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章节
「你已经与艾斯蒂尔帕门忒·克萝伊·拉·维奇克拉夫特接触了吗!? 」
露米娜蒂从藏身的长桌子下探出头,高声惊呼道。
狭窄的事务所内,文献和资料堆积如山,飞舞的尘埃如雪花飘洒,为一切披上银装。在这样的雪景中爬行,膝盖和手肘自然会变得雪白,满身灰尘的她一边咳嗽着一边站起身。
「也就是说……你在昨晚的灾难大片中跳华尔兹了吗?」
「我自己还加了些舞蹈方面的改编。」
露米娜蒂开始用手肘和膝盖压着一堆生活用品,用全身的体重硬是将东西塞进了一个硕大的背包后,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死不悔改』这话说的真好。你这家伙明明才死里逃生一次,居然这么快又重蹈覆辙,真是难以理解。亏你居然还能毫发无伤。你看这各家报纸的头版头条,都是昨晚艾斯蒂尔帕门忒和七椿大战的事。」【译者注:本段开头原文是『死に死に死に死んで死の终に冥し』,这句话是空海法师的名句,大意是普通人不管在轮回中死了多少次,也无法真正开悟,理解死亡的晦暗之处。】
「我虽然活着,但并非毫发无伤啊。」
我指了指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的额头,从露米娜蒂手中接过报纸。
「虽然按常识来说,封印执行者不属于任何组织、团体或个人。但古往今来,政府和媒体的勾结屡见不鲜。你看。各家报纸在报道里都把艾斯蒂尔帕门忒描绘成了日本政府的走狗。」
「也就是说,媒体宣传说赶走七椿是政府的功劳?」
露米娜蒂拍了拍因苏格兰斗篷上的灰尘,耸了耸肩。
「都是老生常谈了,就像今早我煎鸡蛋的时候拿到了双黄蛋也是一样多亏了日本政府。真是的,从昨晚开始,通过情报网传来的消息就像雪崩一样,多的让人忙得不可开交……估计再过几天,那些歧视主义者又要开始发难了……从裂缝中涌出的异邦人们处境也会更加艰难吧……到处都有可疑的动向,要是那些对异界怀恨在心的家伙组织起来行动,就再也阻止不了了……」
露米娜蒂一边嘀咕着,一边把稻草太郎塞进包里。
「话说,您从刚才开始就在干什么呢?」
看着慌慌张张大动干戈的鼓捣柜子、翻阅古书、整理干粮,似乎在打包行李的露米娜蒂,我好奇的问道。
「什么……当然是离开帝都了啊?就算不是名侦探,也该知道接下来在这里没有未来吧?」
「离开帝都去哪里?」
露米娜蒂啪地一声合上书,低声说道。
「轻井泽。」
我缓缓地瞪大了眼睛,不禁屏住了呼吸。
「为什么要去轻井泽?」
「魔导书的养殖啊,魔导书的养殖。呵呵,这就是我这个名侦探慧眼如炬之处啊。其实,我刚刚发现魔导书和轻井泽之间有很深远的联系。」
露米娜蒂脱下了苏格兰斗篷,塞给我,自己则穿着单薄的衣服坐在安乐椅上。
「大图书馆(Archive)和轻井泽,通过裂缝连接在一起。」
「大图书馆(Archive)……你是说凤嬢魔法学园的那个……?」
「什么?凤嬢魔法学园?那是什么,你在说什么啊?大图书馆(Archive)就是大图书馆(Archive)。是帝都知识、记录和历史的集合体,是把我称之为『魔导书』的、带有魔性要素的危险管理物品进行收纳管理的设施,是为了防止魔导书引来灾祸而设的隔离设备。」
回过神一想,这个时代不可能存在凤嬢魔法学园。
毕竟现在是大正二年,魔法使的重要性才刚刚被认可而已。在这个时期,自然不可能出现专门学习魔法的教育机构。
也就是说,原本大图书馆(Archive)是作为独立的设施存在的,后来才被并入凤嬢魔法学园吗?
「我在帝都有一些手足。是独立的调查机构,他们对我这个名侦探可是忠心耿耿的呢。呵呵,我很了不起吧?」
应该是里德韦尔德家的侍从吧。
露米娜蒂看起来不像是有钱有人脉的样子,虽然自称名侦探,但也只是自称而已,这种连早餐的双黄荷包蛋都吃独食的没人性的家伙,如果说她身边还有能听从使唤的人,也就只有里德韦尔德家的侍从了吧。
「那么,那些个里德韦尔德家的侍从怎么说?」
「哈!?才、才不是什么里德韦尔德家的侍从!?人家是、是独立的调查机构!?」
「好好好,独立的里德韦尔德家,独立的里德韦尔德家。」
「咳、咳咳,总之,根据我们的调查,大图书馆(Archive)内部有直通轻井泽的通道。是异界之民的杰作。貌似那些高等级的半人半魔,可以通过仪式将裂缝变为通道。」
在现代,大图书馆(Archive)和轻井泽也是连接着的。而那个被良好维护着的次元门(Dimension·Gate),似乎只有芙蕾雅和黑砂等一部分人知道其存在……但原来在这个时代,那条通道就已经存在了吗?
「让我预先回答一下现在你脑子里的问题吧 —— 为什么要把大图书馆(Archive)和轻井泽连接在一起?」
如同名侦探一般。
露米娜蒂带着得意洋洋的表情看穿了我的疑问,嘴里叼着烟斗,在安乐椅上晃来晃去。
「因为大图书馆(Archive)是个绝佳的掩护啊。掩护轻井泽即将爆发的战争。」
轻井泽决战 —— 我不禁对露米娜蒂能够洞察到其征兆而感到惊讶,同时也渐渐看清了背后潜藏的玄机。
「我可以提问吗?」
「请便。」
「大图书馆(Archive)是负责收纳管理那些可谓是超级危险物品的魔导书的设施……既然如此,难道不是禁止普通人进入的吗?」
「正是如此。除管理者外,其他人是不允许进入的。」
「……所以搞事的是异邦人吗?」
我用一只手捂住脸,低声说道。
「轻井泽存在着大量的裂缝……在那里制造通道,一口气将异界的同族招来,然后发动攻势……正是为了这个目的,他们才将大图书馆(Archive)与轻井泽间的裂隙转变成通道……大图书馆是保密级别很高的公共机构……既然普通人禁止入内,那么上述一切行动都可以在暗中进行……」
「真令人惊讶,你也有成为名侦探的潜质啊。」
「现在大图书馆(Archive)的管理者是……?」
「罗莎莉·冯·玛吉莱茵。」
名侦探用手指推了推猎鹿帽,抬头望着天花板说道。
「那位玛吉莱茵家的大小姐。」
「……罗莎莉应该不知情。」
作为缓和派旗帜的罗莎莉,绝不可能放任这种会引发现界与异界之间战争的通道存在。既然如此,可能的便是 —— 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位半人半魔侍从的身影。
「近来,有传言说大图书馆(Archive)的管理权将被移交给凤皇家,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情要发生的话,应该会在那之前吧。」
「如果我是半人半魔的一员——」
线与线开始逐渐连接了起来。
「就会将魔人的力量与这场战争联系起来加以利用。」
「然也然也。如果能用某种手段将万镜的七椿引诱到轻井泽大闹一场,就能高效低成本地制造出第二个帝都之灾。若是再加上来凑热闹的艾斯蒂尔帕门忒,那肯定会演变成一场难以想象的狂欢啊。」
在未来被描述为魔人对人类的轻井泽决战,实际上却是异界之人与现界之人间的争斗 —— 这一肮脏的图景开始逐渐变得明朗起来。
「那么,Miss露米娜蒂,」
「叫我老师。」
「……老师,既然如此,为何您要做出这种自投死地的行为?」
只见她转动着食指,得意洋洋地开口说道。
「很简单哦,助手君。为了将大图书馆(Archive)的魔导书运到轻井泽。」
名侦探拍了一下桌子,高声宣告道。
「然后,在轻井泽的地下城,养殖魔导书!!」
我用一只手抱住了头。
喂喂喂……过去和未来,竟然是这样相连的吗?
「也就是说,老师是想趁乱从大图书馆(Archive)偷走魔导书吧?而且大图书馆(Archive)和轻井泽有通道相连,从盗窃的角度来看也非常方便。再加上如此高危险性的魔导书失窃,现在的政府也不可能公之于众,更不会大张旗鼓的对犯人进行搜查。所以你是打算最后趁魔人骚动之际,让整件事情不了了之吗?」
「真是的,你这家伙说话真难听。图书馆是借书还书的地方,对吧?我这是借,借啊,日后当然也会加倍奉还的。」
「借书这种事,是建立在双方均同意的基础上的吧。」
「听好了,助手君!这可是正义的战争!要是魔导书在轻井泽的战争中被坏人利用,那该怎么办!所以需要由我,在那之前,将魔导书转移到适合保管的地下城,以保护珍贵的书籍,就是这么回事!推理完毕!」
「你这自我辩解的歪理里面,哪来的推理和逻辑啊? 」
搞半天,就是因为这种牵强附会的逻辑,露米娜蒂才将轻井泽作为了活动据点,并将大图书馆的魔导书散布到各地地下城吗?这个历史的剧本也太粗制滥造了吧?
不过,我更好奇的是露米娜蒂为何要进行魔导书的养殖。之前无论我就这个问题问她多少次,都被她搪塞了过去。但至少目前,我从露米娜蒂身上感觉不到任何主战派的思想。她也不像是会对异界进行镇压或歧视的人。理应不需要通过养殖魔导书来增加魔力。
嘛,再怎么想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也无济于事啊。
我叹了口气,走向事务所的出口。
「喂,助手君,你要去哪里!?协助伟大的名侦探是助手的职责吧!让我们手牵手,肩并肩,面对面,一起商讨潜入大图书馆的计划吧!为了我们的正义!」
「正是为了那份正义,我才必须要去做一件事。」
我回过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命运终于开始顺着我的意愿转动了。为了不错过幸运女神的刘海,我要去见一下未来的老熟人了。」
「未来的?」
我没有回答露米娜蒂的提问,打开门,走出了事务所。
到达目的地时,已是午后。
微风吹过。
我站在山丘之上,俯瞰着被烈焰焚毁的帝都。巍峨的凌云阁在辽远处显得无比渺小,如同不知那场灾祸般依旧挺立着。
一座坟墓矗立在我面前。
这座无名男子的坟墓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把无铭刀刺在墓中。
银影闪现。
一位身披不似凡尘的绝美之姿,银发如瀑布般垂落肩际的战士翩然而至。
阿斯忒米尔·克萝伊·拉·姬尔莉希娅。
这位在后世被冠以『最强』之名的精灵,此时年仅三百一十三岁……换算成人类年龄大约是十六岁的少女,她那洋溢着活力与可爱的容貌还残留着稚嫩的气息,若是以此等面容出现在凤嬢魔法学园,定会引来一片女生的尖叫吧。
如果说拉碧丝是金色的公主,那么阿斯忒米尔就是银色的皇女。
被温和凉风吹拂着的银色少女,一刻也未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我们两人间紧绷的空气中犹如有一条无形的弦。
阿斯忒米尔微微一笑,拿出了我寄给她的信。
「居然还用决斗书,真是颇有古风的做法。」
「毕竟我也不知道别的办法了。」
她凝视着我身后的坟墓。
「这座坟墓……何人长眠于此?」
「无名。」
我露出微笑,将手按在腰间的无铭刀上。
「无名战士之墓吗。刀冢,又是一个古风的做法啊。以刀代碑,埋葬无名之英灵……这个墓的主人,就是这次决斗的见证人吗?」
「因为这家伙有自始至终见证这一切的权利。」
我嘴角上扬,指着决斗书。
「如信中所写。这场决斗我若赢了,你就要答应我的要求。」
「嗯,当然。没问题。但是,如果你输了,就要听从我的差遣……正好,我正缺个下人呢。」
我将从刀冢中拔出的刀扔了过去,空手的阿斯忒米尔接住了它。
「……此刀之铭?」
「无铭。」
我以重复练习过千万次的动作,拔出了腰间的无铭刀。
「无名无铭,用无来雕刻墓碑吗?」
她笑着,架起了曾被当做墓碑的无铭之刃。
「无铭墓碑,好名字。」
我们谁都没有说『开始』。
我只是像激流一般,从下方砍向上方,阿斯忒米尔则淡定地接住了我挥出的刀影。
「……嗯?」
随即,她的表情阴沉了下来。
「这剑势……跟师父一样……不,这招式跟我……」
「我早就想说了——」
我笑着,猛地在刀锋上施加压力。
「你……很多地方都太过天真了……!」
刀身上出现了一丝裂纹。
看着我事先准备好的无铭刀上的裂纹越来越大,阿斯忒米尔睁圆了双眼 —— 刀身碎裂。
我毫不犹豫地在电光火石间将刀刃抵在了她的脖颈上。
「你这个笨蛋。」
我带着奸计得逞的笑容,低声对纹丝不动的阿斯忒米尔说道:
「在那里自顾自的说什么无铭墓碑呢?在敌人的地盘中心,你居然还有时间沉浸在感伤之中。我只是稍微演了点戏,就让你从里到外都放松警惕了吧。给你写一封毕恭毕敬的决斗书,你就以为我会是那种乖乖奉行武士道的好人吗? 就是因为你抱着这样先入为主的观念,我的计谋才能得逞啊。毕竟我深知,想要能赢你的话,用这种诡计恐怕是唯一的办法」
「…………」
面对完全沉默的阿斯忒米尔,我狂喜乱舞地把之前积累的怨言一下子全都发泄了出来。
「你这个笨蛋笨蛋笨蛋,杂鱼杂鱼杂鱼!我、我才不怕你!你给我把这事当成教训,将来要对你的弟子温柔点!! 真,真的要温柔点!! 就像对待易碎品一样对待他们!! 不要随便就想着杀了他们!! 拜托请不要杀了他们!!」
「……唔。」
这时,我才终于注意到。
我抵着阿斯忒米尔的刀,不知何时从刀身到刀柄中部都已消失不见。身体各处也开始传来一阵阵的疼痛,我全身的要害都被划上了红线。
「确实,被你偷袭得逞,是我修行不足,」
我的脖颈上,开始缓缓流下粘稠的鲜血。
「所以这次,就算是我输了吧。」
「…………」
呃,刚刚的那一刹那,你究竟杀了我多少次啊……?
拥有不逊于一百零七年师父(阿斯忒米尔)实力的她,承认了自己的失败,站起身来,哼哼笑着挺起了胸膛。
「嘛~?只是刚才那个啊~?不管怎么看都是~?我赢了嘛~?不过,嘛,那个呢,偶尔反省一下~?展现一下反省之情什么的,也是强者的特权嘛~?」
烦人的程度似乎也和一百零七年后不相上下。
不,配上这稚嫩的容貌,烦人程度更是加倍了。
「那么?这个不自量力给我送来决斗书的你,究竟是谁?我还以为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自杀志愿者跳进来送死了呢。你的名字叫什么?」
「三条——」
「啊啊,果然还是算了算了!反正也记不住!而且我也不想记住!在这个黑暗时期里,我可不想把我这个强大聪明美丽、对谁都一视同仁的人格者的记忆容量分给你!就叫你三条吧。下面的名字不需要了。反正三条家的家伙哪个都差不多。」
「……随你便。」
——『三条……三条……叫什么来着……』
我亲爱的师父大人啊,原来不是你记不得了,而是你根本没听我的名字啊。
「不过,三条,刚才那招不错。确实如你所实践的那样,通过文字或言辞的交流中容易掺杂虚伪。要判断对方的真意,不如打一架来得更快。这个道理,我会铭记在心的。」
「…………」
「而且刚刚被你这么一说,我确实也有天真的地方。你看我这容貌和身姿,都说天不予二物,但我这个被神所眷顾的人,已经是既强大又美丽。要是再兼备了博爱精神,那可真就不得了了……所以我将好好听取你的忠告,对未来的弟子会毫不留情地指导。」
「………………………………」
「那么,三条,说说你的要求吧。」
换算成人类年龄,应该和我差不多的阿斯忒米尔,此刻却摆出一副知心大姐姐的样子,用温柔的声音问道。
我一边感受着师父之所以为师父的特质,一边缓缓开口。
「艾斯蒂尔帕——」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
「艾斯蒂——」
「咕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
「艾——」
「啊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瑟瑟发抖、满头大汗的阿斯忒米尔用双手死死按住我的肩膀,急促地喘着粗气说。
「那、那个名字绝对不能说出口……明白吗,如果被那家伙听到就完了啊……请称呼她为『不能说出名字的那个人』……!!」
一般来说,会有人把自己的师父当成伏魔对待吗?
阿斯忒米尔开始摇晃着银色的头发四处张望,确认周围没有异常后才大大的松了口气。
「我、我要事先声明,如果牵涉到我师父,我是帮不上忙的……那、那位实在是太可怕了。如果你想要一个像人类一样的结局,就不应该和她有任何牵扯……你、你明白了吗……?不想被徒手拔出脊髓就给我乖乖点头。」
「我只是想拜托她一件事而已。」
「那家伙!?拜托事!?」
阿斯忒米尔一把把我横抱起来,纵身一跃蹿上树梢。只见她满眼血丝地躲进树叶阴影里,然后张开了魔眼,将手摸向腰后的弓。
「太、太好了,你该庆幸你现在居然还活着。三条,你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居然想向那位大人拜托事情……如果你想许愿,拜托你去找供奉正经神明的神社吧……向破坏神许愿,最终的归宿都只有破灭和虚无而已……!!」
「那样就好。」
「……诶?」
我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你不想看看,你的师父在别人掌心上狼狈跳舞的样子吗? 」
阿斯忒米尔无言地歪了歪嘴角。
以狡诈手段战胜阿斯忒米尔后的第二天,我拜访了玛吉莱茵家的宅邸。
「给您添麻烦了,非常抱歉。」
病榻上的罗莎莉脸色惨白地对我说道。
宅邸内,半人半魔的侍从们正在忙碌地来回奔走,纯人类的侍从则带着看傻子般的表情注视着他们。
「为了疗养,我打算搬到轻井泽。轻井泽那里有我们家族世代相传的别墅……家里人已经单方面通知我了,让我将那里作为最后的安息之所。」
罗莎莉从被褥中撑起身子,凝视着水壶,凄然一笑。
拉门前,龙人(Dragon·Unit)蕾莉·碧·露露弗雷姆如门神般伫立,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虚空中的一点。
窗外的日式庭院,或许是受了先前七椿袭击的影响,庭石翻倒,灯笼横卧,清除了死亡锦鲤的池塘中已然失去了生命的气息。
与我先前所见截然不同的庭院,此刻仿佛正以静谧的侘寂之姿默默祈祷着什么。
「您的身体还能撑多久呢?」
「不用敬语也没关系哦。我们两人都救过对方的命,算是过命的交情了吧。别这么生疏。」
「……还能撑多久?」
「一个月……不,能撑两周就算好的了吧。」
罗莎莉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然后向我展示染红的手掌。
那个样子,就像幼童将捡来的树莓果实在自己手中碾碎,然后骄傲地向父母展示染红的双手一般。
「顺便一提!我,罗莎莉·冯·玛吉莱茵!可丝毫没有打算在这种地方倒下!我要和希罗先生一起打倒可恶的万镜的七椿,见证玛吉莱茵家的未来!对吧,希罗先生?」
罗莎莉歪着脑袋微笑着,一头金发如流水般摇曳。
「是啊。像罗莎莉·冯·玛吉莱茵那样的人,是不可能在那种地方倒下的。」
「是的,绝不可能倒下!我向你保证!我还会附上保证书!我,罗莎莉·冯·玛吉莱茵本人,就是这张超值保证书!所以,请安心!请安心!请安心!」
「谢谢你给我这一如既往的高安心率啊……」
罗莎莉笑着,突然捂着胸口痛苦地弯下腰来。
我走到她身边,抚摸着她的背,让她躺回到床上。罗莎莉抱歉地按着胸口,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带着恍惚的神情放松四肢,凝视着天花板。
「我,究竟是为何而生呢?」
她的眼中究竟映照着什么呢 —— 只见她投出空虚的视线,发出虚无的质问。
「如果我就这样一事无成的死去的话……那我所做过的一切……姑姑为了避开花草而绕的那些远路……我一直跟在她后面走过的那些地方……所有这些,都会变成一场空吗……即使我做了什么,如果最后只要七椿一时兴起就会让大量的人死去的话……我所做的一切,是不是都是没有意义呢……」
她淅淅沥沥地落下自问的雨水,淋湿自身的同时对进行着对自我的拷问。
「当姑母在临终之际……曾经有她关照过的孩子们来看望……那些孩子们,用天真的笑容将花束递给了姑母……那些被粗暴地摘下来的花朵,就是姑姑为了不损伤它们而小心翼翼地避开的野花们……看到这一幕时,姑母的表情……」
罗莎莉双臂交叉,捂住了脸。
「我到现在还无法忘怀……」
我垂下眼,凝视着榻榻米的纹路。
仿佛那里,描绘着充满希望的未来蓝图。
「第二天,就像是命运安排好了一样,姑母离世了。」
但是,榻榻米的纹路并未告诉我任何未来,只有眼前这个女孩的眼眸在诉说着过去。
「姑母有一个女性挚友,哭嚎着拼命抓住姑母的胸襟摇晃着。那势头实在太猛,让姑母和那位挚友共同的爱好 —— 一座小说堆成的书山都倒塌了。在为因魔力缺乏症去世的姑母入殓时,那位女性只留下了一张潦草的字条。」
「上面写了什么?」
「对于一个伟大的头脑来说,没有什么是微不足道的。」【译者注:本句话出自《血字的研究》】
我缓缓地睁开眼睛——眼中映入一个人影。
针对在日式庭院里出现的人影,第一个反应过来的蕾莉立刻往庭院冲去 —— 而我抓住她的左手,把她拉了回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放过那家伙吧。」
我向怒视着我的蕾莉摇了摇头。
「放过那家伙吧。」
「…………」
人影消失了。
蕾莉甩开我的手,咂了下嘴,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我对困惑的罗莎莉露出一个宽慰的微笑,坐下来凝望着她。
「你把搬到轻井泽的事告诉别人了吗?」
「是、是的……告诉了身边的人……毕竟也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
「是吗,知道了。嘿,罗莎莉,我也给你一个保证吧。」
我单膝跪地,向她献上安心之语。
「你不会一事无成地死去,你的信念会被继承了高贵的玛吉莱茵家族血脉的可爱女孩所传承。」
「……希罗先生,」
罗莎莉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你总是能说出我最想听到的话呢……」
之前服下的药物似乎开始起作用了。
罗莎莉被睡意包裹,闭上凝望着我的双眼,被引向梦的世界。
我轻轻地剥开了她抓着我小指的手,站起身来,将手搭在拉门上——
「今后,不要再与大小姐有任何瓜葛了。」
蕾莉向我发出了忠告。
我斜睨着背靠墙壁、双臂交叉的她。
「你这个三条家的花花公子继续牵扯其中,只会让大小姐的处境变得越来越危险。受到前几日七椿来袭事件的影响,一直保护半人半魔的小姐的地位已经变得越来越困难了。甚至随时可能成为那些疯子的目标,所以我们才要逃到轻井泽。你千万不要跟到轻井泽。从参加七椿讨伐战的那一刻起,你的命运就已经走到了尽头。明白么?!你在围墙外默默守护大小姐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你早就知道三条绯路在守护罗莎莉,却一直放任不管的吗?」
「……发誓吧。」
蕾莉静静地抬起眼。
「再也不靠近她。」
「我拒绝。」
我被抓住胸襟,狠狠地撞在墙上,脖子上被抵上了锐利的爪子。
「发誓!!!!」
「……会吵醒你最珍爱的大小姐哦。」
「我不管!发誓吧!!不要再靠近她!!我知道你假装是个花花公子!!也知道你真的爱着她!!正因为如此!!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许你再接近大小姐!!!你已经越过了你不应该逾越的那条线了!!」
「我的答案不会变。」
我向她一字一句的低语道。
「我拒绝。」
蕾莉的爪尖深深陷入我的脖颈,伴随着剧痛,温热的鲜血汩汩流出。
「即使未来你的名字会出现在魔人受害者名单上面……?」
「如果我说,我来自未来,你会相信吗?」
一瞬间,蕾莉愣住了,手上的力道随之减弱。
「一百零七年后的未来,玛吉莱茵家和露露弗雷姆家依然有后代存在,不过悲哀的是,三条家也诞生了一个渣男。但与这个时代相比,那是一个相对和平的世界。魔人们没有造成那么严重的破坏,热爱和平的女孩们都在学校讴歌着快乐的校园生活。 但是啊——」
我死死地抓住了蕾莉的手臂。
然后慢慢地,将她的爪子拔了出来,全然不顾随之喷涌而出的鲜血。
「如果我在这里搞砸了,那个未来就会毁于一旦……罗莎莉赌上一百零七年想要守护的未来,就会消失……我想要守护的未来(东西),就会粉碎消散……」
蕾莉用尽全身的力气。
但是,她的爪子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对着表情扭曲、反复挣扎的她,我缓缓地低语道。
「没错,三条绯路的命数,在参加七椿讨伐战时就走到尽头了……正如你所说……他为了保护心爱的女人而战死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生就消失了……但是啊……!」
我一边推开她的爪子,一边从怀中取出罗莎莉的照片,拍到她的眼前。
「他的意志不会消失……!那家伙留下的意志……是不会消失的……为了坚持不懈的信念而献出生命的人的意志……即使生命逝去了,也不会消失……!」
我抓住蕾莉的衣领,将她狠狠地撞向墙壁。
「我也好,绯路也好,罗莎莉也好!都是为了想守护的东西才站在这里的!而你,连自己的立场都没想明白,只会袖手旁观的家伙!根本没有资格挡在我们面前!」
「…………!」
蕾莉露出苦涩的表情,别过脸去。
我推开失去力气的她,按住脖子上隐隐作痛的伤口。
雷莉就这样攥紧拳头直直站在原地,我经过她身边时,在她耳边低语道。
「好好想想吧。」
我向她投去视线。
「你的意志是什么?」
「…………………………」
没有听到回答。
于是,我按着伤口走了出去 —— 马上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阿斯忒米尔靠在行道树上,吸着月见荞麦面,嘴里含糊不清地抗议道。
「译妾瞬里么!!」
「先咽下再说话吧?」
咕咚一声把嘴里的东西全都咽下去后,未来的我师父并排站在我身边。
「那么,怎么样?一切顺利吗?」
我笑着让她看了看脖子上的洞。
阿斯忒米尔露出了慈祥的笑容,开始给我的伤口涂上药膏,闻着那熟悉的气味,我不禁感慨道原来这个药从这个时代就开始使用了。
「那么,演员和剧本都逐渐准备齐全了。」
我嘴角上扬,凝视着未来的师父。
「接下来,让我们谈谈立食月见荞麦娘的登场场景吧。」
作为回答,她将剩余的荞麦面汤一饮而尽。
我带着这位肌肉脑荞麦面娘,走了一小段路,转进了附近的咖啡店。
当我把计划的全貌告诉了正在兴高采烈地大吃特吃甜点的阿斯忒米尔后,坐在对面的她张大了嘴巴。
「……哈?」
刚刚还在高兴地吧唧吧唧地吃着从穿和服的女服务员那里拿到的冰淇淋的她铁青着脸站了起来。
「那么,我回去了。」
「冰淇淋——」
阿斯忒米尔浑身一哆嗦,脸色发青的别过脸去。
「你吃了吧。」
「……没、没吃。」
「你明明吃了啊!!现在你的嘴角边都还有冰淇淋呢!!」
「居、居然用甜点引诱别人,让后对女孩子肆意妄为!你这家伙是哪里来的怪蜀黍么……你这人究竟有多卑鄙啊!?」
「卑鄙的是某个在我说请吃冰淇淋的瞬间就点了双份的人吧!!之后还吃了第三碗呢!!第三碗!!」
我把从露米纳蒂那里积攒下来的薪水全都砸到了这件事上,为了拿回赌注,我硬是让赛马阿斯特米尔坐了下来。
我把从卢米纳蒂那里得到的薪水都投了进去,为了能赢回赌注,我硬是让我押中的赛马(阿斯忒米尔)坐了下来。
「但是,这计划也太荒谬了……只要一步走错,在对付七椿之前就会被将死。而且现在还出现了其他魔人正逼近日本的消息,如果这次封印七椿失败,将会酿成巨大的惨剧。而且说起来,为什么只是封印而不是打倒呢?」
「那么,阿斯忒米尔,你能帮我打倒万镜的七椿吗?」
我啜了一口红豆汤,在嘴里塞满甜品的阿斯忒米尔面前叹了口气。
「就是这样。如果有人敢对艾斯蒂尔帕门忒盯上的『玉将』动手的话,她绝对会把那家伙轰成渣。七椿之战,是棋盘上所有棋子,只要走错一步就会满盘皆输的残局将棋。而艾斯蒂尔帕门忒、以及阿斯忒米尔你们俩人,是能将死对方的唯一棋子。没有你们,讨伐七椿根本无从谈起。既然如此,我唯一能选择的,就是封印这个迂回战术。毕竟艾斯蒂尔帕门忒的工作始终是封印,她压根就没有打倒魔人的打算。」
「嘛,我家师父确实不是会按照人类的判断标准行动的女性呢……」
「所以,我要将万镜的七椿封印起来,托付给未来。」
我交叉双手,微笑着将手肘放在桌子上。
「……未来?」
「一百零七年后。我们的后裔会打倒万镜的七椿,夺回和平。」
「但是,如果做了这样的事,我家师傅可不会忍气吞声啊。毕竟,万镜的七椿可是那位大人的猎物。」
「没问题。一百零七年后,艾斯蒂尔帕门忒·克萝伊·拉·维奇克拉夫特将失去作为远古精灵的机能,陷入沉睡。只要没有王子的吻,她就会一直扮演白雪公主的角色。」
「你连远古精灵的活动极限周期都掌握了吗?」
「嘛,差不多吧。总之,能不能把艾斯蒂尔帕门忒给引诱出来,就全看你的了。你可要拼了命地努力啊。」
「没想到,我的身家性命就值三杯冰淇淋……不过,如果只花这三杯就能让那位大人在我们的掌心跳舞的话,那也算是物有所值了。」
我和阿斯忒米尔相视一笑,彼此用拳头轻轻相碰。
与阿斯忒米尔交涉完毕后,我回到事务所,拿起一本书。
亚瑟·柯南·道尔所着的《血字的研究》。
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系列的开山之作,描绘了福尔摩斯与华生的初遇。
「因为这是本对我很重要的书。」
不知何时回来的露米娜蒂·蕾恩·里德韦尔德,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事务所的门,坐回了老位置的安乐椅上。
「所以拜托你别弄脏了哦?」
我微笑着合上书。
「正好,我也刚刚读完了」
「是吗…………」
看来她已经收拾完毕,鼓鼓囊囊的行李包正毫无规矩地堆在地板上。
我凝视着积满灰尘的书山。
「你不读书吗?」
「为什么这么问?」
我用指尖掬起灰尘,轻轻吐气吹散。
「因为积满了灰尘啊。所以我想,你把书放在这儿的目的不是为了阅读,而是为了珍藏吧?」
写着『名侦探』的纸制三角柱,无言地保持着沉默。
露米娜蒂在桌子上翘起腿,压低猎鹿帽,遮住了脸。
「稻草太郎和青蛙男爵,也要带走吗?」
「……因为是重要的助手啊。」
我递给她一张纸条。
「能给我签个名吗?」
「…………」
「就写『名侦探』吧。」
「……你是,」
露米娜蒂苦笑道。
「名侦探吗?」
「不,我是第三助手。」
我笑着,将签好字的纸条重新收回怀里。
露米娜蒂摇晃着安乐椅,伴随着吱呀吱呀的声音低声嘟囔着。
「我从未解开过谜题。」
谜题依旧被隐藏在猎鹿帽(面纱)之下,古旧的事务所里回荡着纤细的声音。
「一次也没有……亲手解开过谜题……所有的一切,都是拾人牙慧……我只是个无聊的人……被规则(Rule)束缚着……被看不见的锁链五花大绑,动弹不得……我只是……」
从猎鹿帽的缝隙中 —— 滑落下一行清泪。
「只是……想解开被留下的谜题……」
我抬起头,望着天花板。
让视线沿着木板间的接缝游走,然后缓缓地,伴随着呼出的气息,吐出了话语。
「……如果去轻井泽的话,」
吐出的话语消融在空气中,我凝视着变得透明的言辞。
「你,将作为一位著名的战犯载入史册。你将被所有人鄙视、唾弃,成为里德韦尔德家族的污点。历史教科书上将记载你是恶贯满盈的奸佞之徒。然而————」
我跨越了一〇七年,向她传达。
「—— 会有唯一一个女孩,相信着你。」
「…………」
「那个孩子,坚信着你的清白。」
「…………」
「她打破了里德韦尔德家的规则(Rule),以自己的规则(Rule),为了证明你的清白而赌上了性命。」
「…………」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露米娜蒂·蕾恩·里德韦尔德?」
「…………」
「你的命运(Rule) —— 由你自己决定。」
露米娜蒂静静地脱下猎鹿帽,轻轻地将它盖在写着『名侦探』的纸制三角柱上 —— 露出一个坚定的微笑。
「去轻井泽。」
然后,低语道。
「去解开最后的谜题。」
光芒洒落。
我笑着,向她伸出手。
「初次见面。」
她有些生硬地笑着,握住了我的手。
在我与她的身旁,放在桌子上的《血字的研究》被阳光照亮 —— 好像为我们鸣放礼炮一般,那封面闪耀着耀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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