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宫-章节
「灵异景点?」
又在说蠢话了——涟看着出流的脸心想。有份报告必须在暑假结束后缴交,因此两人在出流的房间分头阅读文献资料。
「干嘛摆出那么厌恶的表情嘛?难得放暑假,一起去玩吧。」
「去灵异景点玩?那种地方有什么好去的?鬼才会去。」
「不是,我这个提议可是为了你耶。」
「为了我?」
出流嬉皮笑脸的,摸不透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要是遇到幽灵,就可以拿来修练祓除功夫啊。如果想要快点变成独当一面的蛊师,累积实战经验是最好的。」
涟狐疑地瞥向出流。
「你在怀疑什么?我没有其他企图好吗?上次我不是帮了你吗?」
他指的是去原谷的鬼屋那时候。确实,当时出流帮了不少忙。
「你是我朋友,我不会亏待你的啦。就单纯因为暑假,想要出去玩,想说要是能顺便帮上你,就是一石二鸟啦。」
「顺便喔?」
「当然啦。要是从头到尾都是为了你,反而教人毛毛的吧?」
「也是啦……」
出流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姑且不论好坏,他总是这种态度。虽然摸不透他的城府,但涟已经知道,出流并不是什么坏人。
「……要是去了,什么都没有,天气热成这样,岂不是白跑一趟?」
「如果什么都没有,就当做去玩啰。」出流笑道。「那里是山上,很凉快的。当成避暑啦,避暑。」
「山上?是哪里啊?」
爬山好麻烦,涟心想。但他没有发现,会有这个念头,表示他已经有一半想去了。
「皆子山。京都府的最高峰。不过不是真的要爬山,只是去半山腰的聚落。」
出流从堆在身后的书上拿起地图摊开来。出流的住处是六张榻榻米大的单间和室,隔壁有厨房,但两边都没什么杂物。家具就只有一张矮桌,没有床,也没有书架。可能是懒得收进壁柜里,被褥只是折起来堆在房间角落。因为太冷清了,感觉不像出流的风格,但也许这才是反映了他真实的内在。
「在大原更北边,滋贺和京都的交界处,一个叫虎之尾的地方。」
出流的手指从京都市区往北边滑过去,在标注「皆子山」的山附近停住。
「我最近遇到一个学生,说他祖母是那里人。他说那里会闹鬼……」
出流淡淡地笑了。是开心期待的笑容。
这天澪在红庄的起居间吃锉冰,是盒装炼乳红豆锉冰。波鸟坐在旁边,前面放着草莓口味的锉冰。波鸟整个人心不在焉,只是一直戳着冰,几乎没有送进嘴里。
「波鸟,要融化了。」
澪提醒,波鸟怔愣地看向她。
「你的锉冰。」她补充。「啊!」波鸟连忙用汤匙舀起都快融化成水的冰。
「你在想什么心事吗?」
「没有……」
尽管这么回答,但波鸟一脸闷闷不乐地吃着冰。澪看着她的脸。说到波鸟会担心的事,没有多少。
「还是没连络上你哥吗?」
波鸟惊讶地抬头,微微点头。
「……我本来也想帮你问高良……」
却一直没有遇到他。在睦原村见过一次以后,即使澪在那附近乱晃,高良也没有现身,也没看到他的职神乌鸦。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总有不好的感觉……
有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感觉就好像大水逐渐漫向了脚边。
「怎么啦?小澪,愁眉苦脸的。」
八寻走进起居间,手中拿着宇治金时口味的锉冰。
「麻生田叔叔——」
澪心想八寻或许会有什么好主意,说出连络不上青海这件事。
「真令人担心呢。」听完后,八寻第一句就这么说。「青海向来一丝不苟,有条有理对吧?居然都不连络,害妹妹担心,当然会让人觉得奇怪。」
八寻盯着还硬得汤匙挖不动的锉冰,交抱起手臂。
「忙到没办法连络、人在收不到讯号的地方、遗失手机失去连络手段,或是失去连络的自由……」
八寻提出了可怕的可能性,波鸟听了都快哭出来了。八寻挥了挥手:
「我只是列举一些可能性而已。太担心对身体不好,你就别想太多了。」
八寻对波鸟这么说,接着转向澪:
「小澪,你连络不到高良吗?」
「最近都没见到他,也没看到他的职神。」
「这样啊,那我们去八濑吧。」
咦?澪和波鸟异口同声地惊呼。高良的住处就在八濑。
「高良在哪里,青海就在哪里吧。去八濑看看吧。虽然不晓得高良的房子在八濑的什么地方,不过派我的职神找一下就行了。」
「麻生田叔叔……!」
八寻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可靠。
「呃,为什么露出那种『刮目相看』的表情?我就那么不可靠吗?」
「也不是啦,只是觉得麻生田叔叔今天看起来超帅的。」
「这算是在夸我吗……?
八寻表情微妙,澪撇下他,催促波鸟准备出门。
结果在八濑的搜索并不顺利。因为八寻的职神们无法找到高良在山里的房子。
「不愧是千年蛊,好像藏得很隐密。」
八寻在树荫遮蔽的山路上抹着汗,叹了一口气。
「小澪,你进去过他的屋子一次吧?你记得什么可以当成路标的东西吗?」
澪摇头:「我只看到房子里面和庭院而已……」
如果当时看到户外的景色,虽然是在山里,但或许可以猜出方位。
「我觉得他应该也知道你在找他。他能不能主动现身啊?」
「如果是以前,就算不情愿,他也会出来见我。」
——然而现在却没有现身。
为什么呢?是发生了什么事吧。有种不明就里的诡谲感觉。
「不能用职神找青海先生吗?」
澪觉得八寻没有这么做,是因为做不到,或是很困难,所以先前没有问,但还是问了一下。
「那会超~~~级花时间,而且最后可能还是徒劳无功。小范围还有办法,但大范围就……」
八寻把「超」字拉得超级长,而且说得很用力,应该真的很困难吧。那么,还有什么法子可想——?
「……我问一下和迩本家好了。」
波鸟轻声说道。她也满身大汗,却脸色苍白。她很害怕和迩家的人。想要知道青海的下落,问和迩家当然是最快的,但澪和八寻都没有如此提议。他们知道波鸟过去在和迩家遭受什么样的对待,而且就算问和迩家,对方也不一定愿意透露。
「本家那里,有没有类似青海的同事的人?」
「同事……是有,但我不知道连络方式,而且都是和迩的亲戚。」
「啊,也是。那还是不考虑这个方法吧。问了也不会告诉你吧。」
八寻干脆地打了回票。
「可是——」波鸟脸色苍白地低下头,澪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还有最后手段的。」
见到高良的方法。高良绝对会赶到澪身边的手段。
那就是澪陷入生命危险。如果澪遭遇生死关头,高良还是没有现身,就表示状况真的紧急了。这表示不只是青海,高良也出了什么事。
问题是,要如何制造这样的状况。
「总之先回去吧。」八寻仰望天空说。「差不多要天黑了。」
白昼感觉很长,但一过夏至,就一天比一天短了。夜幕一旦落下,天色一下子就全黑了,冰冷的昏黑悄悄潜近各处。随着冬至接近,邪灵的力量一天比一天茁壮。
——所以高良应该没有衰弱。
和夏至之前不可同日而语。
澪望着依然明亮的天空,不知不觉间握紧了拳头。
「怎么三个人都满身大汗?去冲个澡,换身衣服吧。」
看到回来的三人,玉青吓了一跳,连忙拿毛巾过来。三人轮流冲过澡,澪换上T恤短裤,和波鸟一起在起居间吹电风扇,觉得活过来了。八寻边擦头发边喝啤酒。波鸟双手扶在榻榻米上,对着八寻深深行礼:
「麻生田先生,谢谢您。」
「哪里哪里,结果还是没找到,真对不起。」
「不会,请别这样说。」
波鸟和八寻在说话的时候,涟过来了。他说要跟出流一起写报告,上午就出门了,不过好像先回来了。
「你们去找青海先生了吧?有找到吗?」
「没有。」澪摇了摇头。「高良也没有出现……」
「这样啊……」涟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沉默不语。
「涟兄你报告写完了吗?」
「那不是一天就能搞定的。——明天我要去皆子山,你要去吗?」涟突然说。
澪愣住了:
「咦?什么?山?」
「对啊。在大原更北边。听说是京都府最高峰。」
「爬山我有点……」澪才刚从八濑的山上回来。「而且为什么找我去?」
「不用爬山,只是那地方在山上而已。听说那座山附近有个叫虎之尾的聚落,那里闹鬼。」
涟口气有些随便地说。
「闹鬼……」
「只要你去那样的地方,高良——还有青海先生就会出现吧?」
澪惊讶得好半晌说不出话来。因为她从来没想过涟居然会做出这样的提议。他明明那么讨厌高良。
——啊,是因为青海先生吗?
涟也很清楚,波鸟因为连络不上哥哥,非常不安。应该是为了她吧。
「那,波鸟也一起——」
「先等一下。」八寻喊停。「涟,那是日下部提出的邀约吧?」
「是啊。」
「什么『是啊』……」
「要怀疑出流的话,实在是没完没了。」
听到涟的回应,八寻露出一种饶富兴味的表情。
「那我也去。」八寻举起抓着啤酒罐的手说。「以监护人的身份。」
「喔……是没关系啦……」
涟完全不掩饰排斥的表情。
「那,明天我们五个一起去皆子山。告诉我们详细地点和闹鬼的事。」
涟操作手机显示地图,放到矮桌上。
「日下部说他是从一个学生那里听说的,学生的祖母是这个叫虎之尾的地方的人——」
位在山间的虎之尾这个聚落,有一间祭祀氏神的神社。据说那里有女鬼出没,专门对孕妇作祟。
「不是孕妇,就不会被作祟。关于这个女鬼的来历,完全没有流传下来……这样啊……」
驾驶座的八寻喃喃道。
从涟那里听说细节后,隔天澪一行人便前往虎之尾。涟本来就预定坐出流的车,因此八寻的车只载了澪和波鸟。
「怎么会是神社呢?而且如果会对孕妇作祟的话,应该会附带死于难产的女人的鬼魂之类的说法才对。」
「感觉不是麻生田叔叔会喜欢的类型呢。又不是工作,真的可以吗?」澪在后车座问。
「哈哈,」八寻笑了。「蛊师就是要富有行动力,因为一些机缘,可能会为往后带来商机。还有,嗯,青海的事我也满担心的。要是可以因此引出高良就太好了。」
波鸟行礼说:「不好意思……谢谢麻生田先生。」
「你太拘谨、太客气了。好啦,别谢了。波鸟,你应该多多依靠大家才行。」
八寻轻松的口气,让波鸟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不……可是我不能给大家添麻烦……」
澪觉得就算告诉她「大家一点都不觉得麻烦」,波鸟也不会相信。因为她被迫成长成那个样子。
「波鸟,照你的说法,我也不能给你添麻烦了。」
澪说,波鸟慌了:
「这……没有这种事……」
「那样不是很累吗?」
「可、可是……」
「彼此依靠、扶持,这样大家都轻松啊。问题可以更快解决,省下许多工夫。而且是不是麻烦,是由被麻烦的人来决定的。」
波鸟沉默,紧紧地握住安全带。
「……呃,可是……大、大家不会因为这样,讨、讨厌我吗……?」
波鸟以几不可闻的细声说道,就像快哭出来了。澪吓了一跳,立刻伸出手去。
「才不会呢。」
澪抓起波鸟的手紧紧地握住。波鸟的手比澪的更细小,指头冰冷。澪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就像要温暖她的指尖。
「年轻真教人羡慕啊。」八寻笑呵呵地说。
车子从国道开进岔路,经过几座桥。每过一座桥,路就变得愈发狭窄、陡峭。除了树木间偶尔露出山脚下的街景外,其余全被浓密的绿荫所覆盖,尽管是大白天,道路却十分昏暗。但有时树木又豁然开朗,刺眼的阳光倾泻而下。前方出流的车和八寻的车都放慢速度,缓慢地行驶。很快地,视野变得开阔,山间聚落映入眼帘。瓦顶老民宅在斜坡前栉比鳞次,平地则是成片农田。两台车子开下坡道,驶入聚落。道路沿着田地延伸。大热天的,没有人在户外行走,或是在路边闲话家常。周围非常安静,要是打开车窗,应该可以听见盛大的蝉鸣。
车子在聚落外缘停下来,前方有一座神社鸟居,是古老的木造鸟居。鸟居已经倾斜,感觉强风一吹就会倒塌。周围是一片蓊郁的树林。
澪下了车,走近鸟居。鸟居如此破败,因此她早有预期,果不其然,没看见社殿,也没有社务所,只有一间小祠堂和老旧的香油钱箱。祠堂和香油钱香都无人维护的样子,但祠堂前面供奉着清水和榊枝。
「感觉像是虔诚的老人家或町内会的值班人员勉强在维持呢。这是常有的事。」八寻说,环顾境内:「可是……」
澪也跟着同样地东张西望。
「涟。」八寻回头。涟也在张望境内。「神社就是这里吗?」
涟望向出流,出流回答:「就是这里啊。」
「可是没看到女鬼啊。」八寻说。
澪望向祠堂,接着仰望蝉声倾注的树林。没有幽灵的气息,也没有邪灵的气味。
这里没有幽灵。
「但我听说有女鬼啊。」
出流歪起头说,涟狠狠地瞪他:
「你果然骗了我吧?」
「你动不动就怀疑我。我昨天就说过了,我不会做那种事啦。我现在再骗你,又有什么好处?你妹也是你自己找来的。」
「真的吗……?」
涟依旧狐疑地看着出流。出流难得露出恼怒的表情:
「麻绩,你那样不分青红皂白地怀疑别人,就算是我也会生气的。我是真的这么听说,也没有骗你。」
出流强硬的口气把涟吓到了。
「好了好了。」八寻打圆场说。「这里好像有人管理,问一下附近的人吧。或许会有什么发现。」
出流撇头不说话,但涟回应:「喔……」还以为出流是个嬉皮笑脸、城府很深的人,其实意外地很情绪化吗?澪看着出流思忖。涟这个人吃软不吃硬,对方只要强势一点,涟马上就会有点退缩。
澪和波鸟跟着八寻走出鸟居。三人朝最近的民宅走去。澪回头看了一下,涟还在境内,似乎正在跟出流说话。
那户民宅建在种了许多小黄瓜和茄子的田地旁边。按下只有一个钮的老门铃,屋内传出蜂鸣门铃声。澪心想,如果住户是老人家,应门应该需要一点时间,因此耐心等待。
「来啰,来啰,这就来了。」声音这么说着靠近,拉门打开来。站在脱鞋处的,是一名系着向日葵图案围裙的老妇人。年约七十多岁,头发都白了,但皮肤很光滑。她看到澪一行人,睁圆了眼睛。
「是公所的人吗?怎么不是平常来的人?」
「不是,我们算是观光客。」八寻笑着回应。
「观光客?这种地方没什么好观光的吧。我还以为是公所的照护科人员。」
澪不清楚「公所的照护科」是什么单位,但猜想应该是会去拜访高龄长者家庭的单位。
「也不算观光,这两个孩子为了暑期报告,要调查并非观光景点的这类地区的特色。啊,我是他们的亲戚。因为必须有监护人陪同。」
八寻说到「这两个孩子」的时候,指示澪和波鸟,流利地说出煞有介事的说明。如果留神细听,就知道他的说明非常含糊,但八寻那种悠然自得的气质冲淡了这些疑问。
「这样啊,特色啊。这里什么都没有啊。」
老妇人似乎信了,手扶在脸颊上,似乎正在帮忙思考「特色」。
「那边好像有间神社——」八寻指着神社的方向说。
「哦,那个啊。那是神明社,祭祀天照大御神。」
老妇人点点头说。
「不是什么大神社,不过大伙会轮流打扫、供奉清水。但是已经很旧了,很多地方都得翻修了。」
「这样啊。」八寻附和着,双手垂在身前,做出幽灵的动作问:「听说那间神社闹鬼?」
「神社闹鬼?」老妇人疑惑地皱眉。「我怎么都没听说过?」
「我们听到这样的说法。说有女鬼出没,会对孕妇作祟。」
「讨厌啦,是谁这样乱说,那已经——」
说到一半,老妇人掩住嘴巴沉默了。
「『那已经』?您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啦。我怎么可能知道?如果你们要问那种事,去找别人吧。我可不知道。」
拉门「砰」一声关上了。澪等三人都呆住了,面面相觑。
八寻搔了搔头。
「……嗯,去问问别家吧。」
他干脆地离开玄关前。澪一边跟上去,一边回头看刚才那户人家:「那人好像知道什么呢。」
「就算知道,既然摆出那种态度,不会肯透露的。应该是什么不方便说的内容吧。」
「有什么不方便……?」
「不晓得。不知道其他人愿不愿意说。」
既然是不方便的事,会有人愿意吐露吗?就如同澪所担忧的,即使向其他居民打听,反应也大同小异。
「神社的女鬼?听都没听过。」
下一户拜访的人家把澪她们打发走了。
「不晓得、不晓得。那种事去问女人家。」
接下来拜访的老人也凶巴巴地挥手赶人。
——问女人家?
「『问女人家』,意思是女人就知道详情吗?」八寻进一步追问。
「废话,反正我不晓得啦。」
老人摆出臭脸,就要返回屋子里,八寻挽留他问:
「因为是女鬼吗?听说会对孕妇作祟,在这个地区,也有人遭到作祟——」
「我不晓得有没有人被作祟,但大家都说不吉利,所以拆掉了。」
「咦?拆掉?把神社拆掉吗?」
「不是神社啦。神社旁边本来有间产屋,把它给拆了。然后这件事就结了,不可能再闹什么鬼。」
老人说完这话,玄关门同样「砰」一声关上了。
「……产屋?」
澪不明白这个词是什么,仰望八寻。
「产屋就是生产用的小屋。孕妇生产的时候,会待在产屋里。——先回去神社好了。」
八寻催促澪和波鸟,折回来时的路。
「以前日本各地都有产屋。京都的天田郡——现在是福知山市吧,那里的大原地区还保留着产屋。据说直到大正时代,都还实际用来生产。后来不再作为生产之用后,直到昭和三十年左右,仍保留着刚生产完后的数小时待在产屋休息的习俗,可见得是非常重要的习俗。」
这样喔?澪只是这么想,却不太能理解到底是怎样的东西。
「神话里也有出现呢。」波鸟说。「建造产屋,在里面生产……」
「对,木花之佐久夜毗卖,还有丰玉毗卖命都是。」
两人听八寻讲解神话,一起回到神社。没看到澪和出流。是去另一个方向打听了吗?正当澪这么想,手机响了起来。是涟打来的。
「涟兄?你们在哪里?」澪问。
「你们在哪里?」涟反问。
「我们回来神社了。」
「那,到神社后面来。」
「后面?为什么?」
涟直接回答:
「这里有邪灵。」
澪等三人离开神社后,涟和出流仍留在原地。涟因为尴尬,对出流说:
「……那,我们去另一边打听吧。」
「好。」
出流的语气听起来跟平常一样,涟稍微松了一口气,但无法直视出流的脸。
「麻绩,你为什么那么轻易就罢休了?搞不好我真的骗了你耶。」
听到出流带着笑意的声音,涟忍不住看向他的脸。出流脸上挂着轻佻的笑。
「你最好多留点心眼。」
「明明我怀疑你,你就生气,到底是怎样啦?」
「不是啊,你这样就停止怀疑,未免太相信别人了吧?」
「你到底是想被怀疑还是不想啦?」
出流沉默片刻,若有所思地从涟身上别开视线。
「唔……我当然是不想被你怀疑……」
「那我就不怀疑了。这样就好了吧?」
涟果断地说,出流把目光移回他脸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不好吧?」
出流傻眼地说,脸上有点困扰的笑容一闪而逝。
「不管你了。每次跟你说话,都觉得脑袋快打结了。」
「嗯,我说没骗你是真的。相信我。」
出流以轻松的口吻说。涟觉得他就是这种地方教人受不了,但出流应该是故意的。虽然希望对方相信自己,但如果无法赢得对方的信任,自己会受伤,所以故意那样说。涟渐渐有点明白了。
——刚才我怀疑他,他真的受伤了吧。
伤到甚至一时无法维持表面工夫。
「……刚才我劈头就怀疑你,抱歉啦。」
涟道歉说,出流又露出困扰的表情笑了。
「那又没什么……」
他难得语气含糊地小声说。原来这小子也会有语塞的时候?涟心想。
涟穿过鸟居,走出神社的土地。围绕神社的森林后方也有零星几户民宅,两人决定去那里。未铺装的碎石路一路延伸至深处。森林与民宅之间有段距离,中间是杂草丛生的空地。
「这里怎么会有块空地?」
出流说,同时涟停下了脚步。
空地有块地方寸草不生。约三坪大小。涟猜想:是盖过小屋的痕迹吗?
那里有一团漆黑摇晃的蜃影。
澪接到电话,和其他两人赶到涟那里时,闻到了一股焦臭味。
空地有邪灵。大小约直立的人那么大,但已看不出人的型态,就只是一团黑色的蜃影存在于那里。有种阴暗污浊的气息。就好像腐朽的树木洞穴般空洞漆黑,内部湿烂而发霉,是这样的感觉。
「这里……是产屋的遗迹吗?」八寻喃喃道。
「产屋?」涟不知道澪他们刚才向居民打听到的内容,一脸讶异。
「闹鬼的地方会不会不是『神社』,而是『神社后面』、『神社附近』啊?」
八寻对着出流问。出流没把握的样子,回答:「被你这么一说,搞不好或许是……跟我说的人,可能是说『神社那边』?」
「太笼统了吧。」涟傻眼地说。
「要是说『后面』还是『附近』,我就会记得,可是说『神社那边』的话,当然会以为就是『神社』啊。」
出流理直气壮地耸了耸肩。
「最好跟告诉你这件事的学生再确认一下。」
八寻说,涟点点头,转向出流说:
「去找他吧。」
「现在吗?这么一大票人?」
「不——」涟瞄了八寻和澪一眼。「只是问清楚的话,我去就行了吧。」他自作主张地决定,似乎察觉澪想说「我也要去」,冷冷地说:「你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吧?」
其他事情——澪望向空地。邪灵没有要攻击澪的样子,似乎有某些其他的执着。
如果邪灵不攻击,高良也不会来了吧。其中一个目的落空了。澪看向波鸟。波鸟神情不安,但微微笑了一下。
不能因为高良不现身,这件事就作罢。涟应该打算为了修行而祓除邪灵,那么澪也要这么做。也许在这个过程中高良会现身,也或许青海会跟着高良一起出现。现在只能这么期待了。
「附近的老先生说,神社旁边原本有间产屋,因为不吉利,所以拆掉了。事情这样就结束了,不可能闹什么鬼。」
八寻交抱着手臂看着邪灵。
「要是可以问得更清楚就好了。因为应该和产屋有关。」
「可是,不太可能突然跟外地人说这些呢。」
澪说,八寻点头附和说:
「唔,想个适当的借口好了。」
「麻生田叔叔来想吗?」
这不是工作,也失去了寻找青海的目的,还要这么努力吗?——澪正这么想,八寻笑道:
「头都洗下去了嘛,而且我也很好奇。能利用的东西,最好就加以利用喔,小澪。」
不管怎么说,八寻都是个热心的人。澪行礼说:「谢谢麻生田叔叔。」
「也得问清楚那个学生说的内容,今天就先回去吧。」八寻说,伸出双手吁了一口气。「路上买个甜点回去给玉青嫂当伴手礼吧。」
「啊,既然如此,可以去个地方吗?」出流插口说。
「你知道不错的店吗?」
「嗯,应该会是不错的伴手礼。」
出流笑吟吟地说。是他经常挂在脸上的、令人摸不透的笑容。
车子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前进。汽车导航不久前便显示已经跨越县境,进入滋贺县了。他们去的地方本来就接近县境,因此并未开上多远的距离。不过现在到底是要去哪里?澪忐忑不安地从后车座盯着导航萤幕。八寻的车就只是跟在出流的车子后面。
「日下部说的『伴手礼』是什么呢?」八寻喃喃道。
「不是糕点吗?」
澪问,八寻苦笑:
「不不不,怎么可能?那可是日下部耶?他没有明说要去哪家『店』,只说『会是伴手礼』。那孩子大概没有撒谎,只是不说重要的事而已。」
「这跟撒谎有什么两样……」
「在那孩子心里是不一样的吧。从某个意义来说,也算是一种洁癖吧。」
对澪而言,难以捉摸又可怕的出流,对八寻来说,也是个「孩子」。确实,从八寻的角度来看,他们都是二十岁不到的小毛头。
一会儿后,车子驶进一条未铺设的岔路。这条路只是砍掉树木、清除石头而成,应该是预期供车辆通行,但不熟悉的人不会想要开进去。
「噢,什么?有山庄。」
弯过平缓的弯道后,视野突然变得开阔,出现一栋风格雅致的木造房屋。那栋洋楼顶着铺石板的双斜屋顶,白色屋墙搭配黑色系柱子,特色十足。外观与其说是山中小屋,更像有钱人家的别墅。
出流的车子在山庄前停了下来。八寻把车子停在后面。下车之后,才看出山庄的墙面有浮雕,窗户是彩绘玻璃,各处细节装饰皆十分讲究。
虽然没有招牌,但澪猜想或许是烘焙坊之类的地方。也有些私房餐厅立地隐密,不喜欢太多客人造访。
不过这些猜测也因为看到打开玄关门出来的人而被抛诸脑后了。
走出来的是一名高挑的青年。青年一身随兴的棉质衬衫与牛仔裤打扮。由于从来没看过他这样的穿扮,澪一时之间认不出那是谁。
白皙的皮肤、色素淡薄的头发和眼睛、端正的五官,与波鸟十分神似——
「哥哥!」
波鸟失声喊道。
没错,那就是波鸟的哥哥——青海。
面对愣住的澪等人,青海也呆住了。
「波鸟——还有各位,怎么会在这里?」
澪猛地回神,看向出流。不只是澪,所有的人都看着出流。
「日下部,这是怎么回事?」
涟逼问,出流一脸得意地笑道:
「哈哈,很棒的『伴手礼』对吧?」
「什么伴手礼,你——」
「我透过日下部的情报网,得知千年蛊的周边突然忙乱起来。」
「咦?」涟和澪同声惊呼。出流奇异地眨了眨眼:
「你们不晓得吗?可是你们在找这位小哥吧?因为他被解除了照顾高良的职位。」
——被解除照顾高良的职位?
澪回看青海。青海脸上浮现淡淡的苦笑:
「我没来得及告诉波鸟,就搬到这里来了……这一带收不到讯号,也没有连络她的方法。抱歉让各位担心了。」
青海深深地行了个礼。
「我突然被解除照顾高良大人的职位,被派来管理这间山庄,当天就动身过来了。」
「怎么会……?」
澪问,青海露出苦恼的表情:
「和迩对您的危机感愈来愈强了……」
「对我?」
「您想要祓除高良大人。和迩原本就很关心这件事,但现在高良大人也开始协助您,和迩好像无法继续放任不管了。由于是上头决定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
「那,高良现在怎么了?」
「大人依然住在八濑那里,不过应该换了其他人照顾,受到监视。」
「监视?」
听到这可怕的字眼,澪困惑不已。
「那对千年蛊没有影响吧?」出流说。「我不觉得有谁能监视得了他。」
「确实,对高良大人来说,要突破监视,轻而易举。但若是那样做,会与和迩产生摩擦……」
青海说到这里打住,瞥了澪一眼,欲言又止。
「啊,对喔。他不想轻举妄动,危害到麻绩的妹妹是吗?」
出流说,青海没有反驳,澪得知这就是答案。
危害——之前澪也从波鸟那里听说过这件事。对和迩而言,想要祓除千年蛊的澪是个妨碍。所以如果澪要祓除千年蛊这件事可能成真,和迩家一定会除掉她。
这表示这件事有可能成真吗?可能是因为对危险逼近自己一事毫无真实感,澪只意识到祓除千年蛊这个目标愈来愈近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不是很厉害吗?
「澪小姐。」
青海以忧愁的眼神望着澪。
「所以请您务必要小心。——波鸟,你要好好留意澪小姐的身边安全。」
可能是看出澪对自身危险还没有真实感,青海也交代波鸟说。波鸟一脸严肃地点点头。
「我有时会下山采买,到时我会再连络。」
「嗯……」波鸟显得很寂寞。
「谢谢各位特地来这一趟。」青海对所有的人说,再次行了个礼。
「日下部真是大功一件呢。」八寻笑道。「你怎么会想到要带我们来这里?」
「找麻绩一起来的时候,我就打算这么做了。想说他应该会吓一跳。」
「我是吓了一跳没错。」涟半是傻眼地说。「干嘛不一开始就说?」
「说了你就不会吓到了啊。」
「你就是执着一些奇怪的点,才会被人家觉得可疑。」
波鸟也学青海行礼道谢说:「谢谢您。」
「不是,就说这是为了吓麻绩,你不用道谢啦。」
「而且早说就好了嘛。」涟说。
「麻绩,情报的处理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这么说的话,你泄漏了情报,日下部家的人不会生气吗?」八寻问。
「我应该会被揍。」
出流没什么地说,笑了一下。看不出是在开玩笑还是说认真的。涟皱起眉头。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可别错过了抽身的时机,该跑的时候就快跑。」
八寻难得正色,语气严肃地说。
「我也这么打算。」出流回应的样子并不刻意,十分轻松。
「青海也是。」八寻回望青海。青海只是微笑,没有回应。
准备离去时,青海对澪说:
「刚才我也说过,高良大人只要想离开,监视对他不构成任何影响,请放心。我想大人正在担心您。」
「我要怎么告诉他我没事?」
「我想高良大人都明白的。」
青海说完,露出温柔的笑容。
涟和出流一起前往出町柳。告诉出流闹鬼的事的学生,就在那里租屋。
学生名叫泊祥悟,出流说是课堂上相邻而坐才认识的。
看到涟和出流找上门来,要求「再告诉我们一次」,泊十分吃惊,但爽快地招待他们进房间了。「房间很乱,不好意思。」就像他说的,室内杂乱地丢着衣物和教科书等等,但没看到超商便当的空盒或宝特瓶等垃圾,以这个年纪的男生来说,住处算干净的吧。
「那件事我也只是小时候听我阿嬷说而已,很多细节不是很清楚。这样也行的话,我是可以说啦。」
泊从冰箱里取出自己泡的麦茶倒进杯子里,招待涟和出流。厨房放着洗好的平底锅和菜刀等等,看来是自炊派。
「也不算小时候听过,应该说每次见到我阿嬷,她都要说上一遍,所以我才会记得。那是我外婆。我们没有住一起,只有暑假和过年的时候才会见面。我阿嬷在我上国中前……还是已经上国中了?就已经过世了。」
即使有第一次见面的涟在场,泊也一点都不拘谨,活泼地说着,感觉和妖魔鬼怪那些距离遥远。所以当他说出「阿嬷说她的故乡有女鬼出没」时,涟总觉得不是在说灵异现象。
「是叫做虎之尾的山间聚落,好像是个很清幽的村子,那里有间小神社……我阿嬷说古早时候是间颇有规模的大神社。听说神社那边有女鬼出没。」
「神社那边?」涟插口。「不是神社里面?意思是神社旁边?」
「咦?」泊愣住了。「被你这么一问……我阿嬷也没有说得很清楚……嗯,她应该是说『神社那边』。可是也有可能是『神社旁边』。不过不是『里面』呢。喏,从语意来看,『里面』就不一样嘛。」
涟和出流交换了眼神。
——果然不是神社里面,是后面吧。
「抱歉打断你了,请继续。」
涟催促,泊顺从地继续说下去:
「然后啊,那个女鬼会对孕妇作祟。不过我阿嬷没有提到作祟的具体情节。总之就是会作祟吧。所以村子里禁止孕妇靠近那里。只是这样而已,也不是什么鬼故事,很无聊对吧?要是有更具体的亲身经历之类的内容,说起来也比较有意思。」
泊抱歉地说。
「不会,我觉得这样比较真实,比起好像编得很像的真实经历更好。」
对吧?——出流转向涟要求附和,涟点点头说「是啊」。
「我跟麻绩喜欢这类怪谈鬼故事,正在搜集。你说的很有参考价值。」
「是喔……其实啊,我觉得这与其说是鬼故事,更像是我阿嬷的怨言,或者说牢骚。」
「怨言?怎么说?」
「她讲述的口气怎么说,感觉充满怨恨……虽然我还小,但也纳闷阿嬷是对故乡有什么怨念吗?她的口气渗透出那里是个不好的、忌讳的地方这类的感情。然后啊,我阿嬷的葬礼上,忘记是谁了,有个亲戚说,虎之尾那一带,以前要是有婚后生不出小孩的媳妇,或是生下双胞胎、多胞胎的媳妇,就会被婆家嫌弃,被休妻赶回娘家。」
这意外的内容,让涟和出流都说不出话来。
「哦,当然现在应该已经不会这样了。是超久以前的习俗。然后我阿嬷也是嫁过去虎之尾,但生不出小孩,被逼着离婚,离开那里,然后再婚了。听说再婚以后,一下子就怀孕了。所以我阿嬷很讨厌她的故乡。」
涟的脑中掠过在神社后面看到的邪灵。应是过去产屋地点的邪灵、据说会对孕妇作祟的女鬼、被逐出故乡的媳妇们。
可能是室内冷气的关系,涟觉得身体一下子变得冰冷。
返回红庄后,澪回到自己的房间。
——原来高良遭到了软禁。
而让他陷入这种境遇的,就是澪。
照手蜷在坐垫上,澪在他旁边坐下来,抱住膝盖。
——现在的我能做什么呢?
是尽快祓除高良——千年蛊吗?要是拖拖拉拉下去,澪会被和迩家杀掉吗?
必须在那之前祓除——消灭高良才行吗?
澪用力把脸抵在膝盖上。心中狂岚大作,感觉心快被撕裂成无数片卷走。
她忽然抬起头来。身边的照手似乎动了一下。定睛一看,照手站在窗前。窗外是露台,屋檐下垂挂着遮阳的芦苇帘。她出门的时候窗户都关着,因此室内十分闷热。澪慢吞吞地站起来,打开窗户。虽然没有风,但新鲜的空气流入房间,让人松了一口气。芦苇帘外是后院。那里阳光照射不到,十分阴暗,但南天竹的叶子浓绿,生机盎然。
照手忽然飞快地从露台跑下后院。
「咦……照手,等一下!」
澪吃了一惊,趿上脱鞋石上的拖鞋,追了上去。照手从后院木门底下钻出去了。
「照手……」
澪打开木门,走出巷子。狭窄的巷子被伸出民宅围墙外的树木叶子笼罩,闲寂得宛如时光静止。明明应该有蝉声,声音却逐渐远离。照手就在澪前方约三步远的地方。他一动不动,对着前面。前方有个人影,是一名少年。
澪就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般,朝他走去。
「高良——你怎么……」
孤伶伶地站在那里的是高良。
「你不是被监视了吗?」
高良没有回答,定定地注视着澪的脸。
「你不是在哭吗?」
澪愣住了:「咦?」
「你刚才不是在哭吗?」
「我……我才没有哭。」
她回想起自己在房间抱着膝盖的事。她没有哭,只是心胸翻搅汹涌。
「所以你才过来看我?」
高良依然没有回答澪的问题,俯视着照手:
「有照手在,大部分的诅咒应该都不必担心——」
「咦?诅咒?」
「和迩会使用诅咒。你应该遇到诅咒了。最近你身边没有发生什么怪事吗?」
听到高良这么说,澪回溯记忆,却毫无印象。
「应该没有……」
「那就是照手挡下来了。挡到你完全没有察觉诅咒。」
「照手……?」
澪俯视脚边的照手。真的吗?但她完全没看到照手有任何特别的举动。
「不要让照手离开你。他会保护你。」
高良的声音平静,语气淡漠,没有任何急切的样子。澪注视着高良的眼睛。那双眼睛很美,却带着阴翳。
「……那你没事吗?」
高良眨了眨眼。瞳眸里有光在闪烁。
「我没事。你以为我活了几次?」
澪听不出这话是说笑还是认真,只说「没事就好」。
「因为麻烦,所以我才乖乖配合。——看吧,麻烦来了。」
高良回过头,望向巷弄尽头。煞车声响起,接着是车门开关声。很快地,转角出现一名黑西装男子。年约四十多岁、戴眼镜的男子匆匆忙忙地朝这里跑来。
「高良大人,请您回去。」
男子以完全听不出感情的声音说,高良厌烦地抬起一手。
「我知道,别说了。」
男子闭口,行了个礼,让开道路。
高良瞥了澪一眼,只留下一句:
「再见。」
接着他转身,从巷子折了回去。
「高——」
澪想要开口,黑西装男子就像要阻止她似地挡在高良身后,一起离开了。澪只是目送着高良离开巷子,无意识地按住了胸口。她觉得树荫变得更阴暗了。
这天傍晚,澪从回来的涟那里听说了泊这名学生讲述的内容。不只是澪,波鸟和八寻也来到起居间。澪让照手躺在腿上,一边抚摸他的背,一边听涟说话。
「——被赶出去的媳妇啊。原来如此。」
八寻在矮桌上托着腮帮子,嗑着点心盒里的甜纳豆。刚才玉青才警告他:「就快吃晚饭了,不可以吃太多。」
「嗳,过去的农村嘛。生不出小孩,就没有劳动力,这么一来,等到自己老了没法工作了,就只能等死了,所以是不折不扣、攸关生死的问题吧。」
「那双胞胎呢?生下多胞胎的媳妇也会被嫌弃,甚至被休掉对吧?可是照你说的道理,一口气多了好几个劳动力,不是好事吗?」澪提出疑问。
「但这也等于吃饭的嘴一下子多了好几张啊……更重要的是,在过去的习俗里,双胞胎是受到忌讳的。因为多胞胎很少见。少见的东西,不是受到恐惧,就是受到崇敬。古早以前更是如此。在村落社会,不论是优秀或低劣的事物,只要过于突出,就会被排斥,因此少见的东西都会被排除。」
总而言之——八寻总结说。
「把所有的罪过都推到媳妇一个人身上,也难怪怨恨会累积吧。——那位泊同学的外婆没有提到详情是吧?」
「没有。」涟点点头。「每次见到孙子都要讲一遍,资讯量却很少呢。」
「也是因为不堪回首吧。」
「可是却一直跟孙子说?」澪觉得纳闷。
「因为太难受了,所以不想提到具体情节,但又不吐不快,也是有这种情形吧。」
八寻轻描淡写地说,又补了句:
「虽然听的人会觉得很烦啦。」
「喔……」
「更重要的是,过去有这样的习俗,表示还有其他媳妇遇到相同的遭遇。我刚才也说过,恨意是会累积的。」
「八寻叔叔认为,是那些累积的恨意化成了那个邪灵吗?」
涟问,八寻点点头应着「嗯,是啊」,丢了一把甜纳豆到嘴里:
「假设那里过去是产屋,恨意累积在那里,化成了邪灵,危害孕妇,所以把产屋拆掉了——会是这样吗?」
「是产屋吗?」波鸟表情纯真地出声。
「咦?」
「喔,不是……怎么说,为什么恨意会累积在产屋呢?……为什么不是婆家呢?」
「唔……」八寻仰望天花板。「我也无法断定,因为产屋是一个象征吗?」
「象征?」
「说到底,情感会聚集在容易想到的地方,就这一点来说,习俗里简单明了的象征就是产屋。不,也许这个猜测错得离谱,是因为其他的理由。」
象征吗?澪在脑中回想起邪灵盘踞的空地。约三坪大的小空地。一想到那里曾经有过那么多次的生产,她觉得非常神圣。然而邪灵所在的地点却丝毫没有那种神圣感,而是化成了邪恶的地方。
「那里好歹也是神社旁边,我觉得会变成那样,应该有其他理由。」涟插口说。
「是啊。」八寻干脆地同意。「或许吧。总之,再去向村民打听一次吧。」
「他们会愿意说吗?」
「嗳,这部分我来想办法。」
八寻哈哈轻笑了一下。大部分的事,八寻都能轻松搞定,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说服力十足。
厨房传来玉青的招呼声:「晚饭好啰,来帮忙端菜。」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
隔天,澪一行人再次前往虎之尾。出流说「还要去?我这次不跟了」,今天没有同行。
「怎么了,小澪,今天连照手都要带去吗?」
八寻讶异地问,但澪只说「就想带着」,坐上后车座,把照手放在腿上。她是听从了高良的忠告。
抵达虎之尾后,八寻首先拜访神社附近的民宅。是昨天也拜访过的人家。
「咦?昨天的人……你们又来了?」
打开玄关门的,是和昨天一样穿向日葵围裙的老妇人。
「我没什么有趣的事情可以说啦。」
老妇人有些不耐烦地说,八寻客套地笑道:
「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请教您的事呢?」
「咦?我的事?」
「我们想要访问嫁到这个地区的女性,瞭解一下这里和各人故乡的差异、或是觉得陌生的习俗等等。」
「就算这么说,我嫁过来这里,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请问您是哪里人?」
「滋贺的……就算说地名,你们也不知道吧。是山头另一边的乡下。」
「哦,那么您不是本地人,而是外地来的啰?」
老妇人露出讽刺的笑:「媳妇这角色啊,永远都是外人啦。」
八寻深深点头,表示理解:
「您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这还用说吗?喏,就连煮个饭,也被嫌东嫌西,一下说太咸,一下说太淡……」
老妇人把话打住,逐一看了看澪等人,侧身往旁边一让:
「嗳,进来吧。外头很热吧?喝个麦茶再走吧。」
——原来如此。
澪理解了八寻的意图。他打算从非本地出身的外地人口中打听内情。仔细想想,大部分的媳妇,对该地而言都是外地人呢,她想。反倒是同一个聚落的男女成亲的情况很少见?
老妇人说她和婆婆两个人住。丈夫已经过世了。
「老公都死了,婆婆却还很健康。她今天去日间照护中心了。说是健康,毕竟年纪也大了,到处都是毛病。年轻的时候,我被她虐待得很惨,但现在我比她强多了。」
老妇人冷笑了一下。屋子里没开冷气,窗户敞开,风扇转个不停。那是台老电扇了,每次摆动,都发出刺耳的噪音。
「说到和娘家的不同,那可是多到数不清……」
从食物口味,到一整年的节庆祭祀差异,还有盂兰盆节和新年准备的菜肴不同……撇开目的不谈,老妇人说的内容很有意思,澪忍不住听得入迷。
「还有,对……产屋。」
老妇人喃喃道,神情迷茫地盯着凝结出水滴的麦茶杯子。
「以前在神社后面的那个吗?」
八寻不着痕迹地确认。
「是啊。」老妇人点点头。「我嫁过来的时候,产屋已经没在使用了,不过听说我那口子也是在那间产屋出生的。对这里的人来说,那里好像是很重要的地方。我娘家那边没有这种东西,所以我觉得很稀奇。可是我要去看,婆婆却禁止我靠近。她制止的时候,表情超可怕的。」
老妇人喝了口麦茶,用围裙抹了抹沾湿的手,继续说下去:
「『会被作祟。』婆婆说要是靠近产屋,就会被作祟……。这话很莫名其妙对吧?那里明明是产屋不是吗?所以我问为什么,婆婆说『有女人死在那里』。」
「死在那里?」不只是澪,其他人也惊吓地说。听到众人的惊呼,老妇人的表情有点尴尬,将视线转向窗户那里。
「是在生产的时候过世吗?」八寻问。
「不是不是。」老妇人摇了摇手。「死的不是孕妇,所以不是生产的时候过世的。——是上吊自杀的。」
「是缢死吗?」
「缢死?哦,就是吊死呢。我是这么听说的。说有个女人在那里上吊。是我嫁过来很久以前的事了,所以不晓得到底是真是假。说是在屋梁还是柱子挂上绳子……」
「死掉的女人,是——」
「据说是生不出孩子,被休掉的媳妇。丈夫在外头有了别的女人,跟那女人有了孩子,所以要把媳妇赶出去,跟外头的女人结婚。」
老妇人的表情扭曲,露出笑容。
「常有的事啦,不过那个丈夫怎么知道小三肚子里的孩子就是自己的种呢?会跟已婚男人乱搞的水性杨花的女人,怎么可能没有别的男人呢?」
老妇人滔滔不绝地说着,完全无法想像一开始的推三阻四。
「然后啊,被赶出去的媳妇心有不甘,为了报复,在产屋上吊了。听说她因为生不出孩子,被周围的人百般指责、虐待,所以也难怪吧。听说那时候就讨论过要把产屋拆掉,但因为历史悠久,总是有点舍不得,就继续留下了。接下来的事才吓人,那丈夫的小三居然想在那里生孩子呢。不晓得是为了争口气还是怎样,但结果那个小三跟婴儿都没法顺利熬过生产,两个都死了。那时候大家都在说,是死掉的媳妇作祟。」
老妇人说着凄惨的内容,却神清气爽地啜饮着麦茶。
「后来就开始传出产屋前面有女鬼的事。要是孕妇看到,就会病倒,或是早产,这样的事接二连三,就开始禁止孕妇靠近那里了。不过那时候产屋还是没有拆掉,我嫁过来的时候还在那里。忘了是哪时候了,有一次遇上严重的暴风雨,产屋的屋顶都塌了,才总算把它给拆了。」
听得入神的澪喘了一口气,放松下来。然而故事还没有结束。
不如说,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结果啊,底下挖出了经帷子。」
「——咦?」
澪一时无法意会,反问道。
「产屋里面是泥土地,中间堆着沙子,上面插着御币(注:4御币是神道教的祭祀道具,以木棒夹着纸条或布条而成。)。听说产屋都是这样的。然后那堆沙子底下埋着经帷子。你们年轻人知道经帷子吗?就是寿衣。」
澪点点头,同时一股不明就里的恶寒窜上全身,让她几乎哆嗦起来。
「虽然不晓得是谁干的——嗳,八成是那个上吊的媳妇吧。真是太可怕了。」
老妇人悠悠地摇了摇头,彷佛感慨万分。接着她忽然回过神似地,身体探向矮桌说:
「哎呀,这事可不能写在暑假作业里啊。不小心说溜嘴了。要是被人知道我向外人乱说这些,会有麻烦的。」
「请不用担心。」八寻点点头。「这不是可以随便乱写的内容,我们会省略的。」
澪等人趁这个机会,辞别了老妇人家。八寻朝神社走去,澪等三人也跟上去。
「是诅咒呢。」八寻说。
「什么东西的诅咒?」涟问。
「经帷子。这下就知道为什么那处产屋的遗迹会出现邪灵了。那个邪灵是诅咒。经帷子的诅咒。」
——经帷子的诅咒。
「是把产屋变成丧屋的诅咒。」
「丧屋?」
「说殡宫,会比较好懂吗?反而更不懂吗?就是在下葬之前,暂时安置遗体的地点。」
「喔……」澪等人各自点头。
「埋下经帷子,而不是新生儿穿的产衣,把产屋变成丧屋、将生产转化成死亡,是这样的诅咒。生死原本就是相对的……」
说到「相对」时,八寻举起握成拳头的双手。
「就是让它们翻转的诅咒。」
他交叉双手,交换位置。
「如果埋下经帷子的是上吊自杀的女人,那么那也代表了自己的寿衣吧。」
八寻这么说的声音总有些感伤。
「经帷子和产屋都已经不存在了,但邪灵还留着呢。」澪说。
「是啊。虽然或许总有一天会风化消失。」
——诅咒吗?
澪紧紧地抱住怀里的照手。一般人看不到照手,因此在刚才的人家,照手也在澪的身边。
人为什么会施下诅咒呢?明明下诅咒,只会造成损失,得不到任何好处。是想要透过伤害别人,来填补自己受伤的心吗?明明就不可能。一点都不合算。然而即使如此,还是不由自主要这么做吧——千年蛊就是如此。
不知不觉间,澪想到了高良。如果没有千年蛊的诅咒,澪和高良就不会相遇。澪忽然想到这件事,觉得宛如伫立在黑暗之中,一阵愕然。
这是不能去想的事——不,是非思考不可的事——到底是哪边?
「澪小姐。」
忽然有人轻柔地从背后拍她,澪全身颤了一下。
「您还好吗?」
回头一看,波鸟正一脸担心地看着澪。「要不要在树荫稍微休息一下……?」
「不用,我很好。抱歉,我没事。」
澪连忙说道,用手背揩去脖子的汗水。自己在想些什么啊?是热昏头了吗?
落后八寻和涟了。两人停下脚步,讶异地看着这里。澪加快步伐,追上两人。波鸟依旧一脸担心,跟了上来。
「小澪,怎么啦?」
「只是太热,有点恍神而已。」
「那可不行。要找个树荫休息一下吗?」
「不用,我没事。」
「在神社休息吧。那里有树荫。」涟说。
「就是啊,又不赶时间,请休息一下吧。」波鸟也说。
众人七嘴八舌地劝说,结果澪决定在神社稍事休息。她在大银杏树下坐下来,喝着宝特瓶里的水。波鸟坐在旁边,八寻和涟去看产屋了。
吹来一阵这个季节难得的凉风,感觉脑袋清爽了不少。照手频频嗅闻地上的气味。
「波鸟,你不怕热吗?」
「也不是不怕热……我讨厌热。我比较喜欢天气冷。」
「确实,你看起来就像那样。」
「澪小姐喜欢冷还是热?」
澪想起以前问过高良类似的问题,一时语塞。
「……两边……都不太喜欢。」
高良那时候说,天气热至少还能活动,所以好一点。
「你觉得会对人下诅咒的人,是怎样的人?」
不知不觉间,澪问了波鸟这个问题。
波鸟微微侧头,答道:
「哥哥说过,那种人无论好坏,都是用情至深的人。」
没错。高良用情至深。他无法弃人于不顾。
「我觉得,会诅咒人的人,是需要咒语的人。」波鸟说。
「咦?咒语?」
波鸟微笑,捡起脚边的小石头,在地面写下一个「咒」字。
「在日文里面,『咒』有两种读音,『NOROI』和『MAJINAI』,对吧?后者是类似『痛痛飞走了』那种……怎么说呢?是祈求幸福的温暖行为。我觉得下咒的人,其实需要的不是害人的诅咒,而是祈求幸福的咒语。」
澪觉得这个温柔的解释很有波鸟的风格。她注视着写在地上的「咒」这个字。
——祈求幸福的咒语啊……
需要的是祈求幸福的咒语。这句话奇妙地深深沁入澪的内心深处,留存下来。
害人的诅咒,和祈求幸福的咒语。产屋和丧屋。出生和死亡。澪寻思着,感觉就快领悟出什么的时候,波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啊,照手?」
是照手跑掉了。他朝着神社后方,也就是产屋遗迹的方向跑去。
澪和波鸟追向照手。绕到祠堂后方,继续往后面跑。那里有片森林,穿过森林,就到了神社后面。八寻和涟在那里。两人看到澪和波鸟跑过来,惊讶地回头。
「怎么啦?」八寻问。
「照手突然跑过来……」
澪肩膀起伏,喘着气说。照手现在安安分分地待在澪的脚边。
八寻的另一边是邪灵的影子。那幽幽晃动的模样,看上去无依又可怜。
这个自诅咒而生的邪灵,
——该如何处理才好?
澪的心胸就是不断地闪现高良的身影。被当成蛊物制造出来的千年蛊。受到诅咒束缚,不管死去多少次,都必须重生的存在。这实在太可悲了——
澪避开邪灵,绕到曾是产屋的地方。奇妙的是,那里寸草不生。据说曾经堆着沙子的地方,是在中央吗?蹲下身查看,也看不出那样的痕迹。澪伸手触摸地面。泥土十分冰凉。
这个地点,确实曾经有生命诞生,当时流下的鲜血应该渗透了大地。那些血并非污秽,而是孕育新生的养分。远古时代,人们不是也为了祈求丰收,将祭品的鲜血奉献给大地吗?澪知道这样的仪式。她曾经幻视过,是长野的神社的邪灵。想想那个例子,这块土地也蕴含着生命的泉源。即使一度被诅咒玷污,长年来孕育的生命力应该也并未消失。
——应该可以恢复原状。
这块土地的话,应该有办法扭转诅咒。这个念头一浮现,触碰着泥土的掌心突然变得温热,倏然沉入其中。
风抚过澪的脸颊。有水的气味。好似听见了流水潺潺声。不对,不是流水声。是女子低吟咒语般、歌唱般的声音。
额头忽然火烫起来,然而下一秒又宛如清风吹过般沁凉,脑中转为一片澄明。通体舒畅清澈,变得轻盈,心胸一片空荡。
缓缓摇曳的邪灵慢慢地转化成一个人形。那形影极度扭曲,似乎无法称为人形。穿着泛黑的衣物,手脚极度细长,整个人呈长条状,一头长发飘摇着。也许是身体很沉重,向右倾斜,白皙的脖子长得诡异。总之,那里有个细细长长的异形之物。
澪并不感到害怕。宛如流水声的歌声流泻着。声音带着水的气味,让人联想到清澈的奔流。澪知道它围绕着邪灵,将其笼罩起来了。水流洗涤了邪灵,洁净了污秽。清澈的水会祓除污秽。
澪感觉到,污秽正逐渐被冲刷殆尽。邪灵的身影不断地缩小、干缩。细长的身体愈来愈细,最后成了一条线。
不知不觉间,邪灵已形影不留,消失不见了。
澪东张西望,依然没看到邪灵。只有八寻和其他人呆立在那里。
「澪,你做了什么?」涟讶异地皱眉。「邪灵消失了。可是你没有召唤雪丸吧?」
「嗯。」澪也一头雾水,点了点头。
「到底是……」
澪正想说她听到歌声,感觉到水的气息,这时一团柔软的东西擦过她的手。低头一看,照手就在旁边。什么时候来的?澪讶异,抚摸照手的背。
「好吧,总之祓除了就好。」八寻果决地说。「就算现在不明白,或许以后就会懂了。」
「喔……」涟应声,却显得无法接受。
「好了,回去吧。热得受不了。」
听到八寻这话,澪突然感觉到暑热。奇妙的是,先前暑热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甚至觉得凉爽。忽然之间后颈一下子闷热起来,汗水泉涌而出。蝉声刺耳地响彻四下。
八寻转身折回神社,澪也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隔天,涟去了出流的租屋处。
「你那张脸是怎么搞的?」
出流打开玄关门,涟看到他的脸,吓了一跳。出流唇角破了,脸上还有瘀青,一看就是被打出来的伤。
「泄漏情报的报应。」
出流耸了耸肩轻笑。可能是牵动了伤口,他捂住嘴巴说:「好痛。」
「……你啊……」
涟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好,杵在原地。
「吓到你了吧?抱歉抱歉。我家就是这样,别在意。」
「……所以你昨天才没跟来?」
「不是,单纯就懒而已。」
涟看着出流的脸。出流依然按着嘴角,似乎很痛。
「你今天怎么会来?我们有约好做什么吗?」
「虎之尾的事,想说跟你报告一声,而且报告也还没做完吧?」
「啊……报告。对喔。」
出流终于让涟进房间了。涟后悔早知道就晚个三天再来。
他把买来的瓶装茶和零食放到矮桌上。房间里还是一样空空荡荡,一片冷清。
「如果你伤口在痛,我今天先回去。」
「没事啦,这种的算是超级轻伤。」
「嘴巴里面有破掉吗?你有好好消毒吧?现在这季节,伤口不处理会化脓的。」
「麻绩,你真的很老妈子耶。这种的不用管也会自己好啦。」
「好好治疗,会好得比较快。」
涟从托特包里拿出消毒水。
「你怎么会带着那种东西?」
「澪以前经常受伤。」
虽然现在已经不会了,所以没必要带着了,但就一直放在包包里。
澪过去动不动就被邪灵追逐、跌倒,成天满身擦伤,但搬到京都以后,一下子变强了。
涟差点莫名感伤起来,板起了脸。
「这给你,要好好消毒啊。」
他把消毒水和OK绷放到矮桌上。出流拿起消毒水,稀罕地端详。总不可能是第一次看到消毒水吧?
「虎之尾那边顺利祓除了。」
「那太好了。」
出流的反应显然没什么兴趣。明明这件事是他捎来的。涟觉得傻眼,但还是说明经过。
「经帷子的诅咒吗?这倒是有点意思。」
出流只对这一点表示兴趣,让人说得很扫兴。
「还特地跑来报告,你真的很一板一眼耶。我对祓除邪灵没什么兴趣,那种东西放着自生自灭就好了。虽然要是对方攻击,我会祓除啦。」
「我祓除邪灵,是为了修行。」
「啊,对喔。你也真是选了条累人的路。」
出流笑道。涟默默地把矮桌上的消毒水和零食挪开,取出写报告用的笔记本和书籍。
「昨天才回来,你不累吗?麻绩。报告晚几天再做也行吧?」
「我喜欢快点把事情处理好,要不然一直积着很难受吧?而且书也得在期限内归还。」
有几本书是从大学图书馆借回来的。
「再说,我打算在盂兰盆节连假回老家一趟。」
「回去长野吗?是喔,跟你妹一起?」
「不,我一个人回去。」
出流探出身体,看向涟的脸:
「为什么?」
「……有点事。」
「什么事?」
涟支吾其词。出流笑了,说:「是秘密?」涟看着他那张脸,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说了:
「我要回去跟我爸讨论,看能不能请麻绩协助。」
「麻绩……你说麻绩一族的协助吗?协助什么?」
「当然是祓除千年蛊啊。」
如果澪要祓除千年蛊,涟只能尽自己所能。
「如果和迩要阻挠,我们也得反击才行吧?得请麻绩一族支援才行。」
「你要跟和迩对干?会变成黑帮火并喔。」
「你少闹了。」
涟狠狠地瞪了出流一眼。出流满不在乎地笑着。
「要是演变成那样,日下部会怎么行动?」
「不晓得,什么都不做吧?隔山观虎斗。」
「不会站在麻绩这边吗?日下部不是想要打倒千年蛊吗?」
出流露出嘲讽的笑:
「『打倒千年蛊』是日下部的金字招牌。不过实际上,那只是用来团结一族的口号罢了。要是千年蛊真的消灭了,日下部会很困扰吧。我是觉得那样比较好玩啦。」
「好玩吗?」
「那当然啦。我讨厌日下部嘛。」
「这样啊。」
涟对着矮桌上的宝特瓶看了片刻,将目光移回出流的脸:
「你要不要一起来长野?」
「咦?」出流愣住了。
「盂兰盆连假的时候。顺便去旅行。」
「为什么?你想要拉拢日下部吗?就算跟我说这些——」
「不是,就只是邀你去玩而已。」
这是真的。涟的邀约并没有特别的意图。
出流依然一脸怔愣,含糊地回答:
「……呃……也是可以啦……」
「那,赶在那之前把报告搞定吧。」
涟俐落地打开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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