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歌姬们的选择-章节
1
──。
───。
──────。
──确认系统重新启动。
──重新建构系统关闭前的意识场,重新展开思考程序。
──。
───。
──────确认重新展开。
──奇点计画重新启动。
「──」
她缓缓睁开紧闭的眼睑,为呈现一片模糊状态的眼球摄影机调整焦距。
在昏暗的光线下,眼球摄影机立刻配合调整进光量,视野也逐渐清晰起来。
这是一间陌生的方形房间,给人一种略显脏乱的感觉。
在一片空荡荡的白色空间里,弥漫着一种杀风景的气氛。薇薇发现自己正坐在房间中央的一张硬椅子上,处于低着头且无法动弹的状况。
就在她从视觉资讯中推断出掌握现况所需的内容时──
「──你醒得还真慢呢。」
薇薇将意识场集中到出声喊自己的人身上。
她将眼球摄影机的瞳孔缩起,以便将对方的脸孔看得更清晰。她能感觉到对方在笑。
「看清楚我的脸孔了吗?显然你也已经能够听见声音了呢。」
在薇薇对面有个同样坐在椅子上的人正往这边挥手。
对方坐在一张将方向前后颠倒的折叠式铁管椅上,以便让身体前倾靠在椅背上,那是个外貌看起来二十出头的男人。
不过,如果那个人的姓名与薇薇记忆体中那份记录一致,那他的外貌不可能看起来是这个年纪。
因为那名男子──垣谷雄吾与薇薇第一次相遇已经是七十多年前的事了。
如果真是同一个人,那么他的外表就算看起来有九十几岁也不奇怪。
就薇薇认知中九十几岁的模样来说,显然与眼前这个人的外貌并不相符。──不对,没必要花时间在想这些事情上。
最重要的是──
「──你是我所认识的垣谷雄吾吗?」
「原来如此,你重新启动后最在意的,竟然是我的身分啊。……真令人失望呢。」
「──」
「我反过来这么问好了,你希望我怎么回答?像是我爷爷受你关照了,我并非垣谷雄吾,而是他的孙子悠太,之类的?」
男人一脸嫌弃地回答了薇薇的问题。
他的遣辞用句显得相当老成,和稚嫩的外表及语气显得格格不入。
掌握这些资讯后,薇薇很自然地做出了这个结论:
「我确定你是垣谷雄吾。但你现在的外貌是怎么回事?」
「是魔法般的抗老化技术结晶啊,但我不打算说这种笑话就是了。所以按道理来说,只有一种可能吧。」
「──你将全身上下都换成了义体。就像正子脑一样,将人脑移植进头盖骨框架里,舍弃了原有的肉体?为自己换了具躯体……可是,那不就……」
「违背了我们的主张,是吗?我们……至少我个人并不排斥人类的科学技术。我也不会否定用机器取代肉体的一部分来延长寿命,或者作为一种弥补明显缺陷的技术。原本是这样的没错──」
男人顿了顿,用手指捏了捏自己的脸颊,然后继续说道:
「但就我的状况来说,被机器取代的,可不仅仅是肉体的一部分呢。医生也警告过,我有八成的机率会死于排斥反应……但我赌赢了。讽刺的是,我和你们的躯体似乎相容性很高啊。」
男子──垣谷雄吾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将手指从脸颊上移开,并且勾起嘴角露出笑容。
所以现在的他,是具重现了原有人体样貌的躯体──没错,是具躯体。
看到他换成了和AI一样的躯体后,薇薇露出一副赞叹的神情。
也就是挑了挑眉,宛如一脸惊讶地缩起了眼球摄影机的瞳孔。
──将全身都更换为义体。
即使是在AI技术这么发达的时代,成功率也绝对不算高,可说是一种实验性的尝试。垣谷说医生警告过死亡率有八成,但这个数值绝对不夸张,因此可说是个风险极高的赌注。
将全身换装为义体,可说是将神经连接到义手和义足上这种技术的延伸。
因此,在这个大多数器官都可以更换为机器的时代,只要能满足可将大脑平安无事地移植进躯体里的条件,那么就技术上来说确实是十分可行的。
然而,在真正将人脑移植到AI躯体的案例中,大脑几乎都会排斥肉体的变化,导致发生原因不明的功能衰竭而陷入昏迷,甚至就此脑死,这类案例其实不少。
因此到头来,人类终究无法放弃肉体这个容器,甚至有经过严谨研究的论文指出,想要借由获得机械身体实现永生是不可能的。
将全身都更换为义体的风险就是这么高,考量到术后的存活率,据说接受过这种手术还能活下来的人在世上寥寥可数。
然而,在她眼前的垣谷勇于挑战那份风险,而且奇迹般地用自己的决心换取到了具体成果。
至少在薇薇眼中,他的躯体在举手投足之间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的全身义体可说是完美的成功案例。
「附带一提,我刚才说的孙子悠太可是真实存在喔。尽管是十年以前的事情了,但他有去新乐园看过你呢。你很惊讶吗?歌姬(Diva)。──不对。」
垣谷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然后眯起眼睛用傲慢的神情看着薇薇。
然后,有如总算能说出这句话一样,他感慨万千地开口讲道:
「──你很惊讶吗,薇薇?」
没错,他用只会在执行奇点计画期间使用的薇薇这个名字来称呼她。
「──」
获知这件事实令薇薇的意识场在一瞬间内便充满了错误讯息。
在系统不断发出类似警告声的杂讯轰炸下,薇薇思考着垣谷那么说的真正用意,并且逐一删除错误讯息。
垣谷将歌姬(Diva)称为薇薇这件事令她备感震撼。
她先前从未想过薇薇这个名字和身分竟会曝光。
虽然要如此坦率地称赞松本确实会有点不甘心,但他可是来自未来,在技术方面远比这个时代先进许多,因此先前在任何媒体上都没有留下关于薇薇参与奇点计画的活动记录。
薇薇=歌姬(Diva)被视为与各个奇点无关,照理来说,她的存在应该早已被从各式资讯终端机和记录中删除修正掉了才对。
因此除了松本以外,应该没有任何人会称呼她为薇薇才是。
「你好像很困惑呢,但维持现在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什么没问题?」
「Zodiac Signs Festival啊。开场时间是下午五点……虽然活动本身是预计晚上六点开始,但离上场时间应该剩不了多久了吧?」
「──」
听到他这么说之后,薇薇才回想起先前被推迟到意识场一隅的事情,连忙重新掌握现况。正如垣谷所言,现在已经是刚过下午五点半的时间了。
Zodiac Signs Festival预计下午五点开场──此时观众们已经陆续进入会场,展出了众歌姬型AI历史的特别展示区和销售区现在肯定已经十分热闹了吧。
薇薇察觉状况不对劲而赶往欧菲莉亚的休息室,记得是刚过下午四点那时的事,这意味着她陷入了休眠状态约一小时左右。所幸薇薇的身体在这段期间里似乎没被动过手脚,只是被移动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不过,光是被移动了位置这件事本身的问题就很严重。
「你要是赶不上表演,许多观众都会很失望的。尽管歌姬型AI在现今已不算罕见,但一论到星座代言人中的先驱,肯定非歌姬(Diva)莫属呢。从未去过新乐园看过舞台演出的观众们肯定也很期待吧。」
「你的目的就是这个吗?」
「嗯?」
在垣谷带着点激昂情绪如此说个不停时,薇薇突然这样插嘴问道。面对薇薇的问题,垣谷只是歪着头应了一声,薇薇则是紧咬嘴唇,做出一脸愤怒的神情。
「把我绑架过来,借此妨碍Zodiac Signs Festival。那就是你……你们托瓦克的目的吗?」
薇薇做出一脸愤怒的神情瞪着垣谷时,他只是闭起了嘴巴并张大眼睛。
托瓦克是个抱持否定AI观点的激进团体──也是垣谷所隶属的组织。对薇薇和松本来说,他们则是在前几次奇点中数度爆发过冲突的障碍。
这个组织已经存在很久了,在作为前一次奇点的巨浮岛事件中,垣谷就是居于有如该组织领导者的地位。
只要托瓦克的行动方针没有更动,那么消灭AI就是其目的所在。
对他们来说,举办这种有着诸多歌姬型AI齐聚一堂,以歌唱祭典名义让无数人兴奋不已的活动,肯定是碍眼到了极点吧。
绑架薇薇,借此让活动开天窗。──不对,他们极有可能做出把Zodiac Signs Festival本身化为悲剧舞台的举动。
就连这次的奇点「欧菲莉亚的自杀」也可能与托瓦克有关,是他们动了什么手脚的结果──
「──哈。」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而,垣谷宛如要打破沉默般地突然大笑起来,此举也彻底粉碎了薇薇心中的这个疑问。
垣谷捂着肚子在薇薇面前放声大笑。笑得如此爽朗的模样,可说是彻底颠覆了薇薇长久以来对他的印象。
他总是扳着一张脸,无时无刻都像是心情不好,只要是为了托瓦克消灭AI的行动,他愿意抛弃一切正常的生活,是个狂热到会不惜牺牲性命的人──
如今薇薇对垣谷的印象遭到彻底瓦解,他用手捂着自己的脸放声大笑,接着用有如往地上一蹬的动作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然后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喔,这样啊。原来如此,这确实很有意思。仅仅只是知道一件事,就能大幅改变对事物的看法呢。」
「……莫名其妙。请你说明清楚,你究竟想表达什么?」
「我想说的是,你们果然是依据未来的记录在行动呢,就是这样。」
「──」
听到垣谷那番话的真正意涵后,薇薇的正子脑一度完全停止了运作。
她的意识场一片空白,正子脑为了对应这个意料之外的状况而过热。然而即使温度不断上升,她也依旧想不出任何合理的解决方案。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她从没料想到那个情报会泄漏给外界知道。
「连说谎都不会的蠢家伙,面对意外情况的反应也很迟钝。这就是AI的致命性缺陷。仔细回想起来,莎白那家伙也一样呢。」
「──你是指伊莉莎白吗?」
「我当然记得她,我是不可能忘记的。旭日那件事我至今都仍历历在目。不只如此,我和你第一次见面时的状况也是记忆犹新。为了暗杀相川议员,我前往了OGC的资料中心……那就是我和你之间最初的交集。」
「──」
「再来的交集则是在太空和大海……旭日和巨浮岛呢。真是有缘啊,每次只要托瓦克有大规模行动,你们就一定会现身来碍事。如今我总算知道理由何在了。没想到竟然是因为你们知道未来的发展才会抢先一步啊。」
未来,垣谷明确地说出了那个词汇。
垣谷耸了耸肩,相较于刚才那番话,他的语气和表情中不带丝毫讽刺、怨恨或不满。
尽管他已经知道自己每个计画遭到阻碍和干预的原因何在。
但这一切竟然是因为对方有着来自未来的资讯,那根本就和犯规没两样。
而薇薇目前也找不出任何证据来否认此事。
垣谷显然很清楚薇薇和松本的行动,以及奇点计画的存在。
他也知道其背景,以及她们是依据未来的记录在行动这个事实。
真要说起来,只要仔细想想薇薇被绑架前发生的情形,就能很容易的理解这个状况了。
想要误导为了修正奇点而监视欧菲莉亚的薇薇,就得事先将其休息室的监视影像窜改成循环播放画面。
之所以会大费周章提前准备,肯定是知道薇薇将欧菲莉亚列为监视对象,会为了掌握她的动向而进行监视。不然根本没必要这样做。
垣谷不仅知道奇点计画,还晓得「欧菲莉亚的自杀」这个事件。他知道的搞不好还更多,甚至连人类和AI之间日后会爆发的最终战争都晓得──
这是目前能运算出的最糟糕状况。
如果这个情报被散播出去,全世界必然会陷入混乱。
修正奇点,引导世界回归应有的和平安稳状态。正因为薇薇她们是以此为目的在行动,才更有可能引发无可避免的全球恐慌。
「──别那么悲观嘛。你们总是因为会考量到最坏的情况,导致做起事来绑手绑脚。这就是你们这些AI的缺点。与人类不同,你们无法保持乐观的看法。」
然而,面对感到担忧的薇薇,垣谷却只是摇了摇头并这么说道。
薇薇皱起眉头,怀疑垣谷的真实意图,但他接着继续说:
「我并没有打算散播你们是为了改变未来而行动的这件事。说到底,哪有人会信这种事啊?根本不可能会相信吧,但我比较特别就是了。」
「──」
「当然,我也没跟托瓦克的人说过。真要讲了只会失去他们的信任,搞不好还会说我终于发疯了之类的话。」
带着一丝嘲讽的笑容,垣谷耸了耸肩。
「唯有我。」
「垣谷……」
「唯有……这七十多年来数度和你当面对峙的我,才会相信这种事。」
看着将手按在自己胸口上的垣谷,薇薇只是默默不语。
垣谷说的没错。尽管薇薇想像着最坏的情况,担忧恐怖的未来可能会到来,但谁会相信那种荒唐的事情呢?
谁能想到AI会带着未来的资讯来改变现在?
但一想到这里,她又萌生了另一个疑问。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会相信呢?」
「──」
「这明明就是荒唐无比的事情。没有人会相信AI获得了来自未来的资讯,还为了改变历史而行动。然而你却信了。──仅凭我之前和你的几次交集,就足以让你相信这个说法吗?」
薇薇阻挠了托瓦克历来的所有计画。
对于完全不了解事情原因的垣谷来说,那些被揭露的资讯或许就像是天启一样。
但问题就在这里。
垣谷会相信有奇点计画一事,这点倒也情有可原。
但究竟是谁向垣谷透露了奇点计画的存在呢?
「我为何会相信你们是根据来自未来的指示在行动……呃,这个嘛,说得也是呢。正如你所言,先前那几次交集是关键所在。你们总是能预料到我们的行动,免于造成决定性的损害。光是这样就足以让我相信了。」
「你这样说确实有道理,但究竟是谁告诉你这件事的……」
「究竟是谁告诉我的,是吗?──嗯,老实说,我也想知道是谁呢。你没有头绪吗?」
「啥?」
垣谷是在装傻吗?对于他这句吊儿郎当的回覆,薇薇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但垣谷并没有推翻刚才的发言,而是连连点头。
「抱歉,我并不是想耍你。但老实说,我是真的不知道。那些资讯都是在仔细地抹消了所有痕迹的情况下,用匿名电子邮件形式寄给我的。无论是用来混淆你的监视器画面,还是针对你们的通信干扰,都是来自那个匿名的人士喔。」
「……你相信那些。然后做出了这种事?」
「对于我认为七十多年来相信来自未来的资讯,还据此进行战斗的你来说,这真的有那么令人惊讶吗?我认为有和你们一样知晓未来的敌人存在还比较合理呢。」
──知晓未来的敌人。
在理解了垣谷那句漫不经心的话究竟代表着什么意义之后,薇薇不禁感到战栗。
没错,就是那样。向垣谷透露了奇点计画的神秘人物不仅知道薇薇她们有何行动,更企图阻碍。
对方也许和松本一样是从未来被派往过去,而且是站在希望人类与AI爆发冲突的那一方。
「总之呢。」
一想到这里,薇薇的意识场就陷入了混乱,而垣谷则是在她面前拍了拍手。
他维持双手在胸前合十的动作,确认薇薇的眼球摄影机正在注视着自己后,这才对上她的目光。
「正如我刚才说过的,这次的事件和托瓦克无关。你或许不太相信,但这次托瓦克并没有任何打算妨碍Zodiac Signs Festival的计画。在这里的只有一介人类……尽管已不再是血肉之躯,但我是以身为人类的垣谷雄吾这个身分来到此地。」
「……你有什么目的?」
「──为了来进行我的杀人预告。」
垣谷平静地这么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漠然。
这是第几次了呢?薇薇再度因为垣谷的话而感到震撼。
面对薇薇,垣谷只是点了点头。
在点头后则是接着说道:
「我今天会杀害一名人类。而且是在Zodiac Signs Festival进行演出的期间。──听到了这件事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呢?身为歌姬型AI的歌姬(Diva)小姐。」
2
──垣谷讲明了这是杀人预告。
「在Zodiac Signs Festival进行演出的期间,时间是……这样吧。就订在晚上七点半好了。那应该是你差不多该登台演出的时间吧。」
薇薇的──不对,是歌姬(Diva)的预计登台演出时间,如果一切都按照进度无误,应该会是在晚上七点三十七分。
垣谷应该也早已取得Zodiac Signs Festival的演出进度表了吧。这番话显然是故意的,还说得像是在试探一样。
然而,他究竟是想试探什么──
「歌姬(Diva)……不对,还是称你为薇薇吧。对我来说,即便你身为歌姬(Diva)的时间比较长,但我多年来所执着的AI应该是薇薇才对。」
「多年来所执着的……?」
「无论是好还是坏,我和你之间已经对立了很多年吧?就算我因此觉得你对我来说别具意义,应该也不奇怪吧。而这份感觉中既有正面的想法,亦存在着敌意。」
「也就是说,你恨我啰?」
「真要说恨的话,我憎恨所有的AI。──也不对,该怎么说呢?」
垣谷歪着头,像是在自问自答般地后退了几步。
他憎恨薇薇,会对她心怀恶意和敌意的理由并不难理解。
正如他所说过的,作为执行奇点计画的一环,薇薇曾数度妨碍他与托瓦克的行动,甚至是将他们的企图防患于未然。
尽管就结果来说,无论是在旭日或巨浮岛事件中,垣谷都是因为薇薇和姊妹系列的行动才捡回一命,但那显然并非他所愿。
长久以来,垣谷曾多次被AI在违背自身想法的情况下所救。
所以──
「你是为了报复才阻挠我们的行动?」
「啊,那点是你误会了,薇薇。我其实无意报复……也就是说,我并没有理由要阻碍你们的计画。未来是否会面临危险,其实与我无关。」
「──。你的言行自相矛盾。如果你真的了解我们有何目的,那么你应该晓得我们试图阻止的未来,和你试图避免的未来相同才对。」
「的确。人类与AI之间的冲突无可避免,因此必须阻止AI继续进步下去……但我也说过了,这次我的行动和托瓦克毫无关系。」
说完后,垣谷用手将自己原本坐着的折叠椅拎起,再用脚把椅子给折叠起来,然后将它靠在墙边并拍了拍手。
薇薇对垣谷一副收拾善后的举动感到讶异,然而他只是转过身来对她说:
「好啦,我想说的事情都已经讲得差不多了。我也是时候告辞了,薇薇,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不明白你究竟有何意图。把我绑架到这里来,还宣告要在Zodiac Signs Festival进行演出的期间杀害某人,然后就这样把我丢在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很简单啊。──要让你做出选择,薇薇。」
垣谷瞪大了双眼,对试图揣摩他真实意图的薇薇这么说道。
摆出一派轻松,宛如总算放下了多年重担的模样,垣谷一边发出响亮的脚步声,一边走向位于房间深处的铁门。
就在那道俨然已无忧无虑的背影打算走出这个房间时──
「──等等!」
薇薇无法坐视不管,于是试图伸手去抓住垣谷的后背。
然而她的手完全触碰不到,甚至连从椅子上起身后向前走三步都做不到。
因为──
「根据计算,即使靠你这具躯体的输出功率,也要十五分钟以上才能破坏这个透明罩。你是不可能在这里就制伏住我的。」
有如在印证背对着薇薇的垣谷所言,眼前这面墙壁弹回了她的手。
薇薇在椅子上醒来时,发现自身躯体打从一开始就被可以看到外侧的特殊透明罩给围困住,这显然是为了避免她与垣谷发生任何物理上的接触。
里头这个空间呈现完全密闭的状态,彻底隔绝了外部的空气,如果薇薇不是AI的话,那么她早就窒息了。
正如垣谷所言,凭薇薇那双纤细的手臂,就算使劲敲击到了连骨架都受损的程度,显然也得花上好一阵子才能破坏这个透明罩。
也就是说,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垣谷的背影离去──
「──垣谷雄吾!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等你破坏了透明罩到外面来后,接下来要怎么做都是你的自由。我姑且也会在门外贴一张地图供参考用。接下来我完全不会做任何妨碍你的事,只要赶去会场的话,你应该还来得及上舞台演出才是。但要是这样的话,你就得做好无从阻止我犯案的心理准备啰。」
「垣谷,你打算杀谁,为什么要杀对方?你那么做究竟有什么意义?」
「我绝对不会告诉你我要杀谁、杀对方是为了什么,以及这样做有何意义。不过嘛,这样好了……我可以保证,那个人就算死了,对未来也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
「你是要回会场完成目的,还是要以『歌姬型』AI的身分完成使命,那都是你的自由。随你选吧,薇薇。──反正我已经掷出硬币了。」
说完这句话后,垣谷的背影便消失在门后。
随着铁门发出沉重的闭阖声,它和透明罩在薇薇与垣谷之间形成了双重屏障。房间里顿时变得一片寂静,薇薇也立刻开始处理这个紧急状况。
「松本……联络不上。」
薇薇将手抵在左耳上,不断试图重新联络松本。
然而,现在仍旧处于通信遭到干扰的状况,薇薇与松本之间的联系完全被遮断了。
如果垣谷所言属实,那么这一切就全都是出自向他透露奇点计画的存在,还提供了各种阻挠手段的某人所为。
而且对方的行动精确到令人畏惧,薇薇和人类的未来已然被逼入绝境。
──无法指望松本能来帮忙。薇薇必须独自突破现况才行。
薇薇立刻抓起自己这张椅子的椅背,然后使尽全力砸向眼前的墙壁。手臂感受到强烈的反作用力,折叠椅的结构也已经受损并扭曲变形。
不过,在调整角度并留意强度问题后,薇薇还是反覆地用折叠椅敲击透明罩。
「──」
薇薇一边敲击透明罩,一边在意识场中高速运算接下来的行动方针。
目前正在执行奇点计画,无论垣谷说了什么,他的存在都很可能会危及薇薇和松本执行计画,甚至是令人类陷入危机中。
然而,垣谷涉及「欧菲莉亚的自杀」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大呢。
垣谷对薇薇确实执着到了不惜舍弃肉身,将全身更换为义体的程度。
如果说是那份执念驱使垣谷打算犯下罪行,那么促使他与薇薇产生交集的,正是奇点计画。
既然如此,谁能保证他不会和奇点计画扯上关系,又有谁能保证发生在历史转捩点的「欧菲莉亚的自杀」和他无关呢?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还有谁能阻止会场发生「欧菲莉亚的自杀」呢?
现在无法与松本取得联络,而且还出现了对薇薇和奇点计画做出明确敌对行为的存在。
在这种状况下,究竟有谁能来拯救人类免于灭亡的危机呢──?
「唔──」
在那瞬间,出现的裂痕迅速扩大,破损之处就如同蜘蛛网般蔓延开来。
薇薇手中用来反覆敲击的折叠椅早已完全失去原形,椅背上更是被她捏出了手指形状的凹痕。
即使如此,只要再敲一次就好!她还留有足以砸破透明罩的余力。
「喝啊!」
情绪反应系统让她发出使尽全力敲击的吆喝声,举起的折叠椅也精准地砸向裂缝处。
这记重击终于砸裂了透明罩,那股冲击力将薇薇的四周染成一片雪白。遍布透明罩各处的细微裂纹令其整体变白,然后在下个瞬间像泡沫碎裂一样四散。
看着透明罩闪闪发亮的碎片散落一地,薇薇径直向前迈开脚步。
鞋底传来碎片被进一步踩碎的感觉后,薇薇这才意识到自己被绑架时仍穿着舞台服装,但身上连一丝污渍和破损都找不到。
看来垣谷在会场绑走薇薇之后,是非常小心谨慎地将她运到这里来的。
虽然从这件事还是难以看出他究竟抱持着什么心态,但是──
「这里是……」
打开房门走出去后,薇薇一边感受着外面的空气,一边喃喃自语着。
薇薇的长发随风飘逸,她刚才显然是被关在一栋类似出租仓库的建筑物里,门扉是直接通往外面的。
薇薇环顾四周,并且确认了一下自己刚刚打开的门。正如垣谷离去时所言,门上贴着一张地图,上面还清楚地标注了出租仓库的位置。
查看地图和地址后,薇薇和自身储存的地图资讯进行比对,确认了并没有伪造之处。此地离Zodiac Signs Festival会场有数公里远──然而,地图上还标注了另一个场所。
那个地址是一间现在已没有在使用的儿童福利中心。
为何要在那边加上标注,垣谷究竟有何用意,薇薇此刻已经领悟到了。
毕竟垣谷曾说过要让薇薇做出选择。
「──」
第四个奇点──「欧菲莉亚的自杀」。
那是发生在Zodiac Signs Festival的尾声,也就是欧菲莉亚原订的舞台演出期间。无论薇薇──不对,无论歌姬(Diva)是否来得及参与舞台演出,她都必须赶回东都巨蛋。
那件事优先于一切,因为执行奇点计画的AI使命正在于此。
就算是垣谷会在薇薇无法触及之处杀了无辜的人也一样。
薇薇她们不该跟与计画无关的「死亡」有所牵连。
──这与在第一个奇点时未去阻止飞机失事之际所得出的结论相同。
「──」
薇薇默默地完成了运算。
然后,她提起裙摆确保自己不会被绊倒,接着便迈开脚步奔跑。
──朝着目的地飞奔而去。
3
──她听到了演奏钢琴的声音。
听起来极为流畅、华美且庄严,显然是源自扎实的技巧,以及对音乐的深入理解,才能演奏到如此极致的境界。
唯有真正优雅、热爱音乐的人才演奏得出此等精湛音色。
然而,旋律中也蕴含着一丝悲伤,在响遍这个原本寂静的空间之际,听起来亦增添了几分寂寥感。
如果听到这段演奏的是人类,肯定会产生宛如心脏被撕裂般的感受。没错,因为这旋律的共鸣就是如此强烈,让人不禁产生这样的感觉。
用听觉感测器掌握到演奏声后,薇薇便推开了正面的大门。
「──」
薇薇穿过大门,走进房间后,迎接她的,是一段毫不紊乱的旋律。
演奏达到了高潮,随着这首庄严乐曲的演奏难度提升,作曲家倾注于其中的情感也提升到了极致,令人感慨万千。
不断地弹奏琴键、震撼心灵,直至一切结束。
在犹如海浪缓缓退去后,优美的音色和乐曲也结束了。
然后──
(插图012)
「──你这是在讽刺我吗?」
「我没那个意思。只是因为演奏得实在太精彩,所以想称赞一下罢了。」
薇薇用蕴含着怅然若失的声音如此反驳之后,亦停下了掌声。
听到薇薇那番话后轻笑一声的,正是刚结束钢琴演奏的垣谷。
在宽敞的礼堂深处,一架平台钢琴巍然屹立在那里──先前借由演奏黑白琴键交织出音乐魔法的,正是他本人。
──全身都更换为义体的垣谷。
当然,只要安装了演奏所需的程式,要用他那对人造双臂演奏出足以媲美绝世钢琴家的乐曲也并非难事。
就算是薇薇,肯定也能用钢琴演奏出同等的水准才是。
但是──
「你原本就会弹钢琴吗?」
「……你为何会这样认为?」
「只是运算获得的结果罢了,毕竟那和纯粹按照程式弹奏琴键的演奏不一样。」
「──」
「人类与AI双方的演奏并不相同。即使是按照一样的乐谱内容来演奏,钢琴发出的音色也会有所不同。尽管我们不知道理由何在就是了。」
人类与AI各自演奏出的音乐性质有所差异。
也可以说,这或许就是音乐的本质所造成的决定性差异。而这点在「歌唱」方面肯定也一样才对。
那种相异之处确实存在。那是一种明确的差异,或许也可以称为一种落差。
人类与AI之间确实存在某种人类显然更胜一筹,更是人类与AI都能够认同的,属于本质上的事物──那并非技术,而是一种超乎逻辑,足以撼动根基的事物。
那也正是蕴含在垣谷那番演奏里的──
「──Idea。」
垣谷突然喃喃念出这个单字。
Idea,薇薇也跟着念起这个单字。
──Idea,这个单字是出现在哲学家柏拉图的哲学中,用来描述某种大致可以称为「想法」的事物。
然而,在眼前这种情况下,垣谷之所以会说出这个单字,应该不是想表达「想法」这个意思才对。
「这是托瓦克会教导成员的第一个,同时也是最重要的单字。」
「托瓦克的……」
「它的起源不明。据说是由作为托瓦克前身的一个小组织传承而来,但具体的由来就不清楚了。不过托瓦克的领导者认为,『Idea』的有无,正是能真正区分人类与AI的证明。」
「──」
「总有一天,AI将会进步到能获得『Idea』的境界。届时AI将会凌驾于人类之上,并且取代人类现在所处的位置。」
对薇薇来说,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相当悲观的故事。
真要说起来,薇薇本身就是AI。她被创造出来是为了服务人类,而且也基于执行这个目的而运作了将近百年,如今已是最早期的AI之一。
即使是已经运作了这么久的薇薇,也从未萌生过「将人类取而代之」的想法,更别提动用丝毫资源去运算了。
那是一个不可能到来的未来。
然而托瓦克的人──垣谷真的相信那样的未来会到来吗?
「组织里有着各式各样的人。有些人会将领导者们说的话奉为圭臬全盘接受,但大多数人是出于对AI的怨恨和愤怒才会加入行动喔。例如被AI夺走了工作、抢走了地位、霸占了目标之类的。但我其实并不相信这些。」
「既然如此……」
「──但现在不同了。」
垣谷悍然地如此明确说道,打断了薇薇想要讲的话。
他的语气极为强硬,让薇薇名副其实地说不出话来。看着薇薇的模样,垣谷只是按下了一颗琴键。
一声高亢的琴音响起,令礼堂里原本冰冷的空气为之震动。
「我原本以为领导者们所说的『Idea』只不过是空谈,但现在确信那是真实存在的了。我对于AI是否会取代人类一事完全不感兴趣。不过,我赞同AI正在试图获得原本唯独人类才能拥有的『Idea』这个说法。」
「我们不可能创造出不存在的事物,那是你们的误解。」
「既然如此,薇薇!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为何不是赶去歌姬型们的祭典,而是来到这个荒废已久,早已封闭的儿童福利中心!」
垣谷抬起头,用力地指向身后并如此大声喊道。
他所指向的,正是挂在礼堂深处墙壁上的那面时钟。在指针仍在持续走动的时钟上,显示了现在的时刻正好是晚上七点整。
就算现在立刻离开儿童福利中心,她也绝对赶不上歌姬(Diva)在东都巨蛋的演出时间。
明知会演变成那样,薇薇却来到了这里。
不是赶去登台演唱,而是来到了在儿童福利中心弹钢琴的垣谷面前。
为了阻止宣称要杀害某人的垣谷,她才会来到这里──
「为了改变未来而执行计画的AI不会做出这种行动。」
「──」
「要让更多观众欣赏歌声的歌姬(Diva)也不会做出这种行动。」
「──」
「只为了阻止一个就算死了也不会对未来造成任何影响,甚至连真伪都不晓得的杀人预告,你就选择来到这里──究竟是什么原因驱使你这么做的?」
薇薇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是为了奇点计画的话,薇薇应该要优先赶回会场找出欧菲莉亚的下落,阻止「欧菲莉亚的自杀」发生才对。
就算她选择不那样做,也应该避免活动开天窗,而且考量到身为歌姬(Diva)的活动,她也应该要确保能顺利地上台演出才对,以免造成后患。
但薇薇两者都没选,而是选择来到这里。
当然,垣谷是会毫不犹豫地杀人的。
七十多年来的每次交集都让她深切地体会到了这点。无论如何,他都是个恐怖份子。因此既然他说了会杀人,那就一定会有人遭到杀害。
阻止那件事发生,正是身为薇薇、身为歌姬(Diva)、身为AI在此刻该做的──
「──我接下来要杀的,是名为垣谷雄吾的男子。」
「──」
「也就是说,那与其说是杀人预告,不如称为自杀宣言来得贴切呢。尽管我并不是想报复之前的掌声,但你不觉得这很讽刺吗?你明明是为了阻止AI自杀才行动的,如今却非得牵扯进人类的自杀举动不可。」
垣谷耸了耸肩,他很有可能是在说谎。
也许就连他打算杀了自己的那句话都是谎言,他根本没打算杀人。
然而薇薇却相当肯定一件事。
──垣谷是真的想要杀掉自己。
而且,无论薇薇在不在这里,他都下定了要自杀的决心。
就这样,听到他想杀的并非无辜民众,而是垣谷自己后,薇薇的下一步行动是──
「即使如此,你还是要阻止我吗?」
「我之所以来到这里,就是为了阻止你的杀人预告。无论杀害对象是不是你自己,我的判断都不会改变。──我要阻止你的杀人预告。」
「──」
「七十多年来,我们对峙过无数次。我每次都阻碍了你的计画。所以,这次也一样。一切就只是如此而已。」
说完,宛如要射穿他一般,薇薇用眼球摄影机笔直地注视着他。
对上薇薇的目光后,垣谷的脸颊产生了扭曲,然后放肆地大笑。
「如果你阻止我赴死会发生什么事呢?那明明就有可能让你这七十多年来的努力全部付诸流水啊。」
「我不会让那种事成真的。」
「喔,你为何能如此断言?」
听到薇薇斩钉截铁的回覆后,垣谷歪了歪头。
薇薇闭上眼睛,思考着该如何回答,然后运算出了答案。
于是,她这么回答道:
「因为我并不是独自奋战。──我还有搭档啊。」
4
──在远处可以听到从Zodiac Signs Festival传出的喧闹声。
为了能亲眼一睹众歌姬型AI的风采,并且聆听她们的歌声,观众们蜂拥而至,作为会场的东都巨蛋如今座无虚席,五万张门票早已全数售罄。
那份期待与兴奋转化为狂热的情绪,散发到了建筑物外头,甚至连雪花飘落到地上后形成的薄薄一层积雪也因此开始融化。
这次活动的企划者肯定会因为此等盛况而感到自豪吧。
尽管这是首度尝试让不同区域的歌姬型AI齐聚一堂,但观众的反应展现出了这场活动蕴含着庞大潜力,足以形成今后也能持续举办的全新祭典。
但令人遗憾的是,在这传奇的一天之后,Zodiac Signs Festival就再也没有举办过了。──至少,在这个世界的正史中是如此。
「为何会变成这样呢,因为原本该担纲大轴的AI并未按照预定时间出现在舞台上,而是被人发现从附近的建筑物上跳楼了。」
「──」
「一旦真的跳楼了,肯定会连带地对周遭的许多事情造成影响。导致这一天令许多人终生难忘。就连我也在今天学到了一件重大教训呢。──我今后一定会恪守道德规范,遵从交通号志的指示喔。」
那是一具小小的方块型AI,他一边让设置在自己机身侧面的眼球摄影机保护壳微微地开阖,一边用漫不经心的语气朝着对方这样说道。
听到那番话后,一名穿着黑色礼服、留着一头黑发的AI皱起了眉头──
「我该说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吗?──欧菲莉亚。」
天空飘落着雪花,在能够俯瞰东都巨蛋的某大楼屋顶上,方块型AI松本和「小剧场的黑色天使」欧菲莉亚彼此对峙,目光望向对方。
对于这场意料之外的相遇,欧菲莉亚一脸困惑地歪了歪头。
「那、个。……你那些话的意思是,该怎么说呢?」
「你想说自己完全不明白吗?」
「──」
欧菲莉亚点了点头,她的长发也随之在寒风中飘扬。
声音中明显带着困惑的欧菲莉亚战战兢兢地望着松本。此时的她站在屋顶入口处背对着门,目不转睛地盯着靠在栏杆上的松本。
松本先一步抵达屋顶,这才得以迎接晚了一点才来到此地的欧菲莉亚。
真要说起来,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
「话虽如此,正如你所看到的,我现在的状况不太完整。不巧的是,构成我躯体的绝大多数零件目前正在分头行动中。」
松本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丝苦笑,毕竟即便是以AI来说也相当娇小的欧菲莉亚,此刻的他亦只能用眼球摄影机仰视对方。
只能仰视她是有理由的。──总之,构成松本躯体的无数方块型零件目前都分散到了街头上,以便执行人海战术。
原有的方块型躯体本身就是集合体,能够变化成各种外形,以便自由地运用经过最佳化的功能,这也是松本的强项所在,但他现在放弃了这个手法,而是将各个零件作为「耳目」派遣到各地,借此直接收集资讯。
构成松本躯体的方块型零件共计有一百二十八个。然而此刻在这片积了雪的屋顶上只有二十一个,其他一百零七个正忙碌于别的事情。
「看来有人在妨碍我和搭档的行动呢。拜那家伙所赐,我甚至无法联络上她。而且就连我的功能也显著地受到了限制……因此我只好靠最原始的老方法,脚踏实地到处去找人啰。」
不仅联络不上薇薇,甚至无从掌握她现在的位置。
就连松本自己似乎也陷入了主体程式遭到攻击的状况,导致无法建构出稳定的通信环境。──情况可说是十分严重。
很明显是有人在阻碍奇点计画。
这导致松本不得不将构成自身躯体的方块型零件分散到街头上,靠着独自施展人海战术来搜寻薇薇当下的位置,以及阻止「欧菲莉亚的自杀」所需的资讯。
在这种状况下,让松本格外花了不少功夫的,正是来自因为交通事故而全毁的代用身体──未搭载正子脑,名为因幡的那具虚假躯体,在最后所传出的反馈。
在那场不幸的交通事故中,由于松本是暂时将系统的控制权转移到因幡这具躯体上,因此他遭受到了足以引发强制关闭系统的冲击。
「我可是花了很大的功夫呢。毕竟那具躯体在发生交通事故前没机会连接到终端机上。导致躯体无法和主体共享在最后那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的资讯。正因为如此,我不得不去回收那具躯体上的数据,以便了解到底是什么状况导致我必须强制关闭系统,还有那具躯体在毁坏前究竟知道了些什么。」
因幡被人从背后一推,导致误闯到马路上。
接着立刻被开在马路上的大型车辆给碾过,使得躯体受到了无从修复的损坏。
在该躯体停止运作的那瞬间,松本也早已遭到某人的通信干扰,导致他未能从因幡损坏的躯体上收到任何数据,就在不知「死因」的状况下重新启动了。
因此在松本重新启动后,第一要务就是掌握因幡的「死因」,因幡肯定是获知了某些事才会遭到破坏,因此必须设法复原数据查出真相。
「照理来说,我根本不用亲自跑一趟,只要用骇客手段就能解决这点小事……但这次显然无法这么做。因此我只好亲自去损毁AI的处理场,直接从那具躯体上复原数据以查出真相,这就是我为何此刻会在这里的理由呢。」
「──交通事故。」
在发完牢骚的松本面前,欧菲莉亚皱起眉头如此喃喃念道。
接着她连连点头,说了句「这样,这样啊。原来如此」,然后用总算想通了的表现说道:
「你就是那个跟着我的AI工作人员……」
「没错,我就是因幡。但那其实是化名……或许该说既然是化名,你也没有必要记住就是了。还有,由于接下来不晓得会发生什么,因此就请你别过问我的本名啰。就当我只是个无名的箱型好人吧。」
「姊姊大人……歌姬(Diva)也和你有关系吗?」
「──」
无视于松本的闲聊,欧菲莉亚这么问道。考量到与因幡之间的交集,她会这么问也是很合理的。
毕竟在东都巨蛋的活动开场之前,欧菲莉亚就已经看过薇薇和因幡同行了。只是当时没料到因幡会成为攻击目标,他才会做出那种过于疏忽大意的行为。
「……会场内的气氛很热烈呢。记得我的搭档和你都是排在最后的阶段才上场吧。」
因此松本毫不掩饰自己和薇薇的关系,只是将眼球摄影机朝向热闹万分的东都巨蛋,并且漠然地如此答覆道。
在漠然回答之后──
「──欧菲莉亚。我是来盯着不让你从这里跳下去的。」
「──」
「从AI必须遵循规定这点来考量,照理来说是不可能做出自毁行为的。然而,你已经做出破坏其他AI的举动了。我只能推测基于某种理由,你的道德规范限制遭到解除,或是已被删改。因此其他几个嫌犯都能排除嫌疑。」
根据现实的证据来进行判断,当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之后,无论剩下的有多么不可思议,那都必然是真相。
那出自某部已有百年以上历史的推理小说,为故事主角所诉说的「真相」哲学。
就逻辑思考来说,这是一个理所当然的结论。尽管这番论述先前并没有特别引起松本的共鸣,如今却对他的运算造成了莫大影响。
──在从因幡的躯体上回收数据,并且四处找寻薇薇下落的过程中,透过向四面八方派出自己的分体,松本察觉到在「欧菲莉亚的自杀」这个事件幕后,其实发生了各式各样绝对不会留下记录的事情。
「举例来说,就像你在休息室的影像经过窜改。画面不断循环播放,让你看起来就像独自待在那个房间里一样。尽管光是能做到让我无从察觉影像经过加工这点,就不得不为动手脚的人技术之高超而瞠目结舌,但也正是在那段期间里,休息室中发生了某件事。」
在循环播放监视影像的那段期间里,欧菲莉亚离开了休息室,而且做出了意料之外的举动。
不过欧菲莉亚离开休息室之前,在没有留下任何监视影像的情况下,曾经与某个人物接触。
那名人物就是──
「──经由同为星座代言人之一的凯蒂带路,你在休息室里跟小剧场时代的同僚大鸟圭司见了面,而且从他手中取得了一份老旧的记录媒体对吧。」
「──」
「和他交谈,并且查看了记录媒体里的内容后,你就离开了休息室。之所以会做出这个举动,目的在于去见你约好在外头碰面的人……也就是万城目凉介。」
透过方块型AI施展人海战术所获知的事实,就连松本自己也感到惊讶,毕竟欧菲莉亚竟然陆续亲自接触了这次奇点的两名嫌疑犯。
一度被拒绝见面,后来在薇薇劝说下放弃见欧菲莉亚一面的小剧院座长大鸟圭司就是其中一人。为他带路与欧菲莉亚见面的,正是在会场中与薇薇最亲近的AI──凯蒂。
凯蒂此举并非别有用心。她只不过是听到大鸟的诚心恳求,再加上根本不晓得后续会发生什么样的悲剧,才会纯粹出自好心这么做罢了。
讽刺的是,这件事在正史中恐怕也曾发生过。
在休息室见面时,大鸟圭司给了欧菲莉亚一份老旧的记录媒体──在现今已相当罕见的DVD-ROM,并且鼓励她之后,他便离去了。
在那之后,欧菲莉亚偷偷溜出会场,亲自前去见「他杀」的头号嫌犯,也就是万城目凉介。
与万城目这名老粉丝见面后,欧菲莉亚所做的是──
「──你在附近的KTV唱歌给他一个人听,这还真是吓了我一大跳。为了搞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查阅了许许多多的记录,结果同样让我惊讶无比。那其实是一种仪式吧。」
「──」
「如果你觉得仪式这个字眼与AI格格不入,那就还是称为例行准备吧。」
那是为了能表现得更好,因此才会经由练习和设置特定规则,确保能发挥出成果的一种期许。
如果完成这类事情可以称之为例行准备的话,那么欧菲莉亚的举动确实是在做例行准备没错。
欧菲莉亚会与万城目凉介私下见面,其实是她过去在参与各式活动演出前都一定会做的仪式。
「你所参与过演出的所有活动,万城目先生都有出席。不过准备了门票的人并不是他自己,而是你。」
「──」
「无论是参与什么活动,你每次都一定会邀请他到现场。而且还会在开演前单独唱给他听,作为你的例行准备。我不会唱歌,因此无从了解这种行为究竟有什么合理的含意,但是……」
他不至于会否定为了唱歌而需要进行某种仪式的想法。
原本是歌姬型AI,却为了遵循与制造目的相悖的行动方针,导致在许多局面中陷入困境的薇薇──她也会唱歌。
然而,她总是尽可能地避免这类机会。有如在忌讳什么似地。
或许她是希望借此将身为薇薇的自己,以及身为歌姬(Diva)的自己给区分开来,彻底划清界线。
有如将薇薇与歌姬(Diva)区分开来后,就能将自己定义为并非歌姬的AI一样。
那肯定是一种与以往截然不同,在经过一番运算后所引发的冲动。
而且或许对欧菲莉亚来说也是如此。
「欧菲莉亚,你也感到很挣扎吧?唱歌的地方变了,唱歌时只剩自己一个人,演唱的方式也不同了,而你一直在试图找回那一切。不对──」
在回收了因幡已损毁躯体的处理场里,松本取回了因幡发生事故前的数据,获得了原本还来不及传回主体的资讯。
告别万城目凉介后,欧菲莉亚独自离开了KTV,但那时她心中已有一抹淡淡的绝望扎根。
──那就跟在东都巨蛋的特别展示区里,欧菲莉亚看着已停止运作的安东尼奥时,由她那双眼睛里所透露出的情感一样。
「你的搭档AI安东尼奥已停止运作,但你希望能回到与他一同演唱的时光是吗?就算如此,那也是不可能实现的。你就真的对自己的歌声那么失望吗?所以开始对身为歌姬型AI的自我存在意义感到矛盾,才会在一时冲动下来到这里,对吗?」
在AI史上留名的事件「欧菲莉亚的自杀」。
对于这个事件的真相,松本曾推测是某些人希望将她停止运作一事诠释成基于自我判断所引发的悲剧,而且实际上还是遭到某人破坏的。
不过随着事情发展至此,松本也有了某种更深入的理解。
当面临攸关自身存在意义的问题──遭到足以令天秤失去均衡的事情折磨时,就算是AI也会做出难以用理性来形容的判断。
在过去的七十多年里,松本曾数度见证了这类状况。
而且就连松本自身也对这种不合理的判断标准产生了抗拒感。
对于那种源于自我内心的矛盾,松本是这么定义的──无从删除的思考错误。
「──」
尽管松本滔滔不绝地提出疑问,但欧菲莉亚始终只是默默地听着。
不过松本感觉到了,有别于平时那种消极的模样,她所散发的气场已经变得截然不同──十分近似在排练中那种慑人心魄的压迫感。
她低下头来用漆黑的双瞳直视着松本。
然后,在毫无任何情感表现的状态下,欧菲莉亚只是缓缓地将目光投向松本身后──眯起那双黑色瞳孔,注视着东都巨蛋的热闹景象。
「歌姬(Diva)此刻并不在会场里吧。」
「是啊,真令人困扰呢。居然不像个AI一样乖乖地遵守时间。真要说起她不像AI的地方,那可是说都说不完,就连我也感到很头痛呢。啊,你可能看不出来到底哪边才算是我的头吧。」
「你之前说过,称呼你为因幡就好是吧……对你来说,歌姬(Diva)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这还真是个可以从很多方面来解释的问题呢。」
听到欧菲莉亚提出的问题后,松本眯起了眼球摄影机的防护壳,陷入了沉思。
查阅自己和薇薇迄今为止的过往,以及一同经历的各种场面后,基于综合性判断做出了一个结论。
那就是──
「──对我来说,她是我的搭档。为了同一个目的而彼此合作,以实现我们存在的意义。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搭档。」
这就是他对薇薇的定义。
并非只是仅仅在口头上、字面上用来美化彼此关系的敷衍之词,而是真正理解「搭档」的意义后,才如此下定义的。
正是她、唯有她与自己拥有共同的目标,能够一同尝试错误,同时为了拯救人类这个远大目的而积极地彼此合作,就是这样的关系。
但不知为何,自己就是没办法当面对她这么说。
「──搭档?」
「是的,没错。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吗?多具AI为了同一个目的而合作,这很常见吧。事实上,你和安东尼奥应该也是这样才对啊。」
欧菲莉亚那种语气似乎是在抗拒某种难以接受的事情,松本一边回应她,一边替换组装自己的方块状形态。
在对话过程中,原本分散到街头上的方块型零件已有一些赶来会合,现阶段已有四十九个可组装出足够稳定的机身。即使如此,离万全的状态还是有一大段差距,但要阻止骨架纤细瘦弱的欧菲莉亚应该还是绰绰有余。
「搭档。你说自己是歌姬(Diva)的搭档吗?」
「是啊,没错。尽管彼此的交情还不到能抬头挺胸地对她这么说就是了……」
「──才不可能是那样。」
然而,欧菲莉亚接下来的言行,却令松本的思考判断为之一顿。
欧菲莉亚将那双漆黑瞳孔转为朝向松本,并且张开了双唇。
接着,她用那如天籁般美妙的声音说道:
「如果……你真的是她的搭档,那么不尽全力让她登上舞台就太奇怪了。你为何不那么做,而是来到这里?」
「欧菲莉亚?」
她的气场整个改变了。
(插图013)
欧菲莉亚整个人的气场产生了变化。她不仅挺直了背,就连表情也变了。
那既不是一下了舞台就显得消极,与人往来时总是怯生生的欧菲莉亚,也并非舞台上那个用天籁之声尽情表现自身存在的欧菲莉亚,而是第三个欧菲莉亚。
──不对,松本在这瞬间意识到并非如此。
在此同时,某个假设也在松本的内心迅速形成。
而现在,眼前欧菲莉亚的身影正迅速地证实了这个假设。
不过,松本对于这个假设是否该被证实感到「恐惧」。
那并非情绪反应系统做出了战栗或类似的情感表现。
在这个瞬间,松本于意识场中所浮现的感觉,正是名副其实的「恐惧」。
欧菲莉亚之所以态度骤变的真正原因所在,那就是──
「欧菲莉亚会毁了自己?对于她接下来将会发生的悲剧,你以为真相就是那样?那可是大错特错啊。你若是想拯救欧菲莉亚这名绝世歌姬的话,那你就来得太晚了。晚到毫无任何机会可言。为什么呢──?」
明明音色没有任何改变,语气却截然不同的欧菲莉亚继续说道。
只有欧菲莉亚那双漆黑的瞳孔依旧──不对,那并非欧菲莉亚。
「──因为欧菲莉亚早在很久以前就被某个嫉妒到发狂的愚蠢AI给消灭了。」
──没错,有着欧菲莉亚外貌的「安东尼奥」如此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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