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章节

我最喜欢用拳头砸碎鼻骨时,手上传来的触感了。

我真是爱死了看着那个让我超级火大的家伙一边流着鼻血一边蜷缩着背,发出狼狈的哭声,乞求饶命的样子了。

噗嗤、噗嗤地。

看着那家伙用进了空气的鼻子呜咽着,冒着血泡的丑态,真是让人心里无比舒畅。

但是,紧接着我就会被虚无感袭击。

我到底为什么要揍这种家伙啊?这样想着。

「…………」

而且这次打的角度好像不太好。

我拳头接触到对方鼻中隔周边的区域周围擦破了皮,渗出了血,我将目光投向积在破皮处的红色。

「……哈——,真麻烦。」

我扔掉了对方先拔出的演习用魔法驱动器,丢下五个正在呜咽的初中生(霸凌者),就这么回家了。

☆☆☆

「夏尔,你必须学习罗莎莉大人的温柔之心啊!」

哈——,真烦。

「夏尔,要拥有一颗能陈列在Musée du Louvre(卢浮宫)的美丽之心啊!」

啊——,超烦。

「……夏尔,别忘了玛吉莱茵家的使命。」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一直一直一直以来,我的两个姐姐和一个爸爸总是烦得要死。

口头上反复念叨着『使命』和『罗莎莉』这两个标签素材,在我脑海里混杂在一起,拼贴成了『高贵的玛吉莱茵家的命运』。

而那个擅自占据别人的脑子,还创造出意义不明的超现实主义作品的,正是那位叫罗莎莉·冯·玛吉莱茵的让人无法理解的祖先。在别人的头盖骨里铺开夸张的画布,创作跨越一个世纪的理想作品,真是令人佩服佩服。

伟大啊、优秀啊、贤哲啊,她过去的伟业在这些褒义词的装饰下,把我的耳膜都弄得湿漉漉的了。

从我刚懂事、还是个淘气鬼的时候起,这位祖先大人的英雄传记就已经让我听到耳朵都要起茧子的程度了,而我对这些东西的感想只有一个:

关我屁事啊,什么使命,什么罗莎莉的。

说什么很久以前玛吉莱茵家和那个叫什么七椿的魔人如何如何的纠缠不清,然后,罗莎莉大人就发誓玛吉莱茵家一定会打倒它。

所以,我才拥有了特别的力量,所以,我必须为了打倒七椿而努力。

哈?凭什么啊?

那个罗莎莉大人和七椿之间的恩怨,为什么非得把我这个夏尔·冯·玛吉莱茵卷进去?我可是小学生诶?要我和魔人战斗,然后去死吗?甚至都不是为了国家,而是为了罗莎莉大人?我怎么可能愿意啊,你们脑子有病吧?

当我毫不掩饰地甩出这些话后,不知不觉间,两个姐姐和一个父亲就不再说『使命』和『罗莎莉大人』了。

而是用锡兰红茶代替亲吻,堵住了我的嘴。

所以,我决定诚实地面对自己。因为那才是自己的人生嘛。那就是活着嘛。不是说生命苦短,少女要尽情蹂躏吗?

我只会为了自己而挥舞力量。

毕竟是难得的礼物,要是放烂了对神明也很失礼嘛。

就这样,被这些快要溺死在微不足道的使命感中,明明都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还像换气一样不停地说着『使命、使命』的笨蛋家人们包围着,我为了寻求能发泄侵蚀身心的压力的娱乐,决定将使用那独一无二的『力量』作为解决方案。

这世道其实很简单,人要是无故打人,就会被抓起来。

就算双方都是小学生,事情也会变得挺麻烦的。

所以,我要寻找『可以随便揍的家伙』。

搜索参考的是社交网络。这个国家的人似乎有一种认知,那就是『只要我是匿名的,无论怎么欺负恶人都是无罪的』。所以,只要谁犯了点错,马上就会在网络上被从四面八方投来的无限豪速直球砸中。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用同等的恶意去欺凌那些被大多数人视为恶的人似乎也是可以接受的。超棒的嘛,民主主义万岁。这都是放任那种坏人不管的日本法律和政府的错,所以没办法嘛。

总之,我开始把霸凌者当成娱乐目标(Target),进行狩猎。

每天每天每天,我都会戳戳点点着解除了未成年信息过滤功能的演习用魔法驱动器的悬浮窗(Window),潜入某个学校某个团体的SNS,寻找愿意为了给我出气而跳舞的对手。

舞伴其实很好找。

因为小鬼就是笨蛋嘛。笨到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是个笨蛋,笨到会自己解除为了保护笨蛋而设的信息过滤功能。全都因为她们是笨蛋。

你说回旋镖?我知道啊,夏尔知道自己就是个笨蛋嘛。但是,因为知道自己是笨蛋,所以比那些笨蛋要领先了一步嘛。这就是所谓的『无知之知』吧?

就像这样,找到在SNS上发表轻率言论的笨蛋,装作偶然介入后,再狠狠地挑衅一下对方,让她们首先拔出魔法驱动器。

之后的话,就是我的天下了。

我可是整理『可以合法暴揍对方的条件』食谱的熟练工。

类似于『加入少许盐和胡椒,盖上盖子小火煮七分钟,煮沸后确认是否熟透』……就这样,熟门熟路的完成暴力下厨的准备工作。之后就能进入作为奖励环节的现场试吃了,还可以边尝边用『哦,今天的拳头感觉不错嘛』来夸奖一下自己。

基本上,只要按照夏尔的『特别暴力食谱』烹饪,那些作为『好人』的大人们就会用自己那天真可爱的脑袋编造出无数个感动自己的故事,站在假装抽泣的夏尔这边,用压倒性的善意将我带向无罪释放。

据说我可是个保护被霸凌者的好孩子哦。

至于我,则是一边想着:『这帮家伙是傻子吗?』,一边在心里暗自窃笑。

那些嘴上说着『暴力是不对的』的大人们,转头就露出一副『干得好』的表情。然后大概是想起了教育者的立场,开始使用『但是』作为前缀,连接到『暴力是不对的』的连击技。

既然你们认为暴力是不对的,那就给我扔掉教师资格证,赶紧去阻止战争啊。

嘛,总之这些家伙是在假惺惺的打圆场吧。既然整个世界都在肯定暴力,那么否定暴力的各位少数派,麻烦你们去充满美丽花朵的和平花园里高谈阔论一下,把歧视、贫困、屠杀什么的全都解决掉吧。

每当我一边把这些无聊说教当耳旁风,一边用这种蠢到爆的极端妄想打发时间的时候。父亲就会用悲伤的眼神看着我。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把不见天日的洞窟墙上的影子当成实体的愚者。

我的焦躁,来的越来越快。

所以,我只能一次又一次的,用老天赏赐给我的力量欺负老天赏赐给我的坏孩子。

因为这是因果报应嘛。

欺负人是不好的,所以轮到自己被夏尔欺负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吧。

既然你能享受虐待无抵抗的对手,那我也会享受虐待无抵抗的你哦。

恶人自有恶人磨,欧耶。

因为好玩所以根本停不下来,而且也没人能阻止拥有力量的我。

我连大人都没输过呢,真要杀你我也能杀,懂?

然而,越是重复这种行为,我越能感觉到周围大人们的反应在发生变化。

嘛,那也是当然的,做那么多次,就算是绝世傻瓜也会发现这是『故意』的吧。

在重复着那样的日子的某一天,夏尔被那个说着像傻瓜一样的大小姐话的姐姐和说着像傻瓜一样法语的姐姐叫了出去,一向摆着大小姐架子的傻瓜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认真表情,说道。

「那前面,什么都没有哦。」

那是对始终独自一人的我送出的忠告。

「什么都没有。」

吵死了,我知道啊。你就像傻瓜一样『本小姐呀、本小姐呀』地吵个不停就好了。

「夏尔。」

法语傻瓜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贵族义务可不是为了拯救他人而存在的词哦。」

合上奥诺雷·德·巴尔扎克的《Le Lys dans la vallée(幽谷百合)》,在病榻舞台上闪耀的姐姐低语道。【译者注:不要被名字骗了,这部小说其实是讲婚外情的】

「这是为了拯救自己而存在的词。」

所以,你是想叫我停止那像傻瓜一样的暴力,去和魔人战斗然后死掉吗?

「每个人的心里,都会有一片山谷。有名为善与恶的两座山,然而大多数人,都跌落在两者之间凹陷的山谷里。夹在善与恶之间,迷茫着该攀登哪座山。但是呢,在那个山谷里……正是在那个山谷里,才会盛开装点人一生的fleur(花朵)。」

察觉到我不满的表情,法语傻瓜带着笑容抚摸着书的封面。

「让幽谷百合盛开吧。一定,总有一天,你也会迎来jour de muguet(铃兰盛开之日)。『幽谷百合别名君影草,意味着幸福的归来』……无论选择的是善还是恶,最终,我会等待着你用双脚开始攀登通往天国的阶梯。」

抛出一个充满顽皮的媚眼,法语傻瓜姐姐打了个响指。

「爱与花,都只能持续一春。」【译者注:这句话出自法国诗人皮埃尔·德·龙萨】

闭嘴啊,蠢货。你就一辈子躺床上,撒你的可颂面包屑去吧。

我把两位姐姐真挚的说教当成耳边风,将那个不上不下的山谷当作露营地,继续享受着人生。

嘛,虽然心里也知道,这一切迟早都会破灭。

就这样,我的『娱乐行为』逐渐招致了大人们的不满,却赢得了其他孩子们的好感。

毕竟,就连那些所谓伟大的圣职者教师们都无法解决的霸凌问题,哎呀真神奇,只要我的拳头出马,只需三分钟就能直接射入『已解决』的球门。

有人感谢我,也有人直接向我求救。

这种东西,就是所谓的自然之理、自然之力吗?不对吗?

所以,大概,我和『那个家伙』的相遇,也是所谓的自然归结吧。

某天,一个假装正义伙伴的班长类型的蠢货联系我,说『有位在以前学校就被欺负的孩子,转学后也被欺负了,希望你能帮忙』,于是作为正沉迷于打断鼻梁骨的碎鼻者,本少女便兴冲冲的前往了隔壁班级。

在那里,那个家伙就在那儿。

与异班人的第一次接触(First·Contact)。

那个家伙正在教室的角落里,把脸像要塞进涂鸦本似的,在上面乱涂乱画着什么。

那是让人忍不住想吐槽『去哪家眼镜店才能买到那么厚的眼镜啊』的瓶底眼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太过专注,从微张的嘴缝里露出的牙齿上,能看到牙套矫正器正在闪闪发亮。

她的脸颊上沾着铅笔和彩色铅笔的颜色,嘴角还带着傻笑所以微微翘着,身体不知为何不平衡地向前倾斜,连带着四条椅腿里有一条已经离地起飞、低空悬停,且被禁止回航。

啊——,这家伙,天生就是被欺负的。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家伙是那种谁都尽可能不想和她扯上关系的孩子。

因为,课间休息时间,不就是和其他孩子交流的时间吗?虽然我也明白那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时间,那种『这是个人自由』的意见也没错,但摆出这么一副不需要朋友的姿态,那自然会被孤立成为霸凌的目标吧?在学校的时候至少要表现出一点协调性,毕竟周围都是些垃圾一样的家伙,自我保护不是很重要吗?虽然我也不是很懂这些事啦。

「那个啊——」

觉得麻烦的我,一边像摇晃三丽鸥的饰品一样摇晃着挂在腰间的演习用魔法驱动器,一边大声喊道。

「这家伙。这个眼镜妹,是哪里的哪个混蛋在欺负她?我不想浪费时间,坦白从宽哦。」

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眼镜妹铅笔飞快划过纸面的声音。

很遗憾,我这个问题儿童的恶名似乎已经传到隔壁班了。自然不存在那种明知道会被揍还自报家门的家伙。我早就知道了。

于是,我轻轻拍了拍眼镜妹的头。

「喂——,我受了某个蠢货脸的委托来救你了哦?你被欺负了吧?是谁?我会揍她一顿速战速决,能不能快点告诉我?」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无视我吗,这家伙。

我再次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听得见吗?你那眼镜有度数吗?你那脑袋里有东西吗?」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啊——,我已经有点火大了。

因为必须遵守夏尔的『特别暴力食谱』,所以不能在这里直接粉碎弱者(这家伙)的鼻梁骨。那样的话连我的人生都会粉碎的。

所以,我采取了一种勉强不算恶作剧的方法。

我一把夺过涂鸦本。

失去书写目标的笔尖在空中彷徨,寻找那个笔尖归宿的视线捕捉到了我的全身。

瓶底眼镜深处那双虽然细小却很美丽的瞳孔凝视着我。

「……找到了。」

「哈?」

她小声嘟囔着,我才在涂鸦本上发现了一副画。

那是一副,细致地描绘着一件飘逸可爱的连衣裙的画。

☆☆☆

放学后。

我背着双肩包,在校门前与约好的眼镜妹……不对,是与『铃木幸』汇合。一想到接下来八成会发生的麻烦事,我叹了口气。

先说结论,幸威胁了我。

她说,『只要你当我的模特,我就告诉你谁欺负我』。

不,这什么意思啊。离谱也要有个限度吧。

我又不是只有欺负你的那帮小混混可以做娱乐对象。你知道这世上霸凌别人的家伙有多少吗?任何团体只要超过两个人,霸凌就会轻易发生。这可是不需要养殖的有机天然产品啊。

但是,我看到了那本涂鸦本。

那张轻薄、淡雅、虚幻、幽玄地表现出来的礼服插图。

我真的觉得,好美。

那种只要一眼就能夺走人心的线条、形容、色彩……让人无法相信是小学生画的。用彩色铅笔丰富表现的色调,有着某种仿佛在描绘人类深处的浓淡,带有一种混合了希望与绝望的现实感。

看到这张画的瞬间,我就明白了。

这孩子,理解现实。

而且,在此基础上,她还接受了现实。

她不是笨蛋。虽然理解自己这样做会受到『粗暴对待』、『歧视』和『虐待』,但她还是拒绝了通过与他人沟通进行自我防卫性的折冲,将她拥有的所有时间都花费在了『画画』上。

这是一个将自己的身体和心灵作为祭品,在牺牲的祭坛前持续进行『画画』仪式的怪物。而那样的怪物,竟愿意就算花费宝贵的时间也要与我接触。

这让我很感兴趣。

我想知道,对于这个怪物,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想得到的『某种东西』是什么。

正因如此,我才选择花费宝贵的娱乐时间去面对她。

「进来吧进来吧。」

将双肩包挂在左肩上的幸,保持着重心向左倾斜的独特姿势打开了家门。

那种独特的背双肩包的方式,据说是为了『尽量不给惯用手的右臂增加负担』这种意味不明的理由,谁也不知道有没有效果,但本人似乎觉得『这样右臂的状态比较好』。

幸的家,是普通住宅中的普通住宅。

那种感觉就是,普普通通生活的父母,选择了普普通通地生活下去,然后普普通通地抓住了幸福……非常普通的家。

虽然和大约明治时期?乘着维新还是革命?而发迹的玛吉莱茵家的宅邸相比,这里就是个小房子,但放在玄关的木雕熊啊、边角有点翘起的地毯啊、以及能够闻出来昨晚是不是吃了咖喱啊之类的地方,都很有生活气息,让人觉得感觉不错。

我们先去了厨房,幸从那里端上大麦茶,然后把我带进自己的房间。房间里,从上到下都被庞大数量的速写填满了。

天花板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毛线,上面夹着同样五颜六色的衣夹,衣夹下又夹着五颜六色的速写。地上堆着小山般高的素描,被撕下来的素描本封面也像带着哀伤一样端坐在那儿。

「这边这边。」

看来,幸房间里的安全地带似乎只有床上。

我们拨开画的海洋,走向在这个充满素描和速写的世界里异常干净的床。

晃晃悠悠,晃晃悠悠。

像日本民间故事一样随波逐流,在人生中也一直随波逐流的我,就这样与那个抱着画架独自画个不停的怪物面对面。

「我妈妈呢,是时装设计师。」

在如此述说的幸面前,我想,啊——这就难怪了。

她应该是看着伟大的妈妈的背影长大,然后就变成了这样的怪物啊。我可是没有妈妈的哦。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好像在我出生不久后,她突然就去了国外。然后,就再也没回来过。全剧终。

「诶——,你没有妈妈啊。诶——。别在意。」

这家伙搞什么啊,说什么别在意啊,别在意个鬼。你就不会稍微体谅一下别人啊。

无论怎么看,名为幸的人类似乎都极度缺乏沟通能力。

不听人说话,缺乏协调性,一旦话题转移到自己不感兴趣的地方就会立刻厌倦,开始大谈特谈意味不明的美术话题。一兴奋起来就会口齿不清,唾沫横飞,下一秒就突然张嘴开始以惊人的速度画我的脸。

「呐——,你啊,喜欢家人吗?」

而正常的我,一边让幸画着,一边问她。

「…………」

「呐——,听我说啊。」

「…………」

「喂,混蛋。」

我把素描本砸过去,她才带着一脸烦得要死的表情开口。

「喜欢。」

「为什么?」

「因为尊敬。」

「…………」

啊——,好烦。

我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夏尔觉得自己的家人就是垃圾哦。」

「…………」

「你知道魔人吗?像那样的怪物。听说从大正时期,不对,从更早以前就杀了很多很多人。然后,有个叫七椿的魔人啊,和我们家一个叫罗莎莉大人的伟大的淑女大人有什么过节,那个叫罗莎莉大人的伟大人士,在夏尔出生很久以前就发誓『玛吉莱茵家一定会打倒七椿』。」

「…………」

「然后,现在说要夏尔去打倒她。」

「…………」

「你真好啊,那么弱。不像夏尔一样是个天才。虽然现在还没成功过,但那种所谓『变化(Change)』的极致,据说是只有极少数的天才才能展现出来的特殊技能哦。」

「…………」

「因为有力量,因为强,就得为了弱者去战斗去死,这是什么鬼?莫名其妙吧?那个罗莎莉大人被盛赞为『守护生命的人』,但就因为流着同样的血液,夏尔的命就无所谓了吗?夏尔可是小学生诶,小学生啊?为——什么,突然就要轻视夏尔的命呢?」

「…………」

「既然要守护弱者的生命,那就连强者的生命也一起守护啊。这样下去根本不平等嘛。说着为了国家什么的,让我这样的年轻人去送命,这不和日本政府做的事是一样的吗。真是搞不懂啊。」

「…………」

「啊——啊——,夏尔也想着,要是能出生在像你那样的家就好了——」

「杂鱼。」

伸着懒腰望着天花板的我,慢慢地把脸的位置移回原处。

不知何时,幸已经合上了画板上的速写本,直直地盯着我,又重复了一遍道。

「杂鱼。」

「…………啊?」

在全身散发出魔力的我面前,幸带着清澈的眼神说道。

「杂鱼。」

我一步跨过去——揪起她——摔到墙上。

被揪住衣领撞在墙上的幸,一边扶正歪掉的眼镜,一边注视着我。

「……你这家伙,想打架吗?」

「夏尔酱,不配做我的模特。」

幸展示着画在速写本上的 —— 穿着粉色带荷叶边的礼服,胸前系着随风飘动的蝴蝶结,薄如面纱、半透明的淡粉色披风,穿着长有花朵和翅膀的鞋子,手里拿着组合了星星和月亮形状的手杖 —— 低语道。

「因为魔法少女,是像魔法一样拯救人们的存在。」

那一瞬间,我理解了。

是吗,怪不得这件礼物如此眼熟 —— 因为和周日早上播放的魔法少女动画的主人公穿的东西很像。

「这件衣服,不适合夏尔酱哦。」

「……别开玩笑了。」

我用颤抖的双手,揪住衣领勒紧幸的脖子。

「像你这样的杂鱼……懂什么啊……夏尔我啊,一直一直一直被强加各种使命……很痛苦很煎熬很难受……对于只要待在温暖的家里,舒舒服服地画画就好的幸运儿(你)来说,能理解一直被家人说『去死』的心情吗……夏尔明明只是个小学生……就因为是天才……就因为强……就因为有力量……」

不知为何,感情突然涌出,眼泪从我的眼角溢出。

「我才不想……和什么魔人战斗呢……!」

「夏尔酱,」

幸没有丝毫反抗,虽然呼吸困难,但还是努力说道。

「是想成为弱小的存在吧。」

「哈、哈啊?」

「夏尔酱只是想当个普通的小学生吧?想成为渺小、柔弱、普通、被大人们保护的存在吧?」

「…………」

「因为不想害怕。」

「…………」

「因为不想输。」

「…………」

「因为不想死。」

幸说道。

「因为想成为天才的弱小杂鱼,所以才一直逃避眼前的选择。」

「夏、夏尔是——」

「想逃就逃啊。」

瓶底眼镜深处的瞳孔低语道。

「没有人强迫夏尔酱。就、就算,被强迫了,逃走就好了。夏尔很、很强吧,是天才吧,有谁都敌不过的力量吧。那、那样的话,逃走不就好了吗?反、反正谁都阻止不了。其、其实,你、你自己也明白吧。自、自、自、自己在做的事,只是想要借着『弱小的普通小学生』这个徽章来撒娇而已。」

突然兴奋起来的幸,口齿不清地挤出声音。

她笔直地望进我更深更深的地方,那小小的画家仿佛在瞳孔中描绘着我的内心。

「但我、我、我是,不、不会逃的,不会逃的哦。」

「…………」

「哪、哪怕被无视,被、被揍、被揍,速、速写,本、本,被撕破,也绝、绝对不会逃,画、画画这件事我是不会停止的。因为、因为想变得像妈妈一样。有、有才、才能,很、很强。也、也不会、还手的。那个魔、魔法少女Kirara,也、也不会逃跑。她会说『如果能保护大家的话我想保护大家』……力、力量啊,是、是为了做正义的事而存在的哦。」

「别把动画和现实混为一谈啊!」

「即便如此,正义也是必胜的!」

在我挥起的拳头面前,幸一边抽泣一边叫喊。

「最、最后,绝、绝对是正义的一方会赢!魔、魔法少女是不会输的!因为是正义的!夏、夏尔,夏尔酱也,明、明白的吧!?」

「我不明白啊!」

我们互相挣扎着,互相叫喊着。

「这世上哪有什么魔法,哪有什么正义啊!大家都说生命很重要,但如果那是正义的话,现在立刻停止战争啊!至少停止霸凌别人啊!为什么,无论是谁,都不去阻止非正义的事啊!为什么……!」

流着在家人面前都没流过的眼泪,我混杂着呜咽低语道。

「夏尔……又算是什么啊……!」

「因为是正义的。」

抓着我衣领的幸说道。

「因为夏尔酱是正义的。」

「我要真是正义的话,就不会做这种——」

「如、如果你只是为了娱乐的话!如、如果你只是喜欢暴力的话!没、没必要特意针对欺凌者!」

「那是为了给暴力找理由——」

「其、其他的,暴力的理由,随便找多少都能找到!但你的心、心底里!是、是想选择正确的道路的!」

「不是!」

「如果不是的话,我就不会选夏尔酱了!」

我们额头抵着额头,用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

「夏尔酱和Kirara酱一样……闪闪发光……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我一直画的这件礼服,就是为了给眼前这个孩子穿的……这个孩子……夏尔酱正是……我所追求的魔法少女啊……!」

「所以说……!别把夏尔卷进你的妄想里啊……!」

「这世上有魔法的哦!」

幸叫喊道。

「无论谁都能得救,变得幸福,生命受到尊重的像魔法一样的世界……正义得到回报的世界……是存在的啊!」

「够了!给我适可而止啊!」

啪地一声。

一时激动的我用右手扇了幸一巴掌,那一瞬间,感觉周围的时间停止了。

「啊……对、对不——」

啪——地一声。

幸的左手狠狠扇在了我的脸上。

以那一击为契机,我和小幸互相扇着对方的脸颊。那不留情面的耳光打破了嘴,但我们双方都没有使用魔法驱动器,这并非彼此针对的肉体暴力……反而更像是朝着我和幸至今为止所遭受的不讲理和不被理解所进行的发泄。

不知不觉间,外面已经昏暗了。

我们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背靠着同一面墙,双腿伸在床上,望着虚空。

「……你,这种时候都不用右手啊。」

「……因为不需要用。」

「……笨蛋。」

「…………」

「…………」

「…………」

「…………」

「……夏尔酱。」

「……嗯?」

「……我的妈妈,死了。」

「…………」

「……妈妈常开的那辆车的刹车被弄坏了。冲进十字路口死掉了。听说是同一个事务所的设计师出于嫉妒干的。好像是从以前就很不爽,一时鬼迷心窍干的。」

「…………」

「……那个女人,有丈夫也有孩子,因为非常反省,所以听说有酌情减刑的余地。」

「…………」

「……然后呢,那个杀了妈妈的设计师,又漂亮又温柔,妈妈一直夸她呢。」

幸依然面向前方,漏出话语。

「……是个又漂亮又温柔的人啊。」

「…………」

「简直,就像魔法一样……很漂亮。」

疲劳感压在整个身体上,让身体里积聚的热量逐渐冷却下来,这种感觉让人感到舒适。

依然望着前方——我悄悄牵住了幸的手。

「……呐,夏尔酱。」

「……嗯。」

「正义,」

幸,独自一人,低语道。

「……会赢的吧。」

「嗯。」

我,独自一人,低语道。

「会赢的。」

太阳下山,满月升起。

直到精疲力竭的身体能动弹为止,我们就一直那样坐着。

☆☆☆

放学后,我和幸都会在校门前碰面。

每天每天每天,幸都以我为模特,设计着礼服。对其中的细节进行了无数次的调整,全力协助的幸的爸爸还找来了技术高超的打版师,将原本平面的理想逐渐变成了具有立体形状的现实。

很开心。

虽然我们之后也吵了很多次架,还闹了很多次别扭。

但比起那些,我们聊了更多次天,加深了更多次友情。

在这背后,我并没有停止自己的活动。

因为幸说什么『魔法少女不会使用不必要的暴力』,所以我把与生俱来的力量作为威胁的材料,采用了与以往完全不同的解决手段,简而言之就是威胁他们再也不许欺负人。

老实说,这么做挺麻烦的,但之前那种结束后的空虚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在心中空荡荡的缝隙里发现了花蕾。

幽谷百合 —— 开始绽放花瓣。

「那样就好。」

看着那样的我,法语姐姐抛着媚眼说道。

「那样就好。」

吵死了,别重复同样的话。要说也至少用法语说啊。

然后,岁月流逝。

直到现今为止,一直像在混凝土上爬行的鼻涕虫一样缓慢的人生,突然像挂上了六档的手动挡跑车一样急速前进,这让本想再在这个状态停留一会儿的我反而焦躁起来。

我一直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但是,人生这种东西,总是不如意。

这一天,用胶带修补着碎裂瓶底眼镜的幸来道别说「要搬家了」,刚看完每周日必修课《魔法少女Kirara》的我,嘴里的牙刷「啪嗒」一声掉落,弄脏了庭院的草坪。

「为、为什么……?」

「霸凌升级了。」

幸掀起衣服。

那里有着深青紫色的淤青,映入眼帘的瞬间,我的杀意电压一下子飙升。

「杀了她们。」

「不行哦。夏尔酱是魔法少女吧。」

「那帮家伙,明明威胁过那么多次了……果然还是不够啊……我也不能一直和你呆在一起……力量……不用直接的暴力是解决不了的……」

「夏尔酱……」

「你根本没必要搬家……只要我把那帮家伙,宰了……脚……不,手指吗……如果是尽量不影响生活的部位的话……指甲……剥下来吧……」

「夏尔酱。」

我缓缓地,抬起头。

前方,幸正微笑着。

「再见了。」

「…………」

我扭曲着脸,摇着头。

「为什么……为什么……!这太奇怪了,这种事……!」

「最后,我是来把这个给你的。」

说着,幸递给我一个纸袋。

「看看吧。」

用颤抖的手。

我展开了放在纸袋里的礼服。

那里,沉睡着一直一直一直以来,幸努力的证明。

即使被无视,被殴打,被虐待,甚至自己的妈妈被杀 —— 她也绝不放弃,这是幸持续向前迈进的证据 —— 粉色带荷叶边的礼服,随风飘动的蝴蝶结,薄如面纱、半透明的淡粉色披风,长有花朵和翅膀的鞋子,组合了星星和月亮形状的手杖。

抱住那件礼服的瞬间,呜咽从我口中漏出。

「咕……唔……唔,咕呜……!」

「你愿意穿上吗?」

我一边哭着,一边一次又一次地点头。

「我、我,」

幸一边啪嗒啪嗒掉着眼泪,一边低声说道。

「能、能遇到夏尔酱……真、真的……太、太好了……」

「咕,呜呜……!」

蹲在原地的我,为了不弄脏这件礼服,小心翼翼地紧紧抱住它,拼命地忍住哭声。

「夏尔酱。」

「呜……呜呜……呜呜……!」

「夏尔酱。」

幸抱住我,说道。

「要赢哦……一定……一定一定一定……正义的一方会赢……魔法少女是不会输的……如果痛苦的话,你也可以逃跑……我、我,只有我,会是夏尔酱的同伴……一直、一直,都会看着哦……穿着那件礼服的夏尔酱……绝、绝对,绝对绝对绝对……我们是正义的一方……」

我感受着她的温暖,发誓。

「要……证明这件事哦……」

我一边抽泣着。

一边回抱住她,向着与挚友共同创造的誓约(礼服)起誓。

这世上存在真实。

这世上存在魔法。

这世上 —— 存在我们所相信的正义。

为了证明这一点,我将使用这条生命。

打倒魔人·万镜的七椿,让世人知道我们是正义的一方。

到了现在,我才明白。

祖先大人,您,是为了证明您是正义的而活着的。

活着,活着,活着……即使要燃烧生命。

虽然与您相比,我或许只活了短短的一瞬,但我明白。

在对幸说出『会赢』那个誓言的瞬间,我用灵魂理解了。

人类,是为了守护名为生命的尊严而活着的。

活着,呼吸,燃烧生命,每当感受到那逝去的一瞬一刹,我都会明白。只有芸芸众生,只有守护、热爱、理解名为生命的尊严的人,只有慈爱他人、珍爱自己的人,才值得细细品味生、咽下命、吞下死。

但是,你不一样吧。

你不一样吧,七椿。

你无法理解生命,你不会燃烧生命,你拒绝接受生命。

你只是历经永恒的时间,永恒地玩弄生命,嘲笑永恒的灵魂。

所以,你没有资格谈论生命。

呐,祖先大人,您其实早就明白了吧?

总有一天,人类会慈爱、尊重、珍视所有的生命。

一定会有人继承您的意志,证明这相连的生命。

人类证明人类,呼吸证明呼吸,生命证明生命。

那句话,并不是您留下的诅咒。那句话,并不是您的一厢情愿。那句话,并不是您强加于人的东西。

您。

您,正是因为相信人类(我们) —— 才说出了那个誓言。

您说了,会胜利。

您发誓,要证明。

您相信,有魔法。

所以,祖先大人……不,罗莎莉大人。

我 —— 夏尔·冯·玛吉莱茵 —— 会相信您的话语。

——『我玛吉莱茵家族,必将打倒万镜的七椿。』

我,相信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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