诅咒在朱夏中爱恋-章节
装饰在精灵棚(注:5精灵棚是盂兰盆节期间,安放祖先牌位并供奉祭品,以迎接祖先灵魂归来的供桌。会以茄子或黄瓜插上竹签等制作成动物形状,做为供祖先灵魂骑乘来去的交通工具。)上的桔梗花绽放着娇艳的紫色。棚子四角插着竹叶,以麻绳围绕,垂挂御币。据说这是蛊师独特的盂兰盆节装饰。澪坐在精灵棚前,将麻梗插到茄子上。旁边的波鸟一样正用麻梗插入小黄瓜。八寻在廊台布置另一个精灵棚。听说那边的精灵棚不是用来迎接祖先之灵,而是为了避免孤魂野鬼进入家中。
「谢谢你们三个帮忙。先来吃午饭吧。」
玉青探头看佛间说,澪等人站了起来。他们是在帮忙准备迎接盂兰盆节。
起居间的矮桌摆满了以夏季蔬菜为主的菜色。有茄子和狮子唐辛子的天妇罗、炖四季豆和油豆腐、醋拌小黄瓜和章鱼,还有面线。澪有点热到食欲不振,但这个季节玉青准备的菜色都很清爽,容易入口。
「小澪不返乡吗?」
八寻酥脆地嚼着茄子天妇罗问。
涟今早回去长野了。他好像打算在那里度过盂兰盆节。
「我本来就预定下旬要返乡……而且现在返乡人潮超多。」
新干线一定都客满了。光是想像就觉得累人。
——而且,哥哥说日下部也要一起去……
为什么?澪实在不想加入他们。她不知道能跟日下部聊什么,而且涟根本没有邀澪一起返乡。
「我觉得涟兄不想跟我一起回去。」
——与其跟我一起回去,他宁愿带日下部回去。
「喔!怎么啦?小澪,涟没找你一起回去,闹别扭了吗?」
「………」
「何必瞪人嘛。没想到还真的被我说中了。」
才没有说中。澪才没有闹别扭。澪和涟本来就不是成天腻在一起的亲密兄妹。
「八寻,你不要像讨厌的亲戚一样捉弄人家啦。」
玉青严厉地说,吃起面线。
「抱歉抱歉。」八寻笑道。「小澪虽然个性淡淡的,但一遇到哥哥的事,喜怒哀乐就满明显的,或者说很直接,所以我忍不住……」
澪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低头盯着面线的沾酱。褐色的沾酱散发出淡淡的高汤香气。
——涟兄他……
澪吃起面线,赶走掠过脑际的想法。
有时候,澪会不晓得该用什么样的感情去面对涟。
因为就是澪扭曲了涟的人生。
如果没有澪,涟现在的人生应该会更不同吧?
每次想到这里,澪总是感到心口一阵绞痛。
涟走下电车来到月台,肩膀一阵轻松。这是他高中时每天上下学搭车的车站。熟悉的景色与空气让人安心。覆盖皮肤的不是黏腻的湿气,而是清爽的风穿过衬衫和皮肤之间。感觉连蝉声听起来都爽朗极了。
「真是个好地方呢。」
听到一旁传来的悠哉声音,涟重新绷紧松懈的神经。差点忘了,这次是跟这家伙一起回来——他回头望去,出流好奇地眺望着周围的景色。他在白T恤上罩了件菸灰色调的天蓝色开襟衫,搭配淡灰色长裤,看上去高雅清爽。相对地,涟穿着黑衬衫黑长裤,除了短袖以外,服装风格依旧毫无季节感。
「我第一次来长野耶。长野有什么好吃的?果然还是荞麦面?」
从早上在京都车站会合的时候开始,出流就反常地浮躁,莫名兴奋。
「想吃荞麦面的话,我可以带你去吃。」
不知道为什么邀了出流,带他一起返乡,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虽然是出流自己决定要一起来的,并非被迫跟来。
「真的吗?那回去之前带我去吧。得先把该办的事情办完。」
「嗯……」
涟顿时感到心头沉重。挂在肩上的旅行袋好像也一下子变重了。
——得跟爸谈谈才行。
父亲绝对不是冥顽不灵的人,但为人严谨,在父亲面前,涟总是紧张不已。
走出车站,一辆车正等着两人。驾驶座车窗放下来,涟的母亲笑咪咪地朝他们挥手。
「你们一定饿了吧?午饭已经准备好了。也谢谢你特地大老远来玩,你叫什么去了?出流?对,没错,是出流。」
母亲有些兴奋,对着坐上后车座的两人滔滔不绝地说着。
「不好意思啊,这孩子第一次带朋友回家,而且还要住家里,我忍不住太开心了——」
「妈,你冷静点。」
看她这么激动,坐她的车实在有点可怕。出流一反常态,整个人安安静静,乖得不得了。
车窗外是从小看到大的景色。绿意浓烈的群山,比京都的山更要高耸、严峻许多。民宅稀疏,有许多田地,零星间杂着个人商店。看看旁边,出流也正呆呆地看着景色。他的侧脸没有平时那种瞧不起人的笑,看起来就像个羞怯的孩子。
午饭是盛在竹筛上的荞麦凉面。桌上只有两人份的餐点,看来父母已经吃过了。
荞麦面前面还有一大盘满满的炸什锦和炸鸡块。就算是两个年轻男生,也不可能吃得了这么多的量。
「我们又不是运动选手,吃不下这么多啦。」
「不小心做太多了。也有白饭,配饭比较好吗?还是两边都吃?」
「吃荞麦面就好。日下部也说他想吃荞麦面——你要吃饭吗?」
涟问出流,出流简短地应了声「不用」,摇了摇头。
「不要客气啊。真的不用吗?」母亲说。
「真的,我正好想吃荞麦面。——谢谢您。」出流生硬地行礼说。
「饭后还有桃子跟葡萄喔。」母亲说着,回去厨房了。
「你是累了吗?」
涟一边拿筷,一边观察出流的样子。出流愣住:
「为什么这么问?我不累啊。虽然很早起,有点困。」
「我看你超安静的,简直就像变了个人。」
出流微微板起脸来:
「我是在紧张。一般都会吧?我不晓得要怎么跟别人的妈妈说话。」
「是喔……」涟觉得很意外。「我还以为你是那种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人。」
「跟同龄的人就没事,遇到长辈我就不行了。我不懂礼节那些。」
「我倒是相反。我不会跟同龄的人打交道,长辈还比较好应付。」
「因为你是有教养的小孩啊,不会觉得畏缩吧。」
「这什么意思?」
「你不懂对吧?你这样就行了。」出流咬了口炸鸡。「哇,这好好吃。」
这是母亲的独门炸鸡,用加了生姜和大蒜的酱料腌过。炸什锦的料是洋葱、红萝卜、鱿鱼和虾子,母亲的炸什锦永远是这些料。比起炸鸡,涟更喜欢炸什锦,炸鸡则是澪的最爱。涟忽然想到,不疾不徐地掏出手机,拍了张炸鸡的照片,用App传给澪。这个举动没什么意义。
出流说「全部都好好吃」,把炸什锦、荞麦面及配菜的腌野泽菜都吃得一干二净。
「你有没有什么不吃还是会过敏的东西?虽然问得有点太慢了。」
「没有,我不挑食。」
「那你喜欢吃什么?」
第一个问题,出流当下回答,但第二个问题,他却歪头想了片刻。
「也没有。应该说,我什么都喜欢。没有特别喜欢的。」
小时候母亲做的菜里面,你没有特别喜欢的吗?——涟难以开口这么问。出流提过堂兄、日下部一族,却从来没有提到过父母或自己的家庭。
「出流,晚饭吃烧肉好吗?」
母亲从厨房出来,兴匆匆地问。
「啊,好的,都可以。」
「还是猪排井比较好?」
「咦——」出流求救地看向涟。那眼神就像被抛弃的小狗。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正确。
「你不喜欢烧肉吗?」
「不,我超爱。」
「那就吃烧肉吧。」
涟对母亲说,母亲满脸笑容:
「好。其实我已经准备了一堆肉。晚饭也要尽量吃喔。啊,还有西瓜,当成饭后甜点吧。」
看来最好准备一下胃药——涟心想。
「这什么?」
澪看着手机上显示的照片,不解地歪头。是涟传来的照片——炸鸡照片。应该是麻绩家的午餐吧。没有附上任何讯息,就只有一张照片。没有「我到了」,也没有「吃饭中」,纯照片。哥哥做的事,有时实在令人费解。
「怎么啦?」八寻从后面探头看手机。「炸鸡?看起来很好吃呢。」
「应该是我妈做的炸鸡。涟兄传给我的。」
「为什么?」
「不晓得……因为是我最喜欢的炸鸡……?」
「可是只传一张照片,是要做什么?啊,是在炫耀『很羡慕吧』?不,这不像涟的个性。」
「我觉得他什么都没想。」
只是联想到澪喜欢吃母亲的炸鸡,所以拍照传给她吧。澪这么说明,八寻笑道:
「不是,这更教人不懂了。涟有些地方满有趣的呢。」
也不是有趣,是教人摸不着头脑。即使从小一起长大,澪到现在还是不太懂涟在想什么。虽然也许涟也是如此。
「涟看起来很冷静,其实一点都不冷静,看起来很理性,其实很情绪化呢。」
八寻随口分析说,继续装饰精灵棚。澪和波鸟正一起擦拭佛坛。澪把手机塞进牛仔裤口袋,拿起抹布。
照手在和室里来回走动,看起来坐立不安。他鼻头朝上,哼哼嗅闻着气味,东张西望。
「照手,你怎么了?」
即使问照手,他也没有回头,竖起全身毛发,不停地走来走去。澪起身走近照手身边。风从敞开的窗外吹进来,晃动挂在屋檐下的芦苇帘。湿暖的风抚过澪束成马尾的后颈。
忽然传来「啪!」一声,澪忍不住全身缩了一下。八寻迅速起身,转向户外,波鸟则是僵住了。三人都看着芦苇帘。扎起芦苇的绳索断裂,从中间散开垂落下来。芦苇整个弯曲,就像被粗鲁地折断,在微风中摇摆着。
「怎么回事……?」
澪问八寻,但八寻只是皱着眉头盯着芦苇帘,没有应声。不可能风一吹就坏了。风不可能造成这样的破坏。
「因为是盂兰盆期间嘛。」八寻开口说。「也会有一些奇怪的东西跑来。得当心才行。」
又一阵温热的风抚过脸颊,在澪的心底激起一阵不安。
涟从母亲那里得知父亲在社务所,便带着出流一起过去。
「不是,为什么我也要一起去?」
「就算留你一个人,你也没事做吧?」
「我可以去附近散步啊。」
涟拉着嘀咕抗议的出流的手,进入神社境内,发现父亲不在社务所,而是在拜殿前。没有其他人影,父亲也没做什么,好像就只是看着拜殿。
「啊……」涟一直以为父亲在社务所,一时说不出话。他正在慌张,父亲出声:「你回来了。」
「我……我回来了。」
父亲望向出流:
「你是日下部家的孩子?」
「咦?啊,是的。」
「我们跟日下部家很久没有往来了……现在的当家是哪位?」
「是……是我的伯父。他叫日下部宣彦。」
「哦。」父亲轻轻点头,就像在说「原来」。
「那,你要跟我说什么?」父亲转向涟问。「你过来这里,是有话要跟我说吧?」
所以父亲才会在这里等他吗?涟这才发现,父亲是在拜殿前面等他来。
「……和迩开始行动了。澪有危险。所以我希望麻绩可以协助。」
涟开门见山地说。
父亲再次转向拜殿,神情思索:
「和迩的事,我大致上听八寻说过了。」
果然,八寻现在仍会向父亲报告状况。虽然他早就猜到八成如此。
「我已经跟叔公他们商量过了。」
父亲在麻绩一族里算是年轻一辈。亲戚里面有许多老人家,父亲的叔父算是统率麻绩一族的长老。
「商量过了,那——」
涟克制着愈来愈强烈的不安问。父亲对着拜殿,回应:
「麻绩对于和迩,从以前就采取静观的立场,但绝非容忍。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不过如果他们要危害澪,那就另当别论了。」
「那——」
「当然,麻绩一族不会坐视澪遭遇危险。我们会派遣适当的人选前往京都。已经这么决定了。」
涟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有些意外。什么啊,他想。原本他隐隐认为澪会被族人抛弃,因此一直担心万一那样,要如何说服父亲才好。看来他是杞人忧天了。
——难道我期望澪被抛弃吗?怎么可能?
忽然涌上心胸的想法,让涟浑身冰冷。怎么可能。我才没那样想。
「只是——」
父亲对着面色苍白的涟接着说。涟回过神来,抬头「咦?」了一声。父亲转向涟,直视他的脸。
「有个条件。」
「条件?什么条件——」
「叔父说是帮助澪的条件。你记得你的姑婆吗?」
「坂井那边的姑婆吗?」
那是已经过世的祖父的姊姊,岁数应该已经很大了。
「他们要你去拜访姑婆。你今天或明天就去吧。」
「去拜访姑婆……做什么?」
「只有姑婆才知道。总之他们叫你过去。」
「然后他们就会保护澪吗?」
——怎么回事呢?
涟完全不明白他们想要他做什么。
涟回望看着自己的父亲。
「爸,澪打算祓除千年蛊,叔公他们也知道这件事吗?」
「叔父他们不认为澪做得到。」
「那爸呢?」
父亲垂下目光:
「如果能够祓除,当然——可是……」
苦恼的阴影罩上那张脸。
「这反而会让澪更痛苦吧。不论是拼命尝试的期间,或是终究无法祓除的时候。」
父亲的脸上没有平日的严肃。那是一张在迷惘、后悔与慈爱之间挣扎、脆弱的父亲脸孔。
「……总之,我会去姑婆那里。这样就行了吧?」
涟转过身,快步朝主屋走去。出流默默地跟上来,同时频频留意父亲那里。涟再也不想回头看父亲。
——爸不会为了我而露出那样的表情吧。
他只有对澪才会如此。
涟担心澪、重视澪,同时却也打从心底憎恨着澪。
姑婆嫁到麻绩村隔壁的坂井,所以才会称她「坂井的姑婆」。婚后的姓氏应该是麻木,但涟不知道她的名字。
「所以说,干嘛连我都要来?」
出流在涟旁边嘀咕着。
「既然都到这里来了,就奉陪一下吧。」
涟小声回道。两人现在在姑婆家。因为是有钱人家,房子很大,被带去的和室也十分宽敞,感觉约有二十张榻榻米大。隔间的纸门另一侧似乎也是和室,许多人聚集的时候,应该会拆下纸门,作为大厅使用。
涟和出流的正面有一把矮脚和室椅,椅背和椅面的布料是哥布林织锦。
和室与廊台之间有铺榻榻米的走廊,那里传来拖行般的脚步声和衣物摩擦声。现身的是一袭麻料和服的姑婆。她应该年近九旬了,但姿势挺拔,脚步也很稳健,看上去十分健朗。盘在后脑的发丝已然雪白,发量也很稀疏。麻料和服是皱绸质地,黑底上织着小巧的白色蜻蜓图案。系在腰间的朽叶色粗目罗腰带显得威严十足。
姑婆没有人陪伴,一个人过来,虽然花了一点时间才在椅子上坐稳,但涟起身欲搀扶时,她制止说「不用、不用,你坐」。
「上了年纪,坐卧起身都很费劲啊。」
姑婆喘了一口气,以手摩挲膝盖。
「你已经二十了吗?还没?不过真是长大啦。上回见面是什么时候?你阿公的法事吗?我是他姊姊,居然活到了这把岁数——」
可能是重听,嗓门很大。咬字不太清晰,必须很专心才能听辨。
「那边那孩子是谁?跟涟年纪差不多的——咦?日下部?哦,不是麻绩家的孩子啊。难怪我不认识。亲戚里头的年轻人,谁是谁我都搞不清楚了,也有很多孩子去了外地。上次也是——」
感觉任由她说,会一直没完没了地闲聊无关的事,涟上身前倾问:
「姑婆不是找我有事吗?」
「咦?找你有事?」可能是为了听清楚,姑婆也朝涟探出身体。
「我爸要我过来找姑婆。」
「噢、噢,对了。」
姑婆连点了几下头,说:
「我想要你去一下御堂。」
「御堂?」
「对,御堂。这里的——」大姑婆伸手指示庭院。「屋子的后山,一路往上走,有一座御堂。那座山是麻木家的山,那座御堂也是。」
哦,是「御堂」啊——涟理解了。
「麻木家是麻绩家的分家,很久以前就分出去了,所以是很远的远亲。好像是分家出去的第一代当家盖的,是座小御堂。我想要你去那里,在那里过上一晚。」
涟默默地聆听,但听到「在那里过上一晚」,忍不住大声反问:
「咦?这是为什么——」
「你先听完。这是麻木家从以前就有的盂兰盆节习俗,要在御堂里点蜡烛供养。每年都会这么做。可是啊,我儿子一家嫌这里生活不方便,搬去松本了,连盂兰盆节也不回来。以前我还能去的时候,都是我自个儿去,行动不便以后,就拜托亲戚里的年轻人,勉强守着这规矩,但也不能永远这样下去,所以我打算把御堂给拆了。我觉得在拆掉之前,你最好去一趟。」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澪的哥哥啊。」
不,这不算理由。涟更糊涂了。
涟不作声,大姑婆便说:
「盖那间御堂的麻木第一代当家,也是哥哥。」
「哥哥——」
涟尚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出流已经开口了:
「是重生后的多气王女的哥哥?」
大姑婆深深点头:
「没错。然后那间御堂,是哥哥为了妹妹而盖的。」
澪和波鸟蹲在红庄的大门前。两人的脚边放着焙烙皿,盛着点燃的麻梗。澪呆呆地看着袅袅升起的青烟。澪和波鸟都穿着浴衣,是玉青帮她们穿的。浴衣是玉青年轻时的衣物,之前只园祭时也让她们穿过,玉青说一年只穿一次太可惜了,今天也让她们穿上身。也许暑假期间还有很多穿浴衣的机会。澪的是深蓝底配桔梗与胡枝子图案,波鸟的是浅黄底配石竹花纹。两人的腰带都是博多织,澪的是红色,波鸟的是白色。
在傍晚温热的空气里,淡淡的烟雾缭绕升起,逐渐消散。照手跟在澪旁边,抽动鼻子嗅闻麻梗的气味。
「呼,好热、好热。」
八寻从庭院那里走过来了。脖子挂着毛巾,右手拿着团扇,左手则是运动饮料的宝特瓶。
「都弄好了吗?」
「嗯,差不多了。」
八寻在庭院搭设精灵棚——原本设置在廊台——并在周围点了几碟蚊香。
「盂兰盆节会来的,不只有祖先的灵而已,也有一些无人祭祀的孤魂野鬼,所以除了供奉祖先的精灵棚以外,也要准备供奉那些孤魂的棚。多半都是设在廊台或屋檐下等室外。」
在盂兰盆节迎接的灵魂统称为「精灵」,其中包括了祖先的灵魂、刚过世的人的灵魂,以及与各家无关的孤魂野鬼这三种。据说不同的地区各有差异,但多半都是在室内祭祀祖先的灵魂,在户外祭祀其他的灵魂。
这次八寻在庭院设置了供奉孤魂野鬼的精灵棚。听说往年都是设在廊台。
「是为了不让它们进入家中。忌部的祖先要回来,总不能整个用结界隔开……盂兰盆节的时期很棘手呢。一片混沌。」
八寻抓起毛巾抹去脸上的汗,叹了口气。
「觉得不太对劲的时候,就该趁早采取对策。因为接下来多半就会发生麻烦事。」
「这次也会这样吗?」
「希望不会。」
让八寻提高警觉的,是芦苇帘坏掉那件事。他说有不好的预感。
——是邪灵被引来了吗?
引到澪这里。因为是盂兰盆节?混在精灵里面跑来?
温热的风拂过后颈。不知不觉间,四下开始变得昏暗。白昼很长,但天色才刚转暗,一眨眼就全黑了。
「进去屋子里面吧。」
八寻端起焙烙皿,催促澪和波鸟。麻梗烧完了。澪觉得灰烬的气味中掺杂着刺鼻的焦味,是心理作用吗?
「不好意思。」
正要进入玄关时,大门外传来呼唤声。澪回头望去,然而那里没有人,声音也听不清是男是女。澪连忙进入玄关,把门关上。
「说到盂兰盆节,小澪你们那边也会过吧?」
八寻在玄关脱着鞋,忽然想起来似地喃喃问道。
「咦?嗯,我们家也会过盂兰盆节……」
「啊,我不是说你们家——是在邻町吗?你们在那边的亲戚麻木家。」
「麻木……」澪复述,搜寻记忆。「啊,坂井的大姑婆那里吗?」
「对对对,亲戚比起姓氏,更习惯用地名来记呢。麻绩家的亲戚,也是我们家的亲戚,所以我去过一次。也因为有点好奇。」
「好奇?」
澪也跟着八寻脱下木屐进屋,等待动作慢的波鸟,然后经过走廊。照手紧跟在澪的脚边。
「你不晓得吗?麻木家在盂兰盆节有个特别的仪式。他们家的后山有间御堂,会在那里过一晚。」
「咦?……我不晓得。」
「不晓得啊。我被拜托过一次。因为麻木家已经没有人能做这件事了。」
「在山上待一个晚上,要做什么?」
「不,不是待在山上,是山上的御堂。那里祭祀着类似佛像的东西,要在佛像前点灯供养。哦,只需要顾好别让烛火熄灭就行了,也没有特别做什么。那真的很有意思。」
「喔……」
厨房飘来味噌汤的香味。盂兰盆节期间,味噌汤的料都是茄子和南瓜等时蔬。
进入起居间后,八寻在矮桌前坐下来,继续说下去:
「麻木家是麻绩的分家,第一代当家,是重生后的多气王女的哥哥。」
突然提到「多气王女」的名字,澪忍不住正襟危坐。
「御堂是为了妹妹而建的,据说里面的佛像,也是模仿妹妹的相貌而造。这表示应该很像小澪吧。」
八寻细细地端详澪的脸。
「唔……好像也还好?感觉就是普通的佛像,要说像,也是有点像啦。我也记不清楚了。总之,是哥哥为了祭悼妹妹而造了佛像和御堂。然后每年盂兰盆节期间,都会待在那里,点灯一整晚。」
说到这里,八寻有些迟疑地顿住了口,别开目光。澪大概猜得出八寻原本想要说什么。
「——但是妹妹的精灵从来没有回来过?」
八寻搔了搔头:
「嗯,是啊。那是在祈求她回来吧。」
重生后的多气王女既然是本人重生,自然不会超度,不可能在盂兰盆节归来。多气王女的魂魄与那个妹妹同在,同时也在澪的体内。不,与其说也在体内,更应该说是同一个人吗?澪不知道。明明是自己的事,却不是很明白。
——一整晚点着灯,祈求她归来。
如果澪无法祓除千年蛊,最后死去,即使到了盂兰盆节,自己的灵魂也不会回去父母和涟的身边相聚。
一想到这里,澪的心底一阵冰寒,彷佛坠入了寂寞无比的漆黑深渊之中。
「那天晚上真的很奇妙……」
八寻在矮桌上托着腮帮子,深为感慨地喃喃道。
「什么东西很奇妙?」
「虽然觉得应该是做梦,但我当时应该是醒着的。结果不是妹妹,而是哥哥回去那间御堂了吗……?」
八寻说,他看到了建造那间御堂的哥哥的记忆。
涟和出流在麻木家享用了豪华外送便当后,还带上提供的宵夜点心,前往后山。
山并不高,御堂也在半山腰以下,有圆木打造的阶梯,因此上山并不辛苦。不过也因为即将入夜,又是树木遮蔽的山路,乌漆麻黑的,走起来很不稳。暮蝉的鸣叫声悲凉地响彻四下。
「没想到居然需要爬山。幸好我穿了运动鞋。」出流埋怨着。
「我也没料到啊。」
「今天晚上本来要在你家吃烧肉耶。烧肉怎么办?」
「我跟我妈说了,她说烧肉改到明天。」
「那太好了。」
涟停下脚步。夜黑之中,上方有一团小屋般的轮廓。那就是御堂吧。
「感觉蚊子很多耶。」
「蚊子应该还好吧。大概还有蜈蚣、椿象那些。」
「呜!」出流发出呻吟。「我最怕虫了耶。」
「大姑婆说每个月都有请业者来清扫,应该不至于太恐怖吧。要是有蜘蛛就好了。蜘蛛会帮忙吃虫。」
「蜘蛛我也不行。」
「那你应该在我家还是大姑婆家等的。」
「那边比虫更不行。」
不管怎么想,待在凉爽的室内吃冰等涟都更舒服多了,出流却这么说。
爬完阶梯后,是一栋悄然坐落在树木间的御堂。好像是一座小祠堂,门口是格子门。上山期间,天色已经全黑了,无论是外观还是格子门都看不清楚。涟和出流都拿出了手电筒。是大姑婆借给他们的。
涟用手电筒灯光照了一下外观。是古老的木造祠堂,布满青苔和黑霉,看起来脏兮兮的。应该已经修补过好几次了,但仍散发出带着霉味的老木材气味。门口挂着锁头。涟从大姑婆交给他的布袋里取出钥匙,请出流帮忙照亮解开锁头。一个人的话,在这样的黑暗之中,一定会手忙脚乱。虽然是情势使然,但他很庆幸有出流陪在身边。
爬上石阶,进入里面。幸亏有业者每个月来清扫,御堂里很干净,蚊虫也比预期中的少,只有手电筒灯光偶尔照到小金龟虫。虽然光是这样,就把出流吓得惊叫:「哇!」
涟把袋子放到地板上,从里面取出蜡烛和烛台,用打火机点燃。火光幽幽亮起,让人稍微松了口气。大姑婆说堂内有一些备用烛台,确实沿着左右墙边,并排着许多烛台。涟和出流分头将蜡烛插到烛台上点燃,堂内顿时明亮起来。
「麻绩,你看那个。」
出流指着前方。正面有一尊塑像,像是神像,也像是观音像。可以确定是一尊女性的像。塑像一头长发扎在后脑,有一张瓜子脸。眼神细长凉爽,但神情柔和,脸颊丰满,十分年轻。
——很像澪。
是因为听了大姑婆的话,才会这么感觉吗?有一个哥哥,妹妹是重生后的多气王女。他请人制作了妹妹的塑像。那个少女不到二十岁就死去了。
大姑婆的声音响起:
——那对兄妹是神官与巫女,在各地流浪……
眼前的塑像似乎受到珍藏,但彩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原本应该是巫女装扮的模样吧。
哥哥在这尊塑像前,一整晚点着灯,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很像你妹妹呢。」出流看着塑像喃喃说。
「是吗?」
他没有说「是啊」,也许是不想将这尊塑像的少女最后的命运和澪重叠在一起。
「我对你妹有点疑问。」
「咦?」
涟将视线从塑像移向出流。出流依然看着塑像。
「她说她想祓除千年蛊——」
「你是要说不可能吗?」
「不不不,相反。」
「相反?」
出流转向涟说:
「她的话,我觉得现在立刻就可以祓除千年蛊。」
涟不明白出流的意图,微微蹙眉:
「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就字面上的意思啊。因为她不是甚至能降下龙神吗?不管千年蛊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赢得了神。那样的话,她应该已经可以祓除千年蛊了。」
「哪有那么——」
涟本来要说「哪有那么容易」,却闭上了嘴。是吗?照理来说,或许确实如此——
「不,」涟轻轻摇头。「如果做得到,过去重生后的多气王女,应该早就祓除千年蛊了。就是没有足够的力量,她们才会死去。」
「是吗?」
出流的眼瞳倒映出烛火,火光摇曳着。涟注视着那火光,感到心底深处不安定地摇摆着。
「因为那样的话……那样的话,要怎么——」
这时,地板上的烛火忽然又细又长地窜高起来。涟和出流都惊讶地盯着那火焰。格子门那里吹来一道微风。火焰如烟雾般悠悠摇曳,再次伸长,照亮了少女像。
——………
涟彷佛觉得听到了声音,东张西望。当然,除了涟和出流以外,没有别人。
涟抬头看塑像,一段记忆在脑中复苏。不对,这不是自己的记忆。脑中一清二楚地浮现一头长发束在后方,身穿小袖和服的少女。少女那张脸,就是澪的脸。
八寻才刚说起御堂的事,晚饭就准备好了,因此澪等人先去吃饭。晚餐菜色是味噌汤配散寿司。寿司醋滋味清爽,让人胃口大开。还附有甜醋茗荷。
「麻生田叔叔,你刚才说到御堂的事——」
用过晚饭后,澪向八寻问道。因为是和重生后的多气王女有关的事,她想要知道。
「哦,那个。」
八寻在廊台点燃蚊香。独特的气味随着烟雾弥漫开来。
「……有那么多蚊子吗?」
比起要说的内容,澪更在意这一点。刚才八寻也在庭院点过蚊香了。
「这不是用来驱蚊,是要驱邪灵的。」
「有用吗?」
「只是邪灵来了就能知道而已。」
澪不解其意地歪起头,八寻只是笑说「嗳,等下就知道了」。
八寻回到起居间后,在榻榻米坐下来。波鸟和澪一起坐在矮桌前,照手趴在澪旁边。朝次郎和玉青应该在佛间。
「在御堂度过一晚的时候,脑中浮现的都是我没经历过的事。那应该是盖那间御堂的麻木家当家的记忆吧。我看到透过哥哥的眼睛看到的妹妹。我已经从麻木奶奶那里听说那对兄妹是神官和巫女,浪迹天涯,我看到了他们这样的日常。」
八寻转向廊台,露出有些遥望的眼神。是想起了当时的事吗?
「他们兄妹感情似乎很好。如今回想起来,妹妹似乎长得跟小澪一样,但气质不同,所以看起来还是不一样。就算面貌相同,依然是不同的两个人呢。不过她同样是个厉害的巫女。妹妹能降神,也能召唤死灵,靠着这门技艺谋生糊口。然后他们流浪各地,似乎也是为了寻找解除诅咒的方法。」
八寻说到这里暂时打住,搔了搔头。澪知道他为何会欲言又止。
「可是终究还是找不到方法,死掉了,对吗?」
「嗯,是啊。」八寻抱歉地看向澪。和澪一样是多气王女重生后的女子,想要解除诅咒却失败,最后丧命了。八寻是担心澪听到这样的情节会陷入沮丧吗?明明不必对她顾虑这么多啊,澪心想,但觉得说出口反而更惹人担心,默默地回望八寻的眼睛。
「那个妹妹见到当时的千年蛊,想要祓除他。过去应该也有许多这样的女子吧。」
现在的澪也是如此。
「虽然似乎很有希望……但最后还是功败垂成。」
八寻茫茫然地看着蚊香的烟,但眼中看的不是烟,而是在回溯过去的记忆。
「看过那段记忆之后,就明白为什么重生后的多气王女没办法祓除千年蛊了。」
八寻低声说道,澪呆了一下:
「……咦?什么意思?」
澪还没说完,八寻就站了起来。他单膝跪地,定睛注视着蚊香的烟,侧脸一阵紧张。那不寻常的气氛让澪也收声不语,循着八寻的视线看着烟。
烟散成了无数片,就像棉絮一样。
「你们两个都去佛间。大家聚在一起比较安全。」
「呃——好。」
澪和波鸟都依照指示跑去佛间。照手也一起跟来了。晚了一些,八寻也跟了上来。
朝次郎和玉青都在佛间,两人在精灵棚前铺上坐垫坐着。看到澪和波鸟跑来,玉青睁圆了眼睛,朝次郎则不动声色,问八寻:「来了吗?」
「来了。只是,那是——」
八寻的声音被刺耳的「砰砰」敲击声盖过了。
「有人在吗?」
有声音。听不出是男是女,声音模糊而拖沓。澪回想起傍晚时分在玄关口听到的声音。对了,就是这声音。
「砰砰!」声音再次响起。澪发现那是敲打玄关拉门的声音。用手掌粗暴拍击的声音。砰砰!砰砰!声音间隔愈来愈短,「有人在吗?」的叫声也不间断地响起,那声音渐渐变成了尖叫,已经听不清到底在说些什么了。
拍门声和尖叫声戛然而止。寂静笼罩四下。
「啪嚓」,一道细微的声响。垂挂在屋檐的一片芦苇帘从正中央断裂,掉了下来。帘子外面,庭院站着一个人影,腰部以上被剩下的芦苇帘挡住看不见。形姿融入夜黑之中,不清不楚,就像一团纯粹的黑影。
澪也看出了一件事:那不是人。那影子伫立在那里,晃悠悠左右摇摆。
「麻绩澪。」
声音忽然响起。是之前玄关传来的模糊声音。
——它绕到这边来了。
汗湿的背陡然生寒。
八寻回头看向澪,在嘴唇前面竖起食指,示意她不要出声。澪连连点头。
「麻绩澪。」
声音反覆地呼唤着澪。
——为什么要叫我的名字?
和平常靠近她的邪灵不同。不是吐出「你活不到二十岁」的诅咒,也没有发动攻击,但也并非对她不感兴趣。有种不明就里的恐怖。声音没有抑扬顿挫,平板淡漠,以一定的间隔呼唤着澪。那声音极为诡异。澪好想捂住耳朵。要是这声音会一直持续下去,她真想干脆回应算了。那声音逼人不禁这么想。
「没事的。」
紧张即将濒临极限的澪听见了朝次郎镇定的声音。
她惊讶地回头,朝次郎对她点点头:
「我们有照手。」
「咦?」澪低头看向身旁的照手。照手对着庭院伏低身子,随时都要冲出去的样子。
「那东西进不来,是因为照手在这里。它只要发动攻击,立刻就会被照手反击。之前应该也都是这样。你应该心里有数吧?」
「咦……?」
被照手反击?不懂——之前发生过什么类似的事吗?
「白天那个也是吗?在布置精灵棚的时候,芦苇帘裂开了。」
八寻说,朝次郎回应:「应该是。」
这么说来——澪挖掘记忆。确实曾经有东西撞上房间的窗户,也感觉过房间里有什么不好的东西。
澪说出这些,朝次郎只是点了点头。看来是照手帮忙防堵了威胁。类似现在庭院的那东西。
「请问……」波鸟怯怯地插口。「——『那东西』是什么呢?」
朝次郎简短地回答:
「是诅咒。」
——诅咒。
澪凝视着庭院的影子。那东西在呼唤澪的名字。也就是说,这是针对澪的诅咒。
「你回应看看。不会有事的。照手是忌部的守护神。」朝次郎说。
「麻绩澪。」
声音再次响起。澪咽了口唾沫,发出声音:
「——是。」
瞬间,照手动了。
他朝庭院跳了出去。芦苇帘断裂弹飞。有水的气味。女人的歌声响彻四下,宛如流水潺潺声,也像是吟唱咒文声。
——跟那时候一样。
和虎之尾的产屋遗迹那时候相同。
澪感觉到水的流动,清澈的水流充盈四周。澪觉得在水流中看见了挥舞衣袖的女子身影。
背部忽然一阵沉重,她无法直起身体了。澪趴倒在榻榻米上,感觉有什么降临了。是吟唱咒文的女人以外的事物。不——
——是女人把他召唤来了。
不知为何,澪就是知道,她甚至感到怀念。
被召唤而来的事物支配了全场。压迫身体的感受更强了。被召唤而来的事物、支配此地的事物——是神。神降临了。
澪闭上眼睛,看见针对她而来的诅咒化成了饿鬼般的形姿,想要逃离——明明闭着眼睛,却能更清楚地看见。水的利刃贯穿了饿鬼,连同它飞向遥远之处。那个方向,应该就是施行诅咒的人的所在。诅咒会回归术者。
澪睁开眼睛,抬起头来。
眼前是夜晚的庭院。芦苇帘落下,只有那里露出一块夜黑。四下寂静,只闻虫鸣声作响。一团柔软的毛触碰手臂,澪吓了一跳低头望去,照手就在身边。
「……照手……你到底是……」
照手把前脚搭在澪的膝上,想要爬上她的大腿。澪姑且抱起他,把他放在腿上。
「照手是忌部的守护神。」
朝次郎再次重复刚才也说过的话。
「守护神……」
「是巫女神。可以说是忌部家的巫女们的灵魂集合体。照手会召唤神直毗神。你知道这位神明吗?他是化解灾祸的神,也是忌部家祭祀的神,最能抵御诅咒。」
——化解灾祸的神。
照手召唤了这个神。巫女神。那——澪回想起来。在虎之尾的产屋遗迹那次,也是照手的功劳吗?
「为什么忌部家的守护神会跟在我身边……?」
「因为他中意你吧。照手只听他喜欢的人的话。」
是这样吗?澪抚摸着腿上的照手。照手睡着了。
「那,结果到底是谁干的?居然用诅咒,真是太卑鄙了。」玉青用力皱起眉头生气地说。「还把芦苇帘弄坏了。」
对了,既然是诅咒,就有下咒的人——澪想到的可能的人物只有一个。
「应该是和迩吧。」八寻疲累地叹气说。「不可能有别人了吧?小澪?」
「我觉得就是和迩。」澪点点头。高良也说过,和迩会使用诅咒。
「意思是小澪被和迩盯上了?」玉青挑起眉毛。
澪这才猛然惊觉一件事。她遭人狙击,代表往后也有可能像今天这样,给红庄带来麻烦。
「那个——」
「既然如此,咱们也得来真的了。」
听到玉青这么说,澪反问:「咦?」
「如果和迩要这样搞,忌部也不能任人宰割。理所当然,我们会保护小澪。」
旁边的朝次郎也点点头。玉青额冒青筋:
「忌部就像你知道的那样,等于已经没有本家了,我不是蛊师,朝次郎也退休了,但我们可不是就无计可施了。」
「本家虽然那样,但忌部还是有蛊师,我连络一下他们吧。」
连朝次郎都这么说。
「也得向麻生田家报告一声呢。」
八寻这么说,澪惊讶得睁圆了眼睛。
「向麻生田叔叔家报告?」
八寻和老家应该关系不好。
「发展成这步田地,已经不是个人的问题了。和迩家一旦出动,当然会变成这种局面。我想和迩也很清楚……过去各家静观其变,是因为彼此都没有出手。麻绩应该也不会保持沉默,等于是和迩要跟麻绩、忌部、麻生田三家杠上。」
八寻对着澪轻笑了一下:
「和迩是打草惊蛇了。」
在澪无法想像的地方,蛊师们展开行动了。澪感受到一股河水般的奔流,就宛如一切都朝向变化滚滚流去。
妹妹似乎名叫芹。涟在朦胧的意识中回溯着哥哥的记忆。
他们在流浪的旅途中遇到了千年蛊。那是一次偶然,或是命中注定?他们彼此合作,试图解开诅咒。然而——
『哥哥,我没办法祓除他。』
芹哭倒在地。涟感觉到哥哥心中充满了绝望。
『多气王女的灵魂抗拒这么做。』
她哀切地诉说着。
『我觉得就连被千年蛊诅咒,都是多气王女希望的。因为要是没有这个诅咒,多气王女就再也见不到千年蛊了。她会独自死去,留下千年蛊孤单一人。』
芹顶着和澪一样的面容,露出澪绝不会有的表情。
『我觉得多气王女是为了总有一天拯救千年蛊,才接受了他的诅咒——』
——怎么会有这种事?
这惊愕的想法,是哥哥的记忆,还是涟的感情?
既然如此,为了拯救千年蛊,现在就该祓除他啊——哥哥如此主张。
芹无力地摇头:
『多气王女会把希望托付给未来,就是因为她自己办不到。她下不了手消灭千年蛊。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我也一样。我实在是下不了手啊!一想到他将会从这个世上消失无踪,我怎么样都——』
芹吐出诅咒的话语。
『与其这么做,我情愿死去,在来世与他重逢。』
视野染成一片漆黑。绝望、愤怒与悲哀交织,哥哥的恸哭回荡四周。
这是地狱,涟心想。根本是地狱。不,是诅咒。不折不扣的诅咒。深陷于渗染至灵魂深底、没有出口、不可自拔的诅咒泥沼中,几乎就要溺毙。不管是多气王女还是千年蛊都是。澪和高良也是。他们只能不断地沉沦至混浊不堪的泥沼深处。
涟亦是如此。
醒来的时候,涟躺在坚硬的地上。周围朦胧地亮起。陌生的景象让他混乱了一下,但很快就想起自己身在御堂。
「你醒啦?」
听到困倦的声音,涟转头望去,出流就坐在旁边。
「烛火猛地烧起来的时候,你就突然倒下了。吓我一大跳。」
「………」涟的脑袋还昏昏沉沉的,尚未完全清醒。他慢吞吞地爬起来,发现头底下垫了毛巾,当成枕头。
「谢谢……」
他归还毛巾,出流笑道:「在地上睡了一晚,是不是全身酸痛?」确实,全身各处都在作痛。
「你没睡吗?」
「嗯,还好。毕竟得小心火烛。」
涟按住额头:「抱歉,明明应该是我要醒着的。」
涟羞愧得无地自容,但出流一点都不在意:
「不会,我觉得你的任务应该就是睡觉吧?」
「怎么可能?」
「烛火伸长的时候,有东西进来御堂里面了。应该是它进入你的体内了吧?」
「……不要说那种恐怖的话好吗?」
涟抚摸胸口。不过他觉得出流应该说对了。涟看到了建造这间御堂的哥哥的记忆,还看到了妹妹。妹妹哭着说她无法祓除千年蛊——
「重生后的多气王女,没办法祓除千年蛊……」
涟喃喃道,出流张大了困倦地眨动的眼睛。
「什么?怎么了吗?」
「没有……我做了梦。也不是梦,应该是记忆。」
涟说出内容,出流敷衍地应了声「喔」。好像不感兴趣。
「果然就跟我说的一样嘛。重生后的多气王女,是有能力祓除千年蛊的,只是灵魂拒绝这么做而已。」
——灵魂拒绝这么做。
朝阳射入屋内,涟却感到眼前一片黑暗。
「那要怎么办才好?」
无计可施。难道只能屈服于永远和千年蛊一同转生的命运吗?
「放弃就好啦。」
出流憋着哈欠,轻巧地说。
「你爸也说了,如果拼命试着祓除千年蛊,结果还是办不到,那样更痛苦不是吗?倒不如平静地度过余生——」
「住嘴。」
涟以压抑的声音直接制止了出流。出流闭嘴了。但他很快又说了起来:
「为什么?你并没有那么喜欢你妹吧?何必那么拼命要去救她?」
出流的口气并不轻浮,而是平淡地质疑,涟一时语塞。
「这……我没有深思过这件事。」
「是吗?我觉得要说的话,是为了你父母,或是为了不被你父母放弃,是出于这种感情。」
涟目瞪口呆:
「你啊……未免太扭曲了吧?」
出流笑着耸了耸肩:
「我个性就这样,就是会去想些讨厌的事。这么扭曲,真不好意思喔。」
涟也忍不住笑了:
「不会……唔,或多或少也有点那样的感情吧。」
澪只要受伤,父母就会很难过,所以涟总是跟在澪的身边照顾她。为了让父母放心,他选择了到澪生活的京都就读大学。有时他也会觉得,自己的人生被澪扭曲了。和澪吵架的时候,这种想法就更是强烈。
「可是我还是……不想要那样。我就是不想要澪死掉。」
这个答案半点条理都没有,涟苦笑,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小孩子。这完全就是感情用事。
出流这次发出感兴趣的「嘿」一声。
「我没有兄弟姊妹,所以不懂,要是有的话,也会那样想吗?」
「又不是只有兄弟姊妹或亲人才会这样。」
「啊,对喔。这么说的话,确实我也不希望你死掉。是这种感觉吗?」
涟不知道是否相同。但想到出流也会对别人有这种感情,他兴起一股奇妙的感慨。
「……我也不想要你死掉。」涟说。
「啊,不用跟我客气啦。」
「你就坦然接受吧。一般人都不希望朋友死掉吧?」
出流「嘿嘿」一声,古怪地笑了。涟晚了一拍,才发现他是在害羞。这个人也太难懂了。
「辣手的是,多气王女也这么想吧?」
「咦?」
「不希望千年蛊死掉,不希望他消失,所以没办法祓除,不是吗?」
「是啊……」
涟抱住膝盖,看着从格子门射入的阳光。有没有什么方法呢?真希望有。
「要是有只解除诅咒的方法就好了……」
涟牢骚地说,出流出声反问:「嗯?」
「就是,如果有办法不消灭千年蛊——应该说不消灭凪高良,然后只解除千年蛊和澪的诅咒就好了。」
「嗯,是啊。」出流交抱起手臂,瞪着头顶的屋梁片刻,接着拍了一下膝盖:
「对啊,就是这样!这个目标,是不是比较能找到出路?」
「不,可是高良就是千年蛊,而千年蛊就是诅咒本身。」
「点子是你自己提的,干嘛又立刻否决?既然多气王女不想消灭千年蛊,就只能朝这个方向努力了啊。」
涟沉默了。没错——只能朝这个方向努力了。不杀掉高良,只解除诅咒。
「是啊。」
「就是吧?」
出流笑了,涟也放松肩膀笑了。阳光变得浓烈,将御堂内部照得一片明亮。
几天后,涟要回去京都了。母亲说要送他去车站,他正把旅行袋和伴手礼等放进车子时,父亲过来了。
「带着这个吧。」
父亲交给他一条麻绳。绳子绑成一圈。
涟看向父亲,父亲说:
「是驱魔的护身符。」
「是要给澪的?」
澪不久也要返乡了,到时候再给她不就好了?涟这么心想,问出口来,结果父亲露出奇怪的表情。是一种被问个猝不及防、又像傻眼的表情。
「是给你的。」
「咦?」涟交互看了看麻绳和父亲。
——给我的?
「你看似懂事,但有时候又很迷糊,所以要小心。」
父亲叮咛小孩子似地说,涟乱了分寸。因为这完全不在他的预期之中。
「你也带着。」父亲把麻绳递给在一旁看着的出流。出流好像也没想到,惊慌失措:「咦?啊,谢谢。」
父亲找他似乎就只有这件事,马上又回去社务所了。
「麻绩,你爸跟你很像呢。」
「咦?……不,才不像吧。」
「应该只有你一个人觉得不像。」
「………」
涟默默地看着麻绳。
「爱操心的地方一模一样对吧?」走出玄关的母亲笑道。「还有不擅长表达关心这点也是。」
你爸很怕寂寞的,偶尔也要打个电话回家啊——母亲叮嘱,涟漫应着「嗯,好」,坐上车子后座。
盂兰盆节就快结束了。五山送火点燃那一天,黄昏时分,澪离开红庄,走在附近的巷弄里。她穿着深蓝底色有桔梗和胡枝子图案的浴衣,怀里抱着照手。凌霄花从附近人家的木板围墙满溢而出,缤纷绽放。橘黄色的花朵宛如夕阳。
高良就站在那簇花底下。花影落在他白皙的脸颊上。
「——我一直祈祷你不会是孤单一人。」
澪在稍前方停下脚步,开口说道。高良讶异地微微蹙眉。
「我一直在想,你在八濑的房子那里,有没有人可以说话?虽然应该是有青海先生那些人。——多气王女一定也是这么担心吧。」
听到「多气王女」,高良的表情微微一动。
「不希望你孤单一人……自己死后,你也必须一个人孤孤单单,不断地轮回转世下去。多气王女就是不希望你这样呢。」
所以她接受了诅咒。就为了千年蛊。
澪从八寻那里,还有回到红庄的涟那里听说了。重生后的多气王女,怎么样都无法祓除千年蛊。
「这个诅咒,也是多气王女的心愿呢。」
澪低声说道,高良的表情痛苦地扭曲了。
「这种东西……」他低下头,恨恨地说。「才不是什么心愿。」
「高——」
「她太傻了。你也是。每个人都是。为了你说的心愿,她自己,还有你们的性命,全都被牺牲了。不,是我逼你们牺牲的。」
「巫阳。」
澪说出这个名字,高良收住了话,抬起头来。巫阳是被改造成千年蛊的死灵之名,也是他原本的——灵魂的名字。
「多气王女的灵魂拒绝消灭你。既然如此,方法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只解除诅咒,而不消灭你。」
高良无力地笑了:
「我本身就是诅咒啊。」
「我选择了更有可能实现的路。」
「这才是不可能的路吧。」
「有人试过吗?」
高良不语。看来没有人试过。
「既然如此,我要试着走这条路。」
「万一试了——结果不成功怎么办?从来没有人试过,就是因为不可能。」
「就算过去不可能,往后或许有可能啊。我有波鸟陪着我,还有照手。当然,还有雪丸。」
高良的视线望向澪怀里的照手。
「……照手吗?他是忌部的守护神,原本并非保护麻绩巫女的神。这都多亏了秋生。」
「秋生?你是说忌部秋生先生吗?」
秋生是蛊师,照手以前的主人。澪以前遇到过他的幽灵。
「他现在在我那里。」
「他不是超度了吗?」
澪一直相信秋生已经超度了,没想到居然和高良在一起。
「照手是奉秋生的命令在保护你。得感谢秋生呢。」
「替我跟他说谢谢。可是,这样啊……有秋生先生陪着你呢。」
澪感到欣慰极了。即使是幽灵,想到有秋生在八濑的房子那里陪高良说话,就觉得安慰不少。
「我都叫他超度了,他却不肯。感觉就算我死了以后,他还是会继续赖着不走。」
呵——高良轻笑了一下。一阵微风吹过,凌霄花摇曳起来。太阳西下,向晚的昏黑逐渐笼罩周围。凌霄花看起来宛如在那里独自点亮的灯火。
高良折回巷子,坐进青海开门等待的车子里。青海很快就从管理山庄的职务回来照顾高良了。因为代替青海照顾高良的人遭到诅咒反噬,陷入了昏迷。对澪下诅咒的就是他。虽说是当家的命令,但他的行为太愚蠢了。
青海安静地驶出车子。高良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看着坐落在暮色中的人家。
麻绩、忌部、麻生田三家会团结起来对抗和迩吧。日下部会如何行动?忌部的守护神和和迩的巫女支持麻绩的巫女,会带来什么样的变化吗?
——应该不会吧。
无可奈何。然而,为什么……
高良闭上了眼睛。他想起的,是死前一刻的多气。
那个时候,多气千真万确地说了。
——我绝对不会让你孤单一人……
睁眼一看,黑暗中,家家户户透出来的灯明,宛如遥远的星辰般闪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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