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节-章节

克洛伊·蕾恩·里德韦尔德带着灿烂的笑容,从口中吐出大量纸牌。

望着从她口中接二连三不断涌出的纸牌,我的思绪不禁有些游离。

有一个魔术(Magic),可以从口中吐出卡牌。

其背后不过是利用了一种名为『赌徒掌法(Gambler's Palm)』的,把大把卡牌事先暗藏在手中的手法而已。只要知道了机关,便不过是一场极其廉价的戏法。

说到底,魔术这种东西,在手法与机关被看穿的瞬间,就会失去『魔法(Magic)』的外衣,将其干瘪的现实暴露给观众。不过,观众在得知其幕后原理后,如果冷笑着说一句『什么嘛,原来不过如此』,又多多少少显得有些缺乏体贴与教养。

然而,人类却偏偏总是渴望去窥探『魔法(Magic)』幕后的真相。

经历了尚未发现火焰,大地总是被无尽黑暗笼罩的远古时代后,对无光与混沌的恐惧,是烙印在所有人骨子里的原始本能。

无知带来恐惧。

说穿了,便是人类会对『无法理解』这件事感到本能的恐惧。

正因如此,人们才总是会试图从前台窥视幕后的秘密,想要通过『理解』来克服这份恐惧,从而寻求打破黑暗的契机。

然而,此时此刻。

眼前的这个魔人,并未使用任何机关,更没有采用任何手法,只是自口中吐出无穷无尽的纸牌。这让所有试图窥视『幕后』的人失去了言语。

班长一边吐出大量纸牌 —— 多到根本不可能藏在两只手中 —— 一边全身抑制不住地小幅度颤抖着。

伴随着哗啦哗啦的声响,无数张扑克牌源源不断地跌落在地板上,越积越多,越积越高。

红心、方块、黑桃、梅花……Q、Q、Q、Q……倾泻的纸牌化为我们难以解答的谜团(Question),在死寂之中,将源自本能的恐惧传染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淹没,沉没,溺没。

无边无际,不断朝四面八方蔓延开来的扑克牌之海,先是浸没了我的脚尖,随后漫过脚踝,最后彻底将我的脚下吞没。印在牌面上的那一张张心形的小嘴,一齐发出了『AHAHA』的刺耳嘲笑。

「……破灭的——」 

我轻声喃喃道。

「Q。」

班长戛然停止吐出纸牌。

咔嚓、咔嚓、咔嚓。

伴随着清脆的齿轮契合声,班长的一双眼珠开始像老虎机转轮一样疯狂地上下纵向旋转,其瞳孔化为了红桃、方块、黑桃,以及梅花的图案,然后开始逐一对齐。

贴着我的绯墨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将她的颤抖清晰地传导了过来。

不远处的黑砂一言不发,只是在不断地眨眼。而雾雨则在一旁兴趣盎然地抽着香烟。

双眼飞速转动着的班长脸上展露出了开心到近乎扭曲的笑容,张嘴说道:

「诸位,你们这是怎么了呀?」

破灭的Q。

位列六柱魔人之一的恐怖存在 ── 与『烙礼的菲尔蕾蒂』一样,是擅长侵蚀他人内心并将其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精神掌控类魔法大师。

「……把班长给我放了。」

班长的脸颊上,悄然浮现出了一道红桃图案。

浮现在那润泽肌肤之上的印记缓缓绽开了一条裂缝。之后那道裂口蠕动变形,最终变成了一双猩红的嘴唇。从那抹鲜红的嘴唇里,爆发出了桀桀的怪笑声,而从班长的大腿内侧,则缓缓爬出来的一个黑桃形状的物体,开始啪啪地鼓起了掌。

操纵着班长身体的Q双颊泛红,有些娇羞地双手十指交扣,抵在胸前:

「三条同学,人家,其实一直爱慕着您哦……您这位英雄明明帮人家解决了先祖露米娜蒂大人的『迷题(Question)』,却不求任何回报……如果是您的话,我即便献出这副身子也心甘情愿……我对您,早已相思成疾了呢……」

「你这畜生……!」

「啊呀,三条同学,请不要发这么大的火嘛。我这副身体,现在可确实是克洛伊·蕾恩·里德韦尔德本人哦。只不过,我也确实稍微……」

班长(Q)嫣然一笑,用食指和中指在身前比画出了一截微小的空隙:

「借用了一点点她的芳心罢了。」

扑克牌堆积而成的海洋突然卷起阵阵微澜,它们不断地向一处聚集,渐渐堆叠成了一座纸牌高山。

通过蛊惑及诱导班长心灵来彻底将其置于掌控之下的Q,优哉游哉地坐上了那张自扑克牌山中缓缓升起的椅子。

「三条同学。」

那确实是班长的声音。

然而,那音质却黏稠而湿腻,如触手般紧紧纠缠着我的心头。

「我啊,可是一直将您视作头号危险人物呢。不仅降伏了阿尔斯哈利亚,还消灭了烙礼的菲尔蕾蒂,甚至连七椿也被您斩于马下,这副手腕实在令人折服……我曾经多次试图置您于死地。然而,第一次的尝试被日月神隐插手搅和,第二次的刺杀又被阿斯忒米尔·克萝伊·拉·姬尔莉希娅从中妨碍。而这一次,则被阿尔斯哈利亚那个多管闲事的家伙嗅到了踪迹,唤来了刘悠然和阿斯忒米尔,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译者注:参见文库版第四卷第二节,以及第四卷电子书特典】

她优雅地跷着腿,有些无可奈何般地摇了摇头:

「该说不愧是历史悠久的退魔一族 —— 三条家的一员吗。不,应该说三条灯色这个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那种高洁不屈的灵魂与信念,与我所熟知的那个三条家的窝囊废小鬼简直有着天壤之别。这样的你实在是——」

Q微微眯起双眼:

「——太碍事了。」

瞥了一眼无动于衷的我,Q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不过呢,那些围绕在您身边的防御壁,不仅数量繁多,而且厚度也有些超乎想象。不仅有在地下天穹书库(Under·Archive)的撤退战里护得您周全的阿尔斯哈利亚,还有直觉过于敏锐的菲莉·弗洛玛·弗利基恩斯。再加上在对眷属战中极其难缠的刘悠然,乃至被冠以最强之名的阿斯忒米尔,这让我实在有些无从下手呢。」

越说越咬牙切齿的Q,脸颊变得极其扭曲,堆叠起极其狰狞的笑容:

「所以,我决定采用最原始的战术。」

然而她仿佛突然消去了所有的怒气一般,一脸轻松地张开双臂 ── 无数张纸牌如雨点般自她的双掌中簌簌飘落:

「首先,开始挖墙。」

我正面承受着漫天飞舞的卡牌之雨。

然而我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只是将视线直勾勾地射穿那个高悬在头顶的魔人。

「这场魔法合宿,不过是正式开战前的前哨战,也可以算作是一封宣战书或者问候信吧。不过呢,三条同学,遗憾的是,我与您正面对决的时刻还在更远的未来。等我将所有必要的条件(Card)悉数凑齐之际、等我将你珍视的所有铜墙铁壁全部凿穿之时、等我亲手推导出了必胜的方程式之日……大概,不,您绝对会自己跑到我的面前吧。」

「…………」

「呐,三条同学,拜托您可千万别误会哦。归根结底,现在与你对话的这份意识,仍然是克洛伊·蕾恩·里德韦尔德。真正的我,绝对不是这种语气,不是这种性格,更不是这副模样。我只希望唯独您,能以正确的形态认识到我哦。」

Q带着一脸沉醉的表情俯视着我 ── 而我,只是冷笑了一声。

「少跟这儿一个人喋喋不休地自我感动了。你就干脆直接老老实实认怂,承认『我根本打不过三条灯色大人所以只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方式来恶心人』不就行了。少在那儿自命不凡地当什么山大王了,有能耐就赶紧滚下来,跟我在同一个舞台(Stage)上痛痛快快干一场。」

我并起食指与中指,朝她勾了勾。

「我会好好教教你,怎么给人低头认错。」

「呵呵,请不用担心,之后我会将克洛伊·蕾恩·里德韦尔德原原本本还给您的。毕竟凭我的魔法,还无法强迫她去自我了断。但是──」

瞳孔中印刻着的卡牌标志一圈圈地飞速转动着,她愉悦地低语道:

「──这种事,我还是办得到的哦。」

走廊里传来了刺耳的摩擦咯吱声,摆在窗台的花瓶开始摇晃。不知不觉间,那阵尖锐的木板扭曲声彻底化作了隆隆的地动山摇。地毯在巨震中卷曲起伏如波涛一般,挂在墙壁上的装饰画纷纷从墙面脱落砸在地板上,堆积如山的纸牌坍塌四散,原本稳居其上的椅子也咕碌碌地滚落在地。

抽着香烟的雾雨见状,微微勾起了嘴角:

「少爷,运动时间到了。」

「……负重马拉松什么的,我早在跟师父修行的时候就已经跑得要吐了啊。」

震动。

震动,摇晃,地动山摇!

雷鸣般的巨响几乎要撕裂耳膜,地板开始疯狂地抖动起来,视线中的景物也跟着晃动起来。

只见无数人偶将走廊塞得满满当当,此刻正扭曲着将手臂以违反生理构造的方向折弯反转,四足着地地疯狂朝我们疾驰。它们在狭窄的空间里互相推搡拥挤,渐渐聚集成一团庞大而漆黑的蠕动肉块,以吞天噬地之势化为猛烈的狂澜朝我们扑面而来。

「快站起来,绯墨!跑啊!」

「哈!?诶!?」

我将全身的神经都高度集中在了双腿之上──紧接着,便扣下了扳机。

此时,从绯墨肚子一路裂开到胸口的黑线中,几条修长的漆黑手臂以看似缓慢的动作伸了出来。

那自绯墨腹腔中探出的四条漆黑长臂,慢悠悠地笔直伸向天花板──

「诶!?等、等一下!?」

尖锐的长爪扎入了天花板里,然后直接将绯墨的整个身子凌空拎了起来。

「等、等一下等一下!?这算什么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突然开始人体悬浮魔术(Magic)了啊!?」

作为被寄生体的绯墨本身,根本无法用肉眼察觉到来婕琉忒。

眨眼之间,探出来的手臂数量已经接二连三地增加到了八根。从手臂上暴涨出来的尖锐钩爪全都深深嵌入周围的墙壁与天花板处。

浮在半空中的绯墨完全无计可施,只能满脸通红地拼命用双手按着裙摆。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嚓啦嚓啦、嚓啦嚓啦──八根诡异的长臂犹如节肢动物一般行动起来,迈着轻快的步频在天花板与墙壁上高速爬行起来,全然不顾周围四处飞扬的大片碎石残屑与滚滚尘埃。

发出尖锐惨叫的绯墨,就这么被这八条长臂给强行掳走,眨眼间便消失在了走廊最深处。

而雾雨之前所在的位置此时只余下一缕残烟,本人早已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一把将黑砂打横抱起,随后将身子前倾 ── 拼尽全力向前踏出一步。

然而在迈出第一步的刹那,木质的地板便当场崩裂,翻滚着飞上半空。我将十二根魔力线迅速层层缠绕延伸至双腿之上,将脚力进行了爆发性强化,之后在其加持下,整个人犹如出膛的炮弹般向前疯狂推进。

翻滚,碾压,势不可当!

数不清的人偶堆叠挤压在一起,合并成了一颗庞大的黑色肉球,如巨轮一般冲我们碾压过来。

『脑』、『眼』、『鼻』、『口』、『臂』、『指』、『心』、『肺』、『肝』、『脾』、『胃』、『肾』、『胰』、『肠』、『膀胱』、『足』──原先还勉强维持着完整人类外形的人偶们,在高速狂乱的旋转摩擦中终于开始崩解碎裂、肢解成无数零件。

那些构成人体的所有零件彻底被搅拌在了一起,如同一股汹涌的泥石流般在走廊中呼啸奔流,将所到之处两旁的墙壁尽数碾碎摧毁。肉球外层上数不尽的眼球咕噜噜地旋转滚动,每一次擦过地板、墙面或天花板时,便会像老虎机停转一样闪烁显示出红桃、方块、黑桃、梅花的标志。

眼前是人类肉体构成的赤红浪潮。

人偶们一边疯狂喷溅着大股大股宛如黑血般的赤黑液体,一边噼里啪啦地抛洒着断裂的眼珠、舌头和嘴唇。这些已经彻底丧失了所有人类外形特征的残躯,依然死死咬在我们身后。

每转动一圈,那黑红相间的肉浪速度就变得更快,其最前端探出来的那些腐烂的手指已经几乎要擦中我的后脚跟。

「雾——雨——小——姐——姐——!你刚才不是还口口声声说要保护我吗,还不快给你家少爷施以援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终于忍无可忍地放声狂吼──

「虽然我是说过这种话,但我啊,从小就很讨厌打打杀杀呢。」

只见雾雨此刻正舒舒服服地躺在来婕琉忒怀里,由手臂托着在天花板上高速爬行,自己则惬意地吸着烟。

「那你丫的倒是让我也搭一搭这趟经停天花板的特急来婕琉忒专列啊!喂,魔人(来婕琉忒)!快来载你家公子一程,把我们送到安全的地方去啊!」

来婕琉忒的一只长臂慢吞吞地朝我的方向伸了过来──

「来婕琉忒小姐!」

然而,它却极其缓慢地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竖起了一根挺拔的中指。

「去死吧,你个混账魔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来婕琉忒轻巧无比地一闪身躲过了我气急败坏挥出的居合斩,她甚至还挑衅般的朝我挥了挥手,随后摆动着那八条诡异的长臂,一边上下晃悠地做着屈伸运动,一边扬长而去。

「呵呵……这还不是因为少爷从刚才起就一口一个『大坏蛋』,还嚷嚷着要把人家给大卸八块。嘛,不过少爷如果连区区这种程度的追杀都撑不过去的话,那在下可就要对您感到有些失望了哦。」

雾雨笑意盈盈地挥了挥手,也随之逐渐远去。

失去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我在间不容发间偏过头,险险避开了一只直冲我面门飞来的人偶右手。

「黑砂小姐!黑砂美女,我们现在面临超级大危机啊!该怎么办才好!?怎么做才能得救啊!?」

「……你,又在摸我的屁股了。」

「This is 紧急事态!Are you ok!?」

「…………」

一直安静待在我怀中的黑砂虽然有些不满地蹙着眉头,但还是开始在怀中摸索起来。我一边拼死闪避着从身后不断抓来的人偶手脚与五官,一边在心中祈祷着怀里这位少女能赶紧掏出什么破局的妙策,同时脚下一步不停地沿着走廊向前狂奔。

「…………」

「找到什么救命道具了吗!?」

「…………」

「黑砂小姐!?」

「…………」

「喂,黑砂小姐!?你肯定有什么办法的对吧!?呐!?绝对有的吧!?」

「…………」

眼看着已经快跑到走廊的尽头,我刚准备向左拐弯──视野却在瞬间急剧收缩。

视野……不,是整条走廊本身在我的感官中开始变得像针尖一样狭窄。与此同时,先前一直毫无知觉的右眼突然爆发出了烈火灼烧般的剧痛。

「可恶,不妙!我的视线要被夺走了!」

精神掌控。

Q利用我因为自杀式诅咒(Counter·Suicide)而废掉的右眼为媒介,发动了精神干涉并开始强行剥夺及操控我的视觉。

「……闭上眼。」

「哈!?不是,在这种时候闭眼怎么可──」

「听我的就好。」

我的领带被黑砂一把拽住,让我被迫对上了她那双美丽而澄澈的眼眸。

「把眼睛,闭上。」

「…………」

浑身流着瀑布般冷汗的我,终究还是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双眼 ── 紧接着,一双纤细的手臂环上了我的脖颈,温热的嘴唇轻轻贴在了我的耳畔:

「左。」

伴随着她的指令,我前进的冲力在瞬间硬生生折向了左侧,眼睑内侧顿时炸裂开了一大片苍白色的魔力光晕。

「前。」

只用一个字,我的身体便在瞬间向着正前方狂飙而出,超乎预料的极致加速度极大地压迫着我的胸腔,令我一阵窒息。

「……文字之中,蕴含着意义。」

破风声在耳畔呼啸撕裂,我闭紧双眼,在黑暗中风驰电掣。

「……思考,会令力量变得迟钝。」

身后连绵不断的崩溃倒塌声开始逐渐远去。此时此刻,我的脑海中只剩下了血液奔流、狂风呼啸以及文字流转的声音。

「……遵循着我的字句,什么都不去想地只管奔跑,也很重要。」

「所以说,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现在摸我屁股也可以。」

黑砂轻声呢喃道:

「……请你拼了命地往前跑。」

「这个指示就非常简单易懂了啊!」

我进一步提升速度,而黑砂也将我抱得更紧了。

崩溃,坍塌,瓦解!

苍之寮(Caeruleum)一楼的走廊就这么彻底崩塌。在一片废墟和学生们尖锐的惊呼惨叫声中,大约百米开外的前方,传来了一道极其微弱纤细的呼救声。

「别、别丢下我……救、救救我啊……!」

那夹杂着哭腔的颤音,是从下方传来的。

大概是某位女孩子在慌忙逃跑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了吧。如果我就这样继续往前跑的话,就等于要对这件事视而不见。

我刚准备放缓脚步并睁开眼──黑砂却猛地用双手捂住了我的双眼。

「……睁开眼的话,会被后面的怪物追上。」

「确实如此呢。」

「……那个呼救的,是人偶。」

「为什么你能这么笃定?」

「……如果Q要设下陷阱,必然会选在这里。」

「万一,是活生生的人类呢?」

「…………」

「对不起啦,黑砂小姐。」

我轻轻拉开她的手,微微一笑:

「我已经无法,继续闭上眼睛了。」

「…………」

还没等她给出回答 ── 我便猛地睁开双眼刹住脚步,在将黑砂平稳放下的同时,用力推了推她的后背。

「快跑啊!」

将苍白色的魔力摩擦轨迹深深刻在身后的地板上,我整个人擦着地面滑行过去。拔刀出鞘的瞬间,我已经稳稳挡在那个跌倒的女学生身前,变成了她的坚实肉盾。

下一个瞬间,我的胸口处传来了一阵灼热的剧痛。我猛地咳出一口鲜血,低头看向贯穿了自己身体的刀刃。

当我艰难地回过头去时。只见那个手持血淋淋刀刃的女生,脑袋居然一百八十度反转了过来,正以逆反的诡异姿势,狞笑着注视着我。

『真是个愚蠢之人。』

「正是因为这份愚蠢──」

我笑着吐出血,伸手死死钳住了这个女生的脸面:

「──你们这些杂碎才会满盘皆输啊……多谢你送来这份郑重的宣战书……作为回礼,我也在此,向你献上我华丽的誓言吧……」

我五指猛然发力。

随着我的手指逐渐捏碎人偶的脑袋,由于自杀式诅咒(Counter·Suicide)的反噬,同样剧烈的痛苦也在我的全身蔓延开来。而我将这份剧痛化作了誓约的养料,低声自语:

「我,绝对不会抛弃任何一个人……在这个世界里,既没有路线(Route)分支,也没有二周目可以重来……用某个人的死来换取另一个人的幸福什么的,我绝对无法容忍……在屏幕前自怨自艾流眼泪的日子已经彻底结束了……我要凭着我自身的这份愚蠢……」

人偶女生的脸部浮现出道道裂痕──

「──去拯救所有人的百合(未来)!」

它的头颅,突然碎成了一地齑粉。

用厚重的魔导书将人偶直接砸个粉碎的黑砂,立刻上前查看起我胸口上的伤势,开始为我进行紧急处理。

「……我不是让你自己快跑吗。」

「……我当时说的是,让你『拼了命地跑』。」

完全不在乎正从走廊里席卷而来的汹涌人偶赤潮,黑砂微微歪了歪小脑袋:

「……可没让你跑去送死。」

我不由得苦笑起来:

「……你该不会是打算跟我在这里殉情吧?」

「……我不喜欢你这个人。」

「……那还真是谢你美言嘞。」

「……但是。」

黑砂面无表情地轻声呢喃:

「我喜欢你的文字。」

「…………」

「……你,也会拯救我吗?」

「……啊啊,那当然了。」

由于Q通过右眼施加的精神干涉,我已经无法使用魔人的治愈能力,只得将光剑(Lux)插入地板里,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晃晃悠悠地重新站直了身子,捂着胸口的伤处,嘴角却扬起一抹弧度。

「只要你肯让我参加你的婚礼。」

之前好不容易与人偶拉开的距离,转瞬间便已消失殆尽。

我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我是Q,即使是暂时的,也必然会先设下可以牵制住师父和刘悠然的手段……如此一来,指望靠大声呼救来引她们支援多半是没戏了。至于雾雨那家伙,虽然口口声声说『是来救我』的,但实际上应该只是来评估我三条灯色的利用价值而已。必须认定,只有在某些特殊的情况下,我才能得到她的协助。

我无视着即将呼啸而至的灾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那些人偶的身上全都背负着自杀式诅咒(Counter·Suicide)。杀伤它们,就等同于在残害我自己的身体。如此一来,黑砂迟早也会被我牵连进去而丧命。但如果想要顶着这具重伤的残躯继续逃跑,也不用多久就会被它们追上。

摆在我面前的选择,只有一个。

那就是正面迎击 ── 但要通过我之外的其他人的力量。

浓雾轰然升腾而起。

我的指尖逐渐消融,化作了粘稠滚动的浓厚白雾。

──『基本上,魔人之所以想要扩大支配领域,最终目的都是为了增强自身的力量。』

阿尔斯哈利亚曾说过的话,在我的脑海中如洪钟大吕般嗡鸣。【译者注:这些话出自第七卷第11节】

──『因为领域越广泛,魔人的名声越响亮,人类对魔人的恐惧越高,该魔人的存在和权能就越强大。 』

啊啊,原来是这样。

──『我们将其称之为『权能』,这个招式可以召唤处于我们支配下的魔物,或从支配领域中提取出物体甚至现象。』

在这一刻,我终于彻底理解了,那个混账魔人在这场魔法合宿中策划的全部阴谋。

──『只需在脑海中明确想象着你要召唤的对象,然后带着强烈的渴望,伸出手去就可以了。 』

此时此刻,我彻底明悟了。

『汝欲取之。』

那道令人恨得牙痒痒的声音,在我的脑海深处嘲弄的低语道:

『必先求之。』

已经分崩解体成一团黑红肉泥的人形黑潮此时已经涌至我的身前 ── 黑砂闭上了双眼 ── 在一片浓厚白雾包裹之下的我,只是平静地,向前伸出了右手。

「你这个──」

下一个瞬间,伴随着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巨响,我眼前的空间爆裂开来,震耳欲聋的冲击波在大厅里横扫宣泄。

等到一切杂音消散、走廊再次重归寂静之后,黑砂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巨盾。

长枪。

以及──黑压压的人类。

在弥漫着浓雾的走廊上,琪拉·诺文贝尔和她的狂热信徒们如泉水般涌出,通过生成(Craft)瞬间筑起了一道由重盾与长枪构成的钢铁壁垒 ── 原本势不可挡的人偶巨球被密密麻麻的枪雨尽数贯穿,化作了一摊滩黑色黏稠的液体后融落消失。

「——该死的魔人。」

「来吧,诸位同胞!属于我们的伟大时刻已经到来!守护天使阿尔·斯·哈利亚曾在圣典中诏示的至圣时刻,已然在这一刻,经由我们伟大的英雄 ── 三条灯色大人的显现而降临了!来吧,现在正是向英雄展现我们信仰与决心的时刻!」

群情激昂的信徒们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欢呼,疯狂地挥舞着长枪将涌来的人偶扎成筛子,将它们硬生生推了回去,并在势如破竹的扫荡中齐声高呼着阿尔斯哈利亚的圣号。

「那么,要上了。」

我抹去嘴角残留的血迹──

「接下来,就是人偶师对人类使了。」

就此,拉开了大战的帷幕。

「愿白百合蒙福(Your·Lily)。」

全身包裹在漆黑法衣中的琪拉,面带微笑在胸前画了个逆十字。

她一边说着,一边如潜藏于清流之中的银鱼一般,接连挥出令人联想到波涛摇曳水面的横扫 —— 被纯白银枪贯穿的人偶纷纷炸裂飞散。

「啊,吾心爱的主人啊。正如守护天使阿尔·斯·哈利亚大人遗留下来的《三灯后预言书》中所记载的那样,讨伐那名可憎魔人的伟大时刻,终于到来了呢。」

一排身披漆黑法衣的少女们整齐排列在我的身前。

她们卸下了『属性:光』与『生成:盾』的导体(Console),解除了由一道道光轮交叠而成的椭圆形防御盾(Scutum)。一名看打扮像是斥候的少女,头顶上还悬浮着一圈疑似天使光环的光轮,正从先前贴着的天花板上飘然落回地面。

「愿白百合蒙福(Your·Lily),大主教琪拉。」

「愿白百合蒙福(Your·Lily),情况如何,汇报吧。」

「九点钟方向检测到了疑似由『破灭的Q』散发出来的大规模魔力反应。敌方的战力目前正集中在凤嬢魔法学园的操场正中央。」

「那帮邪教徒的规模有多大?」

「大约有二百六十个。」

「……垃圾就该像垃圾一样,乖乖地缩在角落里才对嘛。」

琪拉带着盈盈的笑意,轻声下令:

「将它们通通消灭吧。全体解除密集阵型,准备突──」

「等等等等!给我等一下!」

我一把按住琪拉的肩膀制止了她,她便将一只手抵在胸前,优雅地向我颔首示意:

「非常抱歉,吾等伟大的灯色大人。一不小心,在下就习惯性地亲自上阵指挥了。」

「你这『一不小心就亲自上阵指挥大军』的熟练度,到底是在什么地方训练出来的啊……?」

「毕竟这是在魔法合宿中呢。」

「哪有学校会在合宿里教学生怎么在实战里组成密集阵型啊?!」

面对一脸无语的我,琪拉只是轻轻晃动着法衣,抿嘴轻笑。

「……而且说起来,那个什么『三灯后预言书』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那只是个简称。其正式名称为《三条灯色后宫预言书》,是由拥有未来视能力的大天使 ── 阿尔·斯·哈利亚大人亲笔撰写并流传下来的、历史悠久的预言圣典。」

「能不能别自作主张地把人家根本不想要的后宫给说成是历史悠久的东西啊!?」

瞥了一眼始终在一旁默默无言地伫立着的黑砂,额头上冷汗直流的我飞快盘算起来。

虽然我也不是完全无法解散这帮恶魔崇拜者,但在当前这种紧急关头下,要是没有了这股战力,就彻底失去了对抗『破灭的Q』的手段。手里能动用的手牌自然是越多越好。至于这帮脑残教徒的善后处理,还是等魔法合宿结束以后再说吧。

极力平复下心中崩溃的情绪,我使劲挤出了一副无比生硬的笑容:

「琪、琪拉小姐?」

「您这么叫也未免太见外了……还请像平时一样,随意地称呼我为『我的女人』吧。」

「能不能请你别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变成我的所有物好吗?琪拉小姐,现在是紧急状况。我需要你们的协助。由于我身上中了名为自杀式诅咒(Counter·Suicide)的咒术,无法对那些人偶直接动手。」

琪拉脸上依旧带着微笑,轻轻了点头。

「我知道要你们听从我这个分数为零的男人的指挥可能会有些丢脸……但还是请务必配合我的指示行动。」

「也就是说,我们确实是英雄希罗的私有物了呢,对吧?」

琪拉双手合十,可爱地歪了歪脑袋。

「不,这属于极其恶意的曲解好吗?每个人都是有人权的,作为一个遵纪守法的良民,我可完全没有要侵害人权的打算。」

「那这样的话,您可是会输掉的哦。」

琪拉笑吟吟地将脖子歪得更低了,向我宣告道:

「英雄希罗大人啊。那名人偶师所操纵的人偶,一举一动都会精密地复制(Trace)Q的意志。因为能做到许多人类绝对无法办到的动作,所以其使用的战术极其繁杂,而且人偶不需要积累任何战斗的经验,光是这一优势在战场上就极为可观。更何况,它们在数量上也远远压制我们。要想战胜如此庞大的异教徒大军,作为『人类使』的英雄希罗大人,您的麾下也必然需要一支能让您如臂使指、随心所欲驾驭支配的军团才行。」

琪拉·诺文贝尔。

在这个百合游戏的世界里,本应该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Normal)魔法师的她的背后 ── 此时此刻,却隐隐重叠着恶魔(阿尔斯哈利亚)的巨大阴影。

「而且,由于魔人是无法理解『爱』这种情感,导致其对爱的力量极为敬畏。正因如此,英雄希罗大人啊,您必须用您那宽广无私的心胸接纳吾等、怜惜吾等、宠爱吾等,唯有如此,您才能带来更加璀璨夺目的神圣之光呀。」

雷得外焦里嫩,彻底丧失了言语的我不断后退,踉跄着靠在了墙壁上。

「全能的大天使阿尔·斯·哈利亚大人曾经说过,『常人只求一世一双人,野兽图谋一季百交尾,而唯独灯色,贪婪地渴求着全天下的女人』。」

「能不能别构建一个好像只有我是个连畜生都不如的贪婪大色狼的世界观啊!?」

「总而言之,您越是称呼我们为『我的女人』,我们的胜算就越高。」

「这种轻描淡写地将我推向社会性死亡地狱的手法,毫无疑问是阿尔斯哈利亚的手笔啊……!」

陷入狂热亢奋状态之中的琪拉美眸中泛起层层水雾,脸颊通红,满怀期待地合起双手。

「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您打算怎么做,英雄希罗!若您继续如同迷途的羔羊一样犹豫不决,天可就要黑透了哦!吾到底是谁!?吾等,究竟是属于谁的所有物呢!?」

──『哈哈哈,所谓布局,自然是要提前落子才叫布局。』

我的眼前浮现出了那个张开双臂,脸上挂着灿烂笑容的恶魔(阿尔斯哈利亚)的虚影:

──『欢迎来到,魔法合宿!』

我用单手捂住双眼,默默地从指缝间流下了一行清泪。

「…………」

这是一套甚至将破灭的Q的突然现身与袭击都全盘计算在内的『百合破坏方程式』……她还故意为我准备了这支『可以充当我手足的武装军团』,再将这支军团改造成『将三条灯色视作唯一信仰的狂热信徒』,借此迫使我不得不亲手摧毁身边的百合。这个恶魔,居然就在地下天穹书库(Under·Archive)撤退战期间,那仅有的一丁点操控我身体的时间里,如此完美地设下了这个能将我身边的百合彻底撕碎的计谋。

「……可恶。」

我卯足全身的力气 ── 一拳重重砸在墙壁上。

「唔……呜……呜啊啊……!」

口中泄露出一声极其不甘的痛苦呻吟,我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

当我在走投无路之下万念俱灰地跪地痛哭时,阿尔斯哈利亚的幻影亲切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人类居然妄图随意左右百合的生死,你不觉得太狂妄了一些吗……』

「即便是这样!」

我哭号着,一把将那道幻影挥手打散:

「即便是这样,我也一定要拯救百合!为了我能够活下去!」

我剧烈地抽泣着,颤抖着 ── 低声呢喃道:

「……是我的。」

「诶!?」

看着满脸欣喜,生怕漏掉一个字般拼命竖起耳朵的琪拉,我将那份饱含着屈辱的哀嚎混合着泪水彻底宣泄了出来:

「是我的女人!绯墨也是,黑砂也是,班长也是!连你们也是!全部人,都是我的女人啊啊啊啊!」

我悲愤的站起身来,用充血的双眸扫过四周。

「哈哈哈哈,现在你特么的满意了吧!?我一个都不会让她们死掉!因为只要她们能活下去,在故事的终点,百合之花就一定会灿烂地绽放!不到最后的终章(Epilogue),一切都皆有可能!阿尔斯哈利亚!老子一定要赢给你看啊啊啊啊啊啊啊!」

「………………………………」

只见琪拉的眼中顿时水光盈盈,发出了陶醉的声音:

「实在是……太美妙了……」

正将垂在额前有些碍事的刘海胡乱理顺的黑砂,突然以毫无感情却清晰明快的声音问道。

「……你其实,是魔人吧?」

「…………」

也是,都到这个地步了,被这么问也是理所当然的呢。

见我陷入沉默没有作声,她只是轻轻眨了几下眼,随后便将视线挪到了别处:

「……幸好,协助了天使呢。」

「哈?」

天使?是指阿尔斯哈利亚吗?

我正准备追问黑砂这句意味深长的发言时,操场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雷鸣般的爆炸声。其伴随的冲击波甚至震得走廊的玻璃剧烈颤抖,连脚底的地板也随之疯狂抖动起来。

「那么,差不多该去那个修罗场,来一场野餐了呢。」

「愿白百合蒙福(Your·Lily),悉听您的圣意。」

我带着信徒们冲向了扎满了帐篷的学校操场上……结果迎面便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得愣在原地。

「……这特么是什么鬼东西?」

眼前,是一座肉山。

不,应该说是一座由无数人偶的残肢碎片拼凑堆叠而成的,顶天立地的庞大肉塔。

无数被拆解开的人偶零件蠕动着聚集在一起,构成了一座肉色巨塔。那座巨塔的顶端在半空中来回晃悠,就这么巍然耸立在暮色将至时通透而赤红的天空之下。

就在这时,那座巨塔的尖端 ── 突然开始被纵向劈开,轰然爆散。以疾风迅雷之势掠过高空的师父叹了一口气:

「这个东西,不是来婕琉忒吧~?」

「只要不瞎。」

崩拳。

正一拳接一拳,徒手将比自身庞大千万倍的巨塔给硬生生轰塌一部分的刘悠然,一边踢飞数量庞大的人偶,一边毫发无伤地答道。

「应该就不难看出来。阿斯忒米尔·克萝伊·拉·姬尔莉希娅,看来你也差不多该去配一副老花镜了吧?」

「哈?本师父大人可是最强的好吗?视力可足足有100,000,000.0哟?」

「你们两个,是在用人偶玩过家家吗?」

一看到我们出现在操场上,人偶群便如同蟑螂般从地底疯狂涌出,铺天盖地的朝我们杀过来了 ── 结果却在我眨眼的瞬间,便被抹除得干干净净。

而无论是师父还是刘悠然,在我看来都像是一直呆在原地,甚至没动一下。

但是,能在我眨一下眼睛的瞬息之间,便将这种规模的人偶潮给彻底扫清的,也只有这两个怪物能够办得到了……这正是原作游戏中,由于强度过高,从头到尾都绝对无法编入玩家队伍中的论外角色所展现的惊人瞬间行动力。

「我刚才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哟~?希罗,你刚才明明差点就要死翘翘了呢~?这可不行,这可大大的不行哟~!将来如果你想要超越我,就得先练出那种连不可攻击的对象都能一并葬送的攻击招式才行哦~!」

「能麻烦你别对普通人类,提出这种Bug级别的逆天要求吗?」

「灯色,那种时候其实只要毫不犹豫地把大楼彻底轰平就好了。姐姐其实一直在满心期待着你什么时候才会哭着大喊『姐姐,快救救我』向我求救呢……不过,看到灯色你成长得这么出色,姐姐我真的感到由衷的欣慰。」

「别光顾着在一旁开家长观摩课啊,当姐姐的倒是快点来救弟弟啊。」

「希罗,这样下去根本没完没了,我们还是直接去把人偶师本体给揪出来吧。」

师父一边不时暗暗瞥向操场一旁的围观群众(那群被成功救出的学生们),一边在令人眼花缭乱地反复施展瞬间移动的同时,使出特效拉满,极具表演性的装逼剑术。

「看招!最强之剑──Strongest World~!说实话,本师父对这种精神掌控系的反派角色也很没辄呢……现在人质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而且要是让对方展开这座人偶塔构成的奇怪魔法阵就麻烦了。 所以我会一边进行瞬间移动一边给你们打辅助,你就好好惊叹于我这个能完美在瞬间移动中处理多重任务的伟大师父有多能干吧~!」

「那我也会在压制此处的同时,成为全自动现身型姐姐来为你提供支援。」

「这不管怎么看都已经沦为灵异现象了吧。」

嘛,由我直接去端掉人偶师的本体,倒也算得上是人尽其用了。

如果疯狂连发接合斩(Ars·Magna),想要炸烂那座拥有自动回复机制的人偶巨塔倒也不是不可能……可如果不断重复催动魔力再生我被因使用接合斩(Ars·Magna)而炸烂的右臂,迟早会耗尽魔力,弄不好甚至会跟不上巨塔重组的速度。

敌人恐怕是从魔人所特有的『原初领域』中进行召唤,将此前囤积的大量人偶一股脑排了出来。然而,在师父和刘悠然两人联手的情况下,直到现在也没能将其彻底击碎,这有些太过异常了。

恐怕,这是利用了精神掌控魔法产生的某种大型视觉骗局(Trick·Art)……可是,对方也有可能在幻境中掺杂了真正的人偶以及作为肉盾的人质,想要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分清其中的虚实,几乎是不可能的。

虽然如果师父祭出『宝弓·绯天灼华(ηλιοβασλεμα)』,应该就能在一瞬间解决问题。可对方巧妙地将人质混入其中当作盾牌,让我们陷入了投鼠忌器的局面。如此一来,师父们也只能切换成利用瞬间移动进行局部摧毁的游击战。

到头来,果然还是只能由我想办法解决那个本体(班长)了。

「……那个。」

就在我陷入沉思时,黑砂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只见在通过组合式魔法驱动器构造出的,到现在依然顽强耸立的水流滑行的水道里……班长正以仰面平躺的姿势,被无数从水底下探出来的手臂合力托举着,在水流中高速飘移。

「呵。」

我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嗤笑,抬脚将一块喷水式冲浪板踢上半空,然后牢牢抓住。

「居然敢挑衅我这个世界纪录保持者(World·Record·Holder)……你丫的胆量倒还真是不小啊。」

效仿着我娴熟的动作,信徒们也纷纷抄起喷水式冲浪板,一字排开伫立在水路上。

「追击!」

我们一齐朝冲浪板中注入魔力 ── 接着,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都在瞬间如火箭般朝空中飞了出去。

一道道人体在空中划出了抛物线。

在游玩原作《Esco》时,突然强行进入了这个名为『水流滑行』的垃圾游戏……为了看百合而入坑游戏的我,那时目瞪口呆地看着除我之外的所有人在瞬间化作人形导弹,朝着辽阔的天空振翅高飞。

而那场噩梦,如今在现实中重演了。

眼前的人形导弹们疯狂旋转着,带起漫天水花在空中呼啸乱飞。

其中一具被甩开的喷水式冲浪板擦着我的脸颊呼啸而过,撕开了一道口子。尖锐的惨叫声在周围此起彼伏地炸响。

「为什么偏偏所有人选的都是『金刚炎上』这种奇葩型号啊!?」

面对被地雷系冲浪板炸飞的信徒们,我立刻朝四周展开了白雾,催动雾绳(Nidhogg)在半空中把她们一一攥住。

──退下吧。

仿佛在瞬间领悟了我的意志一般,被抓住的信徒们立刻化作雾气消散 —— 我则一脚狠狠蹬在冲浪板上。

庞大的魔力爆发而出,自冲浪板底部的喷口处狂涌喷射起来。苍白色的魔力光晕拍打在水面上,而我整个人则顺着冲力借势向前狂飙,身体极力保持着最佳角度四十五度,用左脚踩下了油门。

「啧。」

我咂了一声嘴,一把捞住被迎面狂风吹落的眼罩,重新在右眼处牢牢系紧。

我通过在水面上滑行出『8』字形的路线制造出小规模的波浪,以借力提升滑速,并在同一时间打开了悬浮窗(Window)。

水流滑行项目,凤嬢魔法学园赛道。

这条赛道沿着凤嬢魔法学园宽广的校区环绕一圈,在总共的八种赛道中,属于毫无难度的基础款式。

我一边确认着弹在屏幕左下角的路线图,一边开始提速追赶前方疾驰着的班长──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伴随着冲天而起的巨大水柱,绯墨(来婕琉忒形态)从前方斜刺里杀了进来。

只见来婕琉忒将八根手臂的前端灵巧地捆绑在『轻快疾走』型冲浪板上,正踏着无比欢快的步伐在水面上表演着水上月球步。而被八只手高高举起的绯墨正一边上下颠簸,一边泪眼汪汪地发出阵阵悲鸣。

「原来如此,将速度特化型的『轻快疾走』固定在八条手臂上,借此提高稳定性吗……而且把最近体重上升了一公斤的绯墨当成平衡配重块,重心也控得相当完美呢。」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最近长胖了一公斤这种事啊!?」

来婕琉忒用八根手臂中的其中一根维持住身体平衡,用剩下的七根手臂朝我一齐摆出了V字造型,随即便朝前方的班长飞速逼近。

『少爷。』

听到铃声后,我伸手滑开了悬浮窗(Window)。

屏幕上浮现出了正在某处天台上无所事事抽着烟的雾雨的身影:

『接下来的工作,就请全部交给来婕琉忒吧。』

「啊?你那狐假虎威的蠢表情算怎么回事?而且话说回来,你丫到底是从哪里搞到我的联系方式的?」

『呵呵,我啊,从很久以前就喜欢对那些凡事斤斤计较的家伙吐口水呢……只可惜,现在在下正扮演着忠心赤胆的部下,所以这种无礼之事自然是不会对您做的啦。』

雾雨没有吐口水,而是朝屏幕吹了一口青烟。

『少爷,您现在正拼了老命追赶着的那个东西,不过是Q麾下微不足道的一枚棋子罢了。对一个杂兵(Pawn)穷追不舍,这可完全是外行的行径啊。简直就像是个明明分不清真作和赝品,却在那自吹自擂的鉴赏家一样滑稽呢。』

「杂兵也是兵,在我眼里,她就是『王(King)』。一旦被吃掉,那我的人生可就在这一瞬间彻底Game Over了啊。」

『哎呀呀,好吧,原来那样一个抱起来骨感硌的女人,就是少爷您的朱丽叶呀。』

雾雨苦笑着,用手指弹了弹烟头。

『只是,这位贪心的罗密欧先生,您的生命里只需要一个朱丽叶就足够了吧?要是任何一个营营役役的女人都跑来当您的朱丽叶并在舞台上乱晃,整个剧本可就要彻底崩盘了呢。』

「……我之前说过了吧,她也是我的老婆。」

『少爷。』

雾雨勾起嘴角:

『如果您死在这里,在下也会感到很困扰的。』

在电光石火间,我一脚将油门踩到最底 ── 骤然加速 ── 间不容发之际,我一刀弹飞了正要贯穿班长身体的来婕琉忒的尖锐钩爪。

「你这畜生……!雾雨!」

『真是抱歉呢,少爷。我啊,可是对除了您之外对任何事物都毫无兴趣呢。如果任由您继续跟在Q的杂兵屁股后面乱转,在下会稍微有些苦恼呢。』

她用极其温柔的笑颜说道。

『况且,您的娇妻,不是还剩两个人嘛……?』

尖锐的手臂──再次延伸而来。

早已拔刀出鞘的我紧紧地扣住了扳机,将刚才由于冲击而粉碎的光剑(Lux)在一瞬间重组。然后将身下的喷水式冲浪板旋转半周,借势蓄力,随即反手一记凌厉的横斩 ── 伸过来的长臂被斩断后打着旋飞上了高空。

断臂落在人偶与我的冲浪板之间,溅起漫天激烈的浪花,我伸手拂去被水打湿贴在额头的前发。

水上倒车漂移(Go·Back·Drive)。

我操纵冲浪板划出逆向的『8』字轨迹,不顾一切地挥舞着手中的光剑(Lux),斩向那七根伸缩自如的漆黑手臂。

「唔……可恶……!」

可是,对方的攻势实在是太密集了。

在不稳定的水面上战斗,本就需要将大半的注意力放在操作冲浪板上。我还要时刻提防来婕琉忒与Q的动向,并注意控制体内的残存魔力总量,根本没法发挥全力。

我的手臂开始因酸软而逐渐下垂,膝盖颤抖不已,胸口上原本止住血的伤口也再次迸裂,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踏板上。

「三条灯色!」

「绯墨,给我老老实实呆着就好!没问题的!」

胡乱挥舞双手试图抵抗的绯墨,紧紧咬着下唇,露出了满脸不甘的神情。

就在下一轮密集的手臂攻击袭来时 ── 一块从远方呼啸飞射而来的『轻快疾走』型冲浪板极速掠过,将来婕琉忒探出的几条手臂齐根切断。

蔚蓝的水花与猩红的血雨在半空中混杂在一起。

两道熟悉的人影裹挟着风雷之势掠过我的眼前,伴随着接连响起的爆裂声,来婕琉忒又有三根巨臂飞了出去。

「多重任务处理型瞬移师父,拍马赶到!」

「全自动现身护弟狂魔姐姐,在此登场!」

速度快到甚至在空气中拉出了大片残影的师父与刘悠然,在不断消失和闪现的间隙,将来婕琉忒的魔臂一根接一根扭断拧碎。

八根断臂的伤口处,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痛苦嚎叫。

「师父大人们!」

听到我欣喜若狂的大喊,踩在冲浪板上的师父大人们报以灿烂笑容。

「HAHAHA!怎么样呀,希罗!这就是为师带来的安全感,我就是天生的危机粉碎机!即便是陷入十死无生的绝境也依然能完美切入的超级安心师父套餐,再配上为师这宽阔可靠的背影!难不成,我刚才一不小心又装了个大的吗!?」

「灯色,一切都交给姐姐就好。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战胜姐姐对弟弟的溺爱。凡有异议者,姐姐会用武力通通送去见阎王。」

「嘎哈哈哈哈!怎么样呀,雾雨小姐姐!?老子现在这边可是开挂二次方的究极完全体三条灯色了哦!?居然妄想用魔人这种跟吉祥物一样的垃圾玩意让我陷入苦战,你丫的想法未免太Sweetie Sweetie啦!」

与师父和姐姐并肩而立的我,一边龇牙咧嘴地狂笑着,一边疯狂嘲讽屏幕对面的雾雨。

「那么,师父大人们,请直接干翻她──」

两道人影再次飞上了天空。

由于得意忘形而分心,彻底忘记了还要去控板维持冲浪板平衡的两位师父,以一头往前栽倒的姿势腾空而起。

师父与姐姐用悲伤的眼神凝视着我,就这么直勾勾地跌进了激流之中。

现场弥漫起一阵尴尬的沉默。

悬浮窗(Window)那一头的雾雨,默默移开了视线,低声说道:

『……来婕琉忒,执行介错吧。』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敬请期待三条灯色老师的下一部作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将刀刃高高举起指向天空,咆哮着凌空扑向了来婕琉忒。

不过这其实是刻意的诱敌(Feint)。

毫无悬念上当的来婕琉忒当即向前伸长手臂,亮出魔爪。

我趁机用雾绳(Nidhogg)在半空中系上绯墨的手臂,借力让身体划出一道大大的弧线。尖锐的钩爪擦着我的脸颊飞过,我只是咧嘴一笑,旋转着扣下了扳机。

「新连载这就堂堂开幕(Restart)!」

只见我一刀拦腰扫过,将来婕琉忒的八只魔臂从根部彻底切断。

接着我顺手从绯墨的腰间拔出她的魔法驱动器,塞进了她的手中。

「绯墨!把你的胸口当成砧板,把来婕琉忒的手臂切成丝!」

「不好意思,我胸部曲线非常波涛汹涌呢,根本没办法拿来当砧板!」

「…………」

「信不信我一刀捅死你?!」

我一把接住失去了魔人手臂支撑,开始坠落的绯墨,然后稳稳当当地重新落在了冲浪板的踏板上。

我们就这么继续切水疾驰,在滑道上拖拽出了漫天的晶莹水雾。

刘海湿透的绯墨咬紧牙关,拼命挥舞着无属性的魔力刀刃。每挥舞一下,从她胸口密密麻麻蠕动着探出来的魔臂便四下迸散,粘稠的赤黑血花到处飞溅。

「我说!」

「啊啊!?」

迎面耳畔呼啸的狂风,绯墨扯着嗓子大喊:

「你到底有没有胜算啊!?你不是因为身中自杀式诅咒(Counter·Suicide),根本没办法对那些人偶直接动手吗!?而且克萝伊小姐现在可还是被Q操控着呢!你到底打算怎么把她给救回来啊!?」

「我不是在学寮门前就已经说过了吗,『希罗自有妙计』!对付自杀式诅咒(Counter·Suicide)的反制方案我早就准备好了!本来这可是准备在解救人质时用的杀手锏呢!」

「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我坏笑了一下:

「反弹咒诅的反噬。」

「……哈?」

「而且,解救班长的办法我也已经想好了!你就跟坐上大轮船,不对,坐上了泰坦尼克号一样,把心稳稳放宽就是了!」

「我都说了,那艘船可是轰轰烈烈的沉入大西洋,凄惨到可以被拍成电影啊!」

再次加速,双手搂住我脖子防止自己被甩飞出去的绯墨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

我将油门一脚踩到底,一头扎进了那道呈螺旋状盘旋的赛道内侧——

「拿好!」

绯墨将手伸进我的外套口袋里,拽出『变化:流动』与『操作:液体』的导体(Console),然后一把将其拍进了九鬼正宗的插槽中。

「你需要这两个对吧?」

我朝绯墨投去了一个赞赏的微笑。

「别在这儿装傻卖萌了。」

她只是用力一巴掌拍在我的后背上。

「给我狠狠地揍飞那家伙!」

「好嘞!」

盘旋,转动,旋转。

沿着螺旋盘绕的赛道风驰电掣的同时,我顺着自身旋转的力道,伸出了食指和中指。周围激荡而起的水流漩涡,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向着我的指尖凝聚压缩 ── 最终化作了一股狂暴汹涌的怒潮,伴随着强大的反冲力,朝前方轰然射出。

嘭!

逆流而上的水炮顺着赛道呼啸奔涌,将企图运走班长的人偶尽数轰散。

就在同一瞬间,我利用生成(Craft)之术造出来的水人偶全身轰然爆裂。被封在人偶体内的几缕我的发丝随之飘落进了水中。

「果不其然呢。」

我大笑起来,轻车熟路地接连制造出大量混入了我发丝的水人偶。

「所谓的咒诅,必须通过媒介来建立与目标之间的因果纽带。所谓的咒诅反噬,本质上不过是一种追踪魔力痕迹而动的反制魔法(Counter·Spell)……而作为魔人的我,本身就是一团魔力的聚合体,因此由于自杀式诅咒(Counter·Suicide)而引发的反噬,在理论上,也无非是『专门追踪三条灯色魔力痕迹的东西』罢了。也就是说──」

我挥刀斩断从水中扑来的人偶 ── 与此同时,周围的水人偶也纷纷炸裂,激起大片的水花。

「只要我在那个瞬间,极力压制自身的魔力反应,同时提升在水人偶之中的魔力量。这股追踪魔力的诅咒,就会像水往低处流一样 ── 自动被吸引到这些水人偶(冒牌货)身上去。」

我一边笑着,一边从水中接连不断地创造出水人偶。

「像这样偶尔玩玩人偶游戏,感觉也不坏嘛。」

「三条灯色……你这家伙,果然……强得有点不可思议呢……?」

「为什么这里要用疑问句啊?」

不过,单凭这招还无法让我们转入攻势。我仍然必须无时无刻地维持着高精度的魔力操控,一旦在魔力升降的时机上产生了一丝失误,被反噬炸飞的人可就要变成我自己了。

正因如此,我才留了后手。我让浑身被白雾缠绕,从『原初空间』中再次召唤出之前收纳的冲浪板及信徒们。

「全体听令,相信我!」

我将雾绳(Nidhogg)系在她们脚下的冲浪板上。

「我可是曾把自己最宝贵的青春时代,全部挥霍在了这个水流滑行的粪游戏里。当别人在挥洒着青春的汗水与泪水、歌颂大好年华时,我却在和全球仅剩的十二名活跃玩家死磕,天天无能狂怒的狂砸键盘。最后,还在这款十二个精神异常者支撑起来的《水流滑行Online》中登顶,并成为世界纪录保持者(World·Record·Holder)……请务必在你们那本圣典里,把这段光辉历史给重点标注出来!」

我将所有人的冲浪板动态尽数纳入掌控之中──随后,猛地睁开了双眼。

「世人,将此类存在,奉为英雄!!!!」

「……谁会这么叫啊?!」

狂飙 ── 而出!

在狂暴推进力的推挤下,我以惊人之势破浪前行,拖曳着那群喜极而泣的教徒们在激流中疾驰。

每当水面掀起一重又一重波浪,层层叠叠的人偶手臂便会从水底狰狞地朝我们伸出来。

凌空一击。

其中一名信徒凭借着『金刚炎上』那狂暴绝伦的推进力,直接高高跃上半空,接着将身体完全倒旋过来,回旋着手中的长枪。她甩出的回马枪在漫天飞溅的水花中划过一闪,在空中留下一道水波残痕,将来袭的人偶魔臂拦腰两断。

最后,她重新平稳地落在了那道呈圆弧状翻卷着的水墙之上。

在短短数秒钟的空档里,无数魔爪从三百六十度每一个方向朝我袭来。

我指挥着踩在冲浪板上的信徒们迎击那紧追不舍的魔人长臂。她们沿着那道呈螺旋状的水路纵横驰骋 ── 将来袭的人偶断臂、残腿和头颅尽数斩断碾碎。

完全陷入狂信状态的教徒们将身体彻底交由我来操控(Control),此刻甚至表现得比那些人偶还像人偶。她们在每一个最为恰当的时机,准确无误地挥下武器。

天空中如雨点般倾盆落下的,不仅有硕大的水滴,还有人偶断裂飞散的断手残脚等组织零件。

宛如一场如同协奏曲般狂乱,甚至显得有些冷酷无情的联合收割作业。

起舞,起舞,起舞!

一块块冲浪板,在这几乎呈筒状的赛道内壁上优雅地腾空翻飞。人偶使与人类使的意志,在这一道道划过的水波间迎面碰撞。

宛如彼此心有灵犀,正踩着相同的步频起舞一样。

人偶与人类不断碰撞,我与班长之间的距离也开始不断缩短。

能行!

一刀斩飞拦路阻碍的我,咬紧牙关向班长的方向伸出了手 ── 然而,一根魔人手指突然自绯墨胸口空隙中伸出来,在刹那间挑飞了我手中的九鬼正宗。

唯一的武器,就这么噗通一声落入水中。

「三条灯色!」

没有半点犹豫,绯墨当即便抓起短刀,作势要狠狠刺向自己的胸口中央 ── 千钧一发之际,我伸出自己的手,抓住了那道利刃。

自然,我的手掌瞬间被戳穿,剧烈的痛楚让我不禁拧紧了眉毛。

绯墨失神地张着嘴,用一张随时都要哭出来的脸,凝视着扎在我手上的短刀。

「为什么,为什么你每次都要做这种事啊……」

「为了保护重要的东西,哪还管得了什么这种事那种事。」

我忍着剧痛朝她挤出了一个笑容:

「我说过,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死掉。对吧,绯墨?」

「……嗯。」

之前被我极力压制住的来婕琉忒再次在绯墨的心房中央开始再生、暴涨。下定决心的我,咬牙将扎在手心里的短刀抽了出来。

先前一直不断朝高空盘旋上升的赛道,在不知不觉中开始缓缓转向下方,我们也开始朝着下方加速坠落。

配合着下坠的加速度,来婕琉忒从我身边掠过,借机将锐利的钩爪径直刺向了班长──

『Too~bad(太遗憾了)。』

突然,一旁始终开着的悬浮窗(Window)中,传出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在屏幕对面,双手抱胸的阿什莉·V·舒加斯泰尔,面对着无言瞪视着自己的雾雨,露出了一丝无畏的微笑:

『下策,下策,简直是下策呢,三条雾雨。你现在所做出的这一系列行动,简直是Bad(差劲)透顶。如果这是一场入学考试,你绝对要得个负一百分,直接去当幅度生了呢。』

似乎是捕捉到了其合作者(雾雨)的一丝动摇,来婕琉忒在半空中探出的钩爪也随之猛地在空中一滞。

『Nonsense(简直愚不可及)。如果在这个地方把这个叫克萝伊的女生给杀掉,你那个以利用三条灯色为起点,夺取整个三条家大权的计划,就会变成一场彻底的Failure(败仗)了哦。』

『…………』

『确实,你的Scheme(计划架构)中存在着一定的Risk Hedge(风险对冲)。但归根结底,哼,也就这种程度了。不过是一份纸上谈兵的Scheme(计划架构)罢了。因为在你的蓝图中,存在着一个Special One(致命)级别的巨大漏洞。』

阿什莉老师一边轻轻摆弄着涂了精美美甲的指甲盖,一边骄傲地扬起唇角:

『那就是,你根本一点都不了解三条灯色这个男人。』

『…………』

『正因如此,你的行动才会如此前后矛盾、反复无常,最后像Folk Tale(民间故事)里那些滑稽的反派一样,跌了个鼻青脸肿。如果你判断围绕在三条灯色身边的那些姑娘们会在今后妨碍你的计划,那最Good(聪明)的做法是从一开始就把那几张无聊的婚姻登记表当成废纸,直接当场把她们抹杀掉。可是你呢,却在一开始就畏首畏尾,直到现在才开始火急火燎地执行处决。你觉得一个对一个背弃了当初约定的仇人,在今后还能赢得三条灯色一丝一毫的信任吗?这只会让你在今后根本无法顺利利用他,这不是明摆着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嘛。』

『…………』

『你,根本就不了解三条灯色……所以,才会随着对他的认识加深,被迫Change(改变)自己的行动。归根结底,这不就等于你已经被三条灯色Control(牵着鼻子走)了吗。』

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阿什莉老师的双膝其实正在疯狂地打着哆嗦,仿佛随时都会一屁股瘫软在地上。

然而即便如此,她的面部表情却依旧稳如泰山,连一丝一毫的恐惧都没有流露出来。

『比起沉溺于Concorde Effect(沉没成本)而无法自拔、最后弄得骑虎难下,我觉得现在就向他低头认错并维持友好关系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哦。毕竟,这才是真正属于我们各方的Win-Win(双赢)──』

雾雨听完后,只是机械一笑:

『关于在下的底细,你到底是从哪里查到的?』

雾雨朝前迈出了一步,吓得直哆嗦的老师慌忙伸出一只手做出『等一下』的手势。

『This is Warning(这是警告)……我劝你最好不要再走过来了哦。本小姐,可是掌握着你这种人绝对无法使出来的绝招呢。』

或许是出于警惕,雾雨当真停下了脚步。

脸上强装出一副胜券在握笑容的老师,伸手拂了拂被狂风吹乱的发丝:

『……今日,天朗气清,实乃良辰吉日。』【译者注:这句话是婚礼致辞等正式场合的惯用开场白】

雾雨顺着她的话头,下意识地挪开了视线 ── 就在这一瞬间,老师的终极王牌已然完成。

骤然出现在雾雨眼前的,是日之本引以为傲的终极谢罪形式,是被赞誉为最具几何美感,最完美符合黄金长方形(Golden·Rectangle)比例的姿态 ── 土下座。

以一种无人望其项背的惊人神速,老师瞬间跪倒在地,狠狠地磕下了头。

这个土下座,无论是速度还是动作都过于炉火纯青,甚至是在她无意识的本能领域中施展出来的。

亲眼目睹了如此违背常理,甚至毫无现实感的超高速土下座,雾雨在一瞬间大脑根本转不过弯来,就这么当场宕机了。

『就是现在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This is Chance(这是绝佳的机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果然正如班长所言。」

此时的我,早已一脚蹬飞了冲浪板,整个人朝着水面坠落。

「老师,你果然是我们最强的王牌(Ace)。」

『来婕琉忒!』

回应了雾雨的惊叫,魔人(来婕琉忒)自绯墨的心房中猛然弹射出来,化作一道残影追击班长。

下坠,下坠,下坠!

我将扣下扳机,一脚蹬过水面,整个人骤然加速,头朝下坠去。来婕琉忒的无数条魔臂也发出阵阵轰鸣,从后方穷追不舍。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八根赤黑色的长臂撕裂空气步步逼近。每一根手臂上都伸展出钩爪死命紧追、纠缠、索求着猎物,与在飞速自转的同时狂乱斩出光刃的我狠狠绞杀在一起,四下飞溅出刺目的紫色电火花。我们一人一魔就这样在一片混战之中一齐向下方极速坠落。

光、光、光 —— 如同一道割裂天际、朝人间坠落而去的极耀闪光,我那不断旋转的刀阵在这一刻化作了雷霆般的闪光。

旋转,卸力,闪避。

我将刀身横垫在肋侧护住要害,卸去对方突刺传来的恐怖冲力,然后沿着那根粗壮的魔臂一路顺势滑落而下,刀锋绽放出耀眼光芒。

伴随着兵刃相撞发出的刺耳的不协和音,我极速下滑,旋即反手一斩,接着借力腾空一跃,跳上了从左侧呼啸抽打过来的下一根手臂。

滑行、横扫;滑行、贯穿;滑行、斩断。

在无形星辰之手的引导下, 我不断坠落、坠落、坠落……魔人那如同八岐大蛇般的八条狰狞手臂从不同的角度、速度和线路上死死咬住猎物不放。 而那个身处自由落体状态下,不得不暴露全身破绽的冒牌须佐之男,只能正面迎击着大蛇的噬咬。

挥砍,重斩,绞杀!

将一切杂念抛诸脑后,只顾朝着那个『奇稻田姬』直直坠落。【译者注:战斗段落对应日本神话中须佐之男斩杀八岐大蛇、救下奇稻田姬的故事】

我不断在空中做出灵巧的翻滚,颠倒干坤,上下翻飞。

最后我仰面朝天,张开双臂,将锐利的目光射向了上方。

轰地一声,原本由水流构成的赛道被染上了一层浑浊的白色,那看似水面的东西被人偶零件填得密不透风。它们如拼图般彼此组合,最后化作了数百根阴森的手指,劈头盖脸地朝我抓来。

然而下一秒,只见这些手指轰然炸散,从我左右两侧交错掠过的师父与姐姐同时朝我露出了微笑。

「身为师父,就该把出风头的机会让给弟子。」

「身为姐姐,同上。」

在同一时间,师父与姐姐重重在我的背后一拍 ── 在这一掌的加持下,我的速度再度飙升,裹挟着狂风撕裂的厉啸,向深渊的最深处坠落。

从四面八方、所有的角度伸过来的狂暴人偶手臂,大半都被我接连不断召唤出来的狂热信徒们的重盾给强行格挡拨开。然而,从那个全方位绽开的『画』里伸出的魔爪,还是从重盾的缝隙间钻了进来,割破了我的脸颊。

同时,那些混杂在赛道之中的无数破碎人偶,开始死死黏在我全身上下的每一个部位上。我就这样承受着四面而来的飞斩、八方袭来的刺击。我则只是朝着那浑浊惨白的人偶群们一次又一次地斩出手中光剑,一边将惨白化为赤红,一边继续向前挺进。

全身早已被鲜血浸透的我,拼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向前方伸出了右手──

「给我滚开啊啊啊!」

我声嘶力竭地狂吼着,将阻拦在前方的人偶强行扫开:

「那个女孩,才不是你这个杂碎手底下的玩偶啊!别缩在别人的心灵深处当缩头乌龟,还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啊!有种就滚到现实里!正面上我啊!」

我的手臂不断向前延伸,探出,抓取──

终于追上了班长的我,用右手紧紧抓住她的面庞 —— 直视着寄居其中,因惊愕而睁大双眼的Q —— 又以左手挡住来婕琉忒斜刺里杀过来的爪尖。

满身是血的我,一边下坠,一边对她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喂喂喂,我可不想被两个魔人夹在中间啊。」

「三条灯色……为了保全他人的性命,你为什么能做到这种地步……?」

班长那张被控制的脸庞浮现出扭曲的笑容。

「因为我见过这个女孩子真正笑起来时的模样啊。」

我大笑起来,将体内仅存的所有魔力一口气源源不断地灌入掌下的那张脸。

「给老子把这张帅脸牢牢记清楚了……我是百合的守护者……!同时也是──」

苍白色的光辉逐渐充斥四周。

「要将你彻底击败的那个人。」

「既然如此,我便是将会取走你性命的人。」

Q透过班长的脸冷笑了起来 —— 而我则睁开了『拂晓启明』。

「好嘞,要上了啊,这就是我的『反弹咒诅的反噬』。就让我们狠狠踹那个混账家里蹲魔人的屁股一脚, 把这份极其别致的谢礼大奖原封不动地奉还给它吧。你应该已经准备好了吧?」

悄无声息地,一只我无比熟悉的手掌,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

「——阿尔斯哈利亚?」

「哎呀呀,不管是Q还是来婕琉忒。」

魔人(阿尔斯哈利亚)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这家伙,连魔人都能吸引吗?」

魔力在瞬间狂暴地灌注而入。

这股庞大的魔力以『拂晓启明』所蕴含的可能性为基础,沿着我注入的魔力轨迹,循着阿尔斯哈利亚所知的Q之魔力一路追踪。当这股毁灭性的法力粉碎了拖载着班长的人偶群时 ── 自杀式诅咒(Counter·Suicide)被激活了。

那道咒诅化作反击魔法(Counter·Spell),沿着阿尔斯哈利亚以我的魔力勾勒出的路线前进,以狂暴之势直奔盘踞在班长体内的Q而去。

「三条灯色。」

最后,直击红心。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寄宿于班长精神世界中的那颗污秽种子就这样彻底碎成了齑粉。

在这一瞬间,四周残存的所有人偶全部四分五裂,彻底解体成了微小的尘埃并飘向了遥远的地平线。所有的血肉碎片与邪气痕迹尽数在迎面拂来的风中被吹散拭去。

我紧紧抱着班长,哗啦一声跌落进水中 ── 在澄澈的水波下,重新睁开双眼的她,与我静静地四目相对。

从班长唇边溢出的晶莹气泡,与我嘴边升起的泡沫交融在了一起。

她凝视着我,脸上漾起了一抹微笑。

不知不觉间,那些交织升腾的泡沫已在近得不能再近的距离间飘浮。而那个女孩 ── 克萝伊,将自己的双唇覆上了我的唇。

她的表情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害羞或动摇,只是带着浅浅的微笑,眼波流转地望着我。

我一言不发,噗哈一声浮上水面, 此时明净的天空中,已然高高地架起了一道美丽的七彩霓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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