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最前线的救世主-章节
第二天,杰诺斯搭上前往最前线的载货马车,跟其他贫民一起从要塞前往几公里之外的西边地区。
当他们翻越好几座山丘,驶过一大片荒原时,腐臭味与血腥味变得越来越强烈。
「呜咕!这味道好可怕。」
「死在人类手上就算了,我可不想被魔物吃掉啊。」
「不过,只要我们活下来,就会得到足以生活一段时间的报酬。」
为了消除心中的不安,贫民们纷纷说出自己的想法,可是也有人忍受不了恐惧,手里的剑抖个不停。
那把剑早就生锈了,剑刃也严重受损,看起来不像能充分发挥刀具作用。
「喂,没有更像样的装备吗?」
杰诺斯向率领载货马车的正规军负责人询问,对方用僵硬的语气回答:
「王都供给的装备都因为希卡斯将军的命令,交给正规军使用了。将军原本还说让你们赤手空拳就好,是达克军长拼命争取,你们才有这些旧装备可用。」
「那个将军真的想要守住国境吗?」
「要是你继续说这种废话,我就当作你违反军纪喔。」
「……」
杰诺斯耸耸肩并闭上嘴巴,马车很快就来到一个建有了望塔的地方,并且用沙包堆成一道漫长绵延的围墙。沙包前面还有木栅栏,形成可以容纳一定兵力的阵地,里面还有可以开作战会议或睡觉的帐篷。
「我们要在这里等魔兽过来吗?」
某位贫民问了这个问题。士兵露出冷漠的表情摇了摇头。
「这里是第二道防线,你们要负责守卫第一道防线。」
士兵伸手指向山丘底下的河川。
那里架了几座可以让十个人并肩列队的桥,周围有贫民的身影。
「什么?你要我们在那种地方战斗?那里连栅栏都没有啊。」
「你们的任务就是用自己的身体挡着,不让那些魔兽过桥。」
「不不不,如果不想让魔兽过桥,只要把桥弄垮不就行了吗?」
「就是因为有桥,魔兽才会想要从那里过来。因为比起涉水渡河,魔兽更喜欢从有踏脚处的地方过河。可是,如果我们把桥弄垮了,魔兽会随心所欲地过河,这样我们就无法锁定一个地方进行防卫了。」
尽管仍有魔兽会涉水渡河,但根据军方以往观察的结果,有超过八成的魔兽会从桥上通过。
「万一有魔兽越过第一道防线,或是直接涉水过河,我们正规军会在第二道防线对付它们。」
「反过来说,冲向桥的大多数魔兽要由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的我们对付吗?」
「这就是希卡斯将军制定的战术。」
──真是胡来。
杰诺斯傻眼地走下载货马车。
虽然他之前就经常听到那个男人说「人墙」或「弃子」这种话,却没想过真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第三十八班负责镇守这里。」
这些贫民被分成十个人一班,按照顺序被安排在桥上。
杰诺斯所属的班负责镇守离河岸最近的地方。
「看样子离对岸越近就越危险,我们还真是走运。」
班里的其中一人露出稍微放心下来的表情说。
桥的另一边是一片树木稀疏的荒地,但更远处被浓雾笼罩,看不到情况。那里应该就是被称为魔兽巢穴的亚奴尔湿地吧。不愧是据说魔兽横行的地区,感觉那里充满了魔素,带着魔兽会喜欢的邪气。
当然,离魔兽袭来的湿地最近的人就是第一道防护墙,所以离湿地越远就越安全。
可是,负责带他们过来的士兵冷淡地说:
「如果前面的班全灭了,所有人的镇守位置就要依序往前递补。明白了吗?」
「……」
杰诺斯斜眼看向陷入沉默的贫民,向士兵问道:
「军方还不知道魔兽来袭的原因吧?」
「达克军长正在调查。」
「以前曾经发生过魔兽成群袭来的情况吗?」
「不,只有离群的魔兽曾闯进来过。不准问东问西的。」
「意思是魔兽最近才开始成群结队地进攻对吧?我顺便问一下,魔兽群体中有什么种类?」
「我叫你别再问──」
就在士兵语气不耐的瞬间,后方了望塔的铜锣被人用力敲响。
「魔兽来袭!」
现场立刻一片混乱。杰诺斯转头看过去,那片荒地上扬起了沙尘。
踩在大地上的不规律脚步声与凶猛的低吼声响彻周围。
「来、来了吗……!」
班兵露出畏惧的表情,握住手里的长枪。
模糊不清的恐惧立刻变得真实起来,在贫民之间蔓延开来。
杰诺斯想看看前面的情况,但桥上的贫民们完全没人指挥,只是各自举起武器不动。
「来了──!」
「呜啊啊啊!」
靠近湿地那边开始传出怒吼声。
「抱歉,借过一下。」
杰诺斯快速钻过心慌意乱的贫民之间,冲到战场之中。从湿地那边冲过来的魔兽大军,正准备袭向手里拿着破烂武器的贫民们。
敌人是恶魔兔、暴食犬、狂野猪……数量总共二十只左右。
这些都是他在冒险者时代遇过好几次的魔兽。
「『执刀』。」
杰诺斯让魔力刀刃变巨大,并用能力强化魔法加强臂力与速度。
魔兽们转眼间就接连被他砍倒在地。
血沫飞溅,魔兽的惨叫声响起,在短短几分钟之内,这些魔兽带来的威胁就消失了。
「原来如此……我大概搞懂了。」
杰诺斯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周围的贫民们都看傻了眼。
「谢……谢谢你救了我们。」
「你真厉害……」
「你是什么人?是有名的战士吗?」
「我是无名的贫民啦。而且,我本来不是前卫。」
杰诺斯搔搔头时,他背着的背包传出了声音。
「事情果然不太对劲。你有什么看法?」
「我本来听说敌人是魔兽大军,但这些魔兽的种类都不一样,而且小型魔兽比较多。照理来说,不同种类的魔兽不会联手袭击人类才对。」
「你的意思是?」
「你也发现了吧?我想军方应该也早就发现了。」
杰诺斯瞪着远方那片雾气弥漫的湿地说道:
「有人在操控这些魔兽。」
+++
亚奴尔湿地是一片终年都被浓雾笼罩的湿地。
因为阳光不够充足,昏暗潮湿的大气之中充满了带着邪气的魔素,成为魔兽们绝佳的栖息地。当然,没有人能随便踏进这个地方。
可是,就在这片湿地的正中央,如今有人建了一座坚固的石造要塞。
一位穿着灰色长袍的老人俯视着那片无数魔兽横行的湿地,开口说:
「敌人也差不多该发现了吧。」
「……发现?您是说发现我们的存在吗?」
他身后有两男一女。
其中一位披着魔兽毛皮的男子说出这个疑惑。老人用沙哑的声音回答:
「哈瑟斯王国在这个大陆上似乎是被称为太阳王国的强国,应该拥有一定程度的情报收集能力才对。」
「太阳王国吗?」
「哈哈哈,竟然自称是太阳,这个国家真是傲慢。不过,光芒越是强烈,脚底下的阴影就会越浓。而危险的刺客可能会在不知不觉中潜伏于那道阴影之中。」
老人眯起眼睛,轻轻抖动肩膀,对男子说:
「祖伊,继续让你的部队出动。」
「遵命。您是要我继续进攻对吧?」
「只要再持续一段时间。我收到了报告,听说敌人让底层人民负责守卫前线。那种家伙应该连指挥都没办法,真是太傲慢了。我们只要像这样继续派出魔兽,应该就能轻易击溃敌人。」
「那我去让部队里的魔兽师准备发动下一波攻势。」
当男子准备退下时,老人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
「对了,米沙莉呢?」
米沙莉是一位伪装成冒险者的魔兽师,也是老人在这之前先派去哈瑟斯王国的刺客。米沙莉的任务理应是暗中杀害身为那个国家重要战力的强大冒险者们。
那位名叫祖伊的男子稍微面有难色地说:
「其实……我们最近无法与她取得联络。」
「什么?」
「听说她只要想做坏事,脑袋里就会出现一个奇怪的女人,身体也会动弹不得。」
「……这是怎么回事?」
那是某种诅咒吗?
不过,咒术师是比魔兽师还要稀有的存在。在西方大陆的历史上,最后一位咒术师的纪录必须回溯至三百年前的人魔大战。
老人的部下态度恭敬地开口:
「其实米沙莉在失踪之前有留下一句话,只是因为无法确认真假,我没有向您报告。」
「说。」
「──她说这个国家里有个危险的家伙,千万要小心。」
老人扬起嘴角笑了。
「……有意思。他们面对我们『灰之丰穰』撑得了多久呢?」
+++
「这件事果然与魔兽师有关啊。」
与此同时,在要塞的某个房间里,军长梅莉莎接到情报部门的报告,脸色难看地站了起来。
她身旁的部下说出心中的疑惑。
「魔兽师?您是说可以操控魔兽的罕见职业吗?那些人就是这次事件的元凶吗?」
「没错,以前都只有一只,最多几只魔兽从湿地闯进来,如果那些魔兽突然成群结队地袭来,我当然要查清楚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可是,魔兽师有办法操控那么多魔兽吗?」
「对方恐怕不是一个人,应该有为数不少的魔兽师参与其中。」
只不过魔兽师是一种使用独特技法或长时间的训练,更需要遗传性的才能,非常罕见的职业。这让部下露出狐疑的表情。
「要找来那么多魔兽师应该非常困难。」
「我心里姑且已经有底了,只是没有确切的证据。」
梅莉莎用平静的语气说:
「你听说过『灰之丰穰』吗?」
「『灰之丰穰』?我记得那是──」
「他们原本是西方大陆的游牧民族。他们没有自己的土地,在世界各地流浪,培育出了许多足以对抗野生魔兽的诡异魔兽师。据说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一个佣兵团,在西方大陆大显身手。」
「难道说……」
「没错,我刚刚收到消息,那支部队里有一些人来到这个大陆了。」
看到梅莉莎严肃的表情,部下脸色苍白地说:
「怎么会……光是北方的马拉威帝国就够棘手了,现在西方又有『灰之丰穰』?」
「是啊,而且更麻烦的是,他们双方很可能联手了。」
「……!」
梅莉莎定睛看着墙壁上的地图。
「北方战线一直处于僵持不下的状态,而『灰之丰穰』从我国侧面攻了过来。敌人的目的八成是要透过『灰之丰穰』的攻势让西方防线疲于奔命,找机会突破防线。这样我国就不得不将部分的主力军队从北方战线移到西方防线。」
「然后反倒是战力减弱的北方战线被马拉威帝国突破是吗?」
「没错。我会立刻派使者去王都,但应该很难马上得到大量援军。我们目前只能靠现有的兵力撑过去了。」
不过,国军的主力目前在北方战线。
这里只有从王都过来,被权力欲望蒙蔽双眼的笨司令官,以及用来凑人数的贫民。
梅莉莎紧咬牙关,握紧了拳头。
「现在这里才是我国最重要的战区。我们要想办法守住这里。」
+++
「有人在操控这些魔兽……总之就是有魔兽师在暗中搞鬼是吗?」
杰诺斯站在作为西方防线第一道防线的桥上,背后的背包里传出声音。
躲在手环里的卡蜜拉似乎想起了什么,继续说:
「这么说来,妾身曾经听说西方大陆有个旗下拥有许多魔兽师与诡异术士的佣兵团。好像叫做『灰之丰穰』……」
「是吗?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喀喀喀……妾身这三百年可没有白活啊。」
「你真的知道很多奇怪的事情耶。」
「话说回来,妾身好像……最近曾跟魔兽师交手过一次。」
「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不过,西方大陆的佣兵团与北方帝国啊,这样的话,他们双方也有可能暗中联手了呢。」
刺眼的阳光不断洒落,杰诺斯突然抓乱头发。
「真是受够了!」
「你怎么突然鬼吼鬼叫?你发疯了吗?」
「就快了。」
杰诺斯抱着脑袋坐下。
「我只是想把不小心被人带来这里的莉莉带回家,事情却变得越来越麻烦啊啊!」
尽管是情势所逼,情非得已,但他仍必须带着七大贵族亚伯特贝克拉特的弟弟一起回去。
如果只有这样就算了,他还在不知不觉中被送到最前线。他原本以为只要暂且击退眼前的魔兽就好,又发现敌人背后疑似有个神秘的佣兵团。
而且那个佣兵团还可能跟北方的大帝国有所勾结──
「我还有治疗院与学校要经营,别再让我遇上麻烦了啊啊……我只是个平凡的治疗师啊!」
「然而,敌人还没有发现,这位平凡的治疗师将会变成他们的巨大灾难………」
「你说了什么吗?」
「没什么。那你打算怎么做?根据莉莉的说法,那位七大贵族的少爷好像在立下战功之前都不打算回去喔。」
「战功……」
杰诺斯深深叹了口气,哀怨地看向太阳。
「如果战争结束了,就没办法立下战功了吧?」
「喀喀喀……正是如此。」
卡蜜拉不知为何有些开心地这么说。杰诺斯缓缓站了起来。
「……没办法。就由我来结束这个地区的纷争吧。」
+++
王都中枢。
在大贵族们交际应酬的沙龙里,有两名男子正在对弈。
「『灰之丰穰』啊,我听说过传闻──」
其中一位眉清目秀的青年──亚伯特贝克拉特看着棋盘说。
来自战地的报告已经送到七大贵族手中,他们得知这次的魔兽袭击事件似乎是在西方大陆大显身手的佣兵团在背后搞鬼了。
「不过现在还不确定这是马拉威帝国的阴谋,还是『灰之丰穰』独断的行动。」
另一位尖嘴猴腮,双眼细长的男子是七大贵族的其中一人──基斯大臣。
「总之,这件事不再单纯是魔兽袭击事件了。这件事是否就是圣女大人预言的灾祸?」
「希望不是。」
基斯大臣抱着双臂看着棋盘。
亚伯特拿起手边的棋子,前进一格。
「你有考虑派遣援军到西方防线吗?」
「我在考虑,但这件事不简单。毕竟西方防线原本只是一个用来赶跑迷途魔兽的据点,没办法收容太多士兵。而且如果马拉威帝国与『灰之丰穰』暗中勾结,我们就不能随便挪用北方战线的兵力。」
「就算想要派出王都防卫军,在还没搞清楚圣女大人预言的『最重症』是什么之前,也不能让王都的兵力太薄弱,是吗?」
「就是这么回事。」
基斯大臣移动棋盘上的棋子,加强国王的防御。
亚伯特放下棋子,稍微挺直背脊。
「对了。基斯大臣,我听说鲁贝尔正在西方防线受到你的照顾。」
「鲁贝尔……?」
「就是我们家的三男。」
「哦?原来你弟弟在战场上吗?」
基斯大臣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却仍然面不改色。当权者玩弄权术的时候,不让别人看穿自己真实的想法很重要。而长年在充满阴谋算计的宫廷里争权夺利的七大贵族,应该是最擅长隐藏自己想法的高手。
「没错,我听说他硬是跟着坐上前往战场的马车。他可能会给你添麻烦,你可以立刻把他送回来。」
「如果真的有这件事,那可是一件大事。我得先派人去确认有没有这件事。」
「如果确定有这件事,你就会送他回来吗?」
「谁也不知道战场上有没有敌人的刺客潜伏在某处。我要先确认战况才能做出指示。」
虽然亚伯特早就猜到了,但基斯大臣不打算轻易交出人质。
「反过来说,如果西方防线的战况稳定下来,就不需要让鲁贝尔待在要塞里保护了吧?」
「……是这样没错。」
基斯大臣压低声音这么说,将另一枚棋子移到前方。
「对了,下任贝克拉特大臣。我听说巴鲁米特海域的航行权好像就快谈妥了。」
「我要跟父亲商量一下,但依据条件,我愿意将航行权让给基斯家族。毕竟也有帮我照顾鲁贝尔的恩情。」
「看来你意外地是个明事理的聪明人呢。说吧,你的条件是什么?」
看到基斯大臣微微扬起嘴角,亚伯特笑着说:
「基斯大臣,要不要来打赌?」
「打赌?」
「没错,看看西方防线的战事能否在一个月内平息,赢家能得到巴鲁米特海域的航行权。」
「哼,现在知道『灰之丰穰』跟这件事有关系后,我觉得这场赌局不成立,赔率差太多了。这场战事不可能在一个月内平息。」
「我可以让你选择。我赌这场战事会在一个月内平息。」
「哦……」
基斯大臣挑起眉尾。
「听你这么说,我有点害怕呢。不过,你这次应该没有像『剑圣』那样的王牌了,还是说,你有什么计策?」
「我没有任何计策,因为说到底,我根本无权干涉军队。」
亚伯特死心似的耸耸肩,缓缓拿起一枚士兵,前进到国王面前。
「我只是把一切赌在无名英雄身上罢了。」
+++
战场就是战斗的地方。
只要拿起武器战斗,多少都会受伤,有时候会受到重伤。
为了救助这些伤患,第二道防线的阵地里搭设了一个救护站。
这天,西方防线的中级随军治疗师葛蕾丝哈伯特,在西方边境见到了怀疑自己眼睛的光景。
西方防线原本是相对来说较为和平的国境线,主要职责是对付偶尔从亚奴尔湿地跑过来的离群魔兽。而她这位治疗师的主要工作是担任边境警卫队的健康顾问,一个月只需要帮人疗伤几次,可以说是个相当清闲的职场。
虽然有许多随军治疗师都在北方战线大展身手,但她想要远离王都的喧嚣悠闲度日,这里正是最适合的环境。
然而,因为魔兽来袭,最近这十天不断有伤患送进来,让她忙到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尽管北方战线那种激战区好像有支由特级治疗师率领的治疗部队,但这里只补充了几位从王都派遣过来,跟随王都防卫军的治疗师。
而且,因为那位名叫希卡斯的新任将军表示:「要是让治疗师在前线战死,我受伤的时候谁来治疗我。」那些前来支援的治疗师全待在要塞里,所以第二道防线的这个救护站里只有她这位治疗师。
这里没有足够的治疗师与看护,止痛药与绷带也不够用,只有伤患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即便她甩着束在脑袋后面的蓝色马尾,在帐篷里连滚带爬地到处乱跑,情况也完全没有好转。
现在她正在帮一位濒死的士兵治疗,然而这位士兵的生命也已经有如风中残烛。
「医、医生……我……还有救对吧?」
士兵用嘶哑的声音说,葛蕾丝使劲点了点头。
「是……是啊,当然有救。『治疗』。」
她把手放在士兵侧腹凹陷的伤口上,咏唱治疗魔法,但她比谁都要清楚这只是在安抚伤患。
这道伤口又深又广,靠她连续好几天都在治疗因而就快枯竭的魔力,已经很难修复伤患的深层组织了。即使如此,救护站里还是到处传出求救的呻吟声,一条一条生命不断在她手中消逝。
这些人都是前几天还跟她一起欢笑的同伴。
有人还曾请她一起为自己即将诞生的孩子命名。
泪水从眼角满溢而出,葛蕾丝握紧了拳头。
──我太没用了。
「这里就是救护站吗?」
就在这时,与危急的情势完全相反,声音有些悠闲的一名男子穿着黑色外套,突然走进有如人间炼狱的救护站。
「你是谁啊?」
卫兵走向那位看起来很可疑的男子。
「你是贫民吗?这里是正规军的救护站,不是一介贫民可以来的地方。你快点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可是,那名男子不为所动地说:
「唉,我想要问你。正规军可以来这里接受治疗对吧?可是,贫民要去哪里接受治疗?虽然我不打算让自己负责守卫的地方出现伤患,但是第一道防线有好几座桥,所以其他地方无论如何都会出现伤患,我需要一个可以集中治疗伤患的地方。」
「……」
葛蕾丝茫然地听着这位疑似贫民的男子说话。
就连第二道防线的正规军都这么惨了,那些在第一道防线当人墙的贫民想必惨到无法想像。原本负责指挥西方防线的达克军长指示她也帮贫民治疗,但之后上任的希卡斯将军说可以把贫民当成弃子,不愿意给她支援。
虽然葛蕾丝打算等第二道防线的治疗告一段落之后,就算只有自己一个人也要前往第一道防线救人,然而她现在光是这里就忙不过来了。
比起这个──
男人刚才说不打算让自己负责守卫的地方出现伤患是什么意思?
士兵还是一样高高在上地大声地说:
「啊?那些受伤的贫民躺在桥下的岸边就行了吧?」
「那是下策。那里的卫生条件不好,闻到血腥味的魔兽也会直接渡河去攻击他们,到时候连你们这些待在第二道防线的人也会有麻烦才对。」
「少……少啰嗦!你这家伙以为自己是谁啊!」
「我谁也不是,只是个普通的治疗师啊。」
「哈!别说傻话了,区区一个贫民居然是治疗师?」
「治疗师……?」
士兵「哼」了一声,葛蕾丝忍不住站了起来。
「先……先生,你是治疗师吗!」
男子看向葛蕾丝。男人的穿着打扮不算整洁,眼神却很清澈。
男子随意点了点头。
「算是,但我不是正牌的治疗师。」
葛蕾丝不是很懂这句话的意思,然而现在是不是正牌治疗师都不重要。
只要对方会使用治疗魔法,她愿意找任何人来帮忙。
葛蕾丝摇摇晃晃地走向那名男子,抓住他的黑色外套。
「你、你可以来帮忙吗?」
士兵慌张地从旁插嘴。
「哈伯特医生,你不能自作主张,你会害我被将军骂──」
「那你可以立刻帮他们止血吗!」
葛蕾丝没想到平常个性温和的自己会这样大吼大叫。
不过,现在有好几条人命就要在她眼前消逝了。
「那、那个──」
当她与士兵争执时,那位男性治疗师在一旁冷静地说:
「要我帮忙治疗是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条件?」
「我要你加大这顶帐篷,让贫民也可以使用。我们现在没有余力一一区分治疗正规军与贫民,把所有伤患集中在一起治疗肯定更有效率。」
「我……我答应你。」
「哈伯特医生,你不能自作主张。而且区区贫民──」
「「现在是说那种话的时候吗!」」
同时遭到男子跟葛蕾丝怒吼,士兵一瞬间说不出话,之后刻意清了清喉咙。
「我……我会考虑的。」
治疗开始。
葛蕾丝跟男子一起走进帐篷。
「我叫葛蕾丝哈伯特,是军队的中级治疗师。你是?」
「我叫杰诺斯。」
「重伤患者在帐篷靠入口处,轻伤患者在帐篷里面。麻烦你帮忙治疗中伤患者。」
可是,名叫杰诺斯的男子突然停下脚步。
「不,在那之前,那个人快死了。最好快点治疗。」
他指向躺在帐篷角落的伤患。
「那里是……」
那里是集中得救机会最渺茫的最重症伤者的地方。因为医疗资源有限,她不得不帮患者排出治疗的优先顺序。葛蕾丝刚才照顾的那名男子也在那个区域。
他早就奄奄一息,随时都会死去。
葛蕾丝只能像刚才那样说话安抚他们,做一些安抚性治疗。
她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受到打击,咬着嘴唇时,这位名叫杰诺斯的男子一脸纳闷地说:
「我明白需要排出优先顺序,但那边的人也不是没救了吧?我们快点帮他们治疗。」
「咦……?」
这次换成葛蕾丝露出狐疑的表情。
「你……你真的是治疗师吗?」
「我不是这么说过了吗?虽然不是正牌治疗师就是了。」
「那你应该一眼就能看出他们很难得救吧?」
「我不会说很容易,但有难度不是放弃救人的理由吧?」
葛蕾丝握紧拳头,扯着喉咙大喊。
「可……可以请你不要说得好像自己很懂吗?我也想救他们,可是──」
「『高级治疗』。」
杰诺斯在伤患身旁举起右手咏唱咒语后,满溢而出的温暖白光立刻就像绷带一样温柔地包裹住那位重伤患者的侧腹。
温暖的慈爱之光不断喷散出有如飞沫的纯白粒子并打转,转眼间再生出血管、神经、肌肉与皮肤组织。
「……咦?」
在看傻眼的葛蕾丝眼前,连消失的器官都从深层开始逐渐被修复,原本随时都会死去的士兵不久后开始发出安稳的呼吸声。
「好,搞定了。」
「……咦?咦?什么?」
「不过你的确有说错,这家伙不好救。毕竟他的失血量太大了,要静养一段时间。你可以叫人在旁边多搭一顶帐篷吗?把进行治疗的地方和治疗后的患者静养的地方分开。」
「咦?等、等等……」
「下一个──」
「等一下!」
葛蕾丝忍不住大喊,男子微微皱起眉,回头看向她。
「什么事?我正在赶时间。」
「刚、刚刚、刚刚刚刚……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嗯?如你所见,我在帮人治疗啊。」
刚才的治疗魔法太过厉害,让她看了也无法理解,她才会问这个问题,但男子掀飞黑色外套,马上走向另一位伤患。
葛蕾丝慌张地跟过去。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过了。我是个平凡的治疗师。」
「怎么可能有你这种平凡的治疗师……」
「别说了,我们快点治疗吧。」
「啊!等……等我一下!」
这位穿着黑衣的黑发治疗师卷起袖子,在帐篷里走来走去。
他从垂死边缘拉回重伤患者。
治好中伤患者身上可能致死的伤势。
瞬间就治好了轻伤患者的伤势。
跟那件黑色外套形成对比的纯白慈爱之光在帐篷里炫目飞舞,然后──
回过神来的时候,躺在救护站里的所有伤患都被这位治疗师独自治好了。
葛蕾丝依然不知所措,一脸茫然地张着嘴巴。
「不、不敢相信……」
就连北方战线的特级治疗师也不晓得能不能做到这种事。
因为这位神秘治疗师的出现,许多随时都会消逝的生命得救了。
在此同时,至今因为自己无能为力而没能挽救的人们脸庞也掠过她的脑海中。
放心与后悔同时涌上心头,汹涌的感情让眼泪流下脸颊。
「现在哭还太早了。」
可是,杰诺斯说出这句话,让葛蕾丝倒抽了一口气。
「……唔!」
「还会有很多伤患被送过来,治疗师不能被感情左右。不管场面有多么混乱,我们都要时常保持冷静,在后方仔细观察战况与同伴的状态。」
「唔……嗯!」
她不禁挺直背脊,杰诺斯微微一笑。
「这些话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啦。好了──」
杰诺斯看向救护站的警备负责人。
「请你遵守约定加大帐篷空间,让贫民也能在这里接受治疗。」
「……」
负责人也跟葛蕾丝一样,被杰诺斯惊人的治疗技术吸引了目光,但他突然回过神来,使劲摇了摇头。
「不……不行!我不能那么做!」
「喂!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葛蕾丝走过去抗议,负责人打死不认地开口说:
「我……我只说会考虑,我需要向将军请示。」
「前线可没有时间让你慢慢请示!达克军长本来也有吩咐我们治疗贫民才对!」
「可……可是,希卡斯将军他……」
「喂,你这家伙别开玩笑了。」
恶狠狠地这么说的不是葛蕾丝,也不是杰诺斯。
而是刚才还处于濒死状态,躺在帐篷里的士兵们。
「你不打算遵守和我们救命恩人的约定吗?」
「你这样也算是哈瑟斯王国的军人吗?王都防卫军不懂得知恩图报吗?」
「你知道让他离开会造成多大的损失吗?」
「你、你们……」
不管睁大眼睛的负责人,士兵们缓缓起身,向杰诺斯低头道谢。
「谢谢你救了我们。」
「多亏有你,我暂时不用向家人告别了。」
「不管你是哪里来的谁,你确实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要是我们连救命之恩都不报答,就不配当个军人。」
这群士兵气冲冲地逼近负责人,负责人则吞下一口口水。
「后……后果我可不管喔!」
他一边后退一边这么说,然后走出帐篷。
「太棒了!那我们立刻扩建帐篷吧!」
「好!」
「还得弄出一条把贫民伤患送来这里的路线。」
「这件事就交给我们。」
以轻伤患者为中心,伤患们开始动手扩大救护站,并且搭建让伤愈患者静养的新帐篷。
葛蕾丝惊讶地张着嘴巴,看着目前快速搭设帐篷的工程。
「这里刚才明明还跟人间炼狱没两样……」
「这样就大致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工作了。」
这位名叫杰诺斯的治疗师平静地说。
没错,因为魔兽不断来袭,前线的士兵伤亡惨重。在援军不知何时会到的情况下,先避免损失兵力很重要。
如果身体完全康复,那些受到轻伤与中伤的人就能重回战线。
为了恢复体力,那些身受重伤的人也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杰诺斯向葛蕾丝说:
「唉,这里的伙食是怎么处理的?」
「这个嘛……前线没有厨房,所以都是厨师跟伙房兵在要塞里做好,由运输兵送过来这里。你问这个做什么?」
「补充营养很重要,因为直接关系到体力和身体的自愈能力,也会影响到士气。第一道防线的贫民只有领到一小块又干又硬的面包,你觉得那种东西能提振士气吗?」
「是、是没错……」
这应该也是希卡斯将军的指示。
葛蕾丝回想起那位疏于管理体态的中年将军,为难地说:
「作为一位治疗师,我原本也应该改善士兵的营养状态。可是我暂时顾不了这个问题……」
「我想也是。」
因为救护站扩建,接下来应该也会有许多受伤的贫民被送来这里。他们目前应该都得忙着处理那些伤患。
杰诺斯回头仰望那座耸立在远方山丘上的要塞。
「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杰诺斯慢慢转动脖子,走向救护站的入口。
「走吧。伤患就要来了,我们不能让任何人死去。」
不能让任何人死去。
这里是血肉横飞的战场,那种事根本不可能办得到。
可是,如果是这个男人──葛蕾丝不知为何也怀抱着这样的幻想。
魔兽大军不知何时才会停止袭击,西方防线快撑不下去了。
伤患不断增加,战事看不到终点,也消磨着他们的精神。
不过,葛蕾丝现在第一次觉得她看到了也能称为希望的微小光芒。
「好!」
葛蕾丝用前所未有的音量大声回答,跟着杰诺斯走进帐篷。
+++
与此同时,在那座建于山丘的要塞里,有两道人影在粮食仓库里徘徊。
而那两道四处乱跑的娇小人影,是精灵少女莉莉跟七大贵族贝克拉特家族的三男鲁贝尔。
「鲁贝尔大人,您在这里做什么?请您回房间去。」
希卡斯将军接到报告赶到现场,晃着肚子上的肥肉走过来。
鲁贝尔一脸不满地瞪着希卡斯。
「少啰嗦。你们想把我一直关在房间里面吗?让我稍微出来散散心吧。」
「可是……」
「我们在玩探险游戏喔。」
「探险游戏……?」
莉莉从旁插嘴,希卡斯瞬间露出呆愣的表情,之后哼了一声,小声地说:「小鬼就是小鬼。」
之后希卡斯叮咛他们千万不能出去后,转身走回司令室。
「可恶!我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上战场啊!」
鲁贝尔不高兴地抱怨了一句后看向莉莉。
「我是闲到受不了才陪你玩探险游戏的喔。」
「嗯,谢谢你。鲁贝尔。」
提议要在要塞里玩探险游戏的人是莉莉。因为她觉得让闹别扭的鲁贝尔一直窝在房间里也无济于事,便提议说要玩点游戏。虽然鲁贝尔嘴上说着:「为什么我要做这种幼稚的事?」但还是有些开心地跟了过来。
他果然不常跟年纪相仿的孩子一起玩耍也说不定。
他们在走廊上四处徘徊,在楼梯爬上爬下,在地下室找到粮食仓库后侵入仓库。
莉莉在仓库里到处徘徊,还偷偷确认了粮食的储备状况。
「莉莉,我们去其他地方探险吧。」
「嗯,莉莉想去厨房看看。」
「真拿你没办法。」
鲁贝尔抱怨着跟过来。
厨房位在一楼深处。
在这个没有太多装饰的宽广空间里,挤满了厨师与看似伙房兵的士兵们。
一位留着红色短发的女士兵对着看似厨房负责人的男人大声咆哮。
「为什么粮食仓库里有超过一半的存粮都被拨给上级士官了?不可能吃得完吧?这样反倒只会让存粮放到烂掉啊。」
「达克军长,我们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是……这是希卡斯将军的指示。」
「而且里面怎么完全没有准备给前线贫民吃的存粮?我听说待遇条件是供应三餐啊。」
「那个……将军说给那些贫民吃剩饭就够了……」
「……」
被称为达克军长的士兵深深叹了口气,伸手扶着额头。
「将军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这里可不是和平的王都,如果前线撑不下去,这里就会是敌人的下一个目标啊。」
「那个……」
莉莉走过去,众人都看过来。
当他们看到莉莉身旁的鲁贝尔时,都慌张地当场跪地。
他们以前见过的女军长心平气和地劝道:
「鲁贝尔大人,请问有什么事吗?这里不是贵族子弟该来的地方喔。」
不过,鲁贝尔只搓了搓鼻子。
「我是来探险的。不行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但现在是战争时期──」
「啊!莉莉想到一个好主意了!」
莉莉拍了一下手后说:
「唉,鲁贝尔,我们去要塞的中庭野餐吧。」
「野餐?」
「莉莉来做好吃的便当,一定会很好玩。」
「我可不是来这里野餐的……不过陪你一下也行啦。」
鲁贝尔应该是觉得出去野餐比一直待在房间里好,尽管表现出厌恶的样子,依旧答应了莉莉的要求。然而女军长的额头上明显爆出了青筋。
「喂,等等,我不管你是不是鲁贝尔大人的朋友,现在可不是能悠闲去野餐的状况──」
「可是莉莉不擅长做料理,说不定会失败,不小心浪费许多食材。」
「……唔!」
军长睁大双眼。
莉莉用天真无邪的语气对厨房的负责人说:
「鲁贝尔是超级伟大的大贵族,莉莉当然要用提供给上级士官的食材。那些食材好像有很多,就算稍微浪费掉一些也无所谓吧?」
「呵、哈哈哈……」
梅莉莎笑了出来,把手往腰上一扠。
「这女孩说得对,我们必须做个符合鲁贝尔大人胃口的超高级便当才行。虽然我们做便当的时候会丢掉许多失败的食材,但这也是无可奈何。」
「……遵命!我这就去办。」
厨房里的工作人员都手忙脚乱地动了起来。
被他们舍弃的那些上级士官专用的高级食材,就成了剩饭。
然后,将军说过给贫民吃剩饭就行了,所以他们遵照指示,将那些富含营养的高级剩饭拿去当成在最前线挺身奋战的贫民们的伙食。
梅莉莎佩服地看向莉莉。
「鲁贝尔大人,看来您有个不错的朋友呢。」
「……是吗?还、还可以啦。」
只有鲁贝尔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有些害羞地搔搔鼻子。
莉莉鼓起干劲,一个人自言自语:
「好,莉莉会努力做出好吃的饭菜,等着吧!」
(插图011)
+++
像这样在要塞的厨房里准备好的伙食,不久后被送到了前线。康复患者们静养的救护站里,士兵们都狼吞虎咽地吃着送来的伙食。
「太……太好吃了!」
「这是什么!」
「跟之前的伙食完全不一样!」
帐篷里的贫民与正规军都发出赞叹,把脸塞进餐盘里大吃特吃。
伙食品质似乎明显比以前更好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葛蕾丝把饭团放进嘴里,小声地说。
然后,她不经意地看向身旁的治疗师。
「杰诺斯,你怎么好像很开心?」
「是啊,因为我觉得这味道很令人怀念。」
「……?」
葛蕾丝纳闷地歪着头。杰诺斯对她露出笑容,充满干劲地说:
「好啦,那我们也打起干劲来吧。要把『灰之丰穰』解决掉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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