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灵之屋-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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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十六夜小夜

「生日快乐!」

听到这句祝福,澪僵住了。眼前是笑得一脸天真无邪的朋友茉奈。茉奈笑咪咪地说:「你生日当天我们见不到面,所以趁现在先说。」

「啊……对喔,那时候你要去北海道旅行对吧?」

「对呀。我会买巧克力伴手礼回来。」

这天是暑假前一天的结业式。

澪的生日是八月三日,刚好在暑假,所以从来没有学校的朋友为她庆生,也没办过庆生会。因为朋友们多半都家庭旅行去了,或是出游不在,而且澪经常身体不适,难保当天她又卧床不起。因此每年生日,都只有家人一起吃个生日蛋糕。每逢这一天,家中总是比平时更安静,空气总有些沉重、阴暗。澪的生日受到祝福,同时却也是受到诅咒的禁忌之日。

——你活不到二十岁。

这一天,邪灵那嘲讽而刺耳的声音,总是特别深地扎刺心胸。

活不过二十岁。这是澪自千年前就被施下的诅咒。

澪已经快满十七岁了。

潮湿闷热。烈日固然教人难受,高湿度也教人吃不消。溽湿的热气贴在皮肤上,几乎教人喘不过气。

一走出冷气凉爽的车子,澪的额头和后颈立刻不停地冒汗。

「热死了……」

澪呻吟地抱怨说,八寻从驾驶座下来,笑道:

「听你的声音都快融化了。京都这夏天啊,我到现在也还是不习惯。」

八寻的声音很悠哉。他每天都在抱怨天热,看起来却不怎么受到影响,依旧飘然自得。高挑的身上那身麻料衬衫和棉质长裤看起来也很凉爽。

麻生田八寻是澪的师父。八寻来自三重的麻生田家,据说和澪出身的长野麻绩家是亲戚。麻生田家和麻绩家都是蛊师——以祓除邪灵为业的一族。

进入暑假后,澪勤奋地帮忙八寻的工作。这天他们拜访的,是位于龟冈市东侧的「口丹波」地区,这里在丹波地方,也是更接近京都市的区域。目的地是坐落于流经龟冈盆地的大堰川和东方群山之间的村落——睦原。

山峦绿意浓密,周边一带的大片稻田也很美。可是很热。站着不动,汗水便泉涌而出,沿着颈脖往下流。澪今天的穿搭是白T恤配黑色斜纹棉裤,一头黑发在后脑扎成一束。她用带来遮阳的鸭舌帽搧脸,却只是搧出热风。她放弃搧凉,戴上帽子。

眼前是一栋房屋,古老的木造二层楼大宅。屋子周围没有围墙或篱笆,不确定土地范围到哪里。屋后有座森林,与房屋之间似乎有栋同样古老的仓库。旁边有间没有门的储藏小屋,杂乱地堆放着生锈的老农具。整栋屋子杳无声息,没有人居住的样子。但所有的遮雨板都打开来,玄关拉门也敞开着。八寻探头看玄关里面,出声招呼:「请问有人在吗?」没有回应,也没有人出来应门的样子。半点动静都没有。

「既然玄关开着,人应该是已经到了……」

八寻搔着头,纳闷地侧头。澪指着玄关脱鞋处说:

「没有鞋子耶。是不是出去了?也没看到车子。」

「丢着玄关门没关就离开?」

委托人应该早一步先到了。对方在电话里是这么说的。这栋屋子平时无人居住,说好委托人会先来开锁,请他们驱邪。

澪仰望玄关门牌。门牌很气派,是木纹优美的厚实木板,以墨字书写着姓氏「五百森」。委托人是在屋子里过世的老人的孙子。

汽车引擎声靠近,澪回头望去,看见一辆车子正开进庭院。车子停下后,一名戴眼镜的中年男子惊慌失措地下车,快步跑来。男子年约四十多岁,面色苍白,双眼细小。他穿着绿色POLO衫配牛仔裤,频频用毛巾抹去颈脖间的汗水。

「请、请问是麻生田先生吗?」

男子在距离澪和八寻几步远的地方停步,就好像无法再继续靠近了。

「是的。」八寻回应,男子的表情明显放下心来,松了一口气,当场蹲了下去。

「啊,太好了。我一个人真是吓破胆了,跑出那栋屋子,在超商的停车场等到约好的时间。」

声音在发抖。说话期间,他也不停地用毛巾抹汗。

「啊,我就是委托您驱邪的五百森。不好意思,那个,我实在是吓坏了。」

男子——五百森语无伦次地说着。

「出了什么事吗?」

八寻问,朝屋子瞥了一眼。

「您先前说,这房子会闹鬼是吧?」

五百森连连点头:

「对,就是这样。是我祖父的幽灵——」

五百森一脸苍白,握紧了毛巾。

『我父亲老家那边,过世的祖父变成鬼出来了,想请你们来帮忙处理。』

这是五百森的委托内容。

五百森的父亲为了读大学而搬离老家前往东京,毕业后直接在关东找到工作,婚后也难得回家,听说他尤其厌恶在盂兰盆节连假回老家,所以五百森和祖父母见面的次数寥寥可数。

五百森父亲的说法是,那个家空气很混浊,令人窒息,就算把窗户全打开来,一样窒闷不堪。而且湿气很重,即使大白天也莫名阴暗。他离家一个人生活后才发现这一点。都会的小套房又小又不方便,却有着老家没有的明亮与舒畅,也没有到那种头被按住般的压迫感,因此他自然而然不愿返乡了。祖父母认为『既然是独子,就该继承这栋历史悠久的房子』,他也讨厌这样的观念,但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害怕那栋阴森的房子。

五百森自己虽然年纪还小,但也感觉到那股阴森了。偶尔拜访的祖父母家,和熟悉的自家不同,阴阴冷冷的。

祖母过世约十年后,祖父也离世了。以为是感冒,在家休息,结果恶化成肺炎,签约的日间照护人员来探访时,已经身亡了。

祖父和父亲一样是独子,亲近的朋友也都不在了,因此葬礼选择在殡仪馆举办简单的家族葬礼。意外的是,祖父和邻居关系似乎很好,没有特别通知,却有许多村中老人前来吊唁,让父亲十分困惑。有人过世的消息,似乎一下子就会传遍全村。

接下来让父亲头痛的,是老家的处理问题。虽然是自己出生的家,却毫无感情,甚至感到排斥。父亲当然不想住在这里,也根本无意搬回家乡,但他对于独留老父一人,很少回家探望一事心存内疚,迟疑着没有立刻卖掉祖先世代相传的房屋土地。就在他犹豫之际,时间不断地流逝。由于也不好让空屋就这样丢着,便和保全公司签了居家安全方案,做了最基本的防盗及防火措施。

接下来就开始出现怪事了。

居家安全方案是安装特殊装置,能侦测玄关门的开关动作,如果未依规定步骤操作按钮,保全公司就会收到通知,每个月也都有保全人员前来检查房屋有无异常。然而这个装置却频繁出现误报。保全人员接到装置的警报赶来查看,玄关门却锁得好好的,也没发现窗户被打破或门窗被撬开等异常。这样的情形屡次发生,检查装置,亦未发现故障。保全公司大惑不解,每次都接到通知的父亲也十分疑惑。

每个月保全人员来巡视的时候,都会在房屋窗户看到人影,连忙用备份钥匙进屋查看,屋内却空无一人。由于每次都是如此,保全人员都感到害怕,不愿意单独前往。站在保全公司的立场,当然不好直接说出口,但五百森说他从公司人员电话里的口气,隐约察觉了不对劲。

保全公司报告说「后院的杂草该清了」,附上的照片也确实杂草丛生,因此父亲委托大阪认识的业者前去除草,结果那个业者抱怨说:「是鬼屋要先讲啊!」

工人正在除草时,屋内传出声响,还有人的动静。虽然事先已听说是空屋,但工人以为应该是有亲戚来打扫,觉得打声招呼比较好,便走近靠近后院的窗户,打了招呼。他报上公司名字,说明自己是来除草的。

然而屋内却没有任何回应。那道窗户不晓得是厨房还是浴室窗,没有窗帘,是外侧有格栅的雾面玻璃窗。这时窗上冒出了人影。由于是雾面玻璃,所以看不出长相,就只是一道黑影,站在那里不发一语。工人只觉得这人真是冷漠,准备回去继续除草。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声用力敲窗的「砰!」。工人吓得回头,看见黑色人影贴在窗上,就像在看着这里,还看得出黑色的手印。就算是雾面玻璃,人贴得那么近,照理说应该能某程度看出窗内人的样貌,然而却依旧只是一团黑影。这时,工人第一次害怕起来。

他退了一步,再次听到「砰!」一声,另一道窗户冒出黑色手印。又一道巨响,手印旁边,这次浮现了脚印形状的黑影。砰!砰!砰!……声音响个不停,但这时工人已经从后院逃走了。他跑回车子,火速逃离现场。工人向上司报告这件事,捱骂「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但他坚决不回去。业者无奈,派了另一名工人前往,但那名工人一样魂飞魄散地回来了。

「最好请人来驱邪。」那名认识的业者如此建议父亲。父亲听了半信半疑。明明没有亲眼看到,却信了七八分,是因为他在内心某处,总有种「果然」之感。

既然如此,必须亲眼确认一番才行。父亲这么想,回到了老家。

父亲从老家回来后,说他看到了祖父的幽灵。

『我一打开玄关门,就看到爸站在走廊尽头。』

爸穿着睡衣,神情茫然地在那里晃来晃去——父亲这么说。

他们透过关系,请人介绍能驱邪的人,最后找上的就是八寻。

恰好五百森要调任大阪,前来寻找新住处,便顺道过来开门。这就是事件的经纬。

「我爸说,他再也不想踏进那个家了。」

店内冷气大开,但五百森的额头依然汗流不止,这么说道。

后来澪和八寻带着五百森,移师到速食店,聆听详情。三人前面摆着冰咖啡。

「我也不想再去了。」

「你也看到令祖父的幽灵了吗?」

八寻问,五百森点了点头:

「去到那个家的时候,我忽然想到:啊,得把遮雨板打开来才行。因为天气很热嘛。电已经停掉了,冷气打不开,要是不把窗户打开……」

五百森似乎依然惊魂未定,说起话来颠三倒四的。澪觉得这个人平常应该是个更理性、说话更有条理的人。

「打开玄关门进去的时候最恐怖。因为我爸说就是在那里看到我祖父的。我提心吊胆地开门,看向阴暗的走廊尽头,可是那里什么都没有。所以我稍微松了一口气,觉得果然没什么鬼嘛。对不起,从我爸那里听说这件事的时候,老实说,我觉得他一定是眼花看错了。除草业者的事,也觉得实在很假……」

五百森用吸管「滋滋」吸起冰咖啡,一口气喝掉了半杯。接着他吁了一口气,好像终于缓过气来了。

「所以进去那房子的时候,我也不怎么相信,可是还是会害怕不是吗?所以我打算悄悄地绕到廊台,打开遮雨板。把遮雨板打开后,光线进来,变得明亮,我更放心了。而且又是大白天的。我觉得提心吊胆的实在很蠢,故意制造出很大的声音,把遮雨板全部打开来。把最后一片遮雨板推进侧边户袋(注:1户袋是遮雨板或拉门打开后,收纳门窗板的部分,一般都设在门槛侧边。)的时候卡住了。有时候会这样对吧?所以我把先收进去的遮雨板推紧,想要挪出空隙。结果——」

五百森说到这里打住,彷佛连说出口都感到害怕,再次用毛巾抹去人中处的汗水。

「我看到角落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动了。大概就像小动物的大小。因为是空屋,我以为是野生动物跑进去住下来了。如果把遮雨板推进去,压死它就不好了,所以我只推了一半,便要折回玄关,这时……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一样东西。黑色的东西。廊台尽头有一团像猫那么大的影子。不只是这样而已,墙壁上也有黑影。像霉菌,又像雾气……。我立刻就知道那不是动物了。感觉气温一下子降了好几度,浑身发冷,却又狂冒冷汗,整个人都不对劲起来。接着,整栋屋子发出声响——不对,是蹬地板的脚步声,当我发现这件事时……它已经在我旁边了。」

五百森把毛巾捂在嘴上。

「我祖父,就在我旁边。」

他声音模糊地说。

「弯过廊台尽头的转角,就是通往屋内深处的走廊。我祖父突然从那个转角冒出来。他穿着水蓝色格纹睡衣。那应该是他过世的时候穿的衣服,虽然我只在殡仪馆看过他换上殓衣的样子。我祖父弯腰驼背,神情呆滞地站在那里。接下来我什么都来不及想,身体就先动了,我直接冲到玄关,连门都忘了关,跳上车子,满脑子就只想远离那栋房子……」

唉……五百森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啜饮冰咖啡。

「然后您就在超商一直等到约好的时间?」

「是的。」五百森转向八寻,行了个礼。「就是这样,真的不好意思,我不想再靠近那栋屋子了。钥匙给你们,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

「喔……」

八寻困惑地搔着头。五百森不管那么多,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放到桌上。「那就麻烦你们了。结束之后请通知我。」他语速飞快地说完,便匆匆离开了店里。澪目送他的背影,望向八寻。

「这种事常有吗?」

她问着,用吸管搅动冰咖啡。冰块融得差不多,咖啡都变淡了。

「唔,对啊。就是因为怕鬼,才会请人驱邪嘛。我们只要有拿到钱就行了。要是钱付得不干不脆就麻烦了,所以基本上只接介绍的案子。」

八寻以公事公办的口气回答。

「好了,咱们过去看看吧。」

「好。」澪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晴朗的蓝天底下,五百森家看起来只是栋普通的民宅。不到「古民宅」那般老旧,但传统的复瓦屋顶、拉门玄关、有遮雨板的廊台等等,是符合日本房屋印象的典型民宅。

「从五百森先生的话听来,除了他祖父的幽灵以外,还有一些邪灵吗?」

澪在玄关前方仰望着屋子说。

「感觉像是这样,不过得实际看到才知道。」

八寻谨慎地回答。这种时候他总是格外小心,完全不是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八寻打开屋门,把拉门推向旁边,里面出现宽敞的玄关。木地板走廊一路延伸至深处,两侧并排着下半部是木板的纸门。屋内很阴暗。踏进脱鞋区,澪顿时感到一阵阴凉,户外的蝉声远离了。取而代之,传来像是房屋挤压的声响,听起来就像木头裂开的声音。木造房屋常会这样——正当澪这么想,突然一道巨大的「砰!」一声,把她吓得肩膀震了一下。

「什么——」

声音很近,来自进入玄关后右侧的纸门。澪望向那里,结果同样的声音从左侧响起。砰!砰!左右连续传来敲打声,澪和八寻都屏住了呼吸。

叽……又一道声响。不是房屋本身的声音,而是有人踩上地板的声音。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里面很暗,看不清楚。澪定睛细看。里面有人——不对,应该说有东西吗?尽头处似乎也是走廊,呈丁字形,它的左侧角落下方冒出一个圆形的影子。澪看出那是一颗老人的头,后退了一步。怒张的双眼对着玄关这里。这时澪注意到了,有焦臭味。一股头发烧焦般令人不适的气味,是邪灵的味道。她迅速四下扫视,不知不觉间,漆黑的雾气正从纸门缝隙及天花板间渗透出来。这段期间,敲打墙壁的刺耳噪音依旧持续。老人的头慢慢地从转角伸了出来,接着是手扶地板、穿着睡衣的老人身体。

「先出去吧。」

八寻若无其事地说。澪点点头,正要转身,这时原本动作缓慢的老人忽然加快了速度。他趴在地上,宛如发现猎物般,手脚并用地猛烈爬动,朝玄关冲了过来。那诡异的情景把澪吓得浑身瑟缩。八寻推着澪的背,将她推出屋外,自己也迅速离开,猛地关上拉门,紧接着传来撞击门板的巨大声响。八寻双手按住拉门,好半晌一动不动。澪侧耳聆听门内的动静,但没有任何声响。蝉鸣声响彻四下。

「……好像不会出来。虽然不知道是出不来,还是不想出来。」

八寻把手从门板上放开,喘了一口气。额头滴下汗水。

「这跟听说的不太一样吧?」

澪无意识地抱住双臂摩挲着。不是因为冷,反而还很热,她却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就是啊。怎么说,感觉攻击性更强……不,是比较接近除草业者的说法吗?」

嗯——八寻沉吟一声,交抱起手臂。「是排斥外人吗?」

「外人?」

「唔……」

八寻搔了搔头。

「听说五百森家过去是乡士(注:2乡士是江户时代从事农业的武士,或是得到与武士同等待遇的农民。),算是有历史的世家,好像从战国时代一直延续到现在。因为是老家族,好像也有民俗学的学者来调查过几次。这次的委托就是因为这层关系,透过大学学长介绍给我的。嗳,老家族因为历史悠久,有许多牵扯,这里或许也有什么来历。虽然五百森先生没有提到。」

「来历吗?」

「跟附近邻居打听一下好了。」

八寻往院子外面走去。

说是邻居,但就连最近的一户人家,也相隔了一百公尺。两人沿着田地旁边的道路往那里走去。放眼四周,路上就只有澪和八寻两个人。蝉声刺耳极了。才走上一小段路,澪就全身大汗,用手背揩去脖子上的汗水。

「喔,有人。」

八寻低声道。田边停着一辆小卡车,一名戴帽子的老人似乎正在忙农务。八寻快步走近那名老人。

「不好意思,请问一下——」

老人狐疑地看向八寻。八寻完全不介意对方的眼神,笑吟吟地攀谈。他自称大学人员,说明是再次来拜访以前调查过的五百森家。

「我刚好来到这附近,想跟五百森先生打声招呼。」

「五百森家那里已经没住人了。」

老人表情恍然地说,可能是知道以前有过学术调查。对于澪,他只是瞥了一眼而已。可能以为她是大学生吧。

「这样啊。我是听说老先生过世了,不过他儿子呢?没有从关东那里回来吗?」

八寻面不改色地问。

「你很清楚嘛。没有回来喔。只回来办了丧事就回去了。好像有时候会回来整理房子啦。五百森先生也常埋怨他儿子,说去外地读了大学,就不回家了。」

「过世的老先生这样说吗?」

「是啊。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那个家……」

老人说到一半,脸就像要打喷嚏似地皱成了一团,咳嗽了一下掩饰过去。

「那个家怎么了吗?」

「没事。五百森家应该会把那房子卖掉吧。」

老人转身背对这里,动手松开小卡车的车斗开关。

「那个家——是不是被作祟了?」

听到八寻的话,老人停下手来。他回头,满脸不悦,但内心似乎并没有表情那么不悦。

「你啊,说得那么直接,是要人家怎么回答?是啦,五百森家那里,从以前就没听过什么好事。」

「从以前就是吗?您说的以前,是多久以前?」

「不晓得呐。只知道在我们『株内』,从以前就这么传。」

「株内?」

澪忍不住插口问。老人望向澪,表情柔和了些:

「年轻人不知道吧。不对,你不是京都人,是外地来的吗?」

「我是长野人。」澪说,老人露出超乎预期的惊讶反应:「那还真是远呐!」

「说到长野,就是长野奥运呢。还有腌野泽菜。那个真是好吃啊。」

「呃,谢谢。」虽然觉得道谢也很怪,但澪还是行礼说。「那么,请问那个『株内』是什么呢?」

和哥哥涟不一样,面对老人家,澪就是会结结巴巴。她不习惯和长辈应酬。

「株内就是株的自己人。株就是喏,怎么说……」

老人双手比划着,皱着眉头,像在寻找词汇。

「最接近的说法,应该是『同族集团』吧。」八寻伸出援手。

八寻转向澪说:

「在丹后及丹波地区,有本家分家关系的家族集团称为『株』。某些地区,这样的集团有时与本家分家无关,而是同一个祖先,或是完全没有血缘关系。在这个村子,应该是『同一个祖先』吧。相同的姓氏为同株,例如田中株或铃木株,加上姓氏来称呼。」

「我们村子没有姓田中或铃木的人家。」老人说,八寻对他笑道:「打比方啦,打比方。」

「为什么要组成这样的集团呢?」

澪问八寻,回答的却是老人:

「当然是因为办丧事麻烦啊。办丧事需要人手吧?你这么年轻,还不懂吧。不过现在这一带,愈来愈多人家都是找殡仪馆办,株内渐渐没什么用处了。」

「以前婚礼也是在自家举办,需要帮忙这类婚丧喜庆吧。」八寻补充说。「还有宗教仪式等等。」

「对啊、对啊。」老人连连点头。「以前啊,要是不加入株内,遇到事情的时候就麻烦了。现在是叫做世代交替吗?新来的人愈来愈多,会在意属于哪个株内的,就只剩下老人家了。很快就会没人知道这玩意儿了。」

「在株内,五百森家的风评不是很好吗?」

八寻把话题拉回正轨。已经打开话匣子的老人毫不排斥地「嗯嗯」点头。

「五百森家那里,自古以来就是村子的头人,村子里的祭典,也是他们家在主持。这个祭典啊,可不是抬神轿、摆摊子那种活动。每年一次,五百森家的人会代表村人去村中神社参拜。到了战后,新搬来这里的居民要是没得到五百森家的承认,就没办法加入任何株内。可是五百森家讨厌外地人,不让他们加入。也有很多人家因为这样又搬走了。」

「原来是这样。」八寻附和说。「那些人一定很怨恨五百森家吧。」

「好像也曾经发生过激烈的争执。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也不清楚。」

老人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尽管周围只闻蝉声震天价响,没有半个人影。

「因为这样,大家开始说五百森家被作祟了。」

「被作祟……发生了什么让人如此认为的事吗?」

「他们家的小孩意外过世,稻子染病、收成全毁,车子掉进水路里。」

——这些能算是作祟吗……?

澪心想。屋漏偏逢连夜雨,是每户人家都会遇上的事吧?

「结果现在那房子也没人继承了。」

确实如此。过去在这座村子呼风唤雨的五百森家,即将从当地消失了。

「原来是这样啊。」八寻没有否定老人的话,点了点头。「看来这趟见不到五百森家的人了,我们就先回去了。抱歉打扰您工作了。」八寻热络地说道,离开老人。澪也鞠了个躬,跟上八寻。

但八寻没有回去停车的五百森家,而是往村子更深处走去。

「要去哪里?」

「那边。」

八寻指着山的方向。山脚的绿意之间,露出一栋复瓦的屋顶。

「是寺院。应该是这一带居民的檀那寺(注:3檀那寺为家族信仰、家墓所在的寺院。)。根据经验,信徒的事,问寺院最清楚。」

寺院位于聚集的几户人家的深处。两人走在水泥砖墙和篱笆间的小路,一样没有遇到任何人。偶尔看见猫咪躺在民宅隙缝间,或是瞪着他们威吓。

「五百森家遭到作祟这件事,你觉得是真的吗?」

「不清楚。光凭刚才听到的那些,实在很难说。」

「就是说呢。」

到了民宅尽头,出现一条茂密树木夹道的坡道。路口立着一块文字斑驳的牌子,勉强看得出「净福寺」三个字及向上的箭头。

爬上坡道后,是一片墓地和一座古老的寺院。境内没有人,蝉声变得更喧嚣了。由于树木环绕,遮蔽了阳光,感觉凉爽了一些。寺院旁有户小巧的人家,应该是住持的住处。八寻朝那里走去。

「请问有事吗?」

还没走到玄关,廊台就有人出声。转头一看,那里站着一名身穿作务衣的光头男子。年约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看上去很和善。八寻对他重复了刚才对老人说的那套说词。

「如果方便,希望可以顺便向住持请教一下村子的历史。」

「啊,这样啊。这方面的事我不是那么熟悉,要是家父还在世就好了。家父很喜欢地方历史、风俗民情那些。」

住持这么说,在廊台铺上坐垫,请八寻和澪坐。应是妻子的妇人热情地端了麦茶过来:「一定很热吧。」廊台很通风,十分凉爽,夏天住在这里一定很舒适。

「我听说五百森家打算把房子卖掉……」住持说道。「不过家墓暂时不会从这里迁走。」

「儿子和孙子因为工作,也很难回来这里嘛。」

「我也觉得很可惜,但这种事也没办法呢。」

「也是因为那房子不太吉利的关系吗?」

八寻不着痕迹地探问说。

「不吉利……嗯,要这么说也是。五百森先生也很在意呢。」

住持想起来似地仰望天空说:

「前些日子过世的五百森家的老先生也是很不幸,老太太则是在家中走廊跌倒,撞到头过世了……老太太虽然是在医院过世的,但出事的地点也是家里。虽然就只是不幸的巧合罢了。」

「五百森家从以前就常有这类不幸吗?」

八寻的问题很笼统,但住持点点头:

「是啊,虽然也不是接连发生多么戏剧性的不幸,但那户人家感觉就是不太顺遂。像是车子自撞,或是稻子生病。」

——虽然不到家破人亡的地步,然而小小的厄运却接连不断。

就是这样的人家吗?

「怎么会这样呢?」八寻问。

「怎么会这样呢?」住持歪起头,重复了一样的话。「五百森家过去在村子很受倚重,过去祭典也是由五百森家主持……」

「祭典?」八寻和澪不约而同地轻声说。

这么说来,刚才的老人也提到祭典。

「那个祭典是……?」

「是祖灵社。」

祖灵社——澪复述之后,才想到对应的汉字。

——祖灵社吗?

「不过祭祀的是五百森家的祖先,和五百森株以外的人家没有关系。村里有间古老的神社,他们会去那里参拜。」

「刚才您说『以前』,现在已经没有了吗?」

「现在啊,大家各有各的事要忙。我记得小时候看过,但现在完全没办了。神社也几乎都荒废了。在我小时候,感觉他们也是心不甘情不愿,草草拜一下。」

八寻若有所思地稍微低下头,问:

「那间神社在哪里呢?」

祖灵社位在五百森家后方,步行一小段路的山脚下。那里没有民宅,树木杂乱生长。几乎崩塌的竹篱笆里,有间稍大的祠堂,好像就是祖灵社。祠堂因为发霉与虫蛀,已经破烂不堪。一眼便看得出没有受到妥善的祭祀。最重要的是——

「小澪,你离远一点。」

八寻挥挥手,示意澪离开竹篱笆,澪乖乖听从了。竹篱笆上有道木门,可以从那里进出。澪站在竹篱笆外观察祠堂。有股烧焦般的不舒服气味。祠堂的屋顶、门上都缠绕着黑色蜃影。

祖灵社成了邪灵的巢穴。

「虽然是可以驱散啦……」八寻口中嘀咕着,绕着祠堂周围检查。「但就算驱散,反正还是会回来。」

他是在说邪灵。

「是因为变成这样,所以停止祭祀,还是停止了祭祀,才会变成这样?」

「可是……神明的话也就罢了,这是自己的祖先,会停止祭祀吗?等于是不再去扫墓了呢。」

如果是都市地区,还可以理解——不,就算是都市,还是有许多人最起码会在盂兰盆节和彼岸时节去扫墓吧。

「自己的父母或祖父母的墓姑且不论,说到祖灵,实在太遥远了嘛。」

「父母和祖父母不算祖灵吗?」澪问。

「根据说法,死者要等到三十三年忌,或五十年忌结束后,才会变成祖灵。」

「要很久的时间呢。」

「重点不在时间,是供养的次数吧。看这样子,连有没有好好供养都很难说。」

这座祠堂的衰败,是因为无人供养的缘故吗?

「嗯?」

八寻抬头往上看。明明没有风,树梢却摇晃起来,树叶沙沙摩擦。黑色的蜃影就像从树叶后方渗透出来般,摇曳不定。这些蜃影缓缓地被祠堂吸了过去。是新的邪灵被吸引过来了。

突然,邪灵改变方向了。目标从祠堂转向了澪。澪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她清楚地感受到,它们锁定了自己。澪知道。因为自小开始,一直都是如此。

澪会吸引邪灵。因为她身上的诅咒。邪灵会削弱她的力量,耗损她的生命。

「小澪——」

八寻正要走近澪,却惊讶地停下脚步。他的目光看着澪的斜后方。

邪灵突然被一阵强风卷起般散开,随即重新聚拢,流向澪的后方。澪回头望去,一名少年站在那里。

少年身穿夏季制服,水蓝色衬衫胸前有高中校徽,搭配深棕色长裤,面容宛如雕像般俊美。昏暗的树荫下,他的脸和手臂白皙得宛如散发着微光。

「高良……」澪的细声呼唤被蝉鸣声盖过了。高良的手往前伸去,黑色的蜃影被吸往那里。高良将聚集到掌心的邪灵一把捏碎。澪知道,他的手中握着一块像黑色石头般的东西。高良会吃掉它。因为对他而言,邪灵就是粮食。

高良握着拳头,转向澪。

「为什么要鲁莽地乱捅蜂窝?我真是不懂。」

高良以清冷的声音说,但口气并非真心责怪。

问他怎么会在这里也是白问。他总是神出鬼没。

「蜂窝……」澪回望祠堂,又转向高良:「你说那座祠堂吗?」

「是这个地方。」

高良做了微妙的修正。

「这个地方?」澪环顾周围。

「最好不要在这里久留。」

听到这话,澪看向八寻。八寻干脆地回应:

「瞭解。继续留在这里,似乎也查不出什么名堂了。先回去吧。蚊子也好多。」

可能是被蚊子叮了,八寻搔着手臂,看起来很痒。

「下次来的时候,要记得带防蚊液呢。」

八寻打开木门走出竹篱笆,对着祠堂看了半晌。

「这里跟房子的那东西……不可能无关吧。」他喃喃道,又沉吟了一下。「该怎么做好呢?」

「元凶不在这里。」

听到高良插进来的这句话,八寻一脸惊讶地望向他:

「你要提供建议吗?太好了。如果元凶不在这里,那是在房子那里吗?祖灵就是原因吗?」

八寻抓住这个好机会,连珠炮似地问了一串,连高良也不禁语塞。

「查出这一点,是你们的工作吧?」

「能利用的,什么都拿来用,速战速决,这样不是比较好吗?」

八寻满不在乎。高良可能是傻眼了,露出淡淡的苦笑。他难得会有这种表情。

「……我也不是能洞悉一切。这样对澪也没有好处。」高良瞥了澪一眼。「剩下的就靠你们自己了。」

高良说完这些,便朝澪他们来时不同的方向走去。澪目送他的背影。

——澪。他叫我澪了。

这件事深深地沁入澪的心底,扎下了根。她真切地体认到,站在这里的是身为澪的自己,而不是多气王女的转世。

高良的背影隐没在树林中,消失不见了。

「不管怎么说,高良还是很好心的呢。」

八寻也和澪一样,看着高良离开的方向。

「是为了小澪你的修行吗?他真的很希望你祓除他呢。」

八寻的口吻总有些感慨。希望澪祓除他,也就是希望她消灭他。

高良的真实身份,是远古时代由咒术创造出来的蛊物——千年蛊。他对多气王女施下诅咒,诅咒她随着他不断转生,并且每一世都被邪灵杀死。这就是侵蚀着澪的诅咒。但即使得知下诅咒的人是高良,澪依然无法憎恨他。她不知道这是因为她是多气王女转世的关系,还是出于澪自身的感情。

要解除这个诅咒,只能祓除千年蛊。这意味着杀死高良。

高良对这永恒轮回的诅咒感到绝望。每一世,重生后的多气王女都因他的诅咒而死去,而他总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所以他想要结束这一切。澪知道,他真切地如此企盼。

澪已经决心要祓除千年蛊了。她正为了这个目的而修行。

然而看着独自离去的高良的背影,澪的心胸一阵痛苦。

一行人回到红庄时,玉青已经张罗好晚餐了。

玉青说邻居送了许多茄子,因此矮桌上的菜色全是茄子料理。有烤茄子、炖煮茄子、将茄子薄片和猪肉叠在一起蒸烤的菜肴,还有把茄子肉挖出来与绞肉混合后填回,再铺上起司进烤箱的茄子焗烤等等,是豪华的茄子全餐。

经营这间公寓的玉青和朝次郎夫妇似乎不喜欢油腻的肉类料理,格外津津有味地吃着烤茄子。八寻似乎钟情于叠烤猪肉的那道料理——那好像叫『猪肉千层茄子』——直呼:「好吃!好吃!」偏好和食的涟果然喜欢烤茄子和炖煮茄子,和澪同龄的少女波鸟则是对焗烤赞不绝口。那道焗烤是把挖出来的茄子肉切丁,加入绞肉炒过,做成咸甜口味。和融化的起司完全是绝配。

「你们下次什么时候要去睦原村?」

涟这么问八寻。涟今天因为要写大学报告,没有跟来。直到不久前,他都宛如澪的监护人一样,理所当然地跟着她外出,但最近不再跟得那么紧了。

「明天。委托人五百森先生只在这里待到明天。他说下次再来,就是租房签约的时候了,所以我打算明天再去看看,要是没办法处理,就先把钥匙还给他,等下次机会。」

「如果需要人手帮忙,我明天可以去。」

「这样啊……」八寻停筷思索了一下。「那就拜托你了。我也想瞭解一下睦原村过去的历史,想要分头去向村里的老人家打听,人手愈多愈好。」

「啊……那我也要去。」

波鸟自告奋勇。她算是澪的护卫,原本今天也说要一起去,但澪拒绝了。因为波鸟要上数学加强班。波鸟好像不擅长理数。

「明天就不用上加强班了。」波鸟害羞地说。

澪点点头说:「嗯,那就一起去吧。」

「天气很热,要小心啊。」玉青叮咛说。「要记得戴帽子,带饮料。」

澪今天会戴鸦舌帽,就是因为玉青提醒。虽然觉得玉青很爱操心,但澪刚搬来这里的时候,每次出门都带伤回来,害玉青为她牵肠挂肚,所以不能说什么。

「这几年的热,跟以前的热不一样了。」朝次郎也说。

——以前高良活着的时代,是什么情况呢?

澪忽然好奇起来。虽然以前那时候,他并不叫「高良」。

这阵子,澪经常思考肉体与灵魂的问题。

「凪高良」是千年蛊现在的肉体,但他的内在是从古代延续至今的千年蛊,而千年蛊是由巫者「巫阳」的灵魂构成的,因此高良就是巫阳。一旦成功祓除千年蛊这个以咒术打造出来的蛊物和他所施下的诅咒,高良这具肉身,以及巫阳这个灵魂都会消失吗?这两者无法留存下来吗?——澪忍不住思考这些问题。不可能有答案。因为从来没有人成功祓除过千年蛊。

用完晚饭后,澪回去自己的房间。途中她看到波鸟在走廊看手机。这么说来,吃饭之前,波鸟也同样一直在注意手机。

「怎么了吗?」

「啊,没事……」波鸟连忙从手机抬起头。「最近哥哥都没有连络……我想说他是不是很忙……」

「今天我有见到高良,不过没见到青海先生呢。」

波鸟的哥哥青海负责照顾高良。两人都隶属于姓和迩的蛊师一族。和迩家虽然是蛊师一族,但与澪的麻绩家、八寻的麻生田家、玉青和朝次郎的忌部家不同,援助并利用千年蛊。双方称得上势同水火,但由于一些缘故,波鸟现在和澪在一起。

「如果明天高良也去了那座村子,或许可以见到你哥哥。」

高良总是神出鬼没,所以不一定会出现,但只要澪遭遇危险,高良几乎都会现身。虽然不知道明天会不会遇上那样的危险,而且最好是不会。

「是啊……希望如此。」

波鸟不安地说,露出微笑。她笑得既娇弱又无依。两人明明同龄,澪却觉得她就像自己的妹妹。

和波鸟道别回到房间,澪发现照手睡在坐垫上。虽然看起来就只是一只狸猫,但照手是职神。照手是某个忌部的蛊师生前使役的职神,现在不知为何跟在澪的身边。澪在照手旁边坐下来,轻抚他的身体。毛皮十分柔软。照手的耳朵微微抽动着。

澪心不在焉地抚摸着照手,照手突然抬起头来。是摸太久了吗?正当澪这么想,窗户那里传来「喀嗒」一声。澪惊讶地回头看去,但窗户并未打开,也没看到人影。窗户开着,外层有纱窗。是有大虫还是鸟撞到窗户了吗?

照手打了个哈欠,再次蜷起身体睡着了。澪看着照手的睡脸,不解地歪起头。

「先去昨天的住持那里。」

八寻边开车边说。一行人正前往睦原村。涟坐在副驾驶座,澪和波鸟则坐在后车座。

「我一早就接到住持的电话。」

昨天告辞的时候,八寻给了住持一张名片,请他若是想起任何与五百森家有关的事就连络他。

「喏,住持不是提过吗?说他父亲,也就是上代住持,对村子的风俗民情瞭若指掌。上代住持留下了一本著作,不过也不是自费出版的书籍,好像就只是整理写下的纪录,影印装订成册而已。住持说,里面提到了村子以前的事。」

「村子以前的事……」澪喃喃道。

「详细内容我还没听说。」八寻说。

涟确认地问:

「五百森家的房子和祖灵社个别都有邪灵,问题是要如何祓除它们,是吧?」

「房子那里还有老先生的幽灵。总之,现在不懂的是怎么会聚集那么多邪灵。那种状况,就算祓除了,又会聚集过来,没完没了。」

换句话说,必须斩断邪灵聚集的原因。

高良说,元凶并非祖灵社。那么原因是什么?现在的澪想了也不明白。

八寻把车子停在通往净福寺的坡道前。和昨天一样,蝉鸣如雨声哗哗倾泻。爬上坡道,寺院本堂映入眼帘。正拿着竹扫帚清扫境内的住持注意到一行人,笑咪咪地颔首致意。

「来得真早。请进吧,有水羊羮喔。」

今天不是坐廊台,而是被领进屋内。矮桌上准备了麦茶和水羊羮,众人都十分惶恐。

「不好意思,让您费心了。」

八寻行礼说,住持笑着挥手:

「哪里,难得有外地客人上门,我们也很期待。」

水羊羮十分冰凉,口感滑顺,非常美味。

住持马上将一本册子放到矮桌上。是一叠装订成册的影印纸,封面是淡绿色厚纸。澪觉得很像学校远足时发的手工做的行程手册。封面上以书法题字:《睦原村的历史》。

「这是家父自娱制作的东西,好像曾经分送给信徒。里面也有些只有自己人才懂的叙述,似乎不打算推广出去。」

「太可惜了,这种东西是很宝贵的历史资料。」

八寻说着,随手翻页。从旁边探头看也不太礼貌,因此澪吃着水羊羮,用眼睛窥看八寻的动作。

「原来如此,里面写下村子的规定、葬礼的风俗等等,类似在此地生活的指南呢。——嗯?」

八寻停下翻页的手。

「住持,这个『左苗家的祖灵社』是什么?」

他把册子摊放在矮桌上,让众人都能看见。上面是手写字,但由于是端正的楷书,十分易读。

「关于左苗家的祖灵社」——那一页这么写着。

「我也只知道这上面写的内容……」

住持调整眼镜,俯身看向册子。

「左苗家现在已经没有了。迁到外地去了。是明治还是大正……不,还是昭和那时候?总之是战前。左苗家以前是我们寺院的信徒,墓地也还在,所以现在成了无缘墓。以前好像是大户人家。和五百森家在村子里并列两大家族。」

澪阅读册子里的文字:

『左苗氏与五百森氏同为乡士,祭祀各家之祖灵社,每年参拜一次。

『两家关系原本就不睦,某次为了水利问题起了争端,五百森家的人砸毁了左苗家的祖灵社。此后两家也持续对立,最后左苗氏迁出睦原村。当时是昭和二年。』

「砸毁祖灵社?」

因为吵架就砸别人家的祖灵社,这样的发展让澪不太能理解。

「上代住持写『左苗氏迁出村子』,但简而言之,就是五百森家把他们赶出去了呢。」

八寻抚摸着下巴说。

「应该吧。」住持点点头。「左苗家搬走了,但五百森家当时还在村子里,所以家父也写得很含蓄吧。」

「嗯……」八寻盯着册子。「您知道左苗家的祖灵社在哪里吗?」

「不清楚呢,没听说过。上面没有写,表示家父也不知道吧。」

请稍等一下——住持留下这话,离开和室。回来的时候,手中拿着传单和笔。

住持把传单翻面,在空白那一面画了起来。

「我画一下村子的地图,或许可以推测出左苗家的祖灵社大略的位置。」

西边是河,东边是山。住持在两者之间画下线条,应该是代表道路。他在各处画上田地符号,在山上标示寺院符号,接着画出民宅的位置,填入各户姓氏。

「这里是五百森家……祖灵社在这里。是在杂木林里面对吧?如果左苗家的祖灵社也差不多的话……」

住持在地图上的几处画上星号。分别是山脚、民宅旁边、田地之间。

「应该会是这些地方吧。虽然这完全是以五百森家的祖灵社为基准来推测。」

「啊,这真是帮了大忙。」八寻定睛看着地图,行礼说:「太感谢住持了。」

「顺便请教一下,村里有没有老人家知道左苗家的事呢?」

「唔……」住持沉吟,仰望天花板。「左苗家是在昭和二年离开这座村子的,或许有人从父母或祖父母那里听说过,但我实在不清楚……」

「我知道了。这本册子,可以借我一下吗?」

住持笑咪咪地说:

「不嫌弃的话,请收下吧。同样的册子还有好几本。」

众人道谢,辞别了寺院。

「那,下一步要怎么走?」涟边走下坡道边问八寻。「去找可能知道往事的老人家打听吗?」

「这个嘛……」八寻犹豫地搔了搔头。「我也很在意左苗家的祖灵社……」

「那个……」澪微微举手。

「嗯?」八寻停步回头。

「麻生田叔叔以前说过是怎么接到五百森先生的委托的,对吧?说五百森家是旧家,有民俗学的老师前来访谈调查,是因为这层关系。那位老师会不会知道详情?」

「哦……」八寻再次搔了搔头。「那位老师已经过世了,也没有留下关于这座村子的论文。但不晓得是没有打听到深入的内容,还是听说了,却无法发表。因为有些情况,村子或家族的事确实不方便对外公开。」

说到这里,八寻喃喃说「啊,对了」。

「如果是听说了但无法发表,或许会留下笔记或草稿呢。」

「可是,那位老师过世了对吧?」

「老师很久前就过世了,他的儿子是我的大学学长,不过研究方向不同,所以才会介绍给我……问一下学长,他或许能帮我找找看。」

八寻掏出手机,却迟疑地盯着手机看。

「不方便问吗?」

「我们没那么熟,而且我有点不太会应付他。嗳,不管了,是学长拜托我的,他也有责任。」

八寻说服自己似地说,操作手机。他说了声「我讲个电话」,稍微离开澪等人,背过身去。

「——喂?我是麻生田,有点事想请教学长,现在方便吗?……是的,是关于五百森家的事。我现在在睦原村。」

八寻的语气有些拘谨。澪觉得很意外:原来麻生田叔叔也有不擅长应付的人?

「……所以想请教老师是否留下了笔记或草稿……呃,我就知道学长会嫌麻烦,可是这是学长介绍的工作吧?帮忙查一下嘛。对,五百森家和左苗家。还有祖灵社。是的,麻烦学长了。」

八寻挂掉电话,轻叹一口气,转了过来。

「学长说好像有研究笔记,会帮我找找看,但不晓得是不是我们要的内容。我们自己也去向村里的人打听一下吧。」

「我和波鸟可以去找左苗家的祖灵社吗?」

分头行动比较有效率,而且澪不擅长和陌生长辈打交道。这方面涟比较拿手,交给他比较好。

「好啊,就这么做吧。」

八寻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点头,把地图交给澪。「要是有什么状况,就打电话给我。」

原以为涟会反对,没想到他说了声:

「颪,跟着澪。」

一阵风卷起,一头狼现身了。是涟的职神颪。

涟只是派颪护卫澪,没有多说什么。澪和波鸟一起,对照地图往前走。左苗家的祖灵社可能的地点当中,离这里最近的是山脚的杂木林。两人走下坡道,朝八寻停车的反方向前进,进入一条小路。

「波鸟,你可以吗?」

澪探头看向波鸟藏在帽檐底下的脸。波鸟皮肤很白,眼睛色素也很淡,难以招架夏季烈日。她戴着一顶宽檐帽,即使闷热,也穿着长袖抗UV连帽外套。

「我没事。」波鸟点点头。「这里树木很多,有很多树荫,比街上舒服多了。」

澪心想:说的也是。「那,你比较喜欢大自然的地方呢。」

「是啊,虽然我很怕虫……」

「今天我们喷了防蚊液,不用怕。」

虽然不晓得是否有效。

澪边走边和波鸟闲聊,忽然停下脚步。碎石路到了尽头,接下来是一条几乎被杂草湮没、形同兽径的路。是几乎没有人走,但勉强还有一条路的状态。感觉蚊虫很多。

「走吧。」

澪觉得逃不过蚊虫叮咬了,认命地领头踩进那条路。

两人在灌木和树林间前进。脚边堆积着落叶,散发出腐烂后与泥土混合的气味。蝉声不断地从四面八方涌来,但因为太吵了,已经麻痹了。树荫很舒适,汗水很快便消退了。澪四下张望,心想像这样一看,同样是树木的绿,色调也各有不同。有些叶子是深绿,有些是淡绿,也有些偏黄。她暂时停步,望向地图。这里已经是杂木林里面了。如果曾经有祖灵社,应该会是更空旷一些的地点吧。

波鸟也站在澪的旁边张望四周。

「你觉得呢?」

虽然觉得这个问题教人为难,澪还是问了。不出所料,波鸟困惑地歪起头:

「我不太确定。感觉不是什么不好的地方……」

澪也这么感觉。这里不像五百森家的祖灵社那样涌出邪灵,或有邪灵靠过来。但也没有特别神圣的感觉。

这片杂木林并不大,树木另一头可以看到民宅和田地等等。如果祖灵社以前在这里,应该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那是什么?」

波鸟忽然指向森林深处。靠山的地方,有一片灌木丛生的山坡。波鸟指的方向,山坡有一处像被挖掉的凹洞,垂挂着树根。

「那是什么呢?」

总觉得那里有种莫名的吸引力,澪迈步走去。就在这时,澪的手机响了。她连忙从牛仔裤袋里掏出手机接听。是八寻打来的。

「小澪,你现在在哪里?」

「地图上离寺院最近的杂木林。」

「那样的话,你们可以先回去我的车子那里吗?我们也先回去。刚才学长连络了。」

虽然好奇波鸟发现的凹洞,但两人决定先折返。还没回到车子,刚走出杂木林就遇到了八寻和涟。

「学长把笔记本的内容拍起来传给我了,我也传给你。」

八寻把照片传到澪的手机。打开来一看,是笔记本纸页的照片,上面写满了未经整理、潦草写下的小字。虽然有许多字难以辨识,但看得出「五百森」、「左苗」等文字。

「只有这些,字句太零碎,看不太懂,我打电话直接问学长吧。」

八寻打了电话。应该是打给传档案的学长。

「啊,学长?我收到了。对,是的,谢谢学长百忙之中帮忙找。那,可以请学长说明一下内容——」

八寻把电话打开扩音。

『叫我说明?我也看不懂啊。』

电话另一头传来不耐烦的男声。

「这是老师向五百森先生访谈到的内容吧?」

『是啊。我爸好像去了好几次,保证绝对不会对外发表,五百森先生才愿意吐露的。我是觉得旧家之间的对立很稀松平常啊。』

澪看着笔记本上的文字。「五百森」和「左苗」之间有个「扌」的记号。应该是对立的意思。但两家上方画了斜线,在上方相连,呈「〈 」的形状。

「这两家上面像屋顶的记号是什么意思?是同一个祖先吗?」

『不,是出身相同的意思吧。两家都不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是从别的土地迁来的。意思是他们出身地相同。』

这么说来——澪回想起来。八寻说过,五百森家是战国时代从外地迁来的乡士,那么左苗家也是吗?而且还是来自相同的地方。

「出身地相同……是哪里?」

『不晓得,笔记上没写。不晓得是对方没说,还是我爸没写下来。然后两家都盖了神社,代代祭祀。』

「说到这个——」八寻瞄了澪的手一眼。是在看手机上显示的笔记照片。澪把萤幕转向八寻,方便他观看。

「——这个『御魂社』是什么?」

咦?——澪把转向八寻的萤幕又转回自己。御魂社。她以目光搜视,发现这个词出现在萤幕下方。是用平假名表记,并圈了起来。

『就是祖灵社。以前好像是这么称呼的。笔记本里有写祭祀方法吧?』

「每年一次,当家参拜两边的神社——两边的神社?什么意思?」

『不知道,上面那样写,就是那样吧。』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很冷淡。听起来也很困。

「就是也会去参拜对方家的神社吧?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因为本来就是那样的吧。』

「本来就是那样——?」

『就是两家共同祭祀吧。』

——两家共同祭祀。但那不是祖灵社吗?

八寻似乎也想到相同的疑问,问:

「也就是说,那并不是祖灵社吗?」

『所以说,笔记上没写的东西我也不知道。我要挂了。』

「不是,请等一下,野野宫学长,左苗家已经不在这个村子了,他们家的祖灵社也不在了。那——」

『那祭祀就不完整了。』

对方丢下这句话,挂了电话。

——祭祀不完整。

这句话在澪的脑中不停地回响。原本是两家一起祭祀,现在却少了一家。可是,砸坏神社的是五百森家,把左苗家赶走的也是五百森家。

「为什么……五百森家要破坏左苗家的祖灵社?如果原本是两家共同祭祀,那间神社对五百森家来说,应该也很重要吧?」

澪喃喃自语地说出疑问。

「是啊,」八寻回应。「可以想到的理由——是独占。」

「独占?」

「祭祀的理由,无非是平息作祟,或是祈求利益。如果祭神会作祟,破坏就说不过去了。那么他们就是透过祭祀来获得利益,然后想要独吞。两家会发生冲突,可能也是为了利益问题而闹翻。这样想比较合理吧。」

八寻说着,却露出不太信服的表情,歪着头又说:

「可是啊,两个家族连同对方的祖灵社一起祭祀,这说起来就令人不解……」

「啊,对了。」澪出声。「刚才那边的杂木林里面有个奇怪的地方。」

「咦?这里面?」八寻回头看后方的杂木林。

「对。」澪点点头。「那里有个凹洞……啊,并不是有神社的痕迹或是邪灵。」

「是喔?那过去看看吧。」

八寻轻松地说,朝杂木林里面走去。涟、澪和波鸟也跟上去。

「你说的凹洞是那个?」

在树林里前进的八寻指着前方说。

「对。——果然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呢。」

没有多大的理由就把八寻他们拖来这里,澪觉得过意不去。

八寻走到凹洞前面,蹲了下来,默默地看着里面。

「麻生田叔叔?」

「这个……这里以前是不是有石像或墓碑之类的东西?」

「墓碑?」

「不可能是墓碑吗?不过我觉得这个地点,很适合放地藏像或道祖神像那类石像。」

是这样吗?澪不太懂。

「意思是,那是人工挖出来的洞吗?」涟问。

「不,或许只是利用了天然的地形。这里是山的入口,也是境界,对吧?五百森家的祖灵社也是盖在山脚的杂木林里。如果是建在类似的地方……」

「可是石像的话,就不是神社了吧?」

「在石像周围盖祠堂就行了。」

八寻站起来,望向前方。眼前就是山。

「人们认为,祖灵平时住在山里,到了孟兰盆节就会下山,然后再度回归山里。」

「回归山里……」

澪也望向山中的绿意。蝉只鸣叫,鸟儿振翅,摇晃树梢,树叶沙沙声不绝于耳。阳光将绿意照耀得一片灿烂。

「要是回不去山里的话……」

澪想起五百森家的房子和祖灵社。两边都成了邪灵的巢窟。

——那就是它的结果?

「回不去的祖灵……变成邪灵……」

澪喃喃道,八寻回头说:

「祖灵的祭祀失效,导致成了那种状态——先假设是这样好了。」

「那样的话,」涟开口。「只要让祭祀顺利发挥效果,就会恢复原状?」

「如果假设正确,应该就会吧。」

「祭祀之所以无法生效,是因为五百森家砸毁了左苗家的祖灵社对吧?或许也包括了把左苗家赶出村子这件事。」

「唔……」八寻交抱手臂,仰望上方。

「让左苗家的祖灵社恢复原状,或是把搬离的左苗家带回来,都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呢。」

「那要怎么办?」

「不是,涟,你也动动脑啊。该怎么做才好?」

涟若有所思地沉默下去。沉默笼罩,四下只闻刺耳的蝉声。

「御魂社……」

出声的是波鸟。众人都看向她,她害羞地低下头。

「波鸟,你说什么?」八寻催促。

「没有,呃……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只是奇怪,为什么会称为『御魂社』……」

「『御魂』就是祖灵。祖灵有时也被称为『御魂大人』。经历漫长的岁月后,灵就不再是单一的个体,而是会融入祖灵这个巨大的存在。所以祖灵社——」

八寻侃侃而谈地解释着,忽然停顿了一下。

「祖灵社顾名思义,是祭祀祖灵的神社,不过听说多半都是江户时代后期以后才出现的。据说五百森家是在战国时代迁到这块土地的,所以是少数的例外,或者是……」

「原本祭祀的是别的东西?」涟接下去说。

「也有这个可能。」八寻点了点头。「御魂有生御魂、死御魂、荒魂、和魂……总之就是灵魂。总而言之,五百森家和左苗家祭祀着某些东西。」

八寻回望后方的凹洞,轻松地说:

「我去看一下五百森家的祖灵社。」

说完便往前走去。

「咦?那我们也去。」澪想要跟上去,但八寻阻止「不,小澪最好不要去那里」,于是她停下脚步。

「我只是去确定一点事。不好意思,你们在这里等我。」

八寻对澪等人说完就跑掉了。他是要确定什么呢?澪走近凹洞,像八寻先前那样蹲下来。虽然凹洞本身看不出是人工挖掘还是天然形成,但地面有被整平过的痕迹。澪用手抚摸地面。

「为什么他们要参拜彼此的神社呢?」

她没有对象地喃喃自语。澪觉得最奇妙的一点就是这里。如果是亲戚也就罢了,但这两户旧家只是同乡而已,还势同水火,为什么……

「最自然的推测,是因为本来就是这样的规矩吧。」

涟说,澪回头问:「规矩?」

「两户人家关系不好,也不是亲戚,每年却还是非这么做不可,规矩就是如此地坚不可摧。类似不遵守就会遭到作祟的规矩。」

——原来如此。

然而这个规矩也被打破了。左苗家已迁离这块土地,五百森家也要离开了。

一会儿后,八寻回来了。

「你看这个。」

他递出手机。上面显示一张照片。

「这是……?」

澪定睛细看。光线很暗,看不清楚,但看起来像一尊佛像。但是——

「我打开祖灵社祠堂的门,拍下里面的东西。」

「咦!」

虽然觉得这种行为会遭天谴,不过那间神社本来就已经荒废了,往后应该也不会有人祭祀。

「佛像……不,不是吗……?这是什么像?」涟问。

之所以难以判别,一方面是因为照片很暗,但最主要的还是因为那座像形状扭曲。

「是不动明王吧。」八寻说。「左手拿的是索,加上愤怒的形相,还有光背与火焰……不过只有一半。」

「一半?」澪反问。

「右半边不见了。这是木像,但是就像被柴刀劈开一样,只剩下半边。而且不仅遭到虫蛀,有些地方还腐烂了,残破不堪。」

澪再次细看照片。看起来扭曲,是因为只有一半,加上虫蛀和腐蚀,几乎看不出原形了。

「那,剩下的一半……」

涟问,八寻指向凹洞:

「本来应该在左苗家的祖灵社吧。大概是两家爆发冲突时,被五百森家毁掉了。」

木像的话,就算在神社遭破坏时一起毁坏也不奇怪。反倒说,也许破坏神像才是目的。

「规矩是要参拜彼此的神社,却砸坏对方的神社,这……」

澪喃喃道,八寻回应:

「那就是决裂吧。表明决裂的意志。不是两户旧家闹翻这么简单的事,应该有某些更根深柢固的仇恨。从两家迁到这块土地前就有的宿怨。」

这只是我的猜想——八寻这么声明,接着说:

「五百森氏和左苗氏定居在这块土地以前,或是在寻找落地生根土地的途中,犯下了某些罪行——比方说,常见的就是杀害富有的旅人,侵占其财产这类行径。那尊佛像原本是那名旅人的物品,两家把佛像劈成两半,各保管一半,做为共犯的证据。同时为了彼此监视,避免对方背叛,每年参拜对方的神社——诸如此类。以想像而言,这情节是满可怕的啦。也许实际上是基于更务实、更单纯的理由而开始的习惯也说不定。」

「务实的理由?」

「单纯只是把佛像分成两半,一家一半,分享神佛的护佑之类的。因为不动明王会带来许多利益。」

澪觉得这样的情节更有可能。更应该说,她希望是这样。刚定居在这座村子的时候,两户都是外来者,她觉得彼此协助,分享利益,更符合人之常情。

「——总而言之,两家分道扬镳了对吧?」

涟作结说。确实如此。

「无论一开始的理由是什么,在两家的共同祭祀下,神社发挥了祖灵社的作用。但是由于左苗家迁走,祖灵社失去了功能。左苗家和五百森家的祖灵都失去了归宿,化成了邪灵。大概就是这样吗?」

涟淡淡地说,八寻点头附和:

「涟,你很会归纳呢。」

澪想起高良说过的话。高良对着变成邪灵巢穴的五百森家祖灵社说「元凶不在这里」。就像他说的,元凶并非那边,而是在已经不存在的左苗家的祖灵社。

「那么,你打算怎么处理?」涟问八寻。

「这边也一样,只要把祖灵社修复,重新祭祀,应该就会恢复原状——」

「谁要来祭祀?」

「只有五百森先生了吧。但他应该不愿意吧。我还是会问一下啦。」八寻说。

「那样的话……」

「只能强制全部祓除了呢。」

听到八寻的话,澪反问:「全部?」

「全部。把盘踞在这里的邪灵,全数祓除。」

「可是怎么说……它们原本是祖先的灵魂吧?是五百森先生——委托人的祖先……」

再说,五百森家的房子还有委托人的祖父鬼魂。它也在祓除的对象里吗?

「所以我会连同这部分,向五百森先生确定一下。不过这种情况,对方多半都会说『拜托了』。虽然是祖先之灵,但活人的生活当然更重要多了。」

八寻说他去打电话,暂时离开。

「要全部祓除,工程浩大呢。」

涟低声说道。澪回头看涟的脸。

「干嘛?」

「……涟兄,你最近好像特别安静?」

「蛤?什么意思?」

「对我比较没那么啰唆了……或者说,没那么唠叨了。」

「你希望我啰唆一点?」

「也不是啦。只是奇怪你怎么了。」

涟就像刚才澪看他那样,回望澪的脸。

「我没怎样啊。我只是觉得,反正不管我说什么,你还是会照着你的意思做,说了也是白说。」

这话能照字面解读吗?澪难以拿捏。意思是,我可以爱怎么做就怎么做——这样想会是曲解吗?

「我也会照我自己的意思去做。」

涟说完,撇过头去。

涟兄——澪正想出声,八寻回来了。

「果然,五百森先生说:『怎样都行,帮我祓除就是了,拜托。』」

八寻把手机收进口袋,涟转向他问:

「要分头祓除吗?」

「是啊,一步步来吧。」八寻本来这么说,但瞄了澪一眼:「对了,小澪,就当做修行,挑战一网打尽如何?」

一网打尽?澪不解地歪头。「这是要怎么……」

「把邪灵聚集到一处,由小澪来祓除。」

「八寻叔叔——」涟皱眉正欲开口,但终究把话吞了回去。

「不用担心。就试试看,如果不行,就由我跟你上场接手,这样如何?」

八寻面带笑容,但涟满脸不安。澪交互看了看两人的脸,点点头说:「好。」

「波鸟,你还好吗?」

澪往五百森家的屋子走去。波鸟跟在一旁,八寻和涟走在稍后方。

「是的。」波鸟微笑以对。如果澪要祓除邪灵——也就是降神,为了预防万一,必须让波鸟守在旁边。但波鸟本身没办法祓除邪灵,所以很危险。虽然八寻和涟应该会保护她,但还是令人担心。

抵达五百森家的房子后,澪从口袋掏出钥匙。是八寻交给她的房屋钥匙。澪走近玄关,把钥匙插进锁孔。脑中浮现门内的鬼魂,她连忙甩开这个想像。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接下来要做的事更可怕——

澪打开玄关拉门。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

眼前就站着穿睡衣的老人。水蓝色格纹睡衣、几乎秃光的头、眼眶凹陷、眼睛一片黄浊。那双眼睛似在看澪,实际上什么都没看进去。微张的口中发出声音。

「唧——唧唧唧唧唧……」

是蝉鸣声。蝉一只接着一只,从老人的口中爬了出来。

爬出来的蝉彷佛遇热融化,扭曲变形了。它们化成黑色的蜃影,散发出焦臭味。这些蜃影朝澪飞了过来。澪抓住波鸟的手,一转身便往外跑。玄关门丢着没关。澪边跑边往后瞄,黑色的蜃影追了上来。它们后方,老人也踉踉跄跄地追过来。

——很好。

这栋屋子的邪灵极度排斥外人。它们不会加害亲人,但看到外人,就会发动攻击。之前它们都没有要追出屋子的样子,所以这回澪拿自己当诱饵,结果它们上钩了。邪灵们离开屋子,追着澪过来了。

两人与八寻及涟会合,一起往前跑。目的地是五百森家的祖灵社。

邪灵化成了又黑又大的一团,追赶着澪一行人。老人的身影早已被吞噬消失。黑色的团状物中,像虫子般的东西一个个窜出逼近,却被白狐与狼咬碎并且驱散。是八寻和涟的职神。

「杂碎我们会赶走,你别管它们,专心跑。」

八寻说,澪点点头,一心一意往前跑。辽阔的田地、晴朗的天空,周遭的景色极为闲静。看到山脚下的杂木林了。澪用身体推开灌木丛,踩过落叶,和波鸟一起往祖灵社前进。

「看到了……!」

竹篱笆围绕的祠堂在树林另一头。两人跑过树木间,冲进竹篱笆里。一停下脚步,立刻汗如泉涌,脖子冒出热气。澪顾不得擦汗,张望祠堂周围。黑色的蜃影浮荡四周。回头望去,往这里跑来的八寻和涟的身后,是一大团邪灵。

八寻的作战计画是将邪灵引诱到一处,将其一网打尽。如果澪无法成功一网打尽,计画便会功亏一篑。

澪放开波鸟的手,转向祠堂。她调整呼吸,等待心跳缓和下来。侧耳聆听自己的呼吸声。周围震天价响的蝉鸣声逐渐远离了。

闭上眼睛。阳光穿透树叶,斑驳地洒在眼皮上。自天空倾注而下的阳光轻触着澪的眼皮和脸颊。她感觉自己的心被拉向头顶、拉往高空。

「雪丸。」

澪呼唤名字,一只白色的小狼倏然凭空现身。雪丸轻盈地跳到空中,转了一圈,变身为铃铛。

铃声鸣响。其他声音都消失不见了。四下满溢着白光,澪不辨自己置身何处。这种时候,她总是感觉身体化入了光中,与光融为一体。就连邪灵的事都从脑中消失了。唯有光充盈着一切。

被澪吸引过来的邪灵,不论是祠堂周围的,还是先前在屋子的一大群,都在一瞬之间消失无踪。澪闭着眼睛,因此没有看见这一幕。邪灵消失之后,澪的意识依然在光中飘浮,远离肉体。

手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握住,澪惊觉睁眼。身体倾斜,她用力站稳双脚撑住,这时才总算想起了肉体的所在。她眨了好几下眼睛,反覆深呼吸,张望四周。波鸟的脸就在近旁,是波鸟握住了她的手。

「澪小姐,您还好吗?」

波鸟担心地探头看澪的脸。

「——嗯,我没事。」

澪过了几拍才点点头。她安心地吐出一口气。

「谢谢你,我没事。」

她发出比刚才更有力的声音。有波鸟陪在身边,让她超乎想像地感到安心。

八寻和涟跑了过来。「小澪——」八寻的声音才刚响起,旁边就爆出一道巨大的声响,澪和波鸟同时吓得跳起来。

转头一看,祠堂崩塌了。石台上堆积着原本是祠堂的碎木材。不是单纯的崩塌,而是彻底粉碎。八寻稍微拨开那些碎片,发现不动明王像也碎得不成原形了。

「……这个要烧掉……不,与其我来做,请住持处理比较好吧……」

八寻捏起碎片喃喃道。

澪环顾四下。蝉鸣如雨声绵绵不绝。绿荫浓密。她在树木间搜寻高良的身影,却没有任何收获。

仰望上方。高良没来的话,他的职神乌鸦是否来了?她在枝头寻找乌鸦。

也没看到乌鸦。

四下只是充斥着蝉声和绿意。

回到红庄后,澪冲完澡便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电风扇前面。微风和榻榻米的清香舒适宜人。伸长的脚碰到一团蓬松柔软的毛。是照手来了吗?或者——难不成是雪丸?虽然想确定,但浑身倦怠,实在爬不起来。

一道「叽……」的声音响起。那不是房屋挤压声,而是有人踩过地板的脚步声。这个房间铺的是榻榻米,而不是木地板,附近怎么会有这种声音?然而这样的疑问也被困倦给压过,沉入了心底。

后脑勺那里。有人就站在近旁,不是好东西。澪的意识因无法抵抗的睡意而陷入朦胧,却能切肤地感受到这一点。鸡皮疙瘩冒了出来,必须起来才行。尽管这么想,却又困又倦,爬不起来。

那个站着的人抬起了脚,想要往前走,但他的前方就是澪的头。这样下去会被他踩到,得闪开才行。然而身体却动弹不得——

脚碰到的柔软毛球动了。「啪!」一道虫子撞击窗户落下般的声音。瞬间,那个人的气息消失了。

澪即将坠入深沉的睡梦,但还是勉强睁开了眼皮。眼前有只狸猫,背对着这里——正确地说,是屁股对着这里。果然是照手。

——照手,怎么了……?

这个疑问无法化成声音,澪整个人坠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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