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节-章节
为什么,人会慈爱生命呢?
为什么,人会悲伤死亡呢?
为什么,人会爱恋爱情呢?
我的心中,总是充满了这些疑问,多到仿佛要溢出来一样。
在一座小小的山丘上,有一座小小的坟墓,紧挨着那墓前,建着一座小小的教堂。
在那座坟墓的墓碑上,刻着『罗莎莉·冯·玛吉莱茵』。
痛苦的时候,悲伤的时候,心仿佛要被撕裂的时候。
我,奥菲利亚·冯·玛吉莱茵,总是会来到那座墓碑之下。
玛吉莱茵家别墅里挂着的肖像画中描绘的那位祖先……罗莎莉大人,从小父母就告诉我她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女性』,所以我一直敬爱着她。
但是,年幼的我,并未真正理解。
罗莎莉大人成就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又在思念着什么。
真正让我得以理解她内心的契机,想必是在我失去了一个人,又得到了一件东西的那个忌日。
失去的那个人是个女孩子,得到的那件东西是项链。
那个自称三条茜萝的女孩子,是在我去给罗莎莉大人的『重要的人』扫墓时出现的。
插着一把无铭刀的刀冢,被纯白的报春花包围,沉浸在阳光中。凝视着那朴素墓碑的茜萝小姐看起来很痛苦,却又似乎很高兴,仿佛怀着复杂难言的心绪。
我一下子就被伫立在墓前的她的侧脸所吸引。
尽管是和我年纪相仿的少女,她却表现的仿佛经历了很多不合理的事情。
怀抱着满满的悲伤,看起来无比的疲惫。
这让我不由自主地想做点什么。我想驱散她的悲伤。想让她露出笑颜。
那一天,那一刻,那个瞬间,在如轻柔之手般的微风带来的白色花瓣飞舞之时,我与她视线交汇时,立刻就意识到了,这就是命运。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我知道,会有这种感觉是必然的。
因为,她是我的婚约者,为了保护我受了重伤,而且,注视着我的眼神总是那么温柔。
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
什么时候爱上她的?
我不明白这些,只是回过神来时,已经深深地爱上了她。
但是,她的眼睛总是透过我,注视着另外的某一个人。
当他望着不是我的某人时……那眼神充满了慈爱,我想,他的视线前方,一定是个重要的人。
随着光线变化而呈现出『灯色』的那双瞳孔,就像滚落在象牙桌子上的红玉髓(Carnelian)一样美丽,越看越让我沉睡在心脏深处的灵魂颤抖。但是,潜藏在那瞳孔深处的内心,却有着另一位女性的气息。
很痛苦。很难受。很想哭。
我希望她看着我,我希望她『只』看着我。
但是,我说不出口。每次话语堵在喉咙口,就像被灌了铅一样。
无法顺畅呼吸,自己坦诚的心试图扼杀自我。
是谁呢?在您心中安详沉睡的人究竟是谁呢?
无数次。
无数次想告诉她,无数次想依靠她。
初恋对于初出茅庐的我来说负担太重,我不知道向对方传达爱慕之情的正确方法,只是选择了继续沉浸在感觉良好的暧昧关系中。
当我把自己的思念盖上盖子,把对她的心意封锁起来的时候。
在她和我初次相遇的山丘上,我收到了她送的第一份礼物。
那是一条镶嵌着大颗蓝宝石(Sapphire)的项链。和沉睡在肖像画中的罗莎莉大人佩戴的一模一样,越看越像,但比起这个,她特意为我送了礼物,这件事更让我开心。
戴上那条项链时,不知为何,我感受到了一股令人怅然欲泣的眷恋。
我想见她。
但是,从那天起她便消失了,其他人谁也不告诉我她去了哪里。
虽然父母说『既然是婚约者随时都能见』,也曾几次安排见面的场合,但都因为对方的原因取消了,就这样一直没能见上面。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了,每天都以泪洗面。
哭啊哭啊哭啊,哭到全身仿佛都要干涸,哭到疲惫不堪无可奈何的时候,我总是会去罗莎莉大人的墓前。
虽然这么做可能会遭报应,但我最喜欢背靠着罗莎莉大人的墓碑闭上眼睛。
因为那样做的话,悲伤就会一下子变成亲切……然后消失。
不可思议的是,那条项链有时会发热。
在当我去罗莎莉大人直到去世前都去扫墓的无名冢时,和依偎在罗莎莉大人的墓旁哭泣时。
靠在罗莎莉大人的墓碑上,链会把温暖传到胸口正中央。
那种感觉,简直就像是我在思念茜萝大人时一样。
健康,安详,就像被阳光包裹一样使人昏昏欲睡。
所以,那天也是,哭累了的我迷迷糊糊的,直到被搭话的瞬间都闭着眼睛。
「你好。」
那温和的声音,让人联想到从云层间洒落的阳光。
不知何时躺在报春花垫子上的我,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抬头看着声音的主人。
视线前方,是一个笑眯眯的驼背老婆婆神父。
「这位可爱的小姐,在这种地方睡觉会感冒的哦。」
「…………」
我噗地一下别过脸去。
或许是决定不理会我这个把好意当驴肝肺的少女,驼背的老婆婆神父拄着拐杖消失在教堂方向。
但几分钟后,神父又夹着木板和锤子出现了。她咚咚的敲着,用熟练的手法将木板钉好,开始以躺着的我为中心建造起了什么东西。
「……您在做什么呢?」
「我想在这里建个小屋。这样,小姐就不会感冒了吧?」
看着忙个不停的她,我惊愕地坐起身来。
「这、这也太不敬了!这、这里,可是那位罗莎莉·冯·玛吉莱茵大人的墓啊!?」
「是啊,是啊,我很清楚哦。」
笑眯眯的,精神矍铄的老婆婆回答道。
「那、既然如此,请马上停止!我,是奥菲利亚·冯·玛吉莱茵!是继承了和罗莎莉大人同样血脉的玛吉莱茵家的女人!」
「是啊,是啊,我也很清楚呢。」
尽管老婆婆始终态度柔和语气温和,她那双满是皱纹青筋暴起的手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我再也按耐不住,离开了墓碑 —— 老婆婆停下了手。
「哎呀呀,不睡了吗?」
「那、那是因为您采取这种强硬手段的缘故吧。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被这样愚弄。既然您是神父,就应该对慰灵更有敬意一些才对吧?」
「但是呢,这种东西,终归只是块石头罢了。」
「…………哈?」
「石头是石头,人是人,灵魂是灵魂……那位大人,一定,现在也躺在她重要的夫君身边吧。阴间里的那些事情,凡人肉身怎么可能通晓。呵呵呵。小姐你过来吧,身子冷了吧?」
拖着橡木拐杖和右脚行走的老婆婆,似乎完全没有等我的意思,在地面留下两道痕迹,走向教堂。
被留下的我,虽然迷茫困惑……却最终还是追上了她的背影。
建在小树林里的木制教堂小巧玲珑,歪斜倾倒,阳光从屋顶的破洞射入。聊胜于无的彩色玻璃窗已经布满裂痕,只能勉强看出上面画的是带穗的葡萄。
祭坛处处缺损、色彩褪尽,沐浴在左右的尖拱窗透入的阳光里,默然伫立。在空中飞舞的灰尘,每当侧风吹入便会上下翻飞,仿佛被爱恶作剧的天使之手玩弄着。
在仿佛随时都会倒塌的教堂里,一位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的老婆婆说道。
「不巧,我这儿只有绿茶。」
坐在铺满枯叶的长椅上的我,接过了缺了一个角的手工茶碗。
喝着与西式教堂格格不入的日式绿茶,流过喉咙的热流积聚在胃底,让胸口变得火热。那强烈的热量融化了积聚在心中的粘稠物,不知不觉间,沉淀在我心底的渣滓溶解了。
呼出一口气,刚才感觉到的寒冷已经消失了。
「……您是这间教堂的神父吧?虽然刚才的说法有些令人在意,但您那关心我身体的真挚态度简直就像神的使者。按照本小姐最优雅最佳的审美眼光来看,您应该是一位灵验显赫、声名远播的神父吧。哦↗呵↘呵↘呵↘,请原谅我刚才的失礼态度。」
「哪里哪里,不用道歉。我只是个路过的流浪汉而已。」
「哈?」
在愕然的我面前,老婆婆神父笑眯眯地说道。
「从大正初期开始,我就受这里照顾了。没有受过洗礼,也没有得到教区或修道会的推荐。更不用说也没在神学院学习过。前任神父死于心脏病,正好就在那里,就在那一带断的气。我就把神父服当作埋葬的工钱收下,一直到现在。」
「……………」
哑口无言的我,摇晃着长椅猛地站起来——大喊道。
「这不是罪行累累的罪犯吗!」
「呵呵呵。」
「别『呵呵呵』了!脸皮怎么这么厚还笑得出来!这是非法入侵哦,非法入侵!这片墓地是玛吉莱茵家的土地!我现在马上就去跟父亲商量,把你赶出去!」
「哎呀呀,那可真是让我困扰啊。」
看着笑容不改的老婆婆,我的肩膀失去了力气。
「……为什么,一直到现在都没被赶出去呢。管理者在干什么啊管理者。看您本性也不像是坏人,这次就算了,收拾好行李就请离开吧。」
「但是,我还有拯救最后一只迷途羔羊的工作要做。」
「什么?」
「不必如此费心,等那件事完成后我就会告辞的。」
坐在大概曾经是长椅的木块上的老婆婆,一边啜着绿茶,一边注视着我。
「我……我才没有迷路。不需要假神父您费心。」
「『你们怎么看以下的事?如果一个人有一百只羊,其中一只迷失了,难道他不把九十九只留在山上,去寻找那一只迷失的吗?』……那只迷途的羔羊,真的会觉得自己迷路了,而回到牧羊人身边吗?」【译者注:出自《马太福音18:12》】
老婆婆皱巴巴的脸上浮现出笑容。
「我就是为了引导那一只而存在的。」
「…………」
「起初,我只是打算假冒神父。毕竟,突然被裂隙送到这边的世界,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已经开始饿肚子了。帝都那边七椿在肆虐,而先一步被送来的丈夫和孩子似乎已经死了,我连沉浸悲伤的时间都没有,必须找到糊口的方法。我当时想:既然都遭了这么大的罪,神也该原谅我吧。」
老婆婆望着茶碗里淡绿色的水面说道。
「我对来访的人随便说些冠冕堂皇的套话,然后乘势讨要些食物和捐款。虽然那是段艰难的时期,但每个人都很温柔,对我这个半人半魔也很好。大概是地方风俗吧。也有罗莎莉大人的努力吧。也许是因为这深山里的教堂看起来很神秘,迷途的羔羊聚集了过来,大家都对穿着不合身神父服的我感恩戴德。」
追忆往事的她,凝视着阳光射入的方向低语道。
「为了活下去,我不得不骗人。又因为闲得发慌,我就把圣经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甚至跑到几十公里外的教堂去偷听讲道。回来后就若无其事的摆出一副什么都懂的架子。但是啊,哪怕只是听了我那些现学现卖的话,大家却都流着泪说『谢谢,这样我就能活下去了』。大家都在迷茫啊。为了生老病死,为了从出生起就不变的宿命而烦恼。看着那样的大家,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傻。就想,不如认真试一次吧。就这样,我找回了活下去的力量,就像这样,光从那扇窗户射进来,仿佛在慈爱生命一般。」
眯起眼睛的老婆婆,用微微颤抖的指尖抚摸着光。
「我也曾想寻死……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了活下去的意义……抱着丈夫和孩子的遗骨时,眼泪止不住地流,恨透了这个世界,想就这么一死了之……但是啊,太阳会照常升起……每天,每天,每天……阳光从未缺席……温暖、柔和、舒适的光充满世界……光是存在的……无论何时,那里都有光……」
假神父笑着站起来,抚摸着祭坛。
「正好,罗莎莉大人在这里举行婚礼的时候,光也照了进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么美丽的新娘。在场的大家都哭了。她的对象也是位美丽的新郎。据我所知,他是比谁都真挚的男子。」
「……诶?」
惊讶之余,我失手掉了茶碗。
「男、男子?」
「是啊,是啊,是位男士。」
「怎、怎么可能!一定是哪里搞错了!罗莎莉大人怎么会爱上男子!因、因为,罗莎莉大人是被花心的男人欺骗!才遭遇了很过分的事!」
「那么,听了身为假神父的我的说教后,说着『谢谢,这样我就能活下去了』的人们,他们的心灵没有得到拯救吗?」
我正要回答……颤抖的嘴却不知为何闭上了。
「真理只存在于心中。这世上没有神明。但是,相信神的心是存在的。相信我的话并得到拯救的人也是存在的。即使罗莎莉大人被骗了,如果她相信并爱着那个人,那不也是真理吗?」
「那、那是强词夺理!您和那个男人,如果都是在欺骗的话不是同罪吗!?那、那个男人和罗莎莉大人,最终并没有结合!不是说他抛弃了罗莎莉大人之后再也没回来吗!?如果真的爱着罗莎莉大人,为什么他要消失呢?!为什么,他不回来呢!?」
明知道我这是在把自己和那位大人重叠在一起,却还是停不下来。
神父默默的离开一会儿,然后拿着一本册子出现了。
封面上是报春花的水印画,题为「致身在某时某处的你」。是一本用厚纸装订的古老和式册子,大概是保存得很仔细,几乎没有晒黄,用细笔书写的文字也清晰可辨。
「这是罗莎莉大人写给夫君的信。自从和夫君死别后,她每天都在写。」
「……诶?」
「据说,为了根治自己患的病,需要很多的赞助人(Patron)。而那些赞助人(Patron)要是知道了她一直在思念那位夫君,会给研究带来麻烦。所以她经常来这间教堂写信。明明有很多很多话想说,却害羞地说要是哪天他回来了,一时语塞就麻烦了。直到去世前不久,即使卧病在床,她也托跑腿的小女孩把信送到这间教堂。」
「但、但是……刚才说死别了……欺、欺骗罗莎莉大人后再也没有回来的那个男人不是在某处死了吗……?」
「但她一直都深陷恋爱之中哦。」
老婆婆笑眯眯地说道。
「说是夫君好像约定过了。『绝对,会再来见你一次』……所以,她说她每天都在数着日子,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怎、怎么会……明明知道他已经死了……」
——『在那之前,我希望你能一直戴着这条项链』
我紧紧地握住项链。
——『在未来……我们再相见吧……』
心脏砰砰直跳,我意识到自己也和那位大人一样。
我也一直在等待着,等待着某一天,心爱的人会来与我相见。
「现在的年轻人应该读不懂这种文字吧?我就给您读几封吧。」
说着,年迈的神父用嘶哑的声音读起了信。
<大正五年九月二十日 星期三 阴转雨>(1916年)
今天,又是阴云密布的一天。
希罗先生,您那边的天气如何呢?是晴天吗?太阳探出头了吗?因为希罗先生适合晴天,所以我总是希望您能生活在晴朗的天空之下。
您还好吗?有好好吃饭吗?
我最近开始学习做饭了。毕竟我也是希罗先生的妻子,而且身体也恢复了健康,最近也闲得发慌。大概是因为太有精神了,侍从们都对我有些微词,但我打算坚称罗莎莉·冯·玛吉莱茵最大的优点就是有活力。
希罗先生喜欢什么样的料理呢?喜欢吃煮物吗?味噌汤的咸淡呢?记得您以前总是用茶碗盛得满满地吃饭呢。
早知如此,就该多问问希罗先生的喜好了。
做饭的时候,我总是会想起您。
因为总是说希罗先生,希罗先生,还被侍从们骂说太吵了。
但是,我还是想为希罗先生做饭。
我想做便当,然后和您在那座山丘上并肩坐着吃。
想和您说很多很多话。
想看您的脸。
想见您。
请您保重,直到我们再见面的那一天。
<大正八年十月二日 星期四 晴天>(1919年)
总是和医生商谈让人心情郁闷,所以我出门散心了。
今天的阳光很强烈哦。
这样的日子,让我想起了和您一起划过的小船。
您还记得吗,那个湖。
我记得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清楚。因为,那是和希罗先生的第一次约会嘛。我罗莎莉·冯·玛吉莱茵,对记忆力可是很有自信的。绝对不会忘记的哦。
那天,绕着湖边走的时候,我们第一次牵手了呢。
因为从来没有机会和倾慕的男子牵手,所以我担心得不得了,怕心跳的声音传给您。
在船上被您抱紧的时候,我真的以为心脏停止跳动了。
实际上,我当时真的忘了呼吸呢。
两个侍从还生气地说要是死了怎么办。
直到现在,每天,睡前想起这些,我还是会在被窝里咯咯地笑。
您的声音,您的气息,您的心,都不会消失。
如果,希罗先生忘了我也没关系。
因为下一次,再见面的时候,我绝对会记得的。您的刘海,果然还是长得很茂盛吧。就算希罗先生变成了老爷爷,或者变成了老虎,我也一定会找到您的。
我喜欢您。
无可救药地喜欢,思念着您。
想见您。
我想见您啊,希罗先生。
就算心脏停止跳动也没关系,想再让您抱紧我。
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有很多话想说。
我想告诉您,我最喜欢您。
请您保重,直到我们再见面的那一天。
<昭和八年四月二十七日 星期四 雨>(1932年)
最近,连从被窝里起来都变得懒得动了。
不知不觉间,我好像已经上了年纪。
虽然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写这封信了,但想传达给您的心情仍然溢满而出,怎么也止不住,所以我还是拿起了笔。
虽然觉得到了这个年纪还这样很难看,但我现在,似乎依然,在爱着您。
总觉得,最近,有时会想不起您的脸。
明明记得那么清楚的初次约会,也像蒙上了一层雾一样模糊,您说的每一个字都变得嘶哑。
就这样,一个,又一个,珍贵的回忆在流失。
而我甚至察觉不到自己正在遗忘。
每当想到这一点,我就觉得自己没用,很后悔,只能不断重新读自己写的日记,试图想起您。因为,我喜欢您嘛。无论过了多少岁月,我都爱着您。
明明不该再祈愿相见,却还是想见您。
明明那时是我送您走的。
每当想到那个时候,泪水都会沾湿了枕头,有时甚至会后悔当时的事。
要是留住您就好了,要是哀求您不要离开就好了。
那样的话,之后的每天,我就可以叫醒睡眼惺忪的您,一起吃早餐,在送您去工作前接吻。照顾和深爱的您生下的孩子,吃完午餐,洗衣服,打扫卫生,做晚餐,然后期待着您回来。
明明知道无法实现,却还是止不住的想着或许曾能有那样的日子。
对不起,我这么想很软弱。但是,无论时间如何流逝,我喜欢您的心意都不会动摇。
因为我曾献上誓言。
我会一直只爱您一个人。
所以,求求您,神明啊,请别再从我这里夺走那个人了。
请别让我忘记那一个又一个无可替代的回忆。
请留下那个人的温暖,那个人的温柔,那个人的目光。
我只要那些,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要。
求求你,神明啊。
别从我这里,夺走那个人。
<平成七年十一月八日 星期三 晴>(1995年)
最近,已经没法一直醒着了
好像我晚上又跑到外面去了,给大家添麻烦了。
医生说。
我已经忘了很多事情。
她问我,还记得希罗先生吗。
我回答不知道。
她就说要我写这封信。
好困。
<平成八年十二月一日 星期日 晴>(1996年)
为什么呢。
最近,总是做一个梦。
在教堂,和某个人结婚的梦。
那是谁呢。
只觉得非常幸福,非常高兴。
想见他。
想见那个人。
我想见谁呢。
<平成八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星期五 晴天>(1996年)
啊,谢谢您,神啊。
谢谢您在最后,把那个人还给了我。
我全都想起来了。
能想起那一天、那一刻、那一瞬间的事,全都能想起来了。
很幸福。
我,真的非常幸福。
能与您相遇,我,真的很幸福哦。
呐,希罗先生。
我,能相信恋爱真是太好了。
我,能爱上您……真的太好了。
啊。
我的恋爱,变成了美好的事物。
<平成八年十二月二十八日>(1996年)
最喜欢你
「呜……」
从捂住的嘴里漏出呜咽。
最后的最后,纸上写满整整两页的巨大的『最喜欢你』。
那仿佛蚯蚓爬过一般、像孩子涂鸦一样的文字,却震撼着我的心,让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
「呜……咕……呜……呜呜……!」
我扑倒在祭坛上,双膝跪地,瘫软下来。
老婆婆神父一边抚摸着夹杂着呜咽哭泣的我的背,一边轻轻地低语道。
「相信那份恋心吧。」
在泪眼朦胧的视野中,我点了点头。
「直到最后的最后,都要相信你所怀抱的恋心。无论结果如何,那纯粹的恋慕一定会化作光芒,照亮整个世界。」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温柔地拍打着我,鼓励着我。
「去传达你的思念吧。无论那个人在想什么,站在那个人面前的都是你,而不是另一个人,不是吗?」
「但是……!但是,我没有像她那样思念那个人……!我没有代替那位女性,传达『喜欢』的证明啊……!」
明明想去相信是不同的人,却又无法觉得那是不同的人。
罗莎莉大人爱着的『希罗先生』,和我恋慕着的「茜萝大人」。还有,在她和我胸前摇晃的同一条项链……这一切都不像是偶然的巧合,但我也不觉得他们会是超越时代存在的同一个人。
难道说,当偶然与偶然重叠之时,能够跨越隔绝的时间之墙,让祖先与后裔爱上同一个人吗?这种事真的可能发生吗?
如果,如果这样的奇迹确实发生了。
如果『茜萝大人』就是他,她就是『希罗先生』,『希罗先生』超越了时空的话。
我想向他传达罗莎莉大人的思念。
只要读了罗莎莉大人留下的日记,就知道她的信没有送到深爱之人手中。
这么多的心意,这么多的爱,这么多的恋情。
将消逝在时间的夹缝中。
我无法允许这种不合理的事情发生。
直到最后的最后,都在思念着他的罗莎莉大人,坚信着自己的恋心。
那么,我也想相信这份爱情。
即使他的……茜萝大人的眼中映出的『重要之人』是罗莎莉大人。
我也想相信我的恋心。
只要我的恋心能包容罗莎莉大人的恋心,能够将这份跨越一百零七年的恋心传达给他,我们的恋情就会存在、被证明、被延续下去。
我来承担罗莎莉大人的心意。
一定要传达那位女子的心意。
但是。
但是,要那样做,就必须承认她就是他。
确实,罗莎莉大人爱上了他,并一直爱着他。
但是,即便如此,让罗莎莉大人痛苦不已的仍然是他,即使罗莎莉大人再怎么幸福,她被骗了这件事也是事实,所以我讨厌男人,无法承认他。
不,不对。
那些都没有关系。只是我在找理由借口罢了。
其实,是我在害怕。
害怕直到现在,一直思念的她竟然是个男人这个事实。
我在怀疑连这种事都看不穿的自己的恋心。
因为,如果那是真正的恋情,我应该能看出她是『男人』才对。
——『就算希罗先生变成了老爷爷,或者变成了老虎,我也一定会找到您的。』
如果是罗莎莉大人……如果是真正的恋情,就应该能明白才对。
我,还没有找到『茜萝大人』。
所以,还不能和罗莎莉大人一起说「喜欢」。
「迷茫吧。迷茫并不是坏事。」
依偎着哭泣的迷途羔羊的神父说道。
「『你们所做的一切,都要在爱中』……如果是你,一定能找到你应该走的路。」【译者注:出自《哥林多前书16:14》】
她笑眯眯地传授着教诲。
「无论多么痛苦,无论多么难受,无论多么疼痛……恋爱,都是美好的事物哦。」
从那天起,我开始寻找我的恋情。
我决定,无论多么迷茫,多么困惑,无论绕多少弯路都没有关系。
因为,我的恋心,或许跨越了一百零七年的时光。
也许一切都是误会,一切都是错觉。
但是,如果,真的『希罗先生』就是『茜萝大人』的话。
我一定会混乱到无法接受,然后哭喊着,露出难看的丑态吧。因为无论如何,我都想证明自己相信的恋心,所以一定会像个孩子一样撒娇耍赖。
但即便如此,在最后的最后。
我还是想连同那个女子一起,将思念全都传达给那个人。
告诉那个人:『最喜欢你』。
因为,我是玛吉莱茵家的人。
我的身体里流淌着和那位从生到死都相信恋爱、证明爱情、度过一生的女性相同的血液哦?
所以绝对没问题,我能够相信恋情。
不,我相信罗莎莉·冯·玛吉莱茵的恋心。
「表情变好了呢。」
又是一个阴天。
看着像往常一样来到教堂的我,神父大人说道。
「正好,看来我的大限之时也到了。」
「……诶?」
「已经是末期了,我就任性了这么一回。最后,无论如何,都想在这个地方离世。非常抱歉,善后工作就拜托您了。本来,是想和真正的神父大人一样,死后才被发现的……能把我运到祭坛上去吗?」
她似乎已经无法独自站立了。
我搀扶着摇摇晃晃的神父大人,让她靠在祭坛上。
她深吸着气,仰望着破碎的窗户。
「眼睛……已经看不见了……感觉也……好像没有了呢……啊,今天的天气怎么样……光……有光照进来吗……?」
今天是阴天,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
自然,没有阳光照进来。
但我微笑着,握住她的手。
「嗯……今天是个好天气哦……阳光照的很舒服……像往常一样,如您所愿,阳光正包裹着神父大人哦……您感觉到了吧……无论何时,阳光都照耀着您……」
「是啊,是啊,我明白……你已经不再迷茫了……你已经决定了吧,要走的那条路……真的,能遇到大家真是太好了……好美……好美的新娘姿态呢,罗莎莉大人……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我还记得呢……啊,那沐浴着阳光的金发,简直就只有天国能够见到呢……因为有您……有大家……我……直到最后的最后都能相信恋爱……能和死别的丈夫和孩子相遇……很幸福……我相信了……」
我拼命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点了点头。
「啊……好温暖……光……充满了光……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没有错……谢谢……罗莎莉大人,您和他的誓言被守护了,我亲眼见证了哦……啊……亲爱的……丈夫和孩子……来接我了呢……是啊,是啊……我,很努力哦……虽然做了很多坏事……但也救了很多人……还证明了唯一的恋心……呐,我想和你们说的话……有很多哦……」
在我抽泣的手中,那双一直拯救着许多人的皱皱巴巴的手失去了力气。
然后,她最后说道。
「这光……是真光……来到这世界,照亮每个人……」【译注:出自《约翰福音1:9》】
此时,光从窗户射入。
从云层缝隙中射入的阳光,温暖而柔和地包裹着虔诚的信徒。
「啊……光……神父大人……神父大人,真的有阳光……」
回头的时候。
已经断气的神父脸上,浮现着安详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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