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节-章节
月光照亮了她的面容。
我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靠近正独自潸然泪下的奥菲利亚。
察觉到气息的她猛地站了起来。
「我来接你了。」
我微笑着说。
「哭累了吧……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我不回去。」
她一边一步步后退,一边毅然决然地说道。
「我……讨厌你……一直欺骗我的你……我讨厌让罗莎莉大人不幸的男人……为什么……为什么要抛弃罗莎莉大人?……为什么没有陪在她身边?……因为自己是男人怎么了?身份有差别怎么了?不能结合的恋情又怎么了?……只要把她从玛吉莱茵家带出来,抛弃一切,两个人一起幸福的生活下去不就好了……可是……为什么……!?」
将我的身影和绯路重叠在一起的奥菲利亚,浑身颤抖着紧握项链,泪水飞溅地嘶喊着。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待在我们的身边!?为什么,为什么就那么一声不吭的消失了!?我一直!!一直以为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为什么!!」
泪如雨下的奥菲利亚喃喃自语道。
「为什么……没有带我走呢……?」
——『我也……我也要跟着你……不要一个人走……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她们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我轻轻回答。
「因为有必须要做的事。」
我向她迈出一步。
「因为有想要守护的东西。」
一步,又一步,靠近她。
「因为有想要延续的——」
然后,我站在她的面前,说道。
「生命。」
相顾无言。
对着泪流满面仰望着我的她 —— 我回答道。
「我曾经试图回去过……哪怕是爬着,狼狈地把全身都在地上磨破……我真的试图回去了……因为我想再次看到那个孩子的笑脸……但是,我不能带她走……不是因为我不能舍弃背负的一切……而是因为,我觉得那个孩子的笑容……那阳光般的笑容,能拯救一切……那一线光明,会成为无数人的归宿……我觉得它能延续许多人的未来……所以,我……我想罗莎莉也一定……没有后悔……」
微笑着,我擦去了她的眼泪。
「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奥菲利亚睁大了眼睛 —— 杀气袭来 —— 瞬间反应过来的我一把抱住她,同时左肩被炸飞,伴随着剧痛,我回头一看。
一轮圆月。
不,那是映在镜子里的月面世界。
从镜映之月的背面放出光芒的七椿,从天上睥睨着在地上爬行的弱者。
「还是没变啊,三条家的绯路……那个小鬼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这孩子——」
忽左忽右,光线画着曲线朝我逼近。
仿佛在操纵着从满月延伸出来的线一般,七椿的十指一边洒落着闪闪发光的光粒,一边蠕动着。每蠕动一下,向四面八方射出的光纤便汇成一束突袭而来,我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奥菲利亚,紧紧的抱住她。
鲜血飞溅,皮肉削落,骨头碎裂。
我笑着驱散超出常理的剧痛,口中说出誓言。
「——是希望……是延续下来的生命……我向她发誓,要让她的恋情变成美好的事物……我曾教给那孩子……如何送别美好的恋情……既然如此……守护她到底,就是……」
我举起血迹斑斑的手,仰望月夜,对着指缝间捕捉到的敌人怒吼道。
「我的职责啊!」
「你这只虫子给我闭嘴!!!」
七椿张开双手,放出了层层叠叠的镜片,朝着我们飞来 —— 却被从旁边飞来的攻击一扫而空。
愕然的七椿,凝视着浮现在宵暗中的极光。
粉色带荷叶边的礼服,随风飘动的蝴蝶结,薄如面纱、半透明的淡粉色披风,长有花朵和翅膀的鞋子,组合了星星和月亮形状的手杖 。
如此打扮的女孩子,泰然自若地与魔人并肩而立。
「……我一直都在想。」
这位伤痕累累、浑身焦黑、沾满浴血的少女摇摇晃晃地说道。
「为什么,夏尔会拥有这样的力量……明明至今为止,玛吉莱茵家的人都没有成为魔法少女的例子……所以,夏尔曾经觉得自己不需要这样的力量……但是,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缓缓地。
染成鲜红的她睁开眼睛 —— 苍蓝色的瞳孔捕捉到了敌人。
「魔法少女(这个),是为了打败你而存在的力量。」
风吹过。金色的头发在夜空中流动,如流星般撕裂黑暗。
「我现在明白了……终于明白了……流淌在这具身体里的血脉在诉说……夏尔的全身都在呼喊……就是现在……就是现在……为了不原谅肆意凌虐弱者的不讲理……为了不原谅轻易蔑视他人的不合理……为了不原谅拒绝理解生命而玩弄生命的不条理……这份力量,才会存在……夏尔……现在……被召唤了……!」
仰望着上方的上方、天空的高处、宇宙的深处、遥远的彼方,少女低语道。
「明明夏尔就是为了这个瞬间而活着的,怎么可能因为快死了就错过打招呼的机会呢。做好准备吧,魔人。我想见你想得都要疯了。从一百零七年后而来,我是来实现罗莎莉·冯·玛吉莱茵的誓言的。好好看着吧。好好看着我(夏尔)啊。你一直践踏、视为蝼蚁的玩具来到了你的面前。听好了,我只说一次。为了让你那无聊的脑袋也能理解。我会清楚直白的告诉你。」
夏尔·冯·玛吉莱茵 —— 呐喊道。
「现在,这里!就是耗费了一百零七年份的生命筑起的道路!我(夏尔)!以及玛吉莱茵家!」
遵照着她的意志,从手杖中迸发出苍白的光芒。
「将要!打倒你!」
仿佛可以让夜空化为白昼的明亮光束,从她架好的手杖尖端中无声地延伸而出 —— 贯穿了七椿的胸口中心。
「你们这些一个接一个蜂拥而至的……虫豸……!! 」
粉碎的七椿胸口中心,正从裂痕中心开始如同倒带般逆转修复。然而夏尔并没有放过那连几秒都不到的恢复期间,迅速将导体(Console)敲入魔法驱动器。
手杖中心的星星和月亮开始咕噜咕噜旋转起来,魔法驱动器弯曲折叠起来,改变了形状。通过追加高速生成的附属装置,手杖变成了大剑。
在暗夜中闪耀的苍蓝光剑。
披风也化为了羽翼形状,发出扑扑声响的同时产生粉色的光芒,完成形态变化(Form·Change)的夏尔扛起了大剑。
「如果一直这样一个接一个地恢复……!!」
咻。
伴随着划破风的声音,在空中滑翔的少女比七椿的反应更快,挥舞巨剑,将魔人的身体分为四部分。
「那我就一直砍到不能再恢复为止!!」
好快。
以猛烈势头喷射的魔力提升了剑击的速度,从剑腹喷出的苍白极光刻下了闪光。
「这、这个小鬼……!」
右臂被砍飞,左臂消失,七椿的脸上流露出焦虑之色。
「特异体质……变化(Change)的极致吗……!」
伴随着振翅声。
从披风深处爬出了带翅膀的球状生物,它们将导体(Console)含在嘴里,一边躲避七椿的攻击一边将其递给夏尔。
夏尔以肉眼无法捕捉的动作将接到的导体不断塞进魔法驱动器(大剑)中,在连续攻击时的微小间隙中进行变化(Change)。不知不觉间,刀刃的数量增加到了七柄,组成了形如花瓣的圆刃,魔力从中喷射而出。
「转起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圆刃发出巨大的轰鸣,开始旋转起来。
七柄利刃贯穿了七椿的躯干,将其的五脏六腑较的稀巴烂,奏响出丑陋的破坏音, 描绘出红黑的对比图。刀刃深深咬入肉的深处,旋转、旋转、旋转,紧追着发出痛苦叫声不断后退的七椿。
因焦躁而扭曲着脸的七椿,用手腕喷出的光剑瞄准了夏尔 —— 比那苦苦挣扎下仓促的反击更快,夏尔将导体(Console)装填就绪后,用化作小圆盾的魔法驱动器将攻击架开。
「我(夏尔)可是!」
从小圆盾中,喷出粉色的光芒——
「很强的!」
然后狠狠地砸在七椿的脸上。
这位才以一己之身击落假月亮,本应疲惫不堪的少女却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继续猛然追击被推向后方的七椿。她将变成鞭子的魔法驱动器像慢动作回放一样用力一挥,套住七椿后猛地将其拉近,然后用变化回去的小圆盾砸向被拉过来的七椿。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输吗!?因为你!伤害了生命!姐姐!我(夏尔)的家人!重要的朋友!无辜的人们!所以!这就是为此而存在的力量!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从以前开始!就是玛吉莱茵家所追求的力量!虽然夏尔!脑子不太好!搞不懂那些细节!」
左右开弓,夏尔以猛烈的势头挥动小圆盾。接连不断的连打捕捉到魔人的脑门,将其砸向地面,魔人的身体极速坠落后伴随着地鸣被埋入地下。
「践踏别人珍贵思念的你!」
从天上俯视地面的夏尔,用手杖尖端指着魔人。
「就由我(夏尔)代替那份思念,来践踏你!」
「夏尔!」
听到我的大喊,夏尔皱起眉头 —— 地面碎裂。
之前因七椿撞击而陷没的地面瞬间化为镜面碎裂。早已脱离险境的魔人于夏尔身后现出身形,同时砸出了由镜子构成的拳头。
『咣当』一声,魔法少女以急剧的势头向下方坠落。
扣动扳机 —— 我将魔力线延伸到双脚,然后两步并做一步,飞身跳了过去。
从脚尖位置滑进去的我,接住了掉下来的夏尔。
不顾一切飞身跳入的我无法停止滑行的势头,虽然试图用从腰间伸出的雾手(Mist·Hand)勾住地面来减缓冲击,但没起多大作用,就这样一下子冲进了树丛中,直到撞上大树上才终于停了下来。
「可恶,还没习惯权能……夏尔,没事吧?」
像借来的猫一样。
夏尔在我膝盖上蜷缩着手脚,红着脸不停地点头。
抱着那小小的身体,忽然,一股像是烧焦生肉般的异味扑鼻而来。
我轻轻地触碰她那变得焦黑的手。
「……假月亮,打下来了吗。」
「这不就是所谓的蠢问题吗?」
看着魔法少女露出会心的笑容,我也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
「就算我说……剩下的都交给我吧,也阻止不了夏尔吧?」
「这也是蠢问题。」
「那么,下一个问题可不会是蠢问题了。」
我凝视着她。
「能行吗?」
少女狠狠地点了点头。
杀气。
我在咄嗟之间挥动手臂召唤夜雾,将撕裂夜空的光线偏转,勉强躲过一劫。
从天空中七椿召唤的大量球形镜片中,光线如骤雨般穿过枝叶倾泻而下。我再次挥动右臂。从挥动手臂的前端产生出大量白雾,扰乱了光雨的入射角,斜射而入的白光之雨掠过我的肩膀,在地里凿出无数孔洞后陷入了沉寂。
奔跑,奔跑,奔跑。
每当我踏出一步,球雨就会增殖一倍,从那球面的镜子中倾泻而下的急雨,每一滴都拥有足以杀人的能量,我在这样的雨中疾驰。不断踏步挥臂,驻足踏地。强制开眼的拂晓启明显示出最佳的路径(Route),视野中显示出的光雨的入射角,引领我不断向着唯一的安全地带前进。
冲出死地的我穿过森林,抱着夏尔躲在一块墓碑后面。
「那、那个,哥哥,你抱夏尔也抱得太紧了吧……哥、哥哥,难道说你不只是姐姐,对夏尔都要伸出触手吗……你的好球带(Strike·Zone)都扩展到场外了吗……?」
「继续在赌上性命的战斗中开这种玩笑,我就把你打飞到场外去哦?听好了,夏尔,关键是镜像。」
强烈的热浪袭来,背后的墓石融化坍落。
就在我反射性地滚向右斜前方的另一块墓碑的瞬间,上一块花岗岩制的墓碑就像平底锅上的黄油一样融化了。甚至能感受到光芒中产生的热量。光球从一个球镜传递到另一个球镜,一边发光闪烁一边增加速度,最终逼近躲在墓碑后的我们,作为盾牌的墓碑又在瞬间融化了。
「你完全没有悼念死者的心吗,这个遭天谴的家伙!」
「呵呵!石头就是石头嘛!在妾身的玩具箱里擅自埋骨立碑自我满足的蝼蚁啊!有空在磨好形状刻上名字的大石头前念叨祈祷文,不如来崇拜供奉妾身啊妾身!」
「哥哥,别光看下面,看上面!」
一口气急升上空的夏尔伸出手,我将雾手(Mist·Hand)缠在她伸出的手臂上,一同飞向夜空。
天空。
撕开夜气,我与那正狞笑着的魔人相对。
「哥哥,镜像是什么意思!?你有什么想法吧!?」
「七椿是拥有数万镜像的怪物!在再生力上任何魔人都望尘莫及,她还能熟练使用镜面上的万面镜象(Kaleidoscope)作为必杀技!如果搞错了战斗方式,我们连万分之一的胜机都没有!」
散布在空气中的微细镜片凝聚成蛇身,仿佛翻滚般在暗夜中游动。之前如拼图碎片一样散落的镜子碎片,也一边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一边一片一片地重新嵌合,形成鳍和尾鳍,化为一条金鱼游来游去。
在微暗的天空之河中穿梭的鱼影,摇晃着尾鳍,一边发出光波,一边向大海进发。
光,光,光。
我四处逃窜,躲避着一边发出强光一边不断产生光波的鱼尾。
在接连不断的波状攻击之下,连大树也开始燃烧、焦黑、直至蒸发。
我用雾手(Mist·Hand)挂住滑翔的夏尔,在空中上下翻飞辗转腾挪,不时斩断倒下来的巨木。
「呃——,嗯——,这种时候……该怎么办!?夏尔,想和这种时候能想出简洁明了点子的人结婚!」
「破坏七椿所有的镜像。」
我向魔法少女微笑着。
「这个点子够简洁明了吧?」
「哥哥,你果然是想和夏尔结婚吗!?可惜夏尔现在还不能结婚,能等等吗!?」
「闭嘴,玛吉莱茵家的笨蛋。听好了,七椿已经因为息魔的魔导书而弱化了。那家伙的魔力现在极为有限。原本数以万计的镜像因此少了相当的数量,一直攻击下去,迟早残存的镜像也会耗尽。而且,由于之前对我发动的镜面上的万面镜象(Kaleidoscope)后,与那家伙的预想相反,只产生了负面效果,所以她现在不会那么轻易使用那一招。」
我狞笑着,嘴角上扬。
「这就是所谓的绝好机会(Chance)。但是,这种状况对七椿来说,也是可以一劳永逸消灭我们这些碍事飞虫的良机(Chance)。如果在我们彻底摧毁七椿的镜像之前,息魔的魔导书就被摧毁了……」
如同祈祷一般。
我注视着在衷心敬爱的祖先墓前伫立不动的奥菲利亚,对夏尔低语道。
「我们就输了。」
「……呐,哥哥。」
驰骋夜空的少女,向我微笑。
「夏尔,以前觉得恋爱很愚蠢,也无法理解为了恋爱而恋爱的姐姐……之前我听到罗莎莉大人的故事时,也觉得怎么会有人一直思念一位早已逝去的男人。我觉得世界上根本不可能存在一颗坚持只思念唯一一人的心。但是……」
紧紧握住项链的奥菲利亚,一直注视着我。
「现在,我开始祈愿那样的奇迹。」
「……上吧。」
「嗯。」
夏尔·冯·玛吉莱茵抬起头。
「上。」
交错。
视线交汇的我和夏尔心意相通,她的魔法驱动器变化变成了筒状的增幅器。
扣下扳机(Trigger)的我,将指尖对准那个空洞。
「哟,魔人。」
我透过空洞捕捉住敌人——
「这是傻瓜看不见的箭哦?」【译者注:neta皇帝的新衣】
射击。
疾驰的不可视之矢(Nil·Arrow),穿过夏尔展开的增幅器,蓄积了庞大的魔力后突进 —— 命中的同时天空炸裂开来。
苍白的闪光。
冲击波让我和夏尔的头发倒竖。
命中后从中心炸飞的七椿的镜像,依旧毫不停歇地再生。
但是,那个镜像也再次被击散。
「夏尔!」
助跑后的夏尔抓住我的手,被雾气包裹着飞了起来。
以中央的七椿为起点,闪光向四面八方横扫而出,但都被浓雾扭曲了准头,散向了乱七八糟的方向。
沐浴着月光。
单手持杖飞起的少女,将杖尖对准魔人 —— 镜片 —— 袭来的镜群,将她娇小的身躯切割得伤痕累累,然而即使因疼痛而呻吟,夏尔·冯·马吉莱因依然将魔力聚集在杖尖。
「眼泪……」
啪嗒啪嗒,痛苦中诞生的泪水溢出。
手脚已被烧焦,躯干沾满鲜血,面容因剧痛而扭曲。
即便如此,魔法少女依然屹立于空中。
「眼泪……流了下来……很多眼泪……记得……就算你不记得了……夏尔也记得……很多……很多人倒下了……留下了朋友……留下了家人……留下了重要的人……就这么消逝了……让他们承受这些……这些痛苦……让他们流泪……让他们饱受煎熬……!」
夏尔一边哭着,一边吐露着心中的思念。
「你,到底想干什么!」
「真好笑啊,玛吉莱茵家肮脏的小丫头……妾身玩弄你们这些无价值的生命有什么错?强者俯视弱者有什么错?嗯?你们的生命本就毫无价值啊?」
魔人站在镜片构成的阶梯上轻踏舞步,双手在头顶击掌,轻盈地舞动着,嘲笑道。
「在这污浊的世间,根本不存在什么无可替代的生命。生命是平等的。平等地无价值、无利益、无机质,生来就是为了被妾身粗暴对待而存在的。既然如此,在妾身掌中被玩弄至死也好,在家人注视下安然逝去也好,就这样消散于虚无也好,不都一样吗?你想守护的东西根本毫无价值。谁会给那些不断生产、用完即弃、最终消散的垃圾赋予价值?」
「有价值的!」
我呐喊着向七椿砍去,被阻挡住。
刀与镜之间迸发出紫电。
黑暗中迸发出光芒,一招,又一招,伴随着无尽的招数,清脆响亮的刀剑声回荡开来,刀光与镜光每次碰撞弹开都会迸溅出火花。无数次冲突的斩击,重复着重叠与分离,让阴暗的夜空时亮时阴,飞溅的血潮与叫声交织在一起,刀锷相迫。
眼与眼,额与额,魂与魂。
重叠的人类与魔人,无法理解彼此的不理解,只能撕咬不休。
「我应该早就告诉过你了,七椿……生命是会闪耀的……尽管如此,你还是一错再错……正因为你那样轻视生命,所以才会输……你什么都不懂……不知道呼吸的方法……不知道为了唯一的思念而赌上性命……不知道为了守护唯一的恋情而战……不知道为了仅此一个的……」
我将话语伴随着扛起的刀刃,狠狠压向七椿。
「未来……背负一切的人们的事……!你……你轻蔑地称呼玛吉莱茵家的女孩……为肮脏的小丫头,这也是第二次了……!」
镜片嵌入我的右肩,刀刃刺入敌人的左肩 —— 双方都鲜血直流。
「你明白吗……那孩子……那孩子为了证明生命的价值,赌上了一切……她本可以选择只让自己幸福的道路……也可以任性地说要跟着我一起走下去的道路……甚至可以选择绝望而自我了断的道路……但是啊……!那孩子……!那孩子……就算再怎么悲伤,再怎么痛苦,再怎么想哭……也咬紧牙关,忍耐着,将一切延续了下去……!那孩子所连接的道路(Route),全部全部全部,都承载着珍贵之物,一直抵达了现在啊……!你……你轻蔑地称为玛吉莱茵家小丫头的那个孩子……你口口声声说毫无价值的那条生命……是那么那么地……! 」
我一边流着血 — —一边大喝道。
「闪耀不已啊!」
仰望星空,我将心中的情感倾注于喉间。
「夏尔·冯·玛吉莱茵!」
被漩涡般旋转的镜片缠住,流着与那个孩子同样血脉的少女,用泪水浸湿的脸庞注视着我。
「轰过去吧!把你的思念!把那孩子延续至今的一切东西!全部!」
我发出咆哮。
「给我轰过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一天,魔人第一次,从地面仰望天空,捕捉到了少女的身影。
「是啊,你这个混蛋给我好好抬头看看吧……你口中那无价值的生命……夏尔是……我是……你眼中肮脏的……!」
舍弃了防御。
用全身承受了集中攻击的少女,接受了流淌在自身体内的血脉,张开嘴 —— 向夜空倾泻出怒吼。
「玛吉莱茵家的小丫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天。
不,那是光。
从天国连同天空一起坠落的制裁极光,包裹了七椿的全身,连续的破碎声扩散开来,甚至连空间本身都仿佛在碎裂崩塌。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惨叫,还没成型便悄无声息地蒸发殆尽。我从那道闪光中跳开,抱起奥菲利亚,跃入墓碑背后。
持续着,持续着,持续着。
从手杖尖端放出的巨大光线,化作漫天繁星贯穿天地,将云海吹散殆尽。
其产生的余波吹飞了树木,狂暴的疾风舞向高空,被光芒笼罩的墓碑仿佛在引导七椿通往地狱一般,逐渐消失不见。
声音,停止了。
在地上形成的盆地(陨石坑)上方,悬浮着的魔法少女在半空中摇摇欲坠,将染成鲜红的手举向天空。
在那指缝间 —— 流星划过。
「啊哈哈……」
流着泪,她闭上了眼睛。
「天空……也在跟着哭泣呢……」
她将万般思绪装进这一句低语,意识缓缓溶散 —— 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夏尔!」
奥菲利亚朝着满身创痍的妹妹跑去——
『希罗君,还没完呢!』
伴随着阿尔斯哈利亚的大喊,世界开始剧烈摇晃。
天,中,地。
从上到下,蛛网状的光彩裂纹蔓延开来,伴随着清脆的声响,景色开始碎裂。镜片的碎块从天空倾泻而下,洒落着光粒闪闪发光地在半空中旋转,化作泛着苍白光芒的细碎碎片,铺满了整片天穹。
『咚』地一声。
以脚尖着地的七椿,用桧扇遮住了半边脸庞。
从她着陆点的圆镜上蔓延开的裂纹中,浮现出七椿含笑的嘴角,地底深处传来阴森的窃笑。
「没想到,妾身竟会被逼到这种地步!呵呵!真是心情舒畅!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能够从那死地逃脱的妾身,果然是强大、高贵、比任何事物都伟大的存在啊!」
以悠然的动作,魔人唰地一下展开扇子。
伴随着让人联想到能剧的缓慢动作,七椿用扇子划过的空间中浮现出镜面。以她为中心在四周产生的镜子,映照着前后左右的虚空,层层叠叠地将她从小到大的身姿投影入我的视野。
十重、二十重,层层重叠的镜子行成了某种透视。
当无限延伸的魔人以缓慢的动作收起折扇时,她身后的魔人也收起折扇,再后面的魔人也跟着收起折扇。
「嗯啊!原来如此!三条家的绯路啊,妾身的大脑终于理解了!妾身!这个妾身,竟然会落后于虫豸之辈的原因!证据!根据!已经查明了!这个妾身的!存在证明(Tension)啊!」
乐音 —— 奏响。
不知从何处响起了电吉他的爆音,大鼓和小鼓的音响也炸裂开来,小提琴和钢琴声同时开始跃动。
形似彗星的光束拖着长尾划过,璀璨的光柱顺着地面的裂痕喷薄而上。
「声音太小了!」
突然出现的眷属们,从月面到地上排成了行列,一边敲击着各自怀抱的乐器,一边摇晃着水干。【译者注:水干是日本平安时代发展而成的传统礼服,起源于平民日常穿着的猎衣。】
摇曳,摇曳,摇曳。
虚空中乱舞的镜群,像音乐剧电影一样化作人形,它们一边跳着霹雳舞,一边发出『吱——』的高音。
「给我奏响!还不快快奏响!没错!妾身!正是妾身!乃是超绝美少女!超级可爱!立于世界巅峰的魔人国宝!这可是胜过一切自然遗产、凌驾于举世无双的绝品之上、就连森罗万象亦能战胜的—— 存、在、感!!!」
浮上空中的七椿,在背光的照耀下生出七条尾巴,眼含热泪指向天空。
「妾身·is·Best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强劲的魔力如狂风般迎面袭来,几乎要将人吹得仰面倒下。
我不由自主地被压得后退,却不知不觉浮起笑容,流下了冷汗。
「开什么玩笑……都到这种地步了,还能把对手扔在一边自己来一场独角戏自嗨呢……!」
『真是惊人,看起来任何事只要做到极致都能成为一门艺术呢。』
阿尔斯哈利亚苦笑道。
『这个蠢货,将愚蠢贯彻到了极致,仅凭情感用事便将自身实力拉升至了全盛期附近。』
「但这也只是强撑吧。她的肉体撑不住太久了。挨了夏尔那一击,镜像应该也没剩多少了。让我用完美的引导,好好给她泼盆冷水吧。」
『希罗君,和高岭之花约会的时候别想多余的事。蠢货就要用蠢货来对付,脑残就要用脑残来应对。所谓的引导啊——』
「妾~~~~~~~ !」
『是建立在对方神智清醒这一前提之上的。』
「BBBBBBBEEEEEEEEEEEEEEEEAAAAAAAAAAAAMMMMMMMMMMMMMMMMM!」
极大。
汇聚在凸面镜中的所有光线,通过所有的镜子折叠重合。
由数百个镜像构成的极光花束,散发着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花瓣般的磷光炸裂开来。那光束一边灼烧大地表面、烧裂地层,一边留下触目惊心的爪痕,径直前进。
视野被白色涂满,景色被黑色染尽。
魔人一边释放光线,一边斜向滑移(Slide)。
就像在镜面上滑动的玻璃球一样,每当七椿『倏』地平移(Slide)一次,映照在澄澈明镜中的七椿镜像便随之增殖一倍,宛若千手观音般连绵排开的纤手中,迸发出的光线数量亦成倍暴增。
早已无法计数的光线,将我的半边身体横扫殆尽,即使是刚刚再生的躯体也瞬间蒸发殆尽。
「这什么输出……乱来也要有个限度吧……!」
「快撤!待在这里连存在都会被抹杀的!!!」
伸出雾手(Mist·Hand)。
我向斜上方逃去,却感觉到背后有气息。
寒意 —— 横着比出剪刀手的七椿,满含戏谑地吐出舌头,俏皮地眨了眨眼。
「妾BEAM☆」
「开什么玩――」
全身被光芒包裹。
我将烧焦的全身砸向地面灭火、再生,随即向后翻滚,然而六面穿衣镜却已环绕在我的周身旋转。
呈同心圆状排列的穿衣镜中,全部映照着七椿的身姿。
汉服、旗袍、女仆装、婚纱、和服、西部风格……身着各式各样服装的魔人,沐浴在闪光灯下,反复摆着姿势,一边向这边抛着飞吻一边持续绕圈旋转。
旋转——仅一呼吸间,我便将这荒唐的时装秀轰得粉碎。
然而,在第二个呼吸间,碎裂的镜子便已恢复原状,像是在嘲笑我一般咕噜咕噜旋转,之前散落四面八方的镜片也随之袭来。
镜片的尖端刺入全身,剜着血肉钻入脏腑。
「咕……!」
痛苦从喉咙漏出,刘海被鲜血染红湿透。
我与七椿间光是魔力量就已经差距悬殊,与她正面交锋只会被其力量压制。就算想专心拖延时间等她的『存在证明(Tension)』下降,我的身体也撑不到那个时候。不过多亏了息魔的魔导书的封印以及接连不断的激战,七椿那看似无穷无尽的镜象已被削减了大半。
还差一点!只差一步!我需要一个通往胜机的突破口!
冲击。
只要有能造成那家伙破绽的冲击,就能看见唯一的胜算。
「妾身比你强!! 妾身比你可爱!! 妾身就是妾身!! 所以妾身会赢!! 这就是宇宙的真理!!」
七椿放声大笑,抬起右臂……却见那手臂如碎屑般崩落。
凝视着崩坏的右臂,令人意外的是,那一直傲慢不逊的魔人尊容上,竟浮现出一抹嘉许的笑意。
「上次妾身被逼到这种地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呢……妾身不得不称赞你们居然能接近了我的镜像的核心……但是,胜者永远都是强者……胜者只可能是妾身……尔等卑微的命运……蝼蚁般的存在……竟然能把我逼到这个地步……!」
那双圆睁的眼睛,捕捉到了奥菲利亚的存在。
就在那一瞬间,我一头冲了上去,却被飞来的镜片串成了刺猬。我正准备抛下大半个身体强行突进,却在下一个瞬间被彻底射穿。
剧痛。
麻痹的脑髓嘶喊着疼痛,我呕出一口鲜血,朝前方伸出了手。
痉挛的指尖被炸飞,整条手臂从根部蒸发殆尽。连再生都做不到的我,只能拼命忍住悲鸣,任由靠过来的七椿抚摸着头顶。
「挺努力嘛。妾身认可你这无谓的挣扎。但是,无力者即便竭尽全力,终究也只可能得到『无』罢了。呵呵,这副模样倒是挺适合你。就这般如蝼蚁般被钉死,作为针插标本的封面装点,瞻仰妾身重新回归完整吧。」
「大小姐……奥菲利亚……快逃……!」
意识到七椿的目标是『耽溺的奥菲利亚』后,大小姐拔腿飞奔,拼命试图逃离——
「呵呵。」
然而魔人瞬间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将她向后逼退。
「妾身这次可不会问什么『藏好了吗』这种话。遗憾遗憾,妾身可不会重蹈覆辙。这一次,你是在劫难逃了哦,玛吉莱茵家的小丫头。」
仔细地,仿佛在确认妆容是否服帖一般。
七椿带着陶醉的神情,用手指沿着大小姐的脸庞轮廓细细描摹,喉间发出惬意的哼鸣。
「真像啊真像真是太像了。和那个可恶的小丫头一样的容貌、一样的香气、一样的眼神。那个妾身没能亲手捏死的三条绯路的伴侣。嘛,不过到了现在,你也不过是只无关紧要的虫豸而已……不如说,妾身甚至可以赏赐你一二。感谢一下你一直好好守护着妾身的魔力。」
啪地一声,魔人扯断了项链。
七椿浮现出欣喜的笑容,被月光下透出光芒的蓝宝石所折服。
「真美啊,真是太美了。这份连从深山幽谷的山巅眺望的朦胧月夜都显得黯然失色的美丽。不愧是天上天下、一天四海、三千世界无人能及的妾身魔力所凝聚而成的至宝。这个美的极点,正是息魔的魔导书的核。玛吉莱茵家代代相传的宝物吗。」
「还给我!」
奥菲利亚一边蹦跳着,一边扑向七椿手中的项链。
「那是!我的!我最重要的东西!是我喜欢的!喜欢的人给我的!重要的东西!茜萝大人!茜萝大人说会需要的!所以!快点还给我!」
奥菲利亚一边哭喊着,一边拼命伸出指尖。
七椿粗暴的挥开了大小姐,她就这样结结实实地头朝下撞在地上,鼻血横流。
「是、我的……是我的……东西……!」
脸庞挨了一拳的奥菲利亚跌倒在地,即便满身沾满了泥泞与鲜血,却依然摇晃着站了起来。
「这、这是我喜欢的人……最喜欢的人给我的东西……是重要的……重要的东西……晚上,睡觉前,盯着它就会感到幸福……心情就会变得温暖……就能想起最喜欢的人的笑容……」
无数次地,遭到殴打。
大小姐引以为豪的纵卷发早已散开,优雅的浴衣凌乱不堪、染满了血污,掉落的一只木屐也不知滚到了哪里。指甲缝里都塞满了泥土。但她还是伸出那双染着鲜血之红与泥土之褐的双手,气喘吁吁地抓住七椿。
「我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就那么等待着……为什么,他不来见我呢……我想过这个问题无数次……但是,还是很幸福……我是幸福的……罗莎莉大人也是……我也是……每当注视着那条项链时……!!」
伴随着珍珠般的泪水,她倾注全身的力气摇晃着魔人。
「我都会许下那个咒语……愿我的恋情……成为美好的事物……!!」
奥菲利亚哭着漏出了声音。
「这样,当这颗心脏停止跳动时……一定……一定,我也会想……注视着那条项链,轻轻握紧,会想起珍贵的回忆……那句咒语便会掠过心头……啊……我……」
一缕清泪顺着脸颊滑落,她浮现出一抹笑意。
「我的恋情……成为了美好的事物……」
「碍事,肮脏的东西。」
被七椿一脚踢开的瘦弱身躯,重重地撞在罗莎莉的墓碑上。
万恶之源连看都不看一眼那个呻吟着倒下的碍事者,发出了一阵冷笑。
「那么,三条家的绯路,这段孽缘也是时候做个了断了吧。」
七椿摇晃着项链,注视着被钉住的我低语道。
「这样,一切就都结束了。」
魔人将魔力注入项链 —— 耀眼的光芒照亮了四周。
「……啊?」
本想一口气注入庞大的魔力,将项链粉碎的七椿,却在眼前的光景之前愕然伫立。
陷入茫然的魔人手中的光芒逐渐熄灭,其魔力也随之缓缓萎缩消退。
「……啊,我也有同感。」
我笑着,粉碎了刺穿身体的镜片 —— 向前踏出一步。
「让我们结束这一切吧,七椿。」
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晶莹剔透的镜之碎片在四周盘旋飞舞。
沐浴着月光的镜之碎片闪烁着,映照出我在镜面上的笑容。
「就由我来代替那个孩子,从一百零七年后献上誓言。」
缓缓地。
「以罗莎莉·冯·玛吉莱茵之名起誓!」
我举起沾满鲜血的右手。
「不管要花费多少岁月!!即使要拿身家性命去赌!!」
伸出染成鲜红的指尖 —— 我,指向了魔人。
「我玛吉莱茵家族,必将打倒万镜的七椿!!!!」
感受到那份信念,脸色变得煞白的七椿向后退去。
我拖着腿追赶上去,张大嘴巴倾泻出咆哮。
「被你所轻蔑的玛吉莱茵家的小丫头!将会打倒你!万镜的七椿!那份誓言!我也有份!从一百零七年前持续至今的宿疴!她所期盼的结局!就由我来亲眼见证!」
用仅存的右手,我架起了自己的刀刃。
「玛吉莱茵家,用自己的一生欺骗了你!那条项链根本不是息魔的魔导书!而是露米娜蒂从大图书馆(Archive)借来的『光辉的魔导书』!从罗莎莉那一代开始,玛吉莱茵家就一直假装『没有可以彻底治愈魔力缺乏症的方法』!假装没有息魔的魔导书就无法生存,伪装成每一代都会继承魔导书的核心!」
哑口无言。
七椿的表情瞬间消失,嘴巴一点点张开。
被真相击垮的魔人浑身颤抖,挥舞着手臂划过虚空。
「不可能……那么,蕾蒂·冯·玛吉莱茵的情况算什么……她的母亲呢……!?」
「蕾蒂·冯·玛吉莱茵,从懂事起就一直假装病人……所以,那个孩子连一个朋友都交不到,甚至不能在晴天时在外面奔跑……而且,那位母亲选择了假死离开女儿们的未来……为了守护最爱的女儿们……为了玛吉莱茵家血脉相连的命运……为了从罗莎莉·冯·玛吉莱茵那里继承的『打倒七椿』的使命……直到这一刻,她将毕生都奉献给了欺骗你这一件事……」
「所以那时,察觉到妾身的眼线……眷属夺走核心仿制品时,拼命夺回也是演戏吗……?!不、不可能……人类……区区人类,竟然不惜舍弃自己……为了他人的性命而献身……这不可能……!」
「罗莎莉·冯·玛吉莱茵,献祭了自己的生命,治好了魔力缺乏症!那个孩子!延续了生命!履行了誓言!与露米娜蒂·蕾恩·里德韦尔德一起!拼命地呼吸着活下来了啊!」
眉头死死紧锁,痉挛的双唇紧抿。
七椿暴露出极度扭曲的面容,满脸狼狈地发出绝叫。
「那么,核呢!?真正的核在哪里!?罗莎莉·冯·玛吉莱茵,不可能放弃从心上人那里得到的那个东西!」
「所以,那孩子把它埋在了无名少年的墓中。」
我微笑着说道。
「因为不能和他一起长眠……所以她选择把那个项链埋在墓里作为信物……这样哪怕只是一小部分,他们也可以一起安眠,……所以,我按照露米娜蒂遗书中记载的信息挖出了核,然后重新把它托付给玛吉莱茵家……」
「你到底托付给谁了!?」
「约伦·冯·玛吉莱茵。」
「胡说!! 那家伙身上什么饰品也没戴!! 她身上根本没有魔导书的核!! 哪里都没有!!」
我咧嘴一笑,用食指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
「假发。」
魔人浑身一颤。
浮现在她脑海中的,想必是大小姐的父亲约伦·冯·玛吉莱茵所戴的那顶法兰西宫廷流的巨大假发吧。
「你也想不到会变成那种蠢东西吧?」
「不、不可能……妾身不信……怎么可能有那种荒唐的事情……妾、妾身的魔力怎么可能消失……」
「时辰已到(Time·Up)。」
最后的烟花升起 —— 在我身后,七色的花瓣绽放开来。
「祭典结束了……历时一百零七年的童话也结束了……真遗憾啊,竹林中的辉夜姬……已经不会有人从月亮来接你了……爱你的一把年纪的老头老太婆也不存在了……在你周围,生命不会闪耀……罗莎莉·冯·玛吉莱茵履行了她的誓言……」
我,张开了魔眼。
「阳光 —— 绝不会照在你这种家伙身上。」
强烈的败北感袭来。
被至今为止的一生从未体验过的强烈、强力、巨大的败北感所笼罩,七椿长出的七条尾巴消失得无影无踪,茫然自失的她甚至失去了之前一直高涨的存在证明(Tension)。
在这种情况下,被逼入绝境的魔人做出了愚蠢的行径。
「你、你们这些蝼蚁啊啊啊啊啊啊啊!」
镜面上的万面镜象(Kaleidoscope)发动。
被吞噬的我坠入镜之国,开始时间跳跃(Time Jump) —— 转眼间便追上了逃往另一个时间轴的七椿。
「……哈?」
『喂喂,你这家伙除了当傻瓜以外的才艺都是三流啊。』
现身的阿尔斯哈利亚,狞笑着张开双臂。
『我已经玩腻了镜面上的万面镜象(那个东西)了,愚人剧表演得太多,连坐在观众席的观众都会倦怠的。我说过我已经习惯你的把戏了吧?现在,对我来说,干涉镜面上的万面镜像,已经跟摧毁百合一样得心应手了。而且—— 』
烟雨之中,人影掠过。
沐浴着笼罩全身的烟雨,伫立在埋满无数刀冢的战场上的三条绯路,带着我的意志,斩碎了七椿的镜像。
『——道路早就已经铺好了。』
「不、不可能……不可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七椿再次启动镜面上的万面镜象(Kaleidoscope),逃往另一个时间轴,我也同时进行时间跳跃,捕捉到了她的背影。
平安京。
我化身为头戴侍乌帽子、身穿直垂的女性,用弓箭射穿并摧毁了七椿的镜像。【译者注:直垂起源于日本平安时代的平民服装,镰仓幕府时期被武士阶级广泛采用并确立为官方制服】
「为什么!?为什么,在妾身的镜面上的万面镜象中,你能变成别人!?平安时代!你根本就没有出生啊!」
「是血脉。」
绯色。
映在我双眼中的绯色之路,向四面八方延伸,超越时空连接在一起。
曾经与七椿对峙、含恨而死的人们,为了守护想要守护之物而拼死战斗的英雄们。通过血缘与他们的身体相连的我,沿着拂晓启明所铺设的绯色之路疾驰,跨越时代不断附身于不同的英杰。
「通过血缘,我们的道路连接到了一起……在我落入三条绯路的肉体那一刻起……这个可能性就存在了……所以,我能看见……这条绯色的路……这些被你蔑称为毫无价值的生命……!」
在明治时代的银座砖瓦街,化身为身穿军服男子的我用军刀斩断了七椿的镜像。
「现在!这些生命将会用尽一切,打倒你!」
碎裂。
碎裂,碎裂,碎裂。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如同碎裂的陨石碎片冲入大气层,散发着最后的光辉燃尽一般。
一点点,一点点,忽明忽暗地,七椿的镜像数量不断减少。
脸上布满绝望的魔人 —— 转动双眼思考 —— 突然露出了一抹会心的笑容。
时间跳跃(Time·Jump)。
追上去的我,跳跃 —— 一片蓝天映入眼帘。
一望无际的……苍蓝。
飒飒地,清爽的凉风吹拂而过。轻柔地,芬芳的花香飘散开来。
苍蓝、翠绿、洁白。
蔚蓝的天空、翠绿的丘陵、洁白的花朵在视野中流转。
蓦然回首,唯见澄澈的空气四散蔓延,令人不禁觉得,这条路的尽头大概不存在终点。
一切都让我感到 —— 好美。
如果真的存在可以让永恒的恋情成真、永久的爱情长在、永劫的灵魂驻留的世界……这里,一定就是这样的世界吧。
仿佛刚才还在厮杀不断的死地之中,被神明的指尖拈起,蒙恩召唤至天上一般。
仰首望去,唯有那无尽通透的苍穹。
暖阳。
沐浴着那柔和、温暖、安详的和煦阳光,被其抚慰,被其慈爱……直觉告诉我:
这里,是轻井泽。是罗莎莉墓碑竖立的地方。
风,吹过。
丘陵之上飘扬的雪白衣物舞向天际,显露出原本隐匿其后的人影。
「…………」
按住随风飘动的秀发。
罗莎莉·冯·玛吉莱茵睁大了眼睛,注视着我。
身穿围裙的她,被半人半魔的侍从和金发的孩子们包围着,被拉扯着衣角,整个人一脸茫然的呆立当场。
现在的我,既不是三条绯路的样子,也不是三条灯色的装束。
只是一个陌生的少年模样。
所以,她……罗莎莉·冯·玛吉莱茵应该无法认出我。
然而。
即便如此。
她还是颤抖着,眼眶湿润,紧紧握住项链 —— 微笑着开了口:
「你……实现了承诺……你说过一定会……再一次……来见我的……所以……我……一直……一直在等着你……希罗先生……我……」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罗莎莉浮现出笑容。
「真是的……希罗先生总是这么坏心眼……我那时还有好多,好多东西想让你教我呢……可你就那么消失了……我,罗莎莉·冯·玛吉莱茵,可是非常生气呢……但是,从现在开始……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对吧……?」
直视着我的眼睛。
罗莎莉接收到了那份意志,泪眼迷离的摇了摇头。
「不要……」
「…………」
「不要不要不要……真是的……再……再也见不到什么的……好过分……太过分了……明明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再次见到了……明、明明一直在等……每天每天每天……都在思念……明明……明明您都回来了……」
一次,一次,一次,一次,又一次。
一边摇头一边流泪的她,以哀求的眼神,注视着我 —— 最终,缓缓地,睁大了眼睛。
看着我的笑容。
她一边哭泣,一边也浮现出笑容。
「不要——」
将恳求的话语硬生生咽了回去。
罗莎莉颤抖着,用双手包裹着项链 —— 献上了祈祷。
「去吧……」
她低语道。
「快去吧,希罗先生……我……我们想要守护的东西……如果是希罗先生的话,就能全部拯救吧……所以,快去吧……不要回头……如果是你……如果是希罗先生的话……一定没问题的……因为,我……我……」
她十指相扣,宛如花开般展露笑颜。
「爱上你……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
之前在空中飞舞的雪白衣物,此时飞了回来,轻飘飘地,在她的头上盖上了一层薄纱。
就像那一天,那一刻,那个瞬间一样 —— 披上面纱的她,嫣然一笑,低语出跨越一百零七年的恋情。
「我在此发誓!」
——『当我有信心能向您奉献一生的爱时——我再发誓』
她泣不成声,献上了那句美好的爱语。
「最喜欢你。」
「…………哦。」
情感。
情感从嘴角溢出 —— 转身背离的我,开始发足狂奔。
「呜、呜、呜、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只能不断地奔跑。
一边反复进行时间跳跃(Time·Jump),一边挥舞着刀,将七椿的镜像一一击碎。
因为我知道,再也回不去了。
我在涕泪滂沱中 —— 不断逼近七椿,穷追不舍,将那或许可能存在的过去与未来 —— 连同那份眷恋,一并斩断。
「这样好吗!?和那个小丫头!?再也见不到了也没关系吗!?」
「她托付给我了!!我!!被那个孩子!!被那些孩子们托付了啊!!所以,我!!我要背负起,所有,从她们那里得到的东西——!!」
我一边嘶吼着,一边挥落闪光。
「——然后,继续沿着这条路前进啊!」
被斩成十字的七椿,终于耗尽了所有的镜像 —— 回到了出发点。
向着空中。
被抛出的我,伸出了手。
「奥菲利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握着珍贵的项链。
一直等待着我的少女,流着泪伸出手来。
手与手——连接在一起。
我们同时伸出食指和中指,用两只手组成了一个枪口,让传承下来的项链悬挂在小指的尖端。
那是一条赝品,并非真正的项链。
仅仅是一个只会发光的、像玩具一样的魔导书,是一个没有任何来历的大路货。然而 ——却是一位少女珍藏于胸口的恋慕之心。
「我……我啊……」
奥菲利亚·冯·玛吉莱茵露出了一个笑容。
她一边流着泪,一边对我低语。
「最喜欢……你……」
光芒闪耀。
在我和她之间的那枚项链发出淡淡的光辉 —— 魔力线连接 —— 生成(Craft)出了一支箭矢。
「住……住手……住手……」
七椿因绝望而面容扭曲,踉跄后退 —— 我们同时呐喊道。
「「消失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支箭矢,径直飞射而去。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的初恋,无所畏惧地飞翔而去 —— 贯穿了七椿的胸口中心。
摇摇晃晃地。
核心被射穿的魔人,捂着胸口的大洞,脚步蹒跚。
「不、不可能……妾、妾身……妾身……竟然输了……消、消失……死……死……不、不要……生、生命……妾、妾身的生命……」
魔人踉跄着后退,渐渐无法维持身形,慢慢消散。
「不要……不要啊……妾、妾身不想死……还、还要,活着……活着,玩个痛快……玩……妾身……」
身躯已经缓缓消失,只剩下脸的七椿表情扭曲 —— 此时,在她眼前,一只翩翩飞来的蝴蝶,在她的眼前闪烁着光辉。
唯一一个。
凝视着唯一一个在她临终时刻相伴的生命。
万镜的七椿,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啊……」
闭上眼睛,她沉入了梦乡。
「好美……啊……」
魔人就这样彻底烟消云散,月落之后,旭日东升。
阳光从空中洒落,温暖的光芒包裹着我们。
将失去意识的奥菲莉亚轻轻放平后,在这片温暖中,我确实听到了歌声。
那是一位少女,曾在暖阳下哼唱过的摇篮曲。
我一边侧耳倾听那美丽温柔的摇篮曲,一边轻抚着仿佛为守护我们般而伫立的墓碑。
「……晚安。」
罗莎莉·冯·玛吉莱茵。
我对着刻有那个名字的墓碑露出微笑,献上离别的话语。
「晚安,罗莎莉……」
然后,我缓缓地倚靠在墓碑上。
——『希罗先生,请您枕在我的膝盖上吧!!这是膝枕!!别害羞!!』
在温暖的阳光中。
我感受着一双柔软的手抚摸着头发 —— 慢慢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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