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矿井活埋刑」-章节
在王都东方有座名叫「圣园」的神庙。
从耸立于王宫的圣女之塔往下俯瞰就能看到的那座神庙,就建在一眼看去是一片茂密树林的平凡山丘顶端。
可是,神庙周围警卫森严,只有王族能进入。
「听说开国始祖就是在山顶得到天启……人类还真是喜欢这种传说故事。」
在一座可以远远看到「圣园」的山丘上,有个深深戴着灰色兜帽的人小声说道。
「将过去发生的事情升华为传说,流传到后世。人类的这种行为真有趣。这或许是因为他们的一生很短暂吧。」
那位戴着兜帽的人──「引路人」缓缓看向天空。
关于过去那场人类与魔族展开死斗的人魔战争,至今依然流传着不少传说。
然而,在当时的人类中扮演最关键角色的勇者一行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纪录。因此,不管是好是坏,传说这种东西都是对情报做出取舍后的结果,而且应该都经过加油添醋。
而他现在看到的那座「圣园」,留在那座山丘上的建国传说,应该也算是其中之一。
「其实我早就这么认为了──」
「引路人」轻轻叹了口气后说:
「再这样下去,王国会灭亡……」
一阵风突然从北方吹过来,让地上的草左右摇摆,同时掀起兜帽。
「引路人」露出那张原本属于阿弗雷德的中性青年脸孔,用手扶着额头。
「而有办法解决这场危机的人……虽然非我所愿,但我只想得到一个。」
+++
「快点给我过来。」
「你不用这样催我啦。」
希卡尔不耐烦地这么说,而杰诺斯悠哉地回答。
他在近卫师团的办公室里被逮捕后坐上没有窗户的马车,来到位在贵族特区行政区的近卫师团总部。从后门走进去,他就被带到一个疑似地下室的地方。
「呃……这里是哪里?」
杰诺斯走进最里面那个上锁的房间后,发现那里是一个大厅,中央画着一个复杂奇怪的巨大魔法阵。
「看起来不太像是牢房。」
「你过去站在那边。」
希卡尔用下巴指向那个魔法阵。
杰诺斯被人强行推着走,走到那个魔法阵的中央。
「这是什么魔法阵?」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被暂时关进看守所。虽然他对魔法阵不是很懂,不确定这个魔法阵有什么功用,但他曾想过这是会对受刑人造成肉体伤害的魔法阵,于是事先做好发动防护魔法的准备。虽然他戴着能抑制魔力的手铐,但应该不会有问题。
杰诺斯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但希卡尔说出了让他意想不到的回答。
「这是传送魔法阵。」
「咦……?」
虽然不清楚具体的原理,但上次去露营的时候,好像曾经听卡蜜拉提过这种东西。那种魔法阵是在人魔战争时代开发出来的一种技术,可以将上面的东西传送到其他地方。
──这好像有点不妙!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想要离开这个魔法阵,但一道旋风吹向魔法阵中央,他的双腿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引力,好像要被流沙拖进去一样。魔法阵的外围沿着结界,瞬间升起一道隔离墙,让他来不及逃跑。
杰诺斯立刻看向在魔法阵外面交叉双臂,露出满意表情的希卡尔。
「你要把我传送到哪里?」
「你对圣女大人犯下了诱拐隐匿罪。我说过要将你处以极刑。那就是『矿井活埋刑』。」
「『矿井活埋刑』?」
下一瞬间,彷佛空间突然扭曲的奇怪感觉袭向他的全身上下。
传送魔法阵发动的瞬间,杰诺斯只能听到希卡尔得意洋洋的声音。
「虽然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但我知道你之后会做何感想。你会觉得死刑好多了。」
+++
那里是一个五颜六色的空间。他感觉自己从高处笔直坠落,像是时间碎片的东西快速闪过脑海里。
在孤儿院时代认识的师父跟挚友维利多拉,还有当时很照顾他的莉兹。后来跟他一起去冒险的亚斯顿,以及「黄金不死鸟」的其他成员。在治疗院里与他一起生活的莉莉跟卡蜜拉,还有那些住在贫民区的亚人。王立治疗院的贝克、乌米恩与克雷森。潜入地下公会时认识的情报商比丝妲与大干部「兽王」。在贵族子弟就读的雷德希亚学院当班导时认识的夏绿蒂、伊莉雅、莱安与艾雷诺雅。去边境讨伐魔兽时和他一起冒险的洛雅、剑圣亚丝嘉和特级治疗师乔瑟。驻守西方防线的军长梅莉莎与随军治疗师葛蕾丝。
他过去至今认识的众人脸孔不断闪过脑海。
「糟、糟糕……」
然后,传送突然结束。彷佛飘浮在空中的感觉突然消失,让他全身上下都受到重力的拉扯。杰诺斯差点就要往前摔倒,但他及时踏出右脚,重新站稳了。
「原来如此……虽然我是头一次体验,但传送魔法阵还真是厉害。」
如果要让物体穿越空间,应该需要耗费相当惊人的魔力。光是要维持并管理这样的魔法阵,应该就相当不容易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
周围一片昏暗,几乎看不到。他脚底下好像有个跟刚才一样的魔法阵,从回音听来,这个地方应该相当宽广。
「矿井活埋刑」──
那个名叫希卡尔的男人这么说过。
因为不可能只靠那名男子的判断就将人判刑,所以这应该是他背后那位第二王子做出的决定。处刑的速度比他想像中还要快,让杰诺斯来不及通知治疗院里的众人。如果不先设法得知自己目前的所在地,就无法思考今后的对策。
「……嗯?」
伴随着水滴声,他还听到了一些脚步声。
那些不规则的震动逐渐逼近,眼前也亮起了疑似火把的光芒。
大约有十名男子出现在杰诺斯眼前。他们都留着胡须,身上脏到不行,而且满是伤痕。有些人还拖着脚走路。
不过,他们好像可以沟通。杰诺斯举起右手,用开朗的语气问道:
「各位先生,方便请教一下吗?我莫名其妙就被送了过来,希望你们告诉我这里的事──」
他表现出友善的态度,但那群人脸上完全没有笑意。
「……有人来了。」
「果然没错。因为我隐约听到了魔法阵发动的声音。」
「这家伙可是久违的猎物。」
「喂,你们都别抢。那家伙是我的。」
「别说傻话了,不是早就说好先抢先赢了吗!」
「咦……」
那群男子无视杰诺斯的问题,说着非常危险的对话。
「动手──!」
下一瞬间,他们一起冲了过来。
「不会吧……」
看着那群男子面目狰狞地冲过来,杰诺斯不由得感到全身无力。
「那个,我无意跟你们争斗。我们先谈谈……」
虽然他试图阻止对方,但马上就放弃了。因为对方完全不想听他说话,身上发出的杀气反倒变得更强了。
「吃我这招!」
最前面的那名男子举起右手,杰诺斯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能力强化魔法发动。
一道蓝光包裹住他的身体,他只用零点三秒就扯断被逮捕时铐上的魔力抑制手铐,然后──
「哇啊──!」
「咕哇──!」
「呀啊──!」
(插图010)
杰诺斯挥舞加强了臂力的拳头,让那些发动攻击的男人接连躺平。他结束这场战斗耗费的时间,就跟扯断手铐的时间差不多。
「你们怎么有点弱?你们都营养不良喔。」
这些男人的动作非常迟钝,让杰诺斯觉得自己像打上了很薄的墙壁,他已经打得很小力了,但这些男人好像都站不起来了。他觉得自己或许根本不需要用到能力强化魔法。当眼睛适应黑暗后,他发现这些男人的手脚都很细。
「不好意思,凭现在的你们不可能打得过我。我们何不先好好聊聊?」
杰诺斯在黑暗中对那个唯一还站着的男人说。
那男人好像没有一起发动攻击。因为距离有点远,让杰诺斯看不清楚对方的脸,只知道他好像非常惊讶。
「放心吧。只要你不主动攻击,我就不会对你动手。」
杰诺斯缓缓走过去,但对方有些奇怪。因为那人既没有后退,也没有逃跑。
对方不像是畏惧杰诺斯,看起来比较像是感到困惑。
「为、为什么……」
对方发出嘶哑的声音,让杰诺斯觉得有些耳熟。
「杰诺斯,你怎么会……」
那人有着倒竖的头发,还有变得浓密一些的胡须。
当杰诺斯总算来到可以看清对方长相的距离时,也同样惊呼出声。
「你该不会是亚斯顿吧?」
那人就是前黄金级冒险者队伍「黄金不死鸟」的队长。
过去邀请杰诺斯去冒险,又将他踢出队伍的男人。
+++
与此同时,在废墟街的治疗院里,三位亚人首领都露出严肃的表情。
「你说医生因为对圣女犯下监禁罪和隐匿罪,被近卫师团抓起来关进监狱这件事是真的吗?」
索菲亚用冰冷的语气问道。
近卫师团的金发副师团长站在她们面前,表情僵硬。
「嗯,好像是这样。」
索菲亚使劲打向桌子。
「克里希娜,你怎么可以说那种话!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凛佳也不能接受!」
「我也是。你应该知道杰诺斯对贫民区有多么重要吧?」
被三位亚人这么责备,克里希娜懊悔地紧咬着嘴唇。
「我被停职,听到这个消息时也很震惊。虽然我立刻就去申请探监,但已经来不及了──」
「你这家伙,只说一句来不及就想要算了吗!」
「不可以!」
莉莉冲到双方之间。
「自己人不可以吵架!杰诺斯肯定也会这么说的!」
卡蜜拉斜眼看着泪眼汪汪的莉莉,在床上交叠起双脚。
「妾身明白那家伙的想法。他应该是故意让对方将自己当成主谋抓起来,以免整个贫民区都被问罪。那个蠢货……」
「……」
三位亚人与克里希娜默默看着彼此。
索菲亚梳起头发,叹了口气。
「……抱歉。你明明马上就跑来通知我们了。」
「……没关系,我刚才也太激动了。对不起。」
克里希娜也站在原地微微低头。卡蜜拉换边翘脚后问道:
「那杰诺斯现在怎么样了?」
「我听说他被判处『矿井活埋刑』。」
克里希娜露出严肃的表情。蕾葳歪着头问道:
「『矿井活埋刑』是什么?我可没听说过那种东西。」
「你不知道也很正常。因为这是很少有人知道的一种刑罚。」
克里希娜说那是专门用来对付反体制派的极刑,一旦从近卫师团总部的特别室利用传送魔法阵将人送过去,就无法跟受刑人有所接触了。
「你是说传送魔法阵吗……真令人怀念。想不到现在还有那种东西。那杰诺斯到底被送去哪里了?」
「这件事连我们这些团员都不得而知。我只知道受到这种刑罚的人,好像都被送到王国里的某个地下矿脉强制劳动……」
虽然克里希娜已经提出申请,想要晋见阿尔缇米希亚,先让圣女知道现在的情况,但她没有得到准许。她想要设法见到住在塔里的圣女,可是圣女之塔外围设有结界,就算是卡蜜拉这样的灵体也无法轻易接近。
「啧,这就麻烦了。那受刑人要多久才能从那个矿井里出来?」
听到索菲亚这么问,克里希娜紧咬后牙,握紧拳头回答:
「就我所知,没有人被判处『矿井活埋刑』还能活着回来。」
+++
「原来如此,那这里就是矿井底下吗?」
在昏暗的地下道里,杰诺斯背靠着粗糙的墙壁说道。
「你不要说得那么轻松。这里可是只要进来就再也出不去的坟场。」
在他身旁激动说话的胡须男是亚斯顿·贝林加尔。
他就是将失去师父的杰诺斯带出贫民区,又将杰诺斯踢出队伍的人。杰诺斯原本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他了,没想到他们会在这种地方重逢。
「再也出不去吗?那可不行啊。」
「哇哈哈哈!我早就跟你说了吧!」
「为什么你说得那么得意?还有,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要是我知道就不用这么辛苦了。我只知道这里是王国里的某个地下矿坑,入口只有单向通行的传送魔法阵。」
换句话说就是没有出口。
听说只有犯下不敬罪,也就是被认定为反体制派的人会被送来这里。
「杰诺斯,你不是在贫民区过得很爽吗?怎么会被送来这种地方?」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好像惹到王族里的某些人了。」
「哈,我反倒想知道一个贫民要怎么惹火王族。」
「因为发生了许多事情,我让一位王族躲在自己家里,结果惹其他王族生气了。」
「你这家伙还是一样莫名其妙……」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对杰诺斯怀恨在心,亚斯顿变身成名为「魔像」的古代魔导人偶,在贫民区展开破坏。后来他应该被近卫师团逮捕了。虽然他确实破坏了人民的生活,但应该不是反体制派才对。
「你是说我吗?我原本是被关在王都郊外的看守所,但那里的新任年轻所长是个讨厌鬼。」
据说那名男子会以打发时间为由,把犯下轻罪的囚犯也随便抓去鞭打。
因为觉得犯人恐惧的表情很有趣,他还总是挑身为下级市民的瘦弱老人。
这让亚斯顿看不下去,自愿接受鞭打,趁隙戴着手铐用身体冲撞了那位年轻的所长。
「结果他好像是某位贵族的远房亲戚,三天后我就进来这里了。」
「这样啊……」
「既然不感兴趣,那你一开始就别问啊!」
「不,我是觉得你有点变了。」
亚斯顿以前在队伍里是个自我中心的人,不会为别人感到愤怒才对。虽然杰诺斯刚被送来这里的时候,其他犯人二话不说就对他发动攻击,但后来才出现的亚斯顿并没有加入他们。他来到这个地方,反倒有可能是为了阻止其他人。
「哼,就算被你称赞,我也一点都不开心。」
「我也没有要称赞你的意思。」
「你这人到底是怎样啦!气死人了!」
「对了,我在这里应该做些什么?」
「啊啊?当然是强制劳动啊。做到死为止。」
在这个地下矿脉好像可以挖到品质优良的魔石,而犯人们被迫在这里挖掘魔石。
据说这里有几个唯一能通往地面的小型魔导滑车,只要将挖到的魔石放上去,跟那些魔石的品质与数量价值相同的粮食,就会用同一个滑车送进来。
不献上魔石就无法得到粮食。如果不挖掘魔石就只能饿死。
简单来说就是不工作的人就没有饭吃。
「原来如此。我可以问其他问题吗?」
「你再继续问我就要收钱了。」
「这里有地方可以花钱吗?」
「当然没有!我只是说爽的!你要问什么就问吧!混帐东西!」
看来他的情绪变得不太稳定。虽然亚斯顿来到这里只过了两个月左右,但长时间待在这种地方确实会让人变得奇怪。
「为什么我会突然受到攻击?」
杰诺斯被传送魔法阵送过来,就突然被好几名男子攻击。他觉得那些人如果有时间袭击别人,还不如拿去多挖一块魔石,对自己更有利。
然而,亚斯顿轻轻叹了口气后回答:
「因为这里的规矩是只有将魔石放上滑车,同样价值的粮食就会用同一个滑车送过来,没有其他条件。」
「……原来如此。」
简单来说,就是那些魔石不需要是「自己」挖采的。只要突然用暴力让新人屈服,让他们去挖魔石就行了。这是一种让奴隶去挖掘魔石,自己只需要拿走粮食就行的概念。
「这里有个老大掌管了所有魔石与粮食,而那些无法加入帮派的家伙就只能吃残羹剩饭。」
「……」
杰诺斯想起那群袭击自己的男人枯瘦的手脚。
说不定人类只要聚在一起,就自然会形成帮派这种东西。
更强的人可以得到更多东西。不管是在地面上,还是在这种地下都一样。
尤其是在这个国家,人们在出生的瞬间就会立刻被阶级这种东西束缚。
说不定阶级制度这种东西,就是王国最大的病灶。
在认识了许多人之后,这种想法最近在杰诺斯心中变得越来越强烈。
「阶级啊……」
「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没事,我是想到因为有阶级这种东西,才会有不敬罪这种刑罚,受到不合理对待的家伙也变得更多。」
「你现在说这个又有什么用,这里就是这种国家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但我仔细想想,还是觉得这样很不健全。」
如果阶级制度是折磨世人的病魔,那他身为一位治疗师该怎么做才好?
「帮人疗伤只是三流,治愈人心算是二流,匡时济世才是一流……」
「你在说什么?在这种地底下说那些废话根本无济于事吧?」
「是啊……你说得对。」
不管怎么说,他都需要先在这种环境中活下来。
杰诺斯重新打起精神,仔细看着一片漆黑的坑道。
「不过,如果这些囚犯都可以组成帮派了,那比起互相压榨,大家互相交换情报,同心协力一起挖矿不是更好吗?这样不是可以让大家赚得更多吗?」
「有个原因让我们无法那么做。」
「原因?」
杰诺斯纳闷地歪着头时,坑道里响起了惨叫声。
「……唔!」
他想也不想就冲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到好几名男子面目狰狞地冲了过来。
「出现了!」
「大家快逃啊──!」
「……?」
那群男子拼命挥着手臂奔跑。杰诺斯看向他们身后的黑暗,听到不规则的沉重脚步声接近。周围弥漫着钻进鼻腔深处的腐臭味,彷佛从地下深渊响起的呻吟声撼动耳膜。
「……是丧尸吗?」
八只不死族朝前方伸出手臂,露出牙齿向他们袭来,而且已经来到可以清楚看见的距离了。
「该死!出现了吗!那就是让我们无法联手挖掘魔石的原因!」
亚斯顿一脸苦涩地在旁边大喊。
听说这个地下矿脉里经常出现不死族。就算他们努力击败了那些怪物,也会不断有囚犯因为过劳与营养不良而倒下,诞生出更多不死族。那些被不断增殖的不死族杀死的人类又会变成不死族,让这场恶梦永远没有结束的一天。
越往挖掘场的深处前进,不死族就越多,所以谁也不愿意过去。虽然这个矿脉可以挖到品质优良的魔石,但也是个非常危险的地方。因此,这个矿脉才会被打造成一个巨大的地下牢狱,将入口完全堵死,让那些死了也无所谓的囚犯在这里工作到死为止。
「原来如此……」
「现在不是感叹的时候!那些家伙就算被击败了也会立刻复活!如果你不想被它们吃掉,就快点逃离这里!」
「喂,亚斯顿。你是不是忘记我是什么人了?」
「啊?……啊!」
就在这位前队友睁大双眼的瞬间,杰诺斯将右手伸向前方。
「『治疗』。」
他咏唱咒语的同时,一道温暖的白光从他的手掌射出来,化为淹没整个坑道的波浪。
「喔喔喔喔喔!」
那些丧尸被这阵纯白的风包围,发出细微的惨叫声,转眼间就化为灰尘。
这些可怜的灵魂总算得以离开这个地底深渊,飞向遥远的天上了。
「啊……?」
那些哭着逃命的男子停下脚步,一脸茫然地看着被净空的坑道。
然后,他们保持着同样的表情,转头看向杰诺斯。
「刚……刚才那些丧尸都是被你干掉的吗?」
杰诺斯让肩膀发出声响,向那些男子说:
「总之,可以让我跟这里的犯人老大见面吗?」
+++
「嗯……」
在王都外围的废墟街角落,一个半透明的女人在治疗院的屋顶上。
卡蜜拉仰望着被染成一片漆黑的天空,缓缓交叉双臂。
「这下该怎么办呢……」
杰诺斯被判处「矿井活埋刑」,似乎被关进某个地下牢狱了。
那些亚人都吵着说要杀进王宫,就算要抓王族当人质,也要逼对方释放杰诺斯。她们差点就要直接冲去救人,但莉莉与克里希娜费尽唇舌阻止了她们。
杰诺斯这次选择乖乖束手就擒,很可能是故意自己背上主谋的污名,以免整个贫民区都受到惩罚。卡蜜拉要大家别让他的心意白费,说服了索菲亚等人暂时收手。
「我会先透过门路找人帮忙,看看能不能见到杰诺斯。」
听到克里希娜这么说,三位亚人杀气腾腾地回答:
「看在你的面子上,我给你三天。不过三天后我就会自己动手。」
「凛佳现在就想要找出那个抓走杰诺斯大人的家伙,把他的喉咙割开来。」
「虽然我这人生性温厚,但也很久不曾这么愤怒了。我现在应该有办法把王宫拆了。」
「拜托你们别在我这个近卫师团的人面前说那种危险的话。」
虽然克里希娜好言相劝,但索菲亚握紧拳头这么回答。
「克里希娜,你应该也知道吧?在医生出现之前,这里是多糟糕的地方。医生终结了亚人之间的斗争,从魔像手中拯救这个地方,还让地下公会这个万恶渊薮瓦解了。他阻止过发生在王立治疗院的大量毒杀事件,后来又击败灾厄级魔兽,成功守住了国境。这位多次拯救国家的功臣竟然要被关进再也出不去的牢狱?我绝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索菲亚朝克里希娜走近一步。
「克里希娜,我很感谢你跑来通知我们,但如果你要阻止我们去救他,那你也是敌人。」
「杰诺斯先生改变了我的人生。我也想要救他。」
──希望我们不要变成敌人。
丢下这句话后,克里希娜就离开治疗院了。
莉莉在下一瞬间突然倒下。
「莉莉!你没事吧!」
三位亚人赶紧冲过去,但莉莉勉强挤出笑容说:
「奇怪?对不起……我的双脚突然使不上力──」
「这很正常。凛佳也快要昏倒了。」
「你先去休息吧。之后的事情我们来处理。」
莉莉就这样被带到寝室,直到刚刚才总算睡着。
先让三位亚人回家后,卡蜜拉独自来到治疗院的屋顶看着夜空。
「真是的……杰诺斯,你这家伙不在,事情就变得一团乱。」
虽然卡蜜拉知道他不是会轻易死掉的家伙,但他这次可能没那么容易回来了。
毕竟她们连那座地下牢狱在哪里都不知道。
如果这件事拖得太久,索菲亚等人会变成叛国贼,莉莉也会被精神压力压垮。
而且还有另一件事让她很在意。
「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
其实她从前阵子就一直有种奇妙的预感。那是一种彷佛有巨大的灾厄即将降临,让人寒毛直竖的感觉。因为这件事没办法当成玩笑,她一直没有说出来,但圣女住在这里的时候,也曾经说过同样的事情。
「『最重症』的凶星吗……」
挂在漆黑天空上的月亮,在今晚看起来格外赤红。
「嗯?」
卡蜜拉感觉到一股危险的魔力波动,从治疗院的屋顶往下看。
她看向黑暗深处,发现两栋快要倒塌的废墟之间有某种东西。
那是一股污浊漆黑的可怕魔力。那东西逐渐变成人形,最后小声说道:
「这可真是令人惊讶。你不是卡蜜拉吗?」
「……唔?」
卡蜜拉不再隐身,轻轻飞到空中,在那人面前降落。
「你认识妾身?你是什么人?」
对方穿着跟废墟墙壁同样颜色的灰色长袍。红色的月光照亮那张白皙的中性青年脸庞。不过,那人肯定不是普通的人类。
对方稍微摊开双手,开始自我介绍。
「对了……我是头一次用这副模样跟你见面呢。因为我不想太高调,所以一直生活在暗处。如果我说出『引路人』这个名字,你应该就知道了吧?」
「『引路人』──」
卡蜜拉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他是过去曾经待在地下公会的神秘人物,也是派出魔像袭击贫民区的幕后黑手。虽然后来在许多事件中都能感觉到这人的影子,但始终没有机会一睹他的真面目。
「喔……原来如此……这样啊,原来你就是『引路人』吗?」
卡蜜拉露出心领神会的微笑。
「妾身早就觉得奇怪了。你以前袭击贫民区时使用的魔像生成术,应该早在人魔战争的时代失传了。毕竟那可是魔族使用的黑暗魔法。」
卡蜜拉眯起眼睛,注视着眼前的存在。
「可是,如果那件事是你做的,那一切就说得通了。想不到你还活着,梅菲雷特,引发人魔战争的魔王哈迪斯的心腹。」
「引路人」将一只手摆在胸前,恭敬地低头鞠躬。
「能久违地重逢,我也觉得很开心,卡蜜拉·德·拉玛内尔。毕竟你可是消失在历史中的传说勇者队伍的一员,也是过去号称大陆最强的大贤者。」
(插图011)
+++
深红的月亮躲进丛云之中,将周围重新染成更深的黑色。
可是,两道人影一动也不动,直望着对方。
「想不到本该灭亡的魔族会出现在现代。不过,你好像很难保持真正的模样,才会跑到人类身上。」
「引路人」笑了笑。
「因为你们勇者队伍在当时害我变得四分五裂,我只能慢慢让四处飞散的粒子聚集起来,直到最近才恢复意识。我偶然在事故现场找到一个快要死掉的人类,成功附身到那家伙身上了。我在他体内慢慢再生,总算在一年前左右得到了这副身体的主导权。这人名叫阿弗雷德,是个相当不错的容器。」
「阿弗雷德……」
卡蜜拉对这个名字也有印象。她记得那人是一位在王立治疗院失踪的上级治疗师。
「喀喀喀……原来如此,各种事情总算连接起来了。」
「我才惊讶呢。想不到你变成了不死族。这其中有什么理由吗?还是说,你对这个世界这么留恋吗?」
「喔~你想要知道妾身留在世上的动机吗?」
「我开始对人类感兴趣了。因为我反省了过去的错误。」
「不好意思,那么久的事情妾身早就忘记了。」
「哇,你好卑鄙。我明明都说了。」
「你应该不是来叙旧的吧?」
卡蜜拉突然提高自己的魔力,让「引路人」笑着往后退了一步。
「等等,我现在不打算跟你动手。如果我们认真打起来,不管是被我附身的人类还是这个城镇都会被毁掉。你应该也不想见到那种结果吧?」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有点事情要找杰诺斯。遇到你是偶然。真伤脑筋,光是杰诺斯一人就够难对付了,想不到还有你在。」
「哼,你好像很执着于杰诺斯。」
「因为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类。你不也跟我一样吗?」
「妾身只是被那个恣意妄为的男人霸占了屋子。」
卡蜜拉心有不甘地这么说,然后轻轻一笑,耸耸肩膀。
「不过不好意思,杰诺斯现在不在家。他被判处终身监禁在某个地下监狱了。」
「什么?」
「引路人」睁大眼睛。看来他已经学会怎么做出人类的表情了。
「那就伤脑筋了。我想起来了,以前在地下公会的时候,曾经听说过有种让人在某个矿坑强制工作到死的惩罚。」
「你知道那个矿坑在哪里吗?」
「很遗憾,就算知道位置也没用,因为那里位在很深的地底下,周围应该也有结界,外人不可能轻易接近。就算是你这样的灵体也一样。」
「……」
「不过,我要告诉他的这件事相当重要,这下该怎么办才好?」
「引路人」皱起眉头,露出困扰的表情。
「卡蜜拉,不然我先把这件事告诉你吧。」
「妾身向来不插手干涉活人的事情。」
「别说这种无情的话。我们可是时隔三百年才重逢不是吗?」
「你要说的事情有趣吗?」
「超级有趣。我也是经过各种调查,最近才总算发现这件事,事情要从这个国家的起源开始说起……不,那种事情可以晚点再说,我先说结论吧。」
「引路人」跟人类一样清了清喉咙,继续说下去。
「你应该知道过去跟魔王大人在南方大陆争夺霸权的魔龙王吧?」
「魔龙王……妾身曾经在童话故事中听过这个名字。在妾身的曾祖父那个年代,大人还会吓唬小孩,说要是做坏事就会被魔龙吃掉。」
被魔王击败之后,濒死的魔龙王逃到这个大陆,躲在地底深处疗伤。
卡蜜拉想起他们上次去露营的时候,自己碰巧曾对杰诺斯等人说过的故事。
「那就好说了。」
「引路人」缓缓点头,对卡蜜拉这么说:
「魔龙王加尔哈姆特快要复活了。如果放着不管,王国就会灭亡。」
+++
与此同时,圣女阿尔缇米希亚在王宫东边的圣女之塔。
「阿尔缇米希亚大人,请您不要用那么野蛮的吃法。」
「别管我。苹果就是要连皮一起咬才好吃。」
侍女长露出为难的表情,但阿尔缇米希亚用右手抓着苹果,直接咬下去。
「天啊!这样太难看了!」
「没关系啦。我也会做料理了,下次我来做菜给你们吃吧。」
「圣女大人不需要做那种事情。」
「……这、这样啊……」
阿尔缇米希亚稍微低下头,然后又重新抬起头来。
「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不会再逃走了,放心吧。」
「就是说啊。王子殿下也很担心您。」
「……我想也是。那我差不多该去祈祷了。」
「我陪您一起前往祭坛室。」
侍女们前后左右包围着她,带着她前往祭坛室,看起来就像一个被移送的囚犯。
当她踏进祭坛室,将门关起来才总算找回寂静。
阿尔缇米希亚背靠着沉重冰冷的大门,大大地叹了口气。
她回到这座王宫的高塔后,那位身为第二王子的哥哥来见过她。没有关心她的安危,也没有生气,只摆出跟平时一样难以捉摸的表情,说出了这句话。
「你要完成身为圣女的任务。」
「……我会的。」
据说圣女早在建国之初就存在,拥有赋予加护与预知未来的能力,还用这些力量对王国的发展做出贡献。
为了重现可以瞬间治好人们伤势的加护之力,王国做了各种研究,但结果还是没有别人能使用圣女的加护之力。不过,对治疗魔法的研究似乎也因此迅速发展,培养出了许多优秀的治疗师。
只要前任圣女过世,诞生在王室的某位女孩就会继承那种力量,要在这座高塔上为了国家,每天早中晚献上祈祷,为此奉献一生。
「这里就像是一座牢狱……」
阿尔缇米希亚缓缓走向祭坛室的深处。从那扇巨大的窗户往下看,山丘的顶端有一座神庙。那里名叫「圣园」,据说是初代国王得到天启的地方。而朝着「圣园」献上祈祷,对整个王国施展加护之力,就是圣女的任务之一。
至于她的另一个任务──
「凶星怎么样了?」
「还在。还变得更大了。」
阿尔缇米希亚一边回想跟哥哥之间的对话,一边抬头看向上方,紧张地吞下口水。
那颗高挂在夜空中,象征着「最重症」的可怕凶星,就像不断流出鲜血般变得越来越大。将自己提前预知的可怕未来告诉王室,就是圣女的另一个任务。
这个前所未有的可怕预言,似乎让整个国家都非常紧张。
「你要继续祈祷。如果有奇怪的预兆就全都说出来。」
「……遵命,王兄。」
她这么回答第二王子,但其实她隐瞒了一件事。
「王兄,其实我已经时日无多了……」
阿尔缇米希亚把手掌放在厚实的窗户玻璃上,闭上眼睛。
在凶星变得越来越大的同时,自己就要死去的预感也变得更为强烈。
可是,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因为「最重症」的预言,大家本来就很紧张,所以不想让其他人更操心,还是她知道大家都是看重圣女的能力,而不是阿尔缇米希亚这个人,让她感到很生气,又或者是就算自己死了,也会有下一任圣女继承这种力量,所以自暴自弃。
唯一曾经听她半开玩笑地说出这件事的人,只有那位贫民区的无照治疗师。
他只是个无能为力的贫民,但阿尔缇米希亚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想要对他说出这件事。
从这座高塔看不见那人所在的贫民区。
虽然那里被人当成不存在的地方,但那里确实住着许多人。
阿尔缇米希亚将脸转向墙壁那边,像是要看向墙壁后方,低声说:
「……杰诺斯,你过得还好吗?」
+++
与此同时,在阿尔缇米希亚想要看见的贫民区角落,两道拥有强大力量的身影依然互相对峙,让空气为之震颤。
「──以上是我的推测。可以麻烦你帮我转告杰诺斯吗?」
「竟然有这种事情……」
「引路人」宣告魔龙王加尔哈姆特将要复活后,还说明了背后的原因。
因为感到惊讶,卡蜜拉的身体稍微飘了起来。
「魔龙王加尔哈姆特……原来童话故事是真的吗?」
「没错,这件事恐怕跟这个王国的起源也有着深刻的关联。」
「证据就是那种奇妙的圣女之力。这样一切就都连结起来了。」
卡蜜拉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引路人」轻轻举手道别。
「那我走了,我已经把事情告诉你了。我劝你最好快点行动,不然就要来不及了。帮我向杰诺斯问好。」
「慢着。梅菲雷特。」
「引路人」转过身,但卡蜜拉叫住了他。
「你身为魔族却想要帮忙人类解决危机,你到底有何企图?」
「因为加尔哈姆特是个非常难缠的敌人。可以的话,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再说──「引路人」继续说了下去。
「我还想要再多观察人类啊。要是他们擅自灭亡,我会很困扰。」
「喔~如果这动机是真的,那这个理由还真是有趣。」
「呵呵呵,想不到你会这么说。我自认是个很诚实的人呢。」
说出这句话后,「引路人」就消失了。
卡蜜拉默默看着空无一人的巷子,抬头看向昏暗的天空。
「妾身本来不打算插手活人的事情,不过……」
当一个永远徘徊在黑暗中的不死族。
这原本应该是她用来惩罚自己的枷锁。
她好不容易在废墟街里找到这个能够安心的容身之处。可是,因为有个旁若无人的无照治疗师在某一天闯进来,霸占了这个地方,让一切全都改变了。
各种客人与事件不断找上门,破坏她最爱的宁静,为吵闹的日常生活揭开序幕。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那些围绕着杰诺斯的人际关系和预期之外的事件,都让她感到兴奋。
不管是每一天的开始……
还是可以见到大家的早上……
甚至是她原本很讨厌的太阳出现在天上,都让她感到万分期待。
「你竟然改变了身为死灵王的妾身。这都是你的错……」
卡蜜拉回头看向治疗院。
在那里被众人围绕的无照治疗师,目前被囚禁在地下深处。
虽然她觉得就算放着不管,那家伙也有办法自己解决这件事,但他们这次没有时间了。因为家里的精灵幼女被精神压力压垮了,那些亚人也可能会直接武装起义,与政府对抗,让这个地方血流成河。而且要是魔龙王加尔哈姆特真的复活,找回原本的力量,那这个王都很快就会毁于一旦。
卡蜜拉叹了口气,仰望着夜空小声低语。
「杰诺斯,你是第二个让妾身改变的人。你可要负起责任啊。」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