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害怕在晚上睡觉。因为不晓得何时会做那个梦。

战战兢兢地钻进被窝后，我祈祷似的入睡。

然后，半梦半醒的潜意识中，我所窥见的果真是那一天的光景。

一百名骑士驾马奔驰，在荒野中赶路。

远方的魔王军正在攻打琉德尼亚的堡垒。

我斜眼看向那幅画面，同时让战马奔驰。最后，我们抵达了目的地──一处被岩山包围的隘路。魔王军与据守堡垒的琉德尼亚军依然持续战斗。

「他们没问题吗？」

我不禁道出忧虑。这一百名骑士都是琉德尼亚骑士团的精锐，甚至可说是堡垒的主力。缺少这些战力，我很担心他们能否好好守下堡垒。

「当然不会有问题啊。」

在我附近的骑士彷佛在谴责我的不安，强劲地拍打我的背。

「你们赶来之前，士兵们一直成功地守下要塞。要是让他们知道你这家伙高高在上地担心他们，那些家伙会气到发疯喔。」

语毕，骑士的嘴角勾勒出笑容。这名骑士叫达利欧斯。

他身经百战，是琉德尼亚引以为傲的勇士。他比我年长十岁左右，但因为有留胡子，我们的年龄差距看起来远远不只十岁。

与达利欧斯的相遇，要回溯到王子被派遣到堡垒的时候。

与王子一同来到堡垒的我与菲利普，为了不被当年轻人小看，一直表现得盛气凌人。我们甚至认为王子不该来这种地方。

「殿下是能成为勇者的人，不该在这种地方作战啊！不要浪费殿下的时间。你们要辛勤奋战，尽早攻克魔王军！」

我还曾向堡垒的骑士与士兵们如此宣告。

现在想想，讲那种话真的丢脸丢大了，但那个时候，我跟菲利普对此深信不疑。

我们一心认为，王子有更该去做的事，有更该优先的大义。

很多人应该会皱着眉头心想『连实战经验都没有的小伙子，凭什么那么跩』吧。卡洛斯殿下也委婉地规劝过我们的发言。

「我还没有实绩，不必慌张。我们要先向在这里战斗的人们多多学习。」

可是我们非常焦急，认为王子那种谦虚的性格才是他被派来打防卫战，而非讨伐魔王的原因。

王子展现出天生的交际手腕，很快地与堡垒中的士兵打成一片，我跟菲利普则遭到疏远。大概是因为我们是王子的亲信，那些人觉得我们在拿王子的光环耀武扬威吧。但我们打从心底相信王子就是勇者，相信为了世界和平，王子应当尽快踏上讨伐魔王的旅途。

总得有人不断诉说。即使这个角色会遭人厌恶，我们也在所不惜。

唯一认同我们的人就是──负责整合堡垒中骑士的──达利欧斯。

「你们说的事情我也理解，不管我们在这里战斗多久，战争都不会结束。就算我们击杀了攻打琉德尼亚的魔人，过了一段时间，又会有下一个魔人递补。该打倒的是魔王，不把大头目处理掉一点意义也没有。不过啊，你们的说法还不够好。」

如此说着，达利欧斯粗鲁地搓了搓我跟菲利普的头发。这个落拓不羁的男人，不过是从小小士兵爬上来的将士，竟然敢跟我们这些贵族套近乎。但不可思议的是，那不会令我反感。

因为达利欧斯以灵活柔软的态度，接纳了我与菲利普神经质的一面。我们也因为多了一个知己而非常高兴。

达利欧斯在各方面都很关照我们，使我们能顺利融入堡垒。我跟菲利普都很敬重那样的达利欧斯。

当我们的肩膀自然地放松，开始能够清楚看见周遭的种种，才发现堡垒内的骑士与士兵们大多友善和气。正如王子所说，能从他们身上学到很多。比方说，上战场前的心理准备与行前准备，从装备的保养方式到面对魔物的战斗方法，以及拥有宽广视野的重要性等等。他们真的教了我们很多事物。

还记得第一次实战的时候，我们紧张到全身僵硬，多亏达利欧斯与他的部下们跟我们大聊他们初体验时的低级故事，我们才得以放轻松。

战斗中途也是，我跟菲利普因眼前的状况而身心俱疲时，他们也屡屡出声提醒，被救出险境也不只一两次。

我们能够维持身为王子亲信的颜面，说是拜达利欧斯所赐也不为过。

另一方面，随着卡洛斯王子渐渐习惯战场，他开始不遗余力地发挥所长。

他挥剑讨伐魔人，以强大的魔法歼灭敌方部队，并以精准的判断与指示引导琉德尼亚军迈向胜利。

于是，除了达利欧斯，对我们的说法表示赞同的人与日俱增。

卡洛斯王子说不定真的有成为勇者的资质，王子说不定真的是终结这场战争的希望之光。众人的种种期待慢慢地汇集合一。然后，时机成熟了。

「纵然违背王都的传令，我等也该抹杀率领敌军的魔人，将卡洛斯王子送上讨伐魔王的旅途。」

──堡垒内部响起如此呼声。

只能对那些身在王都的上层唯命是从一味防守，形成了一股压抑感，而正是这股压抑促使了那样的氛围吧。王子就像被那股氛围推了一把，最终做出决断：

「我们应该讨伐魔人。」

此时，据守堡垒的琉德尼亚军正在与魔王军交战。程序上，如果防卫战成功了，我们将全军杀出堡垒展开追击。总是谨慎行事的魔人将军察觉异状时应该会暂且撤退。我们则会看准那个时间点，以精锐部队讨伐对方。

「我知道，达利欧斯。那些家伙很强，我相信他们会成功。」

我回想着每一张熟悉的面容，并如此回应。

达利欧斯咧嘴一笑说：

「绝对会成功。那些家伙都在想『只要赢下这场战争，麻烦人物就会离开了』，所以各个都在努力呢。毕竟那些麻烦人物在打倒魔人以后就会出发征讨魔王了啊。还真有人脑袋构造那么特殊耶。」

听到他的话，其他骑士们不住失笑。

他们绝对没有在小看我们。这些人对卡洛斯王子寄予厚望。若非如此，他们根本不会志愿参与这种危险的作战。

他们都是愿意拼上性命，一心想把王子拱上勇者宝座的同志。

我很担心堡垒的士兵们，但最危险的无疑是这支负责讨伐上级魔人的队伍。

「我也是麻烦人物吗？达利欧斯。还真是被人讨厌了啊。」

卡洛斯王子戏弄似的搭话道。

「怎么可能。我说的是这两个人啦。他们毕竟跟殿下不一样，没几点斤两就嚷嚷着要去魔王的领土，讲都讲不听呢。真是不要命了。」

骑士们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被当成捉弄对象的我与菲利普，现在只能苦笑了。

这也是达利欧斯常用的手段。开玩笑来让伙伴们冷静下来，使大家从对战斗的恐惧中转移注意力。因为知道他的手法，我也没办法生气。

「在殿下跟我们打倒魔王回来前，达利欧斯你们能不能存活下来，我就拭目以待吧。」

我试着轻轻反击。

「你变得很敢说了嘛。」

露出牙齿展现笑容的达利欧斯，轻敲了我的胸膛。

「我很看好你们喔。跟你们刚来这座堡垒的时候相比，的确像样多了，一定连魔王都不是对手啦。所以我们要战胜那个混蛋魔人，让王都的家伙们闭嘴才行呐。」

是啊，达利欧斯说得没错，前提是要战胜魔人。一切都从这里开始。

最终，远处传来了欢声。

在堡垒的琉德尼亚军赢得胜利，全军开始展开追击。

接下来轮到我们了。

──恐怖就此展开──

正在做梦的我明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却无能为力。因为梦中的我们只会按照当时的状况行动。

藏身于岩山静静等待时，我们的目标──敌方将领，蓝皮肤的魔人现身了。对方带着几名下级魔人，数量比我们预计的还要少。

下个瞬间，魔人对我们藏身的岩山发话了。

『终于出现了啊，人类。』

那是一道低沉却响亮的嗓音。他知道我们埋伏在这里。

「还在逞强吗，魔人？一直躲在后头观望的胆小鬼。今天一定要取你的首级。」

卡洛斯王子从他藏身的岩山后头气宇轩昂地现身，将剑出鞘，指向魔人。他的英姿，堪称勇者。但魔人脸上丝毫不见惧色。

『胆小的是你们国家的君王。毕竟他只会下令防守，不允许你们进攻啊。但我一直相信你们总有一天会违背那个不合理的成命攻打过来。这漫长的日子里，我一直相信。而那一天终于到来了。真令我高兴啊。』

「……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

王子因魔人的话而感到不解。我们也一样。

『看看后面吧。』

我们望向魔人手指的方向，也就是自己的身后，发现该处冒出新的一波魔物。

『为了断绝我等的退路，你们一定会派出精兵，为了排除精兵，我时常让魔物在后方待命。也就是说，那些精兵就是你们。』

魔人的指尖朝王子一点。

那是信号。魔物从隘路后方蜂拥而上。

「从前方逃脱！跟追击而来的友军会合！」

王子迅速做出判断。然而，前方有魔人，他们还开始跟从堡垒的战事中撤退的魔物会合了。要从那之中逃脱可不简单。

王子率先施放火球魔法，试图开出一条血路。

相对的，魔人也咏唱魔法张开结界，防御了火球，接着瞄准王子发起攻势。

『琉德尼亚的勇者，王子卡洛斯啊。你就是琉德尼亚的关键。只要打倒你，这个国家就形同被攻下了。』

魔人说着便高举大剑，朝王子的战马重重斩下。

王子随着马匹的悲鸣摔落地面，但他立刻重整态势，迎击魔人。打算前去救援的我与菲利普则遭遇下级魔人的阻挡。

乱战的形成仅在须臾之间，我们被从后方进逼的新一波魔王军给吞没。我们不仅要面对魔人，魔物们还会不间断地自周围袭来。

与我们同在的骑士们成为卡洛斯殿下的肉盾，一个接一个战死。

「先走一步了……」

一名骑士为保护卡洛斯殿下而遭哥布林的长枪刺穿腹部。他径直砍断哥布林的咽喉，与其同归于尽。

一名骑士被食人魔的棍棒殴打而从马上摔落。哥布林一拥而上，针对盔甲的隙缝一阵胡乱猛刺。即使如此，骑士还是直起身体，抓住一只哥布林用臂力绞杀，宛如要阻挡去路般站着丧命。

一名骑士连人带马冲撞下级魔人，并以长枪贯穿魔人。「我干掉他了！」骑士出声欢呼也仅在俄顷之间，他立刻被还没断气的魔人以大剑砍去首级。

骑士们已不抱求生意志。他们满心只有「如何以生命为代价开辟一条活路？」。一切都是为了让卡洛斯王子，让我们平安逃离。

「务必讨伐魔王！」

如此喊道的骑士挺身挑战蓝皮肤的魔人，为争取让王子逃离的时间而丧命了。到底还剩几个人？我完全不敢细数。

卡洛斯王子不曾挪开视线，只是挥着剑拼命向前。

看也不看接连战死的骑士们。然而，那才是正确的做法。骑士们并不希望我们为他们惋惜。他们希望我们协助王子逃离这片战场，希望我们能代替他们打倒魔人，讨伐魔王。除此之外，他们别无所求。

我与菲利普也是一心一意地挥剑。

魔人阻挡在我们前方。那是被我们视为目标的敌将，即那位蓝皮肤魔人。他的双手握有两柄大剑。

（只要能打倒这家伙……）

我与菲利普的心中萌生了「存活」之外的欲望。我们有一瞬间对视，尝试自左右夹击魔人。

然而，当我们试着接下魔人轻轻挥动的大剑，却整个人被打飞了。那股冲劲，彷佛被圆木砸到一般。菲利普同样应声倒下。

「艾略特！菲利普！」

看到我们倒地，卡洛斯王子停下脚步。接着，他为了救我们而打算回头。这正是魔人的目的吧。我们完全被利用了。

但有人阻止了王子。

那是一直守护着王子而不断奋战的达利欧斯。

「我去救他们。请殿下先离开！」

达利欧斯说着便将王子向前一推，自己向蓝皮肤的魔人发起挑战。

「喂，拿小喽啰当对手有那么开心吗？对手不够弱你就会怕到不敢打吗？不愧是只会躲在后方瑟瑟发抖的大将啊。」

『还真敢说。』

魔人扬起嘴角，面对达利欧斯。

这段期间，我与菲利普被其他骑士搀扶起来，逼着逃命。

「但达利欧斯他！」

骑士们对不肯离开的我们一顿臭骂：

「你们不是要打倒魔王吗！你们不是要帮助王子当上勇者吗！」

接着，我的头被敲了一下。

「我很期待你们喔，我相信你们一定会成功的。」

救下我们的骑士们也随达利欧斯一同去挑战蓝皮肤的魔人。

让他们做到这个地步，我们只能逃跑了。不能辜负他们的意志。

「活下去！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如果能顺便打倒魔王就更好了！」

达利欧斯喊道，他没有看向我们，而是威武地高举长剑。其他骑士也效法达利欧斯，我的记忆就到这里。

梦境总会在此结束。

日后，达利欧斯等人的头颅被丢进堡垒。

那不是挑衅，而是魔人在表示──带着敬意悼祭他们吧。

达利欧斯等人被冠上抗命的污名，讽刺的是，他们的死竟然得到魔人的认同。不知为何，我无法憎恨那位蓝皮肤的魔人。因为我们跟魔人都是拼死拼活地在战斗。对王都那群不愿战斗、安逸度日的家伙，我心中充斥着一股阴暗的念头。

※　※　※

这个早晨醒得糟糕透顶，但有人一大清早就登门造访。

是菲利普。我把现实跟梦境混淆，差点把手伸向菲利普的脸说：「你也活下来了吗？」回神后猛然停手。从旁看来，我就像神智错乱了，但菲利普知道我频繁地做那个恶梦。

「又是……那个梦吗？」

「不是『又是』，是『总是』。没梦到的日子还比较少。」

「这样啊……」

菲利普喃喃说道，随即陷入沉默。他到底有什么事？

我有一阵子没跟菲利普说话了，他会专程来访很稀奇。

总不好一直站着，所以我邀请他坐下。这时，菲利普摇头回绝，心意已决似的开口：

「你就是幻形怪吧，艾略特？」

这次，换我陷入沉默。要否定很简单，不过我不想对菲利普说谎。我们同为王子的亲信，是共渡生死关头的伙伴。我们的连结比亲兄弟还要紧密。

「为了不让我们被冠上私通魔人的罪名，你才会退出王子派吧？」

那也跟菲利普说得一样。

我答不出来，使静默的时间一味流逝，之后菲利普接着说：

「我来干掉阿瑞斯。如果成功了，你就别再去找魔人了。」

「……如果失败呢？」

「到时候，我会自称幻形怪去死。你就忘掉一切活下去吧。」

我皱起眉头说：

「少给我做多余的事。谁拜托你那么做了？」

菲利普凄凉地笑着说：

「不要误会。这只是顺便。我们已经无法回头了。无论你想怎么做，王子派都决定要排除阿瑞斯了，到时候都会被问罪。所以，我只是顺道担下你的罪行。」

菲利普转身背对我。

「殿下就拜托你了。」

接着举起一只手说道，离开此处。

他知道我不会同意，所以才刻意闪避我的回答吧。

这是菲利普率领王子派去袭击阿瑞斯的前一日。

尔后，王子派全员丧命了。几乎能算是自尽。

王子派由当年那场战役的幸存者所组成。这下子，在琉德尼亚之中，真心想让卡洛斯王子当上勇者的人，除了我就没有其他人了。

菲利普临死前似乎说过「我就是幻形怪」。

感觉就像被他宣告「你放弃吧」。

但我还不能放弃，因为我依然会梦到那时的场景。

我尚有机会。那就是阿瑞斯一行人离开琉德尼亚的时候。我必须趁机动手。

身为人类的我，早在那时就死了。现在的我是幻形怪，是一头魔物。盯上勇者的性命再当然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