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利兹蕾-章节
一夜过去,圣都迎来祭典的第二天,热闹的气氛愈发高涨。
「人……好多啊。」
平时生活在宁静的村落中,根本很少有机会见到这么多人。光是在这条大街上的人恐怕就已经超过巴雷塔村的总人口。
我一边时不时回头确认被人潮挡住去路,艰难前进的利兹蕾,一边点头回应她的话。
「根据昨天听到的说法,负责仪式的人今天中午似乎能拨出时间与我们谈话……在此之前就轻松地观光吧。」
「嗯!我还要再喝一碗昨天的汤,所以才不会输给人潮……!」
她似乎很喜欢那道马赛鱼汤。双眼放光的利兹蕾却在下一秒被观光客的人群吞没,从我的视线里消失。
「利兹蕾!」
「亚连!」
她传来的声音已经远在数公尺之外。尽管想追上去,却有源源不绝的观光客横穿街道,难以向前迈进。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利兹蕾!你在哪里!」
再这样下去真的会走散。虽说我们已经约好中午要去大教堂,而且旅馆也预订了好几晚,应该不必担心完全找不到彼此──但把利兹蕾一个人丢在气氛如此浮躁的街道上,实在太令人不安了。毕竟身为精灵的她在这座城市仍算是少数族群。
在混杂多种气味的人潮中穿梭时,我发现了一个阶梯,可以通往一间盖在高处的店铺。于是立刻跑上阶梯,眺望四周。
人山人海挤满了整条街道。即使如此,我确信自己唯独不会错过利兹蕾的身影。没有任何原因,或许只是自以为是的自信。但我依旧深信不疑。
判断她应该还没走远,情急之下决定动用最后的手段。
从革命时期的经验中,我学会以各种方式施展谍报技术中的「振动魔法」。
虽然这种魔法主要用于物质变化,但振动是万物皆有的特性,也能用来进行分析。
我将魔力集中于手掌,用力拍击双手,「砰」一声轰然巨响回荡四周。
魔力的流动从手掌释出,随后像读取回声定位一般,接收附近撞上波动的物体。
虽无法解析出具体形状──但魔力就如同电磁波或温度,能以肌肤感知。
我宛如用手拨开形状各异的沙粒集合体,从中寻找利兹蕾的身影。
(还不够。再来一次。)
我将魔力流动收回自己体内,再次拍响双掌。
就在读取的波动中──我感觉到不适。
更准确地说,这座陌生城市到处都聚集了令我感到不适的魔力感知,在那之中我找到唯一熟悉的气息。
那是曾经将我从死亡边缘唤回,如同树叶间隙洒下的阳光一般温暖的魔力。
这就是利兹蕾。
我将身体探出扶手,朝空中一跃而下。
「让开!」
我大声喊道,周遭的人们一脸惊讶地抬头看向我,连忙让出空间。伴随着「咚」一声,成功落地。接着便直接朝捕捉到些许感知的西北方跑去。「不好意思!」我像是呐喊似的向周围的人道歉,视线却早已锁定目标的方向。
(利兹蕾──利兹蕾!)
很快便找到她的身影。在前方隔着几间店铺的店门口,利兹蕾被两名男子包围。
男人们穿着看似北方沿海地区带有毛皮的民族服饰,而且背上竟然还背着像是武器的长柄包裹。那身打扮在参加这座圣都的祭典之际,实在称不上和平。
「……可是,我……」
利兹蕾的声音传来,当中带有困惑。
我向地面一蹬,朝那边冲了过去,强行介入两名男子之间,将利兹蕾拉入怀中。
「她是──我的妻子。」
我的气息稍显急促,总之先把该说的话说出口。
「啊,亚连?」
「她是我的妻子……所以无法与你们同行。失礼了。」
我以凌厉的眼神警告对方不许继续纠缠。幸好,那两名男人虽然露出惊讶的神色,却没再强行追来。我牵住利兹蕾的手,重新回到人潮中。
「亚连,那个……」
「……你没事吧,利兹蕾?有没有发生什么令你感到害怕的事?」
「我没事。那个,那些人似乎刚抵达这座城市。他们只是问我有没有菜色好吃的餐厅,或是知不知道哪家店能帮农具施加祝福附魔。所以才……」
实际上,我不认为有人会询问路人这么专业的问题。
我本来想说「那是搭讪的一种」,但考虑利兹蕾的心情还是忍住了。他们确实也有可能是刚来到都市观光的乡下纯朴青年。但无论如何,在他们向明显不是本地人的利兹蕾搭话的瞬间便能察觉到动机。
「总之,还是小心别再走散了。比昨天多太多人了。」
「……既然如此,那就……」
利兹蕾忽然欲言又止。正当我疑惑怎么了时,本来就牵着的那只手被她紧紧回握住。
「……我想就这样一直牵着手……逛街。」
利兹蕾害羞地红着脸低语。耳朵抖动的样子也分外可爱。我轻咳一声后,也用力握住那只手。
「就这么办吧。这样就不会走散了。」
「──好!」
利兹蕾的笑容耀眼夺目。
之后我们两人再次游走于祭典之中。
利兹蕾喝到第二碗梦寐以求的马赛鱼汤,兴奋地向我报告「味道和食材真的跟昨天那家店不一样!」。今天这碗似乎还加了螃蟹,她惊奇地看着碗里的整只蟹螯。
若是鱼的话,偶尔也会把在河里抓到的摆上餐桌。但如果是肉质饱满的大型甲壳类,就连我也很少有机会吃到。
因此无法判断哪里还有蟹肉的我们专心地挖着蟹螯的壳。
当我挖完蟹肉,忽然回过神望向利兹蕾──正好看到她皱着眉头专心吸吮蟹壳的模样。她似乎也察觉到我的视线,身体仿佛发出「喀」一声,整个人僵住了。更不用说她的脸也立刻变成煮熟螃蟹的颜色。
接着我们又逛了滨海一带的摊贩。这里似乎会把贝壳、石头或是漂流木加工后制成饰品贩售。
「这些东西只有在这里才买得到喔。推荐给年轻情侣。」
老板看向我和利兹蕾牵着的手如此说道。虽然感到害羞,但顾及利兹蕾说出「想牵手」时的心情,我就无法将手放开。利兹蕾则专注地看着商品。
「每一个……真的都好美。这些都是老板做的吗?」
「没错。我每天一早就会去海边捡那些被海浪冲上来的材料。边捡边思考要把它们做成什么样的饰品,这也是一大乐趣喔。」
老板微微一笑,脸上浮现令人感到亲切的笑容回道。正值壮年的女性老板露出闪闪发亮的眼神注视自己的作品,让人不禁猜测或许她就是带着这样的目光在海边行走。
「像这个就非常适合小姐不是吗?」
如此说道的老板递过来一副用贝壳加工而成的耳饰。翡翠色的耳饰随着光线角度不同,会闪烁出不同的色泽,确实与利兹蕾的瞳色相衬。
「哇……真的好漂亮。」
利兹蕾面带沉醉的眼神凝视着它。然而当我低声询问「要不要买下来?」时,利兹蕾却一直盯着它,最后缓缓摇了摇头。
「这副耳饰真的很美……但平时没什么机会佩戴。而且我还要在田里工作。既然如此,还是由平时就能使用它的人买下来,对耳饰(这孩子)而言肯定也比较幸福。」
「……这样啊。」
并不是在逞强,利兹蕾一边以澄澈的目光满怀怜惜地注视耳饰,一边如此说道。我所能做的只有点点头。
作为替代,利兹蕾在同一间摊贩上选了两个闪耀紫光的发饰,准备送给阿内和莫内母女当作伴手礼。利兹蕾请老板将其包装好后,小心翼翼地收进包包。
***
在太阳还没升至最高点前,我们便在一间面向街道的咖啡厅点了三明治,坐下来享用。
以坚硬的长棍面包夹着青背鱼的三明治饱足感十足,令人相当满足。利兹蕾就算在这家店也依旧加点了一碗马赛鱼汤,一脸满足地呢喃「这家的贝类好多啊」。或许她真的打算在停留期间品尝五碗左右以比较味道。
吃饱喝足后,我们再次出发前往大教堂。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已经去过一次,这次花的时间比昨天少便已抵达山顶。
但要适应大教堂的外观所散发的庄严氛围,看来还得再花上一些时间。
这座都市的街景与巴雷塔村自然丰富的宁静景色形成强烈的对比。再加上圣都这种地方总让我联想起过去奔波于「任务」的自己,尽管当初是为了大义而抗争,还是令我感到格外不自在。
这种直击人们良心的高洁气息,对我这种心中有愧的人而言,实在显得格格不入。
──但我也认为身为一个夺走他人性命之人,绝不能对这种感觉释怀。
我与利兹蕾对视一眼,彼此点了点头后,便踏进大教堂。
「不好意思。我们是昨天为了祝福一事前来拜访过的人。」
我如此说道,声音在宽广的殿堂中出奇地响亮。脚下是光滑明亮的石材,极高的天花板上绘有宛如天国一般的画作。那幅巨大的天顶画逼真得完全不像绘画,想必是许多人花费漫长岁月,依据知名画家绘制的图案上色而成。
殿堂深处设有通往二楼的螺旋楼梯,由于错视效果,甚至看起来仿佛一路往天际攀升。
此时,一名穿着跟鞋的修女以悠然的步伐走下楼梯。
「两位是……客人吗?」
她的嗓音是悦耳的女高音。飘逸摇摆的桃色秀发,挺直的鼻梁,轮廓优美的桃色嘴唇。
祭衣遮住了脸部以外的所有肌肤,设计虽然合身,但为了抑制女性曲线的突出,某些部分做得稍微宽松,松紧对比达到恰到好处的平衡。她的服装与其他修女不同,明显是为了在公开场合露面,向众人展示而设计的。
眼前这位女性,甚至比那些原以为有所夸大的肖像画还美丽。
没想到在整个大陆地区广受欢迎,圣教会标志性的人物竟然会现身于此,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然而一旁的利兹蕾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身份,直接说道:
「那个……我们是为了接受『精灵祝福』而来的。」
修女.玛丽姬尔妲微微歪着头,「啊」了一声,随即点了点头。
「好的,我已经听说会有如此需求的访客过来。请告诉我你们的状况吧──啊,失礼了,现在才自我介绍。我是本教会的准祭司,名叫玛丽姬尔妲。」
她微微一笑,长睫毛轻眨一下。美丽的脸庞浮现宛如天使的微笑,散发更胜于肖像画中的光彩。我想甚至会让某些人产生她的背后有圣光在闪耀的错觉。
她继续从楼梯上走下来,踏上石铺地板──脚下一个不稳滑了出去。
「你、你没事吧!」
「痛痛痛……没事,我没事……」
玛丽姬尔妲扶着狠狠撞到的臀部,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可能是真的很痛,她的眼眶中噙着泪水。
肖像画上神圣的形象稍微……不,应该说已经落到了人间。
「这里擦拭得很光滑,害我经常摔跤……让客人见笑了。来吧,这边请。其他修女今天都外出了,而我也正在偷……正好也有空闲。」
……刚才这位姬巫女大人似乎差点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我决定当作听错了。
玛丽姬尔妲红着脸,刻意轻咳一声。虽然拥有人称「姬巫女」的地位,但似乎是个比想像中亲切的人。我能感觉到身旁的利兹蕾没那么紧绷了。
「那么两位就是想要接受祝福的夫妻吗?异种族间的婚姻总是会面临一些困难吧?你们能跨越这堵高墙走到一起,非常了不起。」
如此说道的玛丽姬尔妲微微一笑,仔细在我和利兹蕾之间来回打量。
「嗯……丈夫是兽人族吗?毕竟身材这么高大。妻子则是精灵……」
「……不、不是耶?我是伊尔达人。」
我急忙修正她的说法。再怎么说这都是第一次被误认为兽人族。玛丽姬尔妲像是十分讶异地以双手掩住小巧的嘴巴说道:
「咦?这样一来……就会变成……伊尔达人与精灵族的婚姻……」
「是的,正是如此。」
利兹蕾用力点头。修女.玛丽姬尔妲茫然地看着我们,随即皱起形状好看的眉毛,语气突然低沉下来。
「……非常抱歉,我们无法承接这场仪式。」
「咦!不会吧……」
利兹蕾惊慌地喊出声。
「这是为什么呢?我是伊尔达人,她是精灵……有什么不妥的吗?」
这未免也太奇怪了。一开始感觉应该会顺利接受。更何况这个仪式本身就是为了异种族婚姻而存在的。
但她为什么会拒绝?
修女.玛丽姬尔妲无论怎么看都是伊尔达人。难道说……
「……教会人员该不会歧视精灵这个种族吧?这种事情……」
「当然没有,我们并未对精灵区别对待。她们具有知性以及充盈的魔力,是森林中的贤者一族。都是些很出色的人。」
玛丽姬尔妲比预料中更加斩钉截铁地否认我的疑虑。
「在创造万物的神面前以种族之别行歧视之事,本就是不该有的行为。跨越种族差异的结合仪式确实也是由我们教会依职责负责执行。」
「既然如此……」
「但是──」
玛丽姬尔妲的语气变得更强硬了些。她紧咬着嘴唇,注视着我和利兹蕾,而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伊尔达人和精灵之间,差距实在……太大了。」
正当我想反驳「没这回事」时,姬巫女用手制止了我。
「过去并非没有类似的例子。然而……当精灵与伊尔达人结合并生下孩子时,所生的孩子往往不稳定,也导致很多种族间的问题。我在教会修行期间,曾从历史纪录中确认过无数如此令人痛心的案例。」
我的喉咙不由自主地发出咽口水的声音。玛丽姬尔妲神色哀痛地继续说道:
「主要原因可能来自精灵强大的魔力以及生命力造成的寿命差距。而且魔力量差距如此悬殊,也就意谓生命的根本构造差异非常巨大。更重要的是──伊尔达人与精灵之间有着根深蒂固的种族仇恨。」
玛丽姬尔妲一边用手指一一细数这些问题,一边认真地解释给我们听。对于她所说的历史仇恨,我的确有深刻的体会,因此只能沉默以对。虽然她只是在说明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有多高,但事实上这份仇恨引发的灾祸,早已降临在我们两人及周围的人身上了。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等待你们的只有痛苦的未来。我无法──在明知如此的情况下,仍为两位举行仪式。」
轻轻摇头的玛丽姬尔妲露出仿佛在忏悔自身罪孽一般的阴郁神情。她抬头望向我们,似乎想说声抱歉。但眼神中又带有身为姬巫女的觉悟,因此绝不会说出口。
「……那个……」
利兹蕾微微举起手,小心翼翼地开口:
「关于寿命的问题……与其他同族相比,我身为精灵的寿命已经所剩不多了。因此在这点上应该没什么问题。」
利兹蕾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仅仅一个动作,便让我内心涌现的愤怒似乎一下子就退去了。
「我要和亚连……和这个人一起变老。」
「利兹蕾……」
利兹蕾的话语坦率而平静,却又带着一股强而有力的坚韧。
玛丽姬尔妲的那双大眼直直凝视这样的利兹蕾。
「……你身上发生什么我不得而知,过去的事也不是我能妄加置喙的。」
她的声音反倒比刚才更加生硬。然而目光却怜悯地投注在利兹蕾身上。
「但即使没有寿命问题,我仍能从你身上感受到极其庞大的魔力流动。与你相比,伊尔达人这种生物实在太过脆弱了。」
「亚连……很脆弱?」
利兹蕾惊讶地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注视着我──不过老实说,我也不是不能理解玛丽姬尔妲说的话。
精灵是大陆内五大种族中最长寿的一族,既不会衰老,对魔法的理解更是无人能及。
像是夏克纳、伊多莉娅,甚至是利兹蕾,他们若抱持杀意施展魔法,大部分的伊尔达人根本毫无抵抗之力。但相对地精灵数量稀少,肉体成熟期也特别长。
矮人拥有卓越的工业技术,虽然不及精灵,却也拥有漫长的寿命,体力也大相径庭。
实际上,在荒野的大规模战争中,能自由操控重型魔械兵器的矮人具备极大的优势。说得直白一点,一个武装矮人和伊尔达人的战力差距,简直如同大象和蚂蚁一般悬殊。
矮人族虽然不像精灵族那么夸张,但与伊尔达人相比也属于少数精锐,并且有着男女比例中女性极端稀少这样的种族问题,不过这点对于种族个体的强度倒是没有太大影响。
兽人族就更加浅显易懂,他们在体能方面很突出。肌肉力量与敏捷兼备,并且部族多样性丰富,每个族群都有强烈的个性,所掌握的极魔法也常与其个性和身体构造息息相关。
虽然没有精灵或矮人那样的技术,但单纯论肉体之间的胜负,他们不仅能压倒性战胜其他种族,繁殖力也趋近于伊尔达人,只要没生重病或受重伤便能长寿。
相反地,他们强烈的个性也成为致命的弱点,一旦对手针对各个部族制定对策,便可能无法应对,恐有灭族的风险。这也是种族层面的缺点。
至于魔族,有很多不知道能不能称作人类的生命体,有时甚至难以与魔物区分。他们的凶暴性与人格的好坏差距也远非其他种族可以比拟,更何况他们本来就是来自另一片大陆的种族,因此难以做出简单的比较。但无论是哪一个部族,其身体构造都很可能比伊尔达人,甚至比其他四个种族更加强壮。
就连既是我的养父又是食人魔族的「他」,在战斗时也展现了如鬼神般的强大力量。
精灵、矮人、兽人族以及魔族。与这些种族相比,伊尔达人既缺乏魔力,身体也较为脆弱,他们以生物的角度来说很弱小,是极为正确的见解。身为在生物构造上接近顶点的精灵,利兹蕾却不知道这种基本常识,大概是因为她对外界缺乏了解,不谙世事的缘故吧。
「我说的并非单纯指肉体上的意思。这只不过是根据一个生物的总体强度而论。」
玛丽姬尔妲总算露出微笑,语气也重新转为柔和。只是她垂下眉毛,笑容显得有些悲伤。
「伊尔达人……本来应该是一个温和的种族。但同时也很容易沉溺于『欲望』……是软弱的种族。说起来实在惭愧──但这一点只要看现在大陆上的情势便一目了然吧。」
「这……确实如此。」
她并不知道我过去曾经是革命军士兵,但无论如何我依旧会意识到这一点,恐怕也是身为革命军的一员无法逃避的宿命吧。
这片大陆被伊尔达人征服后,便开启了其他种族的黑暗时代。
要说为何本应该比其他种族弱小的伊尔达人能压过他们取得大陆的霸权──正是因为伊尔达人对「生存」与「欲望」的强烈执着。
他们对任何领域都抱有「欲望」,并透过其他种族难以想像的跳脱常规的思维转换,不断改变社会结构,只有适应力强的人能幸存,这也加速了种族的新陈代谢。
在五种族各自割据一方的黎明时代,伊尔达人原本处于社会阶级最底层,甚至曾将其他种族当作神明崇拜,被嘲笑为「猿猴」,然而他们却巧妙盗取其他种族的技术,传授给自己的子孙和同伴,经过世代累积,逐渐扩大自己的势力。
不知不觉间,立场甚至已经逆转了。
现今法律虽然规定将其他种族用于商业交易或实行虐待等皆视为违法,但实际上这类可怕的行为依然以公开的秘密这种形式持续进行,更别说利兹蕾就是这种行为的受害者。
「我身为罪孽深重的种族中的一员,正虔诚地侍奉着神明。」
玛丽姬尔妲双手紧握,既像是祈祷,又像是忏悔。
她望向我的眼神浮现与看着利兹蕾时相同的怜悯。
「我昨天才听闻,有一名精灵因为伊尔达人的欲望而遭到族人放逐。精灵本该是居住于森林且不受外界污染的存在,但你却想将她带到人类的城市──这难道不正是你这个伊尔达人罪孽深重的『欲望』吗?」
「──……」
我无言以对。
我想说「不是的」。没错,不该是这样的。
我和利兹蕾之间的关系,并不像她所想的那么单纯及片面。
我们一起跨越无数苦难,彼此支撑,而她选择与我共度余生。选择留在我身旁,在我们一起生活过的那个村落里活下去。
然而……
「亚连?」
利兹蕾纤细的手指轻轻触碰我的指尖。
但她并不知道,我偶尔会对她抱有情欲。
渴望拥抱她、想将她据为己有、想用与现在不同的方式去爱她,这种强烈的「欲望」,是我一直拼命压抑的东西。难道我能说这跟曾经玷污利兹蕾的那群人对她单方面施加的情欲有什么区别吗?
一想到这里,我就感到很害怕。
「喀」一声轻响,旁边传来踏出脚步的声音。
是利兹蕾。
如丝绸般细软的长发轻盈地摇曳,她尽可能挺直了纤弱的肩膀,以凛然的姿态直面玛丽姬尔妲。
「已经够了。」
她的声音虽然很平静,但在我听来却同时带着一丝怒气。利兹蕾按住自己的胸口,用以她来说少有的对抗眼神直视对方。
「我的这副身躯以前受过很严重的伤害。无论是心灵还是视野全都封闭了,痛苦到必须逃避现实世界──正如你所说,这的确是一些冷酷无情的伊尔达人做的事。」
玛丽姬尔妲小小地惊呼「天啊」,脸上流露出悲痛的表情。我想她绝不是个坏人,反而是善良的人。只见她伸出双手,朝着利兹蕾的双手而去。
「真亏你……能够恢复到如此程度。」
「这都要多亏亚连。」
利兹蕾甚至没去握那双手,而是语气不变地继续说道:
「当时的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勉强呼吸,是亚连无私地替我治疗。多亏亚连,才让我重新找回这个世界。期望能跟亚连在一起,一同共度余生的人也是我。」
利兹蕾「嘶」一声发出吸气的声音。
「──亚连和你口中的那些伊尔达人不一样。」
我的手被猛然牵住。随后被一股愈来愈强劲的力道牵引,就这样离开了大教堂。
踏出大门的瞬间,我感觉到肺部自然地膨胀起来。看样子我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屏住了呼吸。新鲜的空气让我的脑袋开始转动。下方放眼望去是绚丽多彩的街道风景,有种莫名的解脱感油然而生。
「……对不起,亚连。」
我们走到阶梯口,拉着我的手臂走在前方的利兹蕾突然低声道歉。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我。
美丽的眼眸微微颤动。眼中噙着泪水,脸颊泛红,带着情绪随时都要爆发的可能,又说了一次「对不起」。
「明明亚连为我考虑了这么多,还带我来这里……却被我搞砸了。」
她的声音虽然不至于哽咽,却有些僵硬。啊,真对不起她。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回握她颤抖的手。
「没这回事。不如说……在那种场合,是带你过来这里的我应该站出来说些什么,然而我却……」
利兹蕾对玛丽姬尔妲说的那些话让我很高兴。与此同时,我却对什么也没能反驳的自己感到窝囊与懊悔。害她露出这种表情,令我感到无比痛心。
利兹蕾吸了吸鼻子。带着咸味的微风轻拂她的长发,吹动发丝在空中飘扬。即使在这样的时刻,金色的发丝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显得格外美丽。
「……亚连,那边……」
利兹蕾所指的方向是一片大海。就在我们刚才逛过的摊贩再往前一些的地方。蔚蓝海水与青色天空相互交融。
「那边……我们还没去过呢。我想去海边看看。」
「……好,我们走吧。」
这大概会是我们在离开这座城市前最后的回忆。
即使在稍微遥远的地方,我也想实现利兹蕾的愿望。
因为如今的我能为她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
我们用比来时更缓慢的步伐回到街道上。街上依旧沉浸在祭典的热闹中,但这些声音听起来却有些模糊。只有与利兹蕾相连的手心所传来的温度真实存在,甚至让我觉得能听见她心脏扑通扑通跳动的声音。
穿过市中心后,人潮果然有所减少。即使如此,我和利兹蕾却只是一语不发地走着。无论是马赛鱼汤的香气或兽人族的舞蹈,没有任何事物能打动内心。我只在意走在身边的利兹蕾此时在想什么。她是否也透过相连的手聆听着我的心跳呢?我脑中闪过这种无聊的念头。真的无聊透顶。
抵达大教堂时还高悬于头顶的太阳此刻也开始西斜。阳光透着朱红的色彩,将整座城市、大海,还有我们也染上相同的颜色。
我们穿过摊贩继续前行,街道整体铺设的石板路上开始因沙粒而变得粗糙。海潮的气息愈来愈浓。
脚下踢起细碎的沙粒。耳边响起波浪「哗啦──」的声音,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水光景色。
「这就是……大海。」
利兹蕾轻声呢喃。自从来到这座城市后,大海便一直在我们的视线中。尽管如此,仍有一种直到此刻才第一次看到的感觉。
利兹蕾放开我的手迈开步伐。起初一边确认脚下,一边慢慢前进。渐渐地,她蹬着地面,像跳跃般朝浪花拍打的岸边跑去。
「利兹蕾!」
我不由自主地叫住她。脑中都是利兹蕾纤细的身躯被浪涛卷走的想像,不由得感到一阵惊恐。
然而利兹蕾回过头,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与刚才在大教堂前所见的表情不同──这次甚至能从中感觉到坚定及明亮。
「亚连!」
利兹蕾回喊我的名字。语调并不像我呼喊她时那样迫切,而是轻快的声音。
「我……能来到这里真是太好了。能和亚连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一波波涌上岸的海浪打湿她的脚。利兹蕾兴奋地跳起来,并一把撩起头发。那双翡翠色的眼睛闪烁着光芒。
「虽然一路以来真的经历了很多痛苦的事……只不过我现在感到非常幸福。我是说真的喔……?」
海风恶作剧似的扬起洋装的裙摆,白皙的双脚耀眼夺目。但除此之外,在我眼中利兹蕾的存在本身更加令人目眩。
「如果没有和亚连在一起,我将会有很多无法看见的景色、无法相识的人……甚至无法知晓心中这份心意。」
她向我伸出手。那双纤细又令人不放心,本以为需要由我来守护的手。然而──
「无论别人怎么说,我……今后也要一直和亚连在一起。」
说出这句话的利兹蕾,远比我还要坚强。以在阳光照耀下波光粼粼的大海为背景绽放笑容的她,是至今为止最美丽动人的。
我迈开脚步奔向她,伸出双臂将其拥入怀中。
海潮的咸味混合她身上的香甜气息直扑鼻间。
「我……大概跟你是一样的心情……我完全不后悔来到这里。」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口仿佛快被压碎,各种情感──喜悦、悲伤、恐惧以及期待,全数涌上心头。我拼命从中抓住想传达给利兹蕾的那份心意。
「来到这里的路上,你看……沙滩上留下了我们的足迹。」
我伸出的手指接着滑过利兹蕾耳朵上的伤痕。
「我也想像那样……能在未来回忆起我们曾一起走过这里……永远并肩……一同走下去……」
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我实在太珍惜怀中的她了,令人无法自制。
自从立下共度一生的誓言后,从那一刻起利兹蕾便成为我的伴侣,始终陪伴在左右。
她会在我身边开怀大笑。与我一起吃饭,有时哭泣,有时罕见地生气,然后再次欢笑。
这些日复一日的相处,使利兹蕾在我心中的分量逐渐增加。本来就令人珍爱的她,如今已经是我人生中无可替代的存在。
也正因如此,我才会害怕自己将自私的「欲望」强加于她,使她受到伤害,再次崩溃。
无论是遭受非人的对待后身体与心灵支离破碎的模样,还是即使浑身布满无法痊愈的裂痕,仍拼命朝希望伸出手的姿态,我都看在眼里。尽管力量微薄,却也一直支撑着她。
然而,或许我心中这份「欲望」本身,就是想利用魔法或仪式将我们两人扭曲的关系绑在一起,这样会不会反而「玷污」了我们至今走过的道路呢?
──指尖突然掠过一股不同于海水与海风的冷意。
刹那间,我的背突然被紧紧抱住。
「亚连。」
「……我们明天就回去吧。回去我们的家。」
就这样,这段旅程即将划下句点。
来到这里绝对不是徒劳。见到利兹蕾雀跃的笑容,也制造了开心的回忆。一起欣赏从未见过的风景,也重新认识她的可爱之处。
能来这里真好。能和利兹蕾一起来真是太好了。
太阳缓缓沉没。夕阳染红的天空,最终也被深蓝的夜色笼罩。
***
在回旅馆的路上,我们一直沉默不语。唯有紧握的双手确切地传递着彼此的温度。
我们租借的旅馆房间是窗边摆有两张床铺的房型,虽然并排摆放,中间仍有些微间距。
这里并不是每间房间都有附设浴室的高级旅馆,因此利兹蕾去了大澡堂,而我则是借来浴桶与毛巾擦拭身体。被海风吹过的身体有些黏腻,用湿热的毛巾擦拭后,总算清爽许多。脚上也都沾附了细沙,我细心将其擦拭干净,等做完这些时,桶里的水也早已变凉了。
我将这些东西稍作整理后,利兹蕾也回到房间。她换了身衣服,和我一样面带清爽的表情。
「……我可以去你那边吗?」
利兹蕾向坐在床边的我问道。
「嗯……当然可以。」
见我点头后,利兹蕾踏着小碎步走过来并坐在我身旁。床铺下沉,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刚洗完澡的她,即使未经碰触,仍能感觉到身上散发的热度。平时白皙的肌肤此刻染上一抹淡淡的红晕。她将头发简单束起,可以窥见纤细的后颈。锁骨下方胸前的缝隙若隐若现,映入视线边缘。我将目光移至上方,凝视着那弧度优美有如新月般的鼻尖。脚尖因血液循环变好而感到有些发麻,我只想当作是泡了脚的缘故。
利兹蕾紧握着双手并垂下头。我避开泛红的长耳朵,轻轻吻了她的脸颊。她的身体微微一颤,接着转过头来,也吻上我的嘴唇。
嘴唇传来柔软的触感。我将她的腰拉近,腰肢在我这双粗糙的手中显得如此纤细。那股在海边也曾感受到的香甜气息更加浓烈了。
就在我又吻了她一次,并将手放到她的肩上时──
「这难道不正是你这个伊尔达人罪孽深重的『欲望』吗?」
大脑深处忽然冷却下来。
那是白天玛丽姬尔妲对我说过的话,也是令自己开始怀疑对利兹蕾的情感的一句话。
──单薄的肩膀,突然令我感到害怕。
「亚连?」
见我下意识收回手,利兹蕾困惑地歪着头。歪着脆弱得仿佛一碰便会折断的脖子。
「没什么……对不起。我只是……好像有点累了。」
如此回答的我,表情会不会显得很僵硬?有没有让她感到异样?
但此时我更害怕触碰利兹蕾,甚至动摇到根本无法理解自己方才说了些什么。
利兹蕾咬了咬嘴唇。当我心想「糟糕」时,她已经露出平时的微笑。
「这样啊,那今晚还是早点睡觉比较好呢。」
语毕,利兹蕾便站了起来。
「利兹蕾。」
我想抓住她的手──但即使抓住了,又该说什么才好?
「晚安,亚连。」
她的手在我还来不及抓住之前便轻巧地溜走了。我只能对面带笑容的她回以一个没出息的微笑。
「好,晚安……利兹蕾。」
我关灯躺在床上。
隔壁床铺传来利兹蕾的呼吸声。
我在黑暗中望着自己刚才没能抓住她的手,这双主动松开她的手。
(我……总是这个样子呢。)
真是没用。但比起丢脸,更令我感到害怕的是伤害对我而言最重要的她。
所以这样做一定是正确的──就这么认定吧。只要不伤害她,不摧毁她就好。这才是最为重要的事。
正觉得从窗外洒入的月光格外明亮,才发现今天似乎是满月。外头不知道从哪里传来音乐。祭典即使到了夜晚依然热闹非凡,此刻在旅馆之外,想必还有很多人沉浸在欢乐的气氛中吧。
我微微起身拉上窗帘。即使拉上薄薄的窗帘,白色的光线依旧会穿透进来。话虽如此,要是转过身去,利兹蕾应该就在那一侧沉睡着,不管怎么做都让我感到无所适从。
感觉不上不下的。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
想到这些我竟有些想笑,但此刻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不知不觉中便这样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中,我待在自己的工坊里,除了我没有其他人,就像与利兹蕾相遇前一样。明明只是如此而已,我的背影却显得异常孤单。
既没有饼干或蛋糕的香气,也没有吸引动物的哼唱,听不见欢笑声的工坊竟然显得如此空虚。
若没有遇见她,我永远都不会察觉这份寂寞与空虚。如今我已经知道了。知道与利兹蕾共度的日子有多么闪耀、多么幸福。所以我绝对不能放开她。
──明明不能放开她的。
我醒了过来。这次并不是梦,空气中飘散的淡淡海潮气息告诉我这里是现实。
朦胧睁开的视线中,唯有那张空荡荡的床铺格外清晰地映入眼帘。
「……利兹蕾……?」
我呼唤她的名字,却没有得到回应。
这回我澈底坐了起来。即使以这样的状态环顾房间,也只确认了一件事──房里除了我便没有其他人。
我没有半点睡意,不如说尽管才刚睡醒,眼神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坐在床沿,用撑在膝盖上的双手复住双眼。在漆黑的视野中,不断浮现又消散的全是利兹蕾直到昨天为止露出的天真无邪的表情。圣克雷姆的美丽景致却是一点也回想不起来。为这座色调统一为纯白的圣都增添丰富色彩的,果然还是她的存在。
……我不能……放开这样的存在──明明不能放开的。
大教堂的钟声响起,宣告夜晚的结束。
在庄严的钟声回荡之际,我尚未意识到自己被独自留在这个房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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