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被火焰拒绝的少女-章节
宽敞的房间里摆着高雅家具,给人一种优雅沉稳的感觉。
这里是雷德希亚学院的校长室。七大贵族的下任当家亚伯特贝克拉特正看向墙上的大窗户。
他带着些许忧郁的侧脸,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
「F班最近怎么样了?」
「学生好像慢慢团结起来了。」
某人在他身后这么报告。
校长依然看着窗外,一脸佩服地点了点头。
「看来是那个新任老师顺利让全班团结起来了。」
「好像是这样没错。听说他完全没有理会学生的骚扰。」
就算有学生在早上点名的时候不理他,他也会称赞对方说「你们光是能准时到校就已经很值得尊敬了」。即便看到讲桌上摆着花束,他也只会开心地说「你们竟然会送花给老师,这种习俗还真是不错。我可以收下吗?家人一定会很开心」。那名老师对各种霸凌都不放在心上。
「好像有学生说他跟以前那些老师完全不一样。」
「这样啊……」
校长看向挂在墙上的月历。
「这个学期……马上就要结束了。」
学校的每个年度都是从十月开始,在七月结束。
再过两个星期左右,雷德希亚学院的这个年度就要结束了。
亚伯特贝克拉特再次将那张端正的脸庞转向窗外,小声低喃:
「再这样下去,我设立F班就会变得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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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现在有些焦虑。
在这个大陆强国哈瑟斯王国,雷德希亚学院是只有上流阶级的子女能就读的传统名校。可是,她现在就读的F班是去年还没创立的放牛班。看看班上同学就能立刻发现这里全是问题学生。
有人本来只是普通市民,在学校里找不到容身之处。有人总是被拿去跟优秀的兄弟比较,因此开始自暴自弃。学校的老师也明显把他们当成麻烦人物。
虽然F班学生的感情绝对不算好,但过去至少还会团结起来对抗老师。他们总是会随时随地对老师做出程度不一的骚扰。虽然无从得知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但他们过去已经成功让四名班导在学期结束前离职了。
这让少女觉得很爽快。
可是,自从第五位班导上任后,事情就变得不太对劲了。
虽然对方是个逍遥自在,难以捉摸的男人,但他治疗魔法学课程上的教学内容确实浅显易懂,对每个学生也一视同仁。过去几任班导那种无言的藐视,还有看麻烦人物的眼神,在这名男子身上都感觉不到。
那种虚假的友善态度,让全班学生都慢慢被他骗过去了。
一到下课时间,少女起身走向一名高壮男同学的座位。
「莱安,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你是指什么?」
「你不是要赶走那家伙吗?怎么这几天完全没有动作?」
「你说那件事啊?我要退出了。」
「……」
少女惊讶地睁大眼睛。
「你是在剑术课上被他打成乖宝宝了吗?」
「随你说吧。」
莱安用手撑着脸颊,看向窗外的天空。
「伊莉雅说得对,那家伙跟以前的班导不太一样。」
「……是吗?」
少女离开同班同学的座位,同时小声说了句「胆小鬼」。
她无法理解其他人为何看不出那家伙只是在演戏。大家明明知道那些老师的惯用手法就是先让人掉以轻心,然后突然变脸。
「……没关系。就算只有我一个人,我也要赶走那家伙。」
少女拨了下深红色的长发,紧紧咬着拇指的指甲。
+++
「喂,人怎么变多了……」
杰诺斯环视宿舍房间,小声说道。
负责当老师的伊莉雅正在餐桌旁边教莉莉念书,夏绿蒂也优雅地享受下午茶时光。往沙发那边看去,一个身材高壮的男学生正翘着二郎腿,阅读手上的剑术指导书。因为莱安也参加了这场课后辅导活动,屋里的人口密度迅速增加了。
「对、对不起,我每天都来打扰你们……」
伊莉雅连忙低头道歉。
「不,你有帮忙教莉莉念书,这也是我们当初谈好的交换条件,所以不能算是打扰。」
听到杰诺斯这么说,夏绿蒂把茶杯拿到嘴边,斜眼看了过来。
「怎样?我也会带你们很少有机会吃到的茶点过来,难道你对本小姐有什么不满吗?」
「小的没有任何不满!」
(插图014)
莉莉不知为何一边敬礼一边回答。
「你们看,我今天带了裹上坚果酱的年轮蛋糕过来。还带了一些从东国买回来的茶叶,你们可以拿去泡看看。」
「遵命!」
莉莉完全被收买了。只能说夏绿蒂不愧是上级贵族,真擅长收买人心。这可能是血统高贵之人的专长吧。
杰诺斯看向沙发。莱安从书本上移开视线,说出这句话:
「不行吗?听说库鲁多的帮派已经解散,我待在家里又很不自在,所以只能跑来这里了。」
「不,不是不行啦……」
因为贫民区的治疗院也随时会有亚人上门作客,杰诺斯觉得周遭环境其实没有太大变化。跟亚人们比起来,这些学生反而规矩多了。
不过,他很好奇前几任班导放学后会不会像这样跟学生聚在一起。
听到杰诺斯这么问,伊莉雅用力地摇头。
「我以前根本无法想像自己会在放学后跑到教师宿舍。」
莱安也板起脸孔点了点头。
「是啊,前几任班导从一开始就把我们当成学校的累赘。只要犯一点小错,他们就会立刻想要给出退学分数。」
「退学分数……」
杰诺斯记得汉克曾经说过,学生做出违背学校理念的行为时就会得到那种分数。
如果一年内拿到五十分,就会被学校退学。
「你经常出入繁华街的可疑店家,就算拿到退学分数也怪不得别人吧?」
夏绿蒂冷静地吐槽,莱安则略显慌张地反驳:
「才、才不是这样。我是因为在学校被老师歧视觉得不爽,才会跑去那种地方……」
「对了,如果被退学,你们会觉得困扰吗?」
杰诺斯说出这个疑惑。伊莉雅与莱安互看一眼,双双点头。
「我会很困扰。」
「我自己是没差……不过父母应该会很困扰。」
杰诺斯追问理由后,莱安使劲搔了搔脑袋。
「贵族的圈子很小。自从我开始上学后,身边的同学几乎都是熟面孔,大家还会经常在各种聚会上碰面。身处在这种环境下,被退学就会明显矮人一截。简单来说,会在贵族社会里失去容身之处。不过,如果只有这种后果,我其实无所谓……」
「阶级调整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伊莉雅从旁插嘴。莱安板起脸孔点了点头。
「阶级调整?」
杰诺斯从未听过这个词汇。伊莉雅的身体微微颤抖,继续补充说明:
「每隔几年,王族与七大贵族会聚在一起重新审查国内贵族的阶级。中级贵族有机会晋升上级贵族,相反的事情也有可能发生。」
「原来还有这种制度吗?」
莱安接着说明:
「伊莉雅就是一个例子。市民不是可以透过几种管道当上贵族吗?如果放着不管,贵族家庭就会不断增加。所以为了保持均衡,必须定期对国内贵族进行审查。像我们这种下级贵族甚至有可能被降级成市民。」
说到这里,莱安往后靠上沙发椅背。
「而用来审视贵族阶级的参考依据就是那个家族的各种活动成绩。举凡孩子被退学这种有辱家族名声的事情都可能变成扣分的因素。所以,如果我被退学,父亲一定会非常困扰。」
「我都不知道原来还有这种规则。」
不过,因为很少有新贵族诞生,剥夺贵族资格这种事其实也不常发生。夏绿蒂优雅地把年轮蛋糕放进嘴里,用轻松自在的语气加入对话。
「反正那种事与我无关,我反而是负责审查的那一边。根本没人可以让我退学。」
「知道了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
「就叫你听我说话了!还有,那边的大个头不准跟着消遣我!」
「我叫做莱安。你至少该记住班上同学的名字吧。」
「哼,我至少记得伊莉雅的名字,因为我能感觉到她对本小姐的敬意。至于你这个不尊敬我的家伙,叫你『不良肌肉笨蛋』就足够了。」
「算你有种。看我怎么教训你!」
「喂喂喂,请不要在我的房间里打架。」
莱安不懂得顾虑他人的心情,经常跟夏绿蒂起冲突。
可是,夏绿蒂以前在A班也没几个可以放学后一起喝茶,说话不需要有所顾忌的对象,所以她似乎对此感到新鲜。
嗯,至少杰诺斯是这么想的。
杰诺斯双手抱胸,斜眼看向莱安。
「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赶走那些想给你们退学分数的老师吗?」
「别说得那么难听。我只是看他们不顺眼,稍微捉弄一下罢了。」
「卑鄙小人。不管再怎么堕落,既然身为贵族就不应该耍那种小手段。」
听到夏绿蒂的指正,莱安小声道歉:
「是我不好,我自己也这么觉得。不过,早在被转到F班的时候,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毕竟我跟你这个立场稳固的七大贵族千金不一样。」
「我们两个当然不能相提并论。」
夏绿蒂一脸理所当然。杰诺斯双手抱胸,纳闷地歪着头。
「但我还是不懂。我不觉得自己有受到什么骚扰,为什么前面四位班导马上就逃走了?」
「那是因为你比较特别。」
「是吗……?」
语毕,杰诺斯轻轻拍了一下手。
「啊,原来如此。我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讲桌底下被放了刀子。这该不会也是一种骚扰吧?」
「你怎么现在才发现啊?先说好,那件事不是我做的。」
听到莱安这么说,伊莉雅和夏绿蒂也跟着开口:
「那个……也不是我做的。」
「本小姐当然不可能做那种卑鄙的事情。」
「那到底是谁?」
听到杰诺斯这么问,三名学生都没有回答,歪着头努力思考。
「不知道……不过,我知道班上最讨厌老师的人是艾雷诺雅。」
「艾雷诺雅……?」
她是一名红发少女,看着杰诺斯的眼神总是很不友善。
莱安双手抱头,说出了这句话:
「以前读初等学校的时候,她还是一个性格阳光,充满自信的领袖型人物。不过,中等学校读到一半的时候,她就变成现在这种样子了。」
「是喔?她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不过,听说她跟父母的关系比我还要差,不信任老师的程度也非同小可。」
「我记得艾雷诺雅同学出身魔法师家族对吧?」
伊莉雅怯怯地加入对话。
「没错,我记得她好像是一名火焰魔法师。」
现在的贵族都是建国功臣的子孙。他们原本都肩负某种职责,正如莱安是骑士家族的人,艾雷诺雅好像是魔法师家族的人。
「那家伙从小就是个魔法高手,好像还被喻为『神童』。」
说到这里,莱安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
「不过,我已经很久没看过她施展火焰魔法了。我曾经问过理由,结果她是这么说的──我被火焰拒绝了。」
+++
虽说现在是夏天,早晨的空气依然带着凉意。
在薄雾弥漫的校舍后院,一名红发少女坐在长椅上。
艾雷诺雅很喜欢这段时光。
世间一切都还没睡醒,不会被日常生活中的烦心事耍得团团转,也不会感受到夜晚的孤独。这个时间的学校,至少比待在家里自在多了。
艾雷诺雅以前偶尔会在这里碰见同班的莱安。两人之间没有太多对话,但同为无处可去之人,她还是感到几分亲近。
不过,大约从一年前开始,莱安不再来到这里。
他突然变得性情暴躁,还跟每个人起冲突。然后,最近又突然安分下来了。
「……」
艾雷诺雅默默地翘起二郎腿,然后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校舍的墙壁上画着奇怪的涂鸦。
「这是什么?」
上面画着一名身穿黑衣的长发女子,旁边还有一名身穿黑衣的黑发男子。
女子不知为何还用手刀敲打男子的脑袋,露出得意的表情。
她完全看不懂这幅画有何意图。
「画得真烂……」
到底是谁画的啊?该不会是初等部的臭小鬼偷偷跑进来画的吧?
艾雷诺雅就这样坐在长椅上,慢慢举起右手。
那幅涂鸦跟早晨的静谧氛围太不搭了。
她用手掌对准墙壁上的涂鸦,稍微闭起眼睛。
艾雷诺雅感受着在体内流动的魔力波动,让那种规律的律动逐渐与呼吸同步。魔力逐渐溢出,感觉就像把水注入容器一样。魔力如流动的鲜血般逐渐集中到手掌。
「……呜!」
艾雷诺雅突然睁开眼睛,大口喘气。
脑中浮现某段记忆,还有那种疼痛又麻痹的感觉。体内的魔力变得混乱,心脏也剧烈跳动。
做完几次深呼吸,艾雷诺雅总算能站起来了。她走到涂鸦旁边,在附近的洗手台弄湿手帕,然后动手擦掉那幅画得很烂的作品。
「艾雷诺雅,你在那里做什么?」
「呜……!」
她回过头,发现班导就站在身后。
这名治疗魔法学老师不知为何拿着扫把。对方露出开心的表情这么说:
「你在清洁墙壁吗?谢谢,真是帮了大忙。」
「……帮了大忙?」
「教务主任把打扫后院的工作硬塞给我。这里实在太大了,如果不从早上开始动作,根本不可能完成。我也一直没时间清洁墙壁。」
「没什么……我只是看到墙壁上有涂鸦就随手擦掉。」
听到这句话,班导突然换上严肃的表情。
「墙壁上有涂鸦……?那家伙竟然给我偷偷乱搞……!」
「咦?这是什么意思?」
「不,没什么。这是我个人的问题。对了,涂鸦可能擦掉几次都会重新出现,如果你方便的话,明天也继续帮忙擦掉吧。」
虽然艾雷诺雅听不懂班导在说什么,但她知道自己早晨宝贵的独处时间结束了。
她默默地转身离开,但班导从背后向她搭话:
「艾雷诺雅,我看你总是穿着长袖制服,难道不觉得热吗?」
「我比较喜欢冬季制服的设计。你有意见吗?」
「不,我是没意见啦。还有,你刚才是不是有使用魔法?」
「……呜!」
艾雷诺雅停下脚步转过头,努力用冷静的语气回答:
「没有。」
「这样啊……总觉得这一带的魔素有些混乱。」
艾雷诺雅握紧拳头瞪着班导。
「就跟你说我没有了。我不会使用魔法。」
「是这样吗……?」
艾雷诺雅转身背对一脸茫然的班导,这次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现在心中充满了焦虑。
太阳东升西落,迎来无数个早晨与夜晚。四季不断轮转。
她的生日快要到了。再这样下去──
拉开一段距离后,艾雷诺雅突然停下脚步。她转过头,从树木的缝隙间看到班导正用惊人的速度拿着扫把打扫后院。那副模样不知为何看起来比家里的佣人还要专业。
可是,他终究是个老师。
他肯定只是擅长做表面功夫,其实跟以前那些班导一样,满脑子只想挑他们的小毛病,给出退学分数。老师这种人根本不值得信任。
「我到底该怎么做……」
踏进教室后,艾雷诺雅依然独自烦恼。
F班的学生多少都遭受过老师不当的对待。
莱安以前会公开反抗老师,但他最近的态度变了。A班的夏绿蒂与伊莉雅这个出身市井、曾被霸凌的弱势学生都跟班导走得很近,让班上原本那种反抗老师的氛围开始减弱。虽然这位名叫杰诺的班导任期即将结束,但谁也无法保证他不会在最后一刻乱来。
──我得想想办法才行。
感到焦虑的同时,她心中也涌现一种使命感。
不过,虽然艾雷诺雅以前做过不少恶作剧,但不知道这位班导是太敏感还是太迟钝,他始终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这个人过去到底经历了什么啊?
她不经意地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指尖突然碰到了某样东西。
她把那东西拿出来,发现是一份报纸。有些学生会订阅报纸,而报纸通常会在早上被直接放进抽屉。手上这份可能是不小心送错的。
艾雷诺雅叹了口气,准备拿出报纸。这时,她看到上面的一则报导。
某位城区学校的老师闯进女子更衣室,结果被学校开除了。
艾雷诺雅默默盯着版面,最后微微扬起了嘴角。
「……这招行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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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回来。有人寄信过来喔。」
放学后,杰诺斯回到宿舍时,莉莉递来一封信。
「有人寄信给杰诺老师?」
「该不会是情书吧?」
「有意思,我来瞧瞧。」
「喂,你们不要光明正大地偷看啦。」
杰诺斯推开三名常客,把信件粗略浏览了一遍。
上面说希望他帮忙做人生咨询,请他在明天放学后过去音乐教室。
没有寄信人的署名。
「人生咨询……?」
杰诺斯拿着那封信小声低喃。
「老师还要帮忙做人生咨询吗?」
伊莉雅用力地点头。
「是啊。虽然这间学校比较特别,但城区学校的老师会跟学生讨论未来的升学方向,也会协助解决原生家庭的烦恼。」
「对方该不会是想假借人生咨询的名义告白吧?我也要跟去看看。」
「不、不行啦,夏绿蒂大人,对方应该是要找老师商量私事。」
「我知道,当然是开玩笑的。想也知道本小姐不可能做出那种鲁莽的事情吧?」
杰诺斯一边听着两人的对话,一边心不在焉地想事情。
除了基本的治疗魔法,师父也传授自己许多人生道理。
说不定这也是教育的一环。
「人生咨询啊……」
他来到这间学校已经过了一个半月。
想到终于有学生要找自己做人生咨询,杰诺斯不禁有些感慨。
当他再次看向那封信时,从空无一人的地方传来某人的呢喃。
「地点是音乐教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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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差不多了……」
隔天放学后,艾雷诺雅来到空无一人的音乐教室。
窗外的茜色薄云随风飘动。
虽然上课用教室通常会用冷气魔石降温,但这间无人使用的音乐教室非常闷热。尽管如此,艾雷诺雅的内心还是一样冰冷。
那个写信约班导出来见面的人就是艾雷诺雅,目标再过不久就要出现了。
「我确实是来做人生咨询……不过,这次的咨询将会终结你的教师生涯。」
看到那篇狼师偷窥女学生被学校解聘的新闻报导后,她想到了这个方法。
她要在这里脱到半裸,等班导出现后就大声求救,告诉别人她被袭击了。如果有老师敢对贵族子女做出那种事,那人毫无疑问会被校方澈底抹杀。
虽然对脱衣服这件事有些抵触,但她必须营造出自己遭到袭击的情境才行。
艾雷诺雅大大地吐出一口气,开始脱去制服外套。她先解开领口的缎带,露出脖子跟左手,让制服挂在右手臂。上半身只剩一件薄衬衫,裙子也被稍微撩起来。
然后,她就这样静静等待目标到来。
天空渐渐染上黄昏的色彩,艾雷诺雅在屋内的影子也愈拉愈长。
「嗯?怎么感觉……」
稍微变冷了。就算自己脱掉外套,现在毕竟还是夏天。然而,屋内现在却像用了冷气魔石一样冰冷。艾雷诺雅冷到发抖,于是准备把套在右手臂的外套重新穿上。这时──
「咕咚!」她听到某种声响。
艾雷诺雅急忙重新拉下制服,转头看向门口。但根本没人进到教室。
正当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转头环视周围时,一个奇怪的东西映入眼帘。
「咦?」
挂在墙上的音乐家肖像画正慢慢地左右摇晃。
「咦……咦?」
明明没有风吹进室内,但不管艾雷诺雅揉几次眼睛,画像确实都在摇晃。
然后,这次换成钢琴突然发出声响。
「咿……!」
艾雷诺雅忍不住向后退,结果不小心脚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她发出「啊」的惊呼。
「我、我到底看到了什么……」
当她轻抚屁股准备起身时,一道冰冷的声音从空无一人的地方传来。
「恨啊……」
「……咦?」
「妾身原本想跑来偷看一下,顺便制造校园七大不可思议的第三个传说『闹鬼的音乐教室』。想不到竟然遇见你这个女人!」
「咦、咦?谁在说话?」
墙上挂着一整排音乐家的肖像画。最角落则有一幅黑发女子的肖像画。
有这样的音乐家吗?艾雷诺雅陷入思考时,那名女子突然睁大黑色的眼睛。
(插图015)
「妾身好不容易才瞒着杰诺斯在墙上画出奇怪的涂鸦,并躲在树后面偷看,准备欣赏目击者的反应,结果你居然说了一句『画得真烂』就擦掉了!」
「咿、咿……!」
这名被黑衣覆盖全身的女子低下头,让那头黑色长发垂在身体前,然后从画框里爬出来。
「此~~仇~~不~~报~~非~~人~~也啊啊啊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雷诺雅大声叫了出来,但她很快注意到一件事。
不行,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只会引来周围的闲杂人等。
「发生什么事了!」
果不其然,一位高年级的女学生立刻冲进音乐教室,后来又有几名老师与学生赶到现场,而她原本要陷害的班导也在其中。不过,班导是第五个踏进音乐教室的人,要在这种情况下诬赖班导对她乱来,实在有些困难。
「发生什么事了?你没事吧?」
「啊,不,其实……我刚才看到幽灵了……」
艾雷诺雅慌张地回答。但众人那种难以言喻的目光,让她想起自己现在衣衫不整。
「不是的!事、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她澈底搞砸了。
大家只会觉得她是个痴女。
原本默默站在旁边的班导突然在她身旁单膝跪下,一脸纳闷地从怀里拿出信封。
「这封信是你写的吗?你……到底要找我商量什么人生烦恼?」
「就、就跟你说不是这样了!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啊啊啊啊!」
+++
「糟透了……」
隔天下课的时候,艾雷诺雅独自在桌前抱头苦思。
校方没有采信幽灵的事情,最后做出了「艾雷诺雅为了转换心情来到音乐教室弹钢琴,却因为热昏头而出现幻觉」这样的结论。虽然自己当时会脱掉衣服也可以用热昏头来解释,但她原本是想要陷害老师,结果白白让众人看到她衣衫不整的模样。
艾雷诺雅抬起头,正好跟斜前方座位的莱安四目相对。
「该怎么说呢……你还真是倒楣。」
「不、不用你管!」
「喂,艾雷诺雅!」
她无视莱安的呼喊,就这样冲到走廊。
昨天那件事似乎传开了,她在教室里也待不住。
尽管如此,留在学校还是比待在那个家里好多了。
「……」
不管是跟父母的关系、跟亲戚的关系或是校园生活,没有一件是顺利的。
只有在赶走那些把她当成废物的班导时,她才能获得成就感。
可是,她想让班导变成痴汉的计画失败了。既然事情变成这样,她就不能再使出同样的招数。
艾雷诺雅在走廊上拖着脚步前进时,某人从后面叫住了她。
「哟,你不是艾雷诺雅吗?」
「……你好。」
艾雷诺雅回过头,看到一名露出灿烂笑容的棕发男子。
他是D班的班导汉克。艾雷诺雅原本是D班的学生,而汉克就是她当时的班导。
汉克双手抱着东西,温柔地这么说道:
「我好久没跟你说话了。当初没能把你留在D班,我真的觉得很抱歉。」
「没关系……」
艾雷诺雅别过头,汉克则继续说了下去:
「你最近过得好吗?」
「你觉得呢?」
「我想也是,不过只要你平安就好。杰诺老师都跟我说了,中暑其实是一种很可怕的症状。」
看来他果然听说昨天在音乐教室的事情了。
不过,汉克没有刻意表现出安慰自己的态度。
虽然非贵族出身的老师在这间学校通常会被学生看不起,但汉克向来只说该说的话,绝对不说多余的话。即便态度总是很亲切,他也会保持适度的距离。再加上汉克会在关键时刻听学生说话,站在他们那一边,所以比其他老师更受学生信任。
「……你在做什么?」
艾雷诺雅看着汉克怀里的大箱子这么问。
「喔喔,我在打杂啊。刚刚被派去准备备品与管理仓库的食材。比尔森主任总是对市民出身的老师特别严格。」
汉克刻意做出一张苦瓜脸,然后无奈地耸了耸肩。
「我刚才去地下的粮食仓库时,门也差点就要关上,把我反锁在里面。仓库的门早就变得不好开关,从内部开门的装置也坏了。我真的差点就出不来。说不定这是教务主任的阴谋喔。」
「是吗?」
「你的反应还是一样冷淡呢。」
汉克露出苦笑,重新抱好怀里的箱子。
「不过,如果要比谁做的杂务多,我根本比不过你们班的杰诺老师。你以后要小心一些,别搞坏自己的身体喔。再见。」
汉克吃力地抱起箱子沿着走廊离开。艾雷诺雅默默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她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小声说出这句话:
「教务主任的阴谋……」
她想到一个办法了。一个能让班导吓个半死,说不定还能把他赶出学校的办法。
艾雷诺雅一边在脑中拟定计画的细节,一边缓缓走在贵族宅邸林立的街道上。
刻意选择走路是因为坐马车很快就到家了。
「艾雷诺雅姊姊。」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她转头看向旁边。
一名身高略矮于自己,戴着一顶贝雷帽的少女正背靠着围墙站在旁边。她是雷德希亚学院中等部的学生,也是比艾雷诺雅小一岁的堂妹──米莉娜。
「干嘛?」
艾雷诺雅用毫无起伏的语气这么说。虽然两人以前经常玩在一起,但在中等部读到一半时就疏远了。堂妹米莉娜轻轻笑了。
「我想说很久不曾见面就到府上拜访,结果扑空了。没想到你竟然会走路回来,这样就跟庶民没有两样呢。」
「然后呢?你找我有什么事?」
艾雷诺雅冷冷地开口。米莉娜捂着嘴巴这么说:
「讨厌啦,别这么凶嘛。你的十六岁生日不是快到了吗?我是来祝贺的。」
听到「生日」这个字眼,艾雷诺雅就感觉胸口一阵刺痛。
「你这是在讽刺我吗?」
她狠狠瞪了过去,但堂妹只是笑着摇头。
「不,我打从心底想要祝福你,这样你就可以离开那个讨厌的家了吧?」
「……」
米莉娜离开墙壁,缓缓走近。
「我们布雷沙德家原本是火焰魔法师家族。虽然历代当家都是直系长子,但除了血统外,想成为当家还有另一个条件。」
堂妹竖起食指,微微张开嘴巴。
「『火焰轮』。」
一道微弱的火焰出现在空中,围绕着堂妹的指尖打转。
「……唔!」
艾雷诺雅惊讶地睁大眼睛。堂妹举起手指展示上面的火焰。
「那就是在十六岁的生日仪式上施展火焰魔法。如果直系长子无法施展火焰魔法,分家里能够施展火焰魔法的年长孩子就能继任当家。换句话说,下任当家就会是我。」
「你是在什么时候……」
「艾雷诺雅姊姊,施展火焰魔法对你来说就跟呼吸一样自然。对此,我发自内心感到绝望,以为自己注定一辈子都只能当分家的人。你应该不知道吧?本家与分家的待遇可说是天差地远。可是,你从某一天开始突然无法施展魔法,我觉得这真是个好机会。幸好我还稍微有些魔力,于是做了一番苦练,而且还是拼命苦练。」
「……」
让指尖的火焰消失后,米莉娜从艾雷诺雅身旁走过,并小声低喃:
「无法使用魔法就算了,你竟然还被丢到F班那种听也没听过的班级,实在有够可悲。听说你还在音乐教室出丑了啊。如果因为素行不良遭到退学,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了喔。」
「才不会有那种──」
「那我就先告辞了,你就放心把布雷沙德本家交给我吧。」
「……」
堂妹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黄昏中。艾雷诺雅朝她远去的方向伸出手。
集中精神,调整呼吸,让魔力像火种一样缓缓点燃──
「……」
艾雷诺雅摇了摇头,默默放下右手。额头上满是冷汗。
她当然知道那个条件,也清楚自己的生日快要到了。可是,她一直觉得到时候肯定能找回施展火焰魔法的能力。
不过,那种事并没有发生。
虽然艾雷诺雅对当家的宝座不是很执着,但她至今依然忘不了当自己无法使用魔法后,父母那种失望的表情。他们的态度也变得小心翼翼。因为讨厌那种感觉,她才一直避不见面,她不想再让父母失望了。
F班是期间限定的特殊班。虽然时限快到了,但没人可以保证现任班导不会在最后一刻乱给退学分数,毕竟老师都是那种人。
她的堂妹没有说错,在音乐教室里脱到衣衫不整这件事确实违背了学校的理念。
只要班导有那个意思,他可能会利用那件事让她得到大量的退学分数。
「我得先下手为强……」
艾雷诺雅小声这么说,同时握紧了拳头。
+++
「可以打扰一下吗?」
隔天午休时,艾雷诺雅叫住了经过走廊的杰诺斯。
这名女学生很少主动找他说话。杰诺斯觉得很难得,于是转头看过去。
「怎么了吗?要做人生咨询吗?」
「才不是呢!」
艾雷诺雅扬起眉尾,明显生气了。因为对方平时总是很冷漠,表情不太有变化,所以这种反应让杰诺斯感到惊讶。
「那你找我做什么?」
「我需要冰块。」
突然听到这个要求,杰诺斯皱起眉头。
「真是突然,你怎么会需要冰块?」
「我想做一个冰袋,因为我怕热。」
「啊,对喔,毕竟你上次中暑了。」
杰诺斯轻轻搔了搔脑袋。
「不过,我只是治疗魔法学的老师。就算你说想要冰块,我也没办法凭空变出来喔。」
「地下的粮食仓库里有冰块,我希望你陪我一起去拿。需要有老师同行才能进去。」
「原来地下还有粮食仓库吗?如果是这样当然没问题。」
现在是午休时间,教务主任丢给他的杂务也搞定了。
他最近愈来愈少被叫去打杂了。教务主任还曾经摆出臭脸小声抱怨,怀疑他怎么有办法做完那么多事情。
「那我们该往哪边走?」
「跟我来。」
艾雷诺雅在前面带路,杰诺斯跟在她后面,同时环视校内的景象。
他在贵族学校当老师已经快要满两个月了。只要学期结束,他的任期也会随之结束。
「借机学习正规基础教育」这个最初的目标当然无法全数达成,但多亏了伊莉雅跟聪明的莉莉,这个目标算是在某种程度上达成了。关于学校的制度方面,因为雷德希亚学院的规模太过庞大,有很多地方都无法参考。但跟汉克这位同事请教后,杰诺斯还是稍微搞懂了一些。
不过,他还是有很多不懂的事情。
他不知道老师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师父当初为何无偿教育他这个贫民区的孩子。
两人来到一条人烟稀少的走道时,转角后方好像有人走了过来。
「咦?是杰诺老师。」
「喔?那边的不是艾雷诺雅吗?」
「喂,你们两个怎么会单独走在一起?」
他们就是伊莉雅、莱安与夏绿蒂三人组。
「咦?你们怎么会跑来这种地方……」
艾雷诺雅不知为何明显露出厌恶的表情。
莱安得意地哼了一声,然后这么回答:
「你听说过『校园七大不可思议』吗?学校最近好像经常发生奇怪的现象。」
「莱安同学觉得那些传说很有趣,提议要主动调查……」
「我身为贵族的代表人物,当然不能让这间学校出现奇怪的传闻。我别无选择,只能勉强陪他们出来调查。」
三个人轮流回答,杰诺斯则面无表情地开口:
「真~~是~~不~~可~~思~~议~~呢~~」
「为什么你的语气这么僵硬?」
「不,绝对没有那种事喔。」
杰诺斯在眼前挥了挥手。夏绿蒂恶狠狠地瞪过来。
「我才要问你们两个呢,你们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就打算跑去其他地方吗?」
「等等,难道我每次要去其他地方都得经过你的允许吗?艾雷诺雅想去地下粮食仓库,我只是陪她一起过去。」
「原来如此。」
夏绿蒂双手抱胸,看向身旁的伊莉雅。
「那我也要去。伊莉雅,你也一起过来。」
「咦?我也要去吗?」
「你有什么不满吗?地下仓库感觉就很像奇怪传闻的出处,难道不需要调查一下吗?」
「我、我知道了……」
莱安默默看着艾雷诺雅,然后举起右手。
「我也要去。艾雷诺雅,你没意见吧?」
「真麻烦……」
艾雷诺雅发出咂嘴声。
结果不光是艾雷诺雅,伊莉雅、夏绿蒂与莱安也跟了过来。一大群人一同前往地下仓库。
「亏我还特地选择人烟稀少的道路……这样计画不就泡汤了吗……」
艾雷诺雅皱起眉头小声呢喃,但杰诺斯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
沿着楼梯走到地下后,众人来到一个凉爽的空间。
因为阳光无法照射进来,周围一片阴暗。相对的,声音会大声地回荡。
自从来到地下,艾雷诺雅就不高兴地紧闭嘴巴,一句话也不说。
往前走了一段路后,他们看到一扇需要抬头仰望的巨大金属门。
「这里就是粮食仓库吗?艾雷诺雅,你是想要冰块对吧?」
「……」
「艾雷诺雅?」
「啊啊,是啊……」
艾雷诺雅敷衍地点头。杰诺斯歪着头走向粮食仓库。
「这扇门要怎么打开啊?」
「咦?你不知道就跑过来了吗?」
「这也没办法啊,我也是突然被叫过来的。」
当他忙着跟夏绿蒂争论时,伊莉雅怯怯地开口了:
「那个……我记得好像要输入密码。」
正如伊莉雅所说,大门旁边有一个写有数字的金属盘。那似乎是一种魔导具,隐约发散出淡绿色的光芒。
「密码啊……我不知道喔。」
「应该要知道吧?你不是老师吗?」
「不知道的事情就是不知道。不是我要吹嘘,跟教书比起来,我在这间学校帮忙打杂的时间还比较多,连教务主任都对我打杂的本领刮目相看喔。哇哈哈!」
「为什么你这么有自信啊?」
「那种事情怎样都──」
艾雷诺雅准备开口时,莱安主动走到前面。
「你们先等一下。艾雷诺雅是要来拿冰块对吧?我记得……」
他看向金属盘,慢慢地接连按下几个数字。
金属盘发出飞虫振翅般的声音,上面的光芒也从绿色变成蓝色。
下一瞬间,巨大的金属门发出沉重的声响左右敞开。
「喔喔,做得漂亮喔。莱安。」
「我还在初等部的时候,有一次肚子实在太饿,躲在旁边偷看老师输入密码。不过密码从那时就一直没换过也满糟糕的。」
莱安得意地挺起胸膛,艾雷诺雅则用尖锐的语气这么说:
「莱安,你最好别乱说话,难道你不怕拿到退学分数吗?」
「啊?那是我读初等部时发生的事,早就超过时效了吧?」
「很难说喔,毕竟老师这种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开门声持续响起,现场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氛围。
杰诺斯按着自己的肩膀,一脸惊讶地说:
「不能因为学生肚子饿就给他退学分数吧?饿肚子可是会死人的。我以前也会拼命记下能捡到剩饭的地方,还有吃了也不会致命的香菇。」
「你过去的人生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算了,先不说这个。门已经打开了,我们赶快进去拿东西吧。」
杰诺斯叫四名学生快点进去。莱安率先走进去。虽然莫名变成莱安带头的情况,艾雷诺雅还是不情愿地跟在后面。后方的伊莉雅不安地环视周围。
粮食仓库门口只剩下杰诺斯与夏绿蒂。
「你怎么在发呆?」
当杰诺斯看着学生们的背影时,夏绿蒂这么问道。
「啊啊,不……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奇怪?」
「虽然时间不长,但我实际当过老师之后发现一件事。如果只有一两个人就算了,连续四名班导都不告而别实在很奇怪。就算是我这种人,至少也会做最后的告别。」
「难道不是因为不想跟霸凌自己的加害者告别吗?」
「霸凌自己的加害者……」
杰诺斯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那种事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看着虚空想了一下后,杰诺斯轻轻摇头,叹了口气。
「……算了,再怎么想也得不出答案,我们先进去再说吧。」
杰诺斯看向旁边,发现夏绿蒂露出怪异的表情。
「怎么了?你不敢进去吗?」
「别说傻话了,本小姐怎么可能会害怕这种稍微昏暗一些的粮食仓库?」
「说得也是。」
杰诺斯小声笑了,准备追上先一步进去的学生们。这时,夏绿蒂出声叫住了他。
「你刚才说自己会做最后的告别……你的任期快要结束了吧?」
「嗯,还剩一个星期。」
「你有什么打算?」
「你是指什么?」
「就是……需要我帮你延长任期吗?只要我去拜托爸爸──」
说到这里,夏绿蒂突然闭口不语。
「……不,当我没说。」
「你怎么突然不说了?」
「没什么。你之前不是说过吗?要施舍别人前,最好先想想对方是否会高兴。」
「啊,我确实说过。」
就是夏绿蒂上次说莉莉做的便当太过朴素,还提议要请家里的管家帮他做便当的时候。
杰诺斯苦笑着把手叉在腰上。
「不过,你上次明明就在那种情况下拿饼干给莱安吃了。」
「不、不好意思喔。正因为是那种情况,我才要拿出饼干。对当时的他来说,美食可能是唯一的救赎吧。」
杰诺斯往前踏出一步,然后缓缓地转过身。
「我觉得你好像有些改变了。」
「……有吗?」
「帮你的脸颊动手术前,你给我一种浑身带刺的印象。我来到这间学校的时候,你也比现在更旁若无人。」
「哼,旁若无人又怎样?如果我不旁若无人,又有谁能这么做?这就是所谓的『贵族义务』,即上级贵族的特权与义务。让其他人看看一流贵族的言行举止也是我待在F班的理由之一。」
「嗯,这种话果然很有你的风格。」
杰诺斯微微一笑。夏绿蒂直直地看向他。
「先不说我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原本以为你只是个治疗魔法高手,不确定你是什么样的人。不过,你轻易摆平了这个放牛班,整天在学校里打杂,上次竟然还打跑了那些不良市民。感觉愈是了解,我就愈搞不懂你。」
沉默片刻后,杰诺斯平静地回答:
「这个嘛……我总有一天会告诉你的。」
他最近常常在想一件事。跟上次潜入王立治疗院的时候不同,他这次面对的人都是学生。这让他很抗拒用谎言隐瞒自己的身分。就算不能道出一切,他也觉得迟早必须向学生坦白真正的自己。
「……」
准备踏进粮食仓库时,他听到夏绿蒂小声地自言自语。
「如果我改变了,那一定是因为你──」
「嗯?你刚才说什么?」
「没、没什么。我们快点进去吧。」
两人一起走进粮食仓库。
光之魔石微微照亮了这个宽广的空间,能看见许多摆放整齐的架子。因为存放的是粮食,这里使用了大量的冷气魔石,冷到让人几乎快被冻僵。
杰诺斯呼喊前头三位学生的名字,听到仓库深处传来回应。
里面有一个摆着长方形冰块的架子,而莱安正努力地切割冰块。
艾雷诺雅用微妙的表情盯着同班同学。
「莱安,你不需要这样。」
「要是你又中暑昏倒就糟了。」
明明是艾雷诺雅主动提议要拿冰块,她现在却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莱安赶紧好言相劝。
就在这时,伊莉雅突然抬起头来左右张望。
「你们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
「拜托你别说那种讨厌的话,会害我想起奇怪的事情。」
艾雷诺雅皱起眉头。
「奇怪的事情?」
「没、没什么啦。就是音乐教室里的钢琴擅自──」
「嘘!」
杰诺斯竖起食指放到嘴巴前面,打断伊莉雅跟艾雷诺雅的对话。
「等等……真的有声音。」
沉默笼罩现场,但还是能听见远方传来重物摩擦地面的声响。
「等一下,这声音是──」
「啊……!」
艾雷诺雅似乎想起什么,突然冲了出去。看到她这么慌张,其他人也跟着追过去。艾雷诺雅使劲摆动手臂与双腿,展现出贵族女子难得一见的全速冲刺。终于抵达粮食仓库的门口时,她跪在地上小声呻吟:
「怎么会这样……」
粮食仓库大门,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完全关上了。
+++
「糟透了……」
站在完全密合的大门前,艾雷诺雅说出这个星期已经重复好几次的话。
听到D班班导汉克说他差点被关在粮食仓库后,艾雷诺雅想要把班导骗进去反锁在里面。如此一来,班导会被吓个半死,这段期间也会被迫无故旷课。校方对他的评价将大大降低,说不定还能把他赶出学校。
然而,路上遇到的同班同学打乱了整个计画。
无奈之下,艾雷诺雅只好让班上同学跟过来,并暗自盘算以后再找机会动手。结果奇怪的声音从远方传来了。
她很后悔自己怎么没有早点发现,汉克明明说过他差点被关在粮食仓库里就是因为门变得不好开关了。
「我、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你们几个快给我想想办法。」
伊莉雅非常着急,但夏绿蒂还是一样从容。
「你们先别急,我记得这扇门也可以从里面打开。」
莱安走到前面,操纵大门旁边的数字键盘。可是连续尝试几次后,他一脸茫然地小声说道:
「……打不开,输入我知道的密码根本没用。」
「怎么会……我们刚才进来的时候不是打开了吗?」
「没用的,我听说从里面开门的装置早就坏掉了──」
伊莉雅铁青着脸。艾雷诺雅用颤抖的声音说出她从汉克那边听来的事情。
「喂喂喂,现在到底是怎样啊?」
莱安努力地试图把门撬开,但最后还是放弃似的摇了摇头。
「不行,完全动不了。」
仓库里有光之魔石,他们还是可以清楚看到东西,但令人窒息的寂静依然笼罩周围。
「你们几个退后。」
站在不远处的班导这么告诉学生。
「『执刀』。」
班导咏唱咒语,右手出现白色的光刀。光刀立刻变大,变成一把跟人等高的巨剑。
「喂,你手上那是什么啊?」
「这是我用魔力创造出来的刀刃。它很危险,你们再稍微后退一点。」
面对莱安的吐槽,班导平静地回答,然后朝大门冲过去。
「拜托不要向我求偿啊。」
他说出莫名其妙的咒语,把剑尖往下一挥,结果──
大门发出尖锐的金属碰撞声,表面冒出好几条绿色的线。那些线就像在保护大门一样,组成坚固的格子挡下攻击。
「这是什么?上面好像有种类似结界的东西。」
班导就这样拿着光剑轻抚大门。
「原来如此……这是靠魔导具运作的门,所以上面也被施加了结界魔法吗?这就难搞了。」
然后,他双手抱胸小声呢喃:
「伤脑筋,这样我就只能慢慢挖开墙壁。但这里的墙壁相当厚,可能要花不少时间。」
「你说要花不少时间……可、可是我们等不了那么久啊!」
艾雷诺雅突然感到毛骨悚然。这间仓库里充满冷空气,连人吐出的气息都会变成白色。身处这个极度寒冷的空间,或许用不着几分钟,他们就会被活活冻死。
伊莉雅不断摩擦双手,刻意用乐观的语气开口:
「可、可是我们几个突然失踪,其他人应该会来救我们吧?」
「难说喔。我们原本就不是什么好学生,就算突然失踪,别人可能也会以为我们只是翘课出去玩了。」
听到莱安的发言,伊莉雅露出更为不安的表情,转头看向夏绿蒂。
「不过,如果是夏绿蒂大人失踪了,其他人应该会有所行动……」
「这可难说。我平常放学后都会去喝下午茶,也事先告诉家里会晚点回去。甚至还叫他们别来打扰。不过,如果我到晚上还没回去,他们应该就会出来找人。」
现在还是午休时间,就算是警卫也不会专程跑来地下的粮食仓库巡逻。
「那、那我们要怎么办啊?」
艾雷诺雅的嘴唇微微颤抖,问出这个问题。
「其实也不是毫无办法就是了……」
班导不知何时收回了手里的白色光剑,他双手抱胸看着艾雷诺雅。
「艾雷诺雅,你可以施展火焰魔法吗?」
「……唔!」
艾雷诺雅睁大那双红色的眼睛。
「请你用火焰魔法提高这里的温度,帮我争取时间,我会在这段时间搞定出口的问题。」
「原来如此,确实是个好主意。」
莱安跟着附和,但艾雷诺雅摇了摇头,用僵硬的语气回答:
「没、没办法!我──」
艾雷诺雅感觉到伊莉雅与夏绿蒂投来的目光,用力握紧了拳头。
「因为……我已经用不了魔法了。」
她低下头,有气无力地这么说。结果班导说出意想不到的话语。
「是因为你的右手被火烫伤了吗?」
「……唔!」
艾雷诺雅瞪大眼睛,反射性地按住自己的右手。
「你怎么会知道?」
「我只是有这种猜测,想不到真的是这样。你之前在音乐教室里脱掉衣服的时候,只有右手披着外套。我觉得应该有更需要遮住的地方,所以一直觉得奇怪。而且现在明明是夏天,你却一直穿着长袖衣服,我才觉得有这种可能。」
「……」
为了不被班上同学发现,她隐瞒这件事好几年了。
可是这名只跟自己相处两个月的男子竟然能发现她的右手被烧伤了。
「原来是这样啊……」
莱安严肃地小声低喃,伊莉雅也一脸担心。
只有夏绿蒂露出奇特的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艾雷诺雅就这样按着右手,从嘴里吐出白色的气息,慢慢道出真相。
「……我确实受伤了。以前的我可以轻易使用火焰魔法,父母跟老师也经常称赞我。中等部的谢师宴晚上,当时的班导说他想要朝天空发射像烟火一样的巨大火焰,给大家一个惊喜。」
艾雷诺雅当时暗恋着那位老师,于是答应了这个提议。
她朝天空伸出双手,集中精神,调整呼吸,让魔力起火燃烧──
然后,魔法失控爆炸了。
艾雷诺雅为了给大家惊喜,躲在没人的地方咏唱咒语,所以才幸运地没有让旁边的人受伤。
可是,那场意外在她的右手臂留下可怕的烧伤疤痕。指使她做那件事的班导疑似害怕遭到报复,就这样逃离学校了。
后来她就再也无法相信老师了。
「我也很想再次施展魔法。如果要继承布雷沙德家的当家宝座就非得在今年生日前找回自己的火焰魔法,不然堂妹就会继任当家,把我赶出家门。可是,我就是做不到!每次想要施展火焰魔法,右手的烫伤都会痛到不行。只要想起当时的事情,我就会变得无法呼吸……」
艾雷诺雅抓住胸口激动地大叫。
因为莫名其妙的虚荣心,原本可以运用自如的火焰魔法竟然反过来向自己露出獠牙。
我已经被火焰拒绝了。
在这个极度寒冷的空间里,艾雷诺雅悲痛的叫声响彻周围。
而打破现场这冰冷气氛的,是夏绿蒂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既然这样,把烧伤疤痕消除不就行了?」
夏绿蒂说得轻松,彷佛在表达「如果没有面包就去吃蛋糕」。艾雷诺雅瞬间忘记对方是七大贵族的千金,激动地反驳:
「你不要说得那么简单!我去问过王立治疗院了,院方说如果不是圣女亲自出马就不可能完全治好!」
圣女是拥有「神之手」美誉的神秘女性,她不是下级贵族能轻易见到的人物。
而国内仅有的几名特级治疗师,不是忙着帮中级与上级贵族治疗,就是出去流浪没有回来,或是被派去国境的战场支援军队。如果不是危及生命的重伤,必须排队等上好几年才能接受治疗。
「你懂吗?可以立刻治好这种烧伤的治疗师根本就──」
「那里不就有一个吗?」
「……咦?」
夏绿蒂伸手指向那名治疗魔法学老师。
班导轻轻叹了口气,如此回应:
「你不要说得那么简单行吗?」
「你应该办得到吧?」
「虽然不是不行,但治疗魔法只能增强细胞原本的再生能力。因此,新的伤痕容易治疗,但细胞早就完全死亡的旧伤无法重新再生。如果想要完全消除烧伤的疤痕,必须把皮肤连同烧伤的疤痕全部切除,让正常细胞增殖再生。总之,这会是一场费力的大手术。」
「把烧伤疤痕全部切除,让皮肤重新再生?那、那种事根本不可能办到吧!」
即便是在王立治疗院,她也不曾听过这种治疗方式。
「那种事根本不可能办到,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夏绿蒂依然面不改色,用食指抵着自己的脸颊。
「喂,你觉得我漂亮吗?」
「……咦?你现在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虽然现在很漂亮,但其实我的脸颊上曾经长出一个埋得很深的肿瘤。」
「……」
艾雷诺雅倒抽了一口气。夏绿蒂斜眼看着班导这么说:
「不过,那边的男人完美治好了我脸上的伤,所以没问题的。难道你不相信本小姐的话吗?」
「……」
艾雷诺雅一脸茫然地僵在原地。班导朝她走近一步这么说道:
「虽然你们无视我这个当事人讨论得很开心,不过我这次就不跟你们计较了。艾雷诺雅,你无法相信老师对吗?」
「就、就是说啊!老师这种人根本──」
「在教室里面对学生时,我是个老师,你可以不用相信身为老师的我。老实说,我自己也不相信。」
说出这种乱七八糟的话后,班导换上平静的语气开口:
「不过在患者面前,我是一名治疗师。如果你打算当我的患者,就应该稍微相信一下身为治疗师的我。」
「艾雷诺雅……」
艾雷诺雅跟表情僵硬的莱安四目相对。莱安曾经说过这位老师跟以前那些家伙不一样。
伊莉雅跟夏绿蒂也说过同样的话。
很可怕,艾雷诺雅觉得很害怕,可是──
一次就好。
她想要再试着去相信一次。
不过──
看她迟迟无法踏出最后那一步,夏绿蒂缓缓点头,说出了这些话:
「我当时也跟你一样,绝对不希望有人把刀子刺进我的脸颊。可是,我很想再次用原本的模样在舞会上跳舞。所以你也不用想着要拯救我们,还是从这里出去,只要思考自己是不是还想再次使用火焰魔法就好。你要为了自己做出决定。」
「我、我还想再次使用火焰魔法!」
艾雷诺雅忍不住大声叫出来,然后再次闭上嘴巴点了点头。
「……我决定了,我要动手术。」
「我明白了。虽然原本是要收费的,但我现在是老师,就特别给你优惠吧。」
班导环视这间充满寒气的粮食仓库,加快语速这么说道。
「没时间了,我们开始吧。」
就在这个极度寒冷的地方,一名少女的手术即将开始。
+++
「伊莉雅,你可以来当我的助手吗?」
「没、没问题!」
杰诺斯把粮食仓库里的木箱摆在一起当成临时病床,让艾雷诺雅躺在上面。
跟站在对面的伊莉雅交换眼神后,杰诺斯朝躺在床上的少女这么说道:
「先让我看看你的右手。」
「……」
艾雷诺雅稍微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袖子卷到肩头。
她的手腕到上臂之间有一大块烧伤的疤痕。表皮完全剥落,泛红的皮肤溃烂变皱,其中一部分还被烧成焦黑。
虽然可以听到学生们倒抽一口气的声音,但谁也没有开口。
──我该怎么下手才好……
虽然也能切除整只手臂,让手臂重新再生,但对于需要精确操纵魔法的魔法师来说,施放魔力的手臂可谓至关重要。如果血管与神经的路线稍有不同,感觉就会变得不一样,也会对魔力传导的过程产生影响。尤其在如此寒冷的环境下,细胞的再生能力应该也会受到限制。
如果情况允许,他想要尽量避免制造伤口,把需要再生的范围缩到最少。
「『执刀』。」
杰诺斯拿着发出白光的魔力刀刃,说出了这句话。
「艾雷诺雅,你准备好了吗?」
「好、好了。」
虽然艾雷诺雅这么回答,但她那变成紫色的嘴唇恐怕不只是因为寒冷。
杰诺斯没有把平常使用的安眠药带在身上,所以这次只能在患者清醒的状态下动手术。虽然他打算用魔法止痛,但一个十多岁的少女应该还是会很害怕。
杰诺斯对一脸担心地站在后面的高壮男学生这么说:
「莱安,帮我握住艾雷诺雅的左手。」
「啊?为、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
「你不是她的同学吗?伊莉雅要帮忙我动手术。如果患者突然乱动,我需要你这个力气大的男生帮忙按住她。」
「……」
莱安动了动嘴唇,然后走到艾雷诺雅身旁。
「真、真拿你没办法。艾雷诺雅,我要握了喔。」
「……嗯。」
艾雷诺雅别过头去伸出左手,莱安握住了那只手。
虽然现场被寒气笼罩,但两人的脸颊好像都有点红。
「伊莉雅,怎么了吗?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在偷笑?」
「啊,没事!我绝对没有偷笑!」
「……算了。这次真的要开始了。『治疗』!」
艾雷诺雅的整只右手被白光笼罩。
杰诺斯先做了一次深呼吸,用手术刀抵住烧伤疤痕与正常皮肤的边界。
杰诺斯一边确认烧伤疤痕的深度,一边慢慢切开表皮与底下的真皮。他迅速地用防护魔法保护伤口,将痛楚、出血与受到感染的风险压到最低,然后立刻改用治疗魔法,让被切除的皮肤重新再生。
闪烁的白光在周围飞舞,跟众人呼出的白色气息结合在一起,在屋内营造出如梦似幻的光景。
「好厉害……」
对面用手帕帮忙把血擦掉的伊莉雅小声低喃。可是──
「真伤脑筋……」
杰诺斯停下动作,转了转自己的右手。他暂时收起手术刀,不断重复握拳又放开的动作。
随着时间流逝,他感觉自己动刀的手逐渐变得迟钝。虽然从前做过各种治疗,但他不曾在这么寒冷的地方动手术。手指完全冻僵让他无法行动自如。
「杰诺老师。」
就在这时,眼前的伊莉雅突然紧张地开口了。
「如、如果你不嫌弃,要不要让我来握住你的手?」
「嗯?」
「啊,不,我没有奇怪的意思,只是觉得应该帮你暖一下手。我身为助手也想要帮点忙……」
「啊,原来如此,如果你愿意帮忙当然最好。」
伊莉雅观察得很仔细,这是当一个治疗师必须具备的能力。
杰诺斯向前伸出右手,伊莉雅怯怯地握住那只手。
「这就是治疗师的手……」
「你有说什么吗?」
「啊,对、对不起,我只是觉得很感动。」
「伊、伊莉雅,你给我等一下,我也要──」
夏绿蒂不知为何面露慌张,她用力握住杰诺斯剩下的左手。
从指尖传来冰凉的感触。夏绿蒂别过头去这么说道:
「你、你可要心存感激喔!你这样的凡人本来就算投胎上百次也不可能摸到本小姐的身体。」
「嗯,我很感激……伊莉雅,你怎么又在偷笑了?」
「没、没有喔!我绝对没有偷笑!」
艾雷诺雅这名患者现在正握着莱安的手,而自己这位医师则被两名女学生握住双手。如果其他人看到这一幕,恐怕只会觉得一头雾水。
可是,多亏有她们帮忙,杰诺斯的手指稍微回温了。
「谢谢你们,我好像有办法继续动刀了。艾雷诺雅,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她们两人放开手后,杰诺斯再次握拳又放开。
他先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再次面对患者。
多亏有这些学生帮忙,他后来才能专心动手术。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指尖与伤疤上,连寒冷的感觉都在不知不觉中被抛诸脑后。
他轮流施展治疗魔法与用来保护组织的防护魔法。
白光与绿光轮流闪烁,整个空间变得五颜六色。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除了紧闭眼睛忍受痛楚的艾雷诺雅,每个人都被杰诺斯有如天神下凡的绝技夺走了目光。但就算有人发出声音,全神贯注在治疗烧伤的杰诺斯也不会发现。
他没有放过任何一根末梢神经或微血管,努力让所有组织变回原有的样子。
就这样──
手术顺利结束了。
「骗人……我实在不敢相信。」
看着自己完全复原的右手,艾雷诺雅一脸茫然地小声低语。
杰诺斯转了转脖子与手臂,笑着告诉她:
「现场的环境很糟糕,你真的非常努力。因为你没有乱动,我才能比预期中更快完成手术。」
「那个……老师,我真的……」
艾雷诺雅用左手按住重新再生的右手,看着杰诺斯努力挤出话语。
莱安扬起嘴角,轻轻拍了拍艾雷诺雅的肩膀。
「不好意思,现在没时间让你感动了。你不是还有重要的任务要完成吗?」
「……」
艾雷诺雅默默看着莱安,最后抿起唇瓣缓缓点头。
「……交给我吧。」
艾雷诺雅从简易病床上挺起身体,重新踩在地板上。
她知道自己的心脏正在大声跳动。
火焰魔法。
那是继任布雷沙德家当家的必要条件。
虽然手臂完美再生,她依然感到不安。因为自己已经好几年不曾施展魔法了。
脑中闪过爆炸的场景,身体也开始明显颤抖。
如果还是无法施展魔法,我──
班导温柔的声音传进她耳中。
「别担心。就算无法释放魔力,你也一直都有在尝试炼成魔力不是吗?」
艾雷诺雅稍微睁大了那双红色眼睛。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我们那天早上在后院巧遇时,我不是说感觉到周围的魔素变得混乱吗?那就是你体内的魔力跟魔素产生共鸣的证据。如果你能做到那种地步,再来就只剩释放魔法了。」
其他同学也跟着附和。
「放心,你应该不会有问题。」莱安刻意用开朗的语气开口。
「艾雷诺雅同学,我相信你一定能办到。」伊莉雅握紧双拳。
「虽然我不是很懂,不过你应该只是想太多了吧?」夏绿蒂不耐烦地这么说。
「噗……!」
艾雷诺雅忍不住笑出声。莱安不满地皱起眉头。
「喂,我们可是在帮你打气耶。为什么要笑啊?」
「因为……虽然你们的表情很冷静,但嘴唇都变成紫色了。」
她觉得这些家伙都是好人。
虽然大家都快要冻僵,等不及用火焰魔法取暖了,但谁也没有催促她。无法使用魔法后,艾雷诺雅一直觉得自己失去了容身之处。但她现在发现,封闭内心的可能一直都只有自己。
艾雷诺雅慢慢高举双手。
她缓缓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让这股刚刚在胸中萌生的暖意逐渐聚集,就像是要让篝火变得更旺盛一样。微微带着热度的魔力,通过完美再生的手臂神经与血管逐渐聚集到手掌上。
然后──
「『火焰轮』!」
艾雷诺雅咏唱咒语,彷佛要将过去累积的郁闷全部吐出来。
下一刻,深红色的光芒在她双手前方翻腾,逐渐变成熊熊燃烧的红色火焰。
火球的数量不断增加,在空中慢慢绕圈。
「我、我成功了吗……?」
艾雷诺雅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燃烧的火焰。
「成功了……成功了……我成功了!」
泪水不断从双眼流出,就这样落在地板上。
这个充满冷气的粮食仓库里多出了一块温暖明亮的空间。
「喔喔!这样暖和多了!」
「总、总算重新活过来了呢……」
「哼,做得不错嘛。」
同班同学纷纷说出感想。然后艾雷诺雅擦了擦脸颊,向班导低头道歉。
「那个……我以前误会老师了……那个,真、真的很抱歉。」
「我可不记得你有做什么需要道歉的事情喔。不过──」
班导轻轻搔了搔脑袋,然后微微一笑,举起右手。
「希望我有成功帮你解决人生的烦恼。」
莱安跟伊莉雅也跟着举起右手。
夏绿蒂看了看周围,稍微举起手,还问了一句:「这到底是什么仪式啊?」
艾雷诺雅跟他们轻轻击掌。
每只手都一样冰冷。
可是,跟当初封闭自我时那些假装伸向她的手比起来,这些人的手温暖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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