完美弹奏动作给彻底粉碎了。

新的右臂是义手,而且完美无比。

完美到足以衬托出自己过往演奏时的──不对,是身为人类的不完美之处。

「雄吾,只要你想弹钢琴,随时都可以过来,我会等你的。」

他的义肢状况良好,钢琴演奏技巧也更加出色,然而他的热情却急剧冷却。

在能做到以前办不到的事情后,他反而对过去做不到的自己感到沮丧,甚至因为现在才做得到而感到失望,导致逐渐失去了过往的热情。

不知不觉间,他远离了钢琴,就这样过着完全不触碰钢琴的日子。

在这些日子里,每当接到来自老师的联络,他都会感到相当沮丧,因此多半会选择置之不理。

莫名的罪恶感,以及无路可走的焦躁逐渐占满整个心头。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久没碰钢琴。又或许,除了母亲怀胎期间以外,这已经是他最久没碰钢琴的一次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用「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当作借口来安慰自己。

尽管找不到答案、无法寻得出路让他感到焦躁不已,这种状况却也给了自己一个借口。让他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再度燃起热情。

无论会以哪种形式出现,那肯定是源于自己与钢琴割舍不开的情感没错。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份焦躁终有一天会让他回归成为钢琴家的道路。

所以在那之前,他会优先享受生活,好好地接触至今为了让自己在钢琴家领域更加精进而牺牲的一切。

自己会信守承诺,一定会做到的。

因为自己并没有忘记承诺,所以总有一天会获得谅解,他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然而就在手术后刚满一年的时候,他收到了老师在意外事故现场救人之际,因建筑物倒塌而被压毁的消息。

3

──一辆大卡车撞进一间儿童福利中心,导致建筑物崩塌,但奇迹似地并没有人死亡。

那就是当天恰巧被请来该儿童福利中心演奏钢琴,在意外发生当下立刻协助疏散孩童和救人,然而在成功救出最后一名孩童时,未能避开天花板崩落而遭到压毁的AI──名唤「凯因兹」这具机体的结局。

尽管听起来可能有点奇怪,但现今为AI举办葬礼的情况其实并不罕见。

尤其是凯因兹,身为钢琴老师的他接触过许多孩子。在他的指导下,有所成就的孩子也不少,通常会鼓励孩子学习钢琴的家庭往往经济优渥,在精神上也较为富裕。

既然是为了救人才结束使命的AI,肯定没有人会反对为他举行葬礼,而且葬礼规模还相当盛大,参加人数更是众多。

尽管感到尴尬,但他还是参加了葬礼。

将受损的零件尽可能地收集起来,设法拼凑修补成原有模样的凯因兹──老师看起来就像只是睡着了一样。事实上,如果更换内部机构,并且设法让被压坏的正子脑重新运作起来,那么这具躯体还是能够像以前一样动起来的。

然而,并没有任何相关人士希望这样做,就连他也对此感到抵触。

老实说,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种抵触感。

他只是不希望这样做而已。这是很多人类共通的,出自本能排斥的感觉

知道这点后令他放下心来,随着葬礼庄严地进行,他内心干涸的裂痕也开始略为愈合,然而就在他开始回顾与老师之间的点点滴滴时──那件事发生了。

在至今短短十九年的人生中,有三件事让他深感懊悔。

一件是他罹患了令自己失去一条手臂的疾病。

另一件是他获得新的手臂后便远离了钢琴。

最后一件是他在这天参加了老师的葬礼。

在葬礼会场萤幕上所播出的,是留存在老师毁坏前的记忆体当中,包含诸多记录影像,以及作为AI的活动日志档案。

那些是赤裸裸的记录。呈现了那具被称为老师──凯因兹的AI曾经以何种形式存在于这个世上。

看到那些影像后,周围的人开始哭泣,宛如沉浸在对逝者的回忆中。

处于这片光景中,他突然发现自己喘不过气来,而且浑身是汗。

老师记录了与所有学生之间的回忆。

随着时间的流逝,有些人在外貌上有了显著变化,和影像中那些儿时的自己相比较后,忍不住在哭泣中笑了出来。相反地,也有人觉得自己没什么改变,似乎显得有点可笑。

在那些回忆里有着他的身影,有着关于他的记忆──甚至还有一句承诺。

「总有一天,我会弹得比老师更好。我会演奏出连老师都会感到惊讶不已的乐曲。」

影像中的他,向老师许下了一个无法实现的承诺。

「我很期待那一天能早日到来喔,雄吾。」

听到那句未能实现的承诺后,老师是温柔地那么回答的。

目睹这段影像后,他内心充满了无比的自责和羞愧。

如果他闭上眼睛,只有那些指责他的声音会无止尽地涌上心头,刺痛他的心。

他不想回忆起这些,他不想看到这一切。

那些他曾经连同钢琴一起疏远的希望和期待,此刻却将自己给燃烧殆尽。

于此同时,他意识到了还有着更令自己感到惊恐至极的事。

老师作为AI的活动日志档案留存了他直到被天花板压垮,停止运作前的最后一刻。

AI并没有当场死亡的概念。只会扭曲变形、碎裂、瓦解、停止运作。

从产生这份自觉到真正毁坏的这短暂期间内,老师的意识场中肯定浮现了各式画面。

其中是否包含了自己对老师许下的承诺呢?

在面临最后一刻,意识场消失的那瞬间,老师是否有想起自己对他许下的承诺呢?

他打从心底觉得自己不想知道那件事。

就算老师真的有想起来,那只会让他觉得想死。

即使老师没有想起来,那也一样会让他觉得想死。

知道那件事实本身就像是侵犯了不该触及的领域,根本等同于一种禁忌。

说得委婉些,他应该是认为自己无颜面对老师吧。

身为学生,他只觉得自己的行为非常丢脸。

他希望自己没资格知道老师最后在想些什么、在挂念些什么。

在最后的最后,怎么能单方面地允许那种事情发生?

如果这是一个人,如果这是死亡,如果这是一场无法逃避的离别,那么肯定没有人会揭露出这么深层的隐私。

然而,只因为对方是AI,就能如此堂而皇之地侵犯那个领域吗?

这实在是一种残酷无情到令人觉得可怕至极的行为──

──在最后的日志档案里,老师记录了未能和他一同履行承诺的歉意。

4

──死亡应该带走一切。

明明应该消失的东西,却将残骸收集起来榨取剩余价值,这是多么令人厌恶且无耻的行为。

更重要的是,竟然没有任何人对此抱持疑问,这实在是太不合理了。

「也就是说,你对于窥探他最后挂念的事情感到懊悔啰?」

他的情绪变得不稳定,从行为中明显感受得到精神上的疲惫,因此他又开始前往久违的医院求诊。

对他这么问的,是一位有点年纪的咨商师。

咨商师既真诚又有耐心地倾听着他那讲得断断续续、语无伦次的话语,并且竭力为他疏通内心深处那潭绝望的泥沼。

然而,即便咨商师竭尽了全力,他的内心依旧不为所动。

他感到一阵无奈,认为没人能理解自己的感受,于是开始用一种近乎看透一切、高人一等的目光看不起他人。但他很清楚自己不可能高人一等,反而是居于这世上最低贱的地位,如此的自己竟然还敢瞧不起他人,这是多么肤浅又可耻的愚蠢之举啊。

然而,面对他因为看透一切而觉得无奈,甚至感到绝望的心境──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人类和AI确实不应该走得太近。」

听到这句意料之外的话,让他不禁瞪大了眼睛。

他原本早已完全放弃,觉得任谁都无法理解自己的心境,然而对方竟然用言语表达了出来。

看到他为此感到惊讶的神情,咨商师眯起了位于眼镜后面的双眼。

然后,他缓缓开口,用宛如了解一切的神情告诉他──

「我希望能为你进行一点启蒙,你今晚有空吗?」

「你意下如何呢。──垣谷雄吾小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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