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永远相伴-章节
我将在摊贩购买的翡翠色戒指收进包包中,继续寻找利兹蕾。
感觉与刚才相比,心情和步伐都轻快许多。我一边奔跑一边大声呼喊「利兹蕾!」,在人群中做这种事,难免会有人投以诧异的视线,但我完全不觉得难为情。
(她会不会先回旅馆了……应该不可能吧。)
从早上离开房间到现在已经过去不少时间,确实有可能错过彼此。
尽管如此,我的双脚仍继续在街上奔走,并未停下。最重要的妻子就在这座城里的某个角落,我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她。
「喂,那边好像出事了耶。」
擦肩而过之际,耳边传来这么一句话,让我猛然停下脚步。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如此问道,那名应该是观光客的男子有些激动地开口:
「哎呀,就是对街正在举行游行。好像有人在那里放了爆裂物,游行中的土龙似乎因此横冲直撞。听说有不少人受伤,这些是刚才逃出来的人说的。」
「土龙……」
土龙是一种栖息在南方的龙。体型庞大却性情温驯,有时甚至会被当作当地居民的交通工具饲养。
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我也曾在任务中骑过土龙。
只是──龙终究是龙。
它们强而有力,想杀死人类轻而易举。要是不小心忘了这件事,很有可能引发难以想像的事故,所以当地人一向很小心地对待它们。
(土龙的体型巨大,但其实性格很胆小──遇到爆炸一定会陷入恐慌。)
「大家都逃出来了吗?」
「哎呀,这我也不清楚耶。不过光是远远看过去就知道那里聚集了很多人。不知道状况怎么样了……也没听说已经抓住土龙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沿着背脊蔓延。
我无法证实利兹蕾去看那场游行了。但如果她知道有人受伤了呢……?那么善良的她肯定会不顾自身安危地跑去帮忙。
「──唔!」
「啊,我说你啊!很危险喔!」
我立刻朝刚才听到他们说的方向跑去。愈往那边走,人潮便愈是拥挤,难以继续前进。时不时能看到一些像是因跌倒而受到擦伤的人,大家看起来都很激动。「土龙来了!」、「糟糕,搞不好会跑到这里来。」、「有看到我家的孩子吗!我们在人群中走散了──」
耳边掠过这些声音,我挤开人潮向前进,终于看到一块写着「以多民族合作为目标──游行会场在此──」的看板。
「唔!」
我从包包中拿出一颗药丸咬碎。这是用来强化身体的药,幸好以防万一带在身上了。肾上腺素迅速在体内奔流,肌肉的限制瞬间解除,我一跃而起,站上那块看板。
站在人群之上,可以看到更遥远的地方。
「利兹蕾、利兹蕾……啊!」
找到了。
她就在即使从这边望过去也依旧非常巨大的那只土龙附近。
在众人纷纷逃离而空出的区域中,有一道不知为何正朝那边跑过去的背影。金色的长发在空中轻轻摇曳。
「利兹蕾!」
不能过去,那边很危险。
利兹蕾的目标是土龙的脚边。仔细一看,那里还有其他两个人影。
不出所料──利兹蕾无法对有困难的人置之不理。正因为她善良又坚强,才令我更加珍爱她。但现在不可以。拜托,先保护好自己吧。不要去到我无法触及的地方。
土龙逼近利兹蕾等人。我斥责着自己「搞什么,快点啊」,接着又吞下一颗药丸。若是平常绝对不会这么做,但现在是紧急状况。我从原本站立的看板上跳下,一把扯开用绳子固定住的看板。
「啊啊啊啊啊啊啊!」
借着这股气势,我用力蹬地跃起。在即将落入人群的前一刻扭转身体,用力踹在一旁的墙面上,借力跳得更远。
就在那只土龙即将踩扁利兹蕾要前去救援的两人时──一位身形高大的兽人族阻挡了它的脚。随后跑过来的人应该是修女.玛丽姬尔妲。她似乎正在对被救的人们还有利兹蕾说些什么。
但尚未结束。
那里还是很危险。
土龙最强的武器不是粗壮的腿,而是那条又长又粗,如同鞭子一般灵活弯曲的尾巴。
玛丽姬尔妲大声喊叫。利兹蕾回过头,双眼骤然睁大。
土龙的那条尾巴正试图瞄准她纤细的身躯。
「利兹蕾!」
我蹬地在空中进行最后的跳跃,同时发动极魔法。镀锡铁制的看板开始细微振动,强化其韧性。
我在千钧一发之际滑入其中,挡在利兹蕾和尾巴的中间。巨大的鞭子重重地打在像盾牌一般举起的看板上。
「咕唔唔唔……!」
撑住。一定要撑住。
能感受到冲击之大,就连经过身体强化的肌肉和骨头,只要稍有大意便会支离破碎。
双脚奋力支撑在地面,用盾牌全力反推那条仍不断逼近的尾巴。
换算成时间也不过是短短几秒的事,我却感觉漫长到几乎要失去意识。
当尾巴终于抽离时,我的全身都在发麻,用来当作盾牌的看板已经破烂不堪。虽然令我感到害怕,却又同时松了口气。
我回头喊出应该就在我身后的那个人的名字。
「你没事吧,利兹蕾?」
什么身体麻痹无法动弹──现在可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所幸强化过后的身体还算撑得住。
虽然利兹蕾好像被气浪向后吹飞一小段距离,但已经撑起身体坐在那里。她颤抖地睁开那双大大的眼睛,直直注视着我。我急忙跑到她的身边。
「有没有哪里受伤?太好了,幸好赶上了……」
我握住她的手。在纤细的手指上感受到比自己还低的体温。
没事的。我成功保护她了。
「亚连!」
她突然伸手环住我的脖子。意识到自己正被紧紧抱着,便不自觉地回抱住她。
她的后背如此娇小。我小心翼翼地,尽可能温柔地抚摸着。
「没事了,利兹蕾……对不起,让你独自一人。」
「亚连……亚连……!」
利兹蕾的背微微颤抖。我抱紧她的身体,带着她一起跳离原地。刚才我们所在的地方又一次被土龙的尾巴横扫而过。
我在那条尾巴的攻击范围外落地后,才将利兹蕾放下。
利兹蕾用衣袖大力擦掉泪痕,接着才用稍微平静下来的声音唤了我一声「亚连」并说道:「那孩子只是被吓到了,我想让它冷静下来。」
利兹蕾身为森林居民的精灵族,天生就能从鸣叫声中读取动物的情绪。
她肯定是因此才想靠近那只土龙。
「我明白了。」
我点点头,就这样紧紧握住利兹蕾的手。她惊讶地抬头看向我。
我直直地回望那双翡翠色的眼眸,微微一笑。
「待在我身边吧。不要再离开我了。」
「──好!」
利兹蕾也紧紧回握住我的手。
「喂!」
听见男子的喊叫声,我望向那个方向,看见刚才的兽人族正朝我们挥手。他已经脱离土龙的脚下,正与那庞大的身躯对峙。
「你要是能战斗的话就来帮忙!不能让它跑去民众那边!」
「好!」
如此回应后,我和利兹蕾相视点头。
不能再让土龙以及观众们的损伤扩大了。
「我们要靠近土龙了,利兹蕾。之前那首歌……」
「没问题,我可以唱。」
利兹蕾轻咳一声,手用力握紧我。我将她的身体抱起,冲了出去。
像跳跃般向前冲刺,转眼便进入土龙的攻击范围内。奋力跳得更高以闪过逼近的尾巴。此时有瓦砾从一旁猛然飞过。似乎是兽人族男子投掷过来的。土龙的视线也因此从我们身上偏移了。
就在我们落在它脚边的同时,利兹蕾高声吟唱。
──那是精灵的秘术,能安抚生物的歌。
是我曾经封入歌唱石的歌曲,也是因为此物,利兹蕾甚至被说是东方圣女。
然而──
「唏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土龙发出吼叫。
「歌声……传不过去!」
利兹蕾语气悲痛地说道。土龙的体型太庞大了,再加上它自己的脚步声与咆哮声干扰,就算已经靠近脚边,利兹蕾的声音依旧无法传递。
「如果用极魔法进行扩音……」
就在我沉吟时,土龙那粗壮的脚已经朝我们所在的位置踩过来了。
「姐姐!」
突如其来的箭矢阻碍了土龙的视线,使其退缩。那只脚最后落在稍微偏离我们的地方,大地随之震动。我和利兹蕾迅速离开那里,伊多莉娅朝我们跑了过来。
「姐姐!你没事吧?」
「伊多!」
刚才射箭的人应该就是她。身为精灵警兵团的一员,伊多莉娅的实力无庸置疑。虽然她的神色紧张,但语气依旧平淡地向我们说明状况。
「观众们已经由夏克纳大人和其他警兵团成员开始引导撤离了。总之这下子就不用担心伤及无辜了。无论如何,现在先集中精神打倒这家伙──」
「可是伊多,这孩子只是陷入混乱……我也不想让它受伤!」
利兹蕾喊道。同样身为精灵的伊多莉娅对此心知肚明。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忍的神色。
「只是姐姐,你打算怎么做?土龙的头所在的位置太高了,歌声根本传不上去啊。」
「伊多,你不能一起唱吗?只要我们两人一起合唱,说不定可以……」
「……身为警兵团的一员,再怎么样也不能公然使用秘术啊。」
听到伊多莉娅说的话,利兹蕾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利兹蕾曾经因为将这首歌公诸于世,差点被判死刑。身为公职的伊多莉娅若在这种场合使用那首歌,后续确实会引发许多问题。
在某种意义上,那首歌只有脱离精灵族的利兹蕾才得以使用──就像隐藏绝招一样的存在。
「你们在吵什么?」
兽人族男子一边躲避土龙的攻击,一边如此问道。
「再这样下去土龙只会愈来愈混乱。不如一口气解决吧──否则,可说不准我们什么时候会被干掉喔。」
「等等,波拉里斯。这些孩子好像有什么对策不是吗?」
这次插话的是位陌生女子。从体型能看出是矮人族,且右手装有黑色义肢。脸上浮现从容的微笑,个子虽然比我矮,却莫名有种处于她俯视之下的感觉。
在她身旁的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四处奔波,指挥现场的玛丽姬尔妲。
「黑腕,你不用去避难吗?」
「也不看看你在对谁说话。我反而想问有什么非得去避难的理由呢。」
(说起波拉里斯,就是现任兽人族首领……而他说了黑腕。是身为矮人族女王的阿鲁索布露吗!)
察觉到他们的身份,我不由自主地睁大双眼。
这个会场聚集了各族的首领。他们会出现在这里,确实是理所当然的。但包含姬巫女玛丽姬尔妲在内,这些重要人物居然都没去避难,反而留在危险地带。
不晓得利兹蕾有没有意识到这个状况──她从我的怀中落地后便开始解释:
「不好意思。我可以唱出能安抚那孩子的歌……但声音传不上去……」
「歌?」
阿鲁索布露发出疑惑的声音,随即歪了歪头说道:
「等等,歌……能安抚动物的歌──原来如此。你就是那个歌唱石的圣女吗?」
「咦?是你……」
连玛丽姬尔妲都睁大双眼看向利兹蕾。我立刻挤进两人和利兹蕾之间。
「利兹蕾已经离开精灵村落了,所以希望尽可能不要声张。」
「小事啦。就算那女孩要使用精灵秘术也与我们无关。毕竟是其他种族的事嘛。」
阿鲁索布露咧嘴一笑,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
「比起这个,若你有办法压制那家伙的话就快点出手吧。看着无辜的生命被摧残可不是什么好受的事情。这点对哪个种族来说都一样。」
阿鲁索布露一边如此说道,一边取下套在左手臂上的粗大手环。此物和她的义手一样是以黑钢亚德曼合金打造而成的,却呈现圆弧状,且散发柔和的光芒。
「这是魔装具。借给你了。」
阿鲁索布露将它丢过来,利兹蕾急忙接住。
「手环型的魔装具……是吗?」
见利兹蕾翻来覆去地打量着,阿鲁索布露再次露出坏笑。
「这是我们的技师所做之物。虽然还是试制品,无法长时间使用──总之你先试着戴上吧。」
「好、好的……」
利兹蕾戴上手环。刹那间,原本宽松的手环立刻收缩,紧紧贴合在她的手腕上。
「好痛!」
「你没事吧,利兹蕾!」
「好、好像被刺了一下……」
「这是为了分析使用者资讯啦……」
还没等阿鲁索布露解释完,手环便嗡嗡嗡地振动起来──才刚这么想,一部分手环便开始像液体般融解,缠上利兹蕾的身体。
「呀啊!」
「利兹蕾!这到底是在做什么……」
「冷静点。你们真是大惊小怪耶。」
就在阿鲁索布露说话的同时,原本是手环的装置顺着利兹蕾的肌肤爬行、蠕动,就这样移动到背后紧贴其上,仿佛从一开始就固定在那边。没想到接下来它有如蝴蝶羽化一般,展开巨大的翅膀。
「哇……啊?」
利兹蕾愣住了。我也同样搞不清楚状况,注视着那个只能称之为翅膀的东西。那是细致勾勒出网状纹理的四片翅膀。阿鲁索布露「哦」了一声,发出饶有兴致的声音。
「这是我们的技师与半巫妖学者共同开发的东西。它会根据使用者的资讯,自动变化成最适合的形状。当然,若不是有我们的技术也做不出这种珍品啦。」
「半巫妖学者……」
我脑中不禁浮现阿达姆斯卡的脸孔。说起来,他最近才在信中提到正与玛德莉莉在制作什么东西。
「啊,哇!」
听到利兹蕾的声音,我回头一看,翅膀「唰」一声开始高速运作。随着翅膀的振动,娇小的身体飘浮起来。
「你、你没事吧,利兹蕾?」
我担心她会不知道飞去哪里,想都没想就握住了她的手。利兹蕾眉头紧锁,低声回应:
「我没事。啊,不过……我有点明白了。这个装置好像会配合我的想法行动……」
「靠那个应该就可以靠近那只土龙了吧?」
阿鲁索布露用大拇指指向在不远处暴动的土龙。
波拉里斯与他率领的兽人族战士现在正努力让土龙停留在一个地方。
「──是的,应该没问题。亚连。」
「嗯,一起去吧。」
虽然让利兹蕾一个人去,行动或许会更灵敏──但我不打算再放她一个人了。既然是要去涉险,便更加不可能。
利兹蕾也点点头,握住我的另一只手。我们牢牢牵紧彼此,我的双脚也轻轻飘离地面。
「──等一下!」
喊住我们的人是玛丽姬尔妲。她的表情严肃而紧绷,好像快哭出来似的──然后注视着我和利兹蕾。
「真的非常抱歉。」
如此说道的姬巫女深深地低下头。
我一时惊愕,不知该如何回应,玛丽姬尔妲则维持那个姿势继续说道:
「即使在如此混乱的状况下,仍选择救助他人……甚至怜悯那只土龙。你们两位跨越种族对立,如同字面意义上的携手合作,以坚定的羁绊相系……」
「你那样低着头喃喃自语,他们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喔,小妹妹。」
阿鲁索布露一脸坏笑,带着戏谑的语气说道。玛丽姬尔妲摇了摇头后抬起脸。
那是无比诚恳的眼神。
「真的非常对不起。先前是我搞错了……你们正是展现出跨越种族之爱的一对呢。」
「没──」
在我要回答之前,利兹蕾抢先一步加重握着我的手的力道。接着,一滴泪珠从她的脸颊滑落。
「是的。」
我微笑着点点头。
「毕竟我们──是夫妻啊。」
我们的身体腾空而起。
利兹蕾身上穿戴的魔装具动作灵巧,让人丝毫感觉不到承载着两人的重量,将我们运往土龙的方向。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土龙咆哮着。有东西从它的口中猛烈地喷射而出。那是土龙凌厉的吐息形成的龙息弹。
「利兹蕾,快躲开!」
「好!」
她迅速降低高度躲避攻击。此时尾巴从旁袭来。
「闪……不掉了!」
利兹蕾发出惊叫。我大喊「没关系」,松开抓着利兹蕾的一只手。取而代之的是迅速从腰间拔出短刀,并施加极魔法。
我用刀尖弹开几乎要擦到我们的尾巴,「锵」一声发出尖锐的声音。
「咕……!」
「亚连!」
「我没事。比起这个,得再让它的注意力分散一点。」
虽然波拉里斯与兽人族战士们仍努力在下面吸引土龙的注意,但比起在脚边扰乱的众人,土龙似乎更不爽在周围飞来飞去的我们。再这样下去,利兹蕾将无法专心唱歌。
就在这时,突然有音乐响起。那是由喇叭、太鼓以及笛子为主,加上其他乐器演奏而成的游行曲。
「奇怪……那些人是应该已经逃走的游行队伍参加者。」
利兹蕾惊讶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我「咦」了一声,也往下看去。
奏乐的是穿着民族服饰,来自各个种族的乐队。他们彼此配合节奏,奏响乐曲。玛丽姬尔妲站在队伍中间亲自担任指挥。
「他们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危险!」
正如担心的那般,土龙转头看向了乐队。虽然他们的位置离土龙有段距离,但这副巨大的躯体要是奋力一冲,瞬间就会遭到攻击。
我感到心急如焚──但就在那一瞬间,仿佛与望向这边的玛丽姬尔妲四目相交。
「亚连,他们该不会是……」
「……嗯。」
错不了。玛丽姬尔妲是为了转移土龙的注意力才故意开始奏响音乐。光靠利兹蕾一人的歌声也许不够,但若有那么多乐器合奏,就算是土龙也能听见。
在她的指挥下演奏乐器的有伊尔达人、兽人、矮人以及精灵。数量并不算多。但他们原本可以逃到更安全的地方避难,现在却选择留在这里──想必是为了我和利兹蕾。
「──趁现在,利兹蕾!」
「好!」
利兹蕾猛然提升高度。我们仰望着蔚蓝的天空,一路飞升到足以俯瞰土龙的高度。
「……!」
利兹蕾张开口。
优美的声音从她的口中流泻而出。
(再加上……!)
我将剩余的魔力全数释放,再度施展极魔法。
空气随之振动,扩大了利兹蕾的歌声,将它传到土龙的耳边。
乐队的音色与利兹蕾蕴含「力量」的歌声彼此交织,产生共鸣。如同摇篮曲般温柔,将在场所有生命包覆其中。
可以看见土龙那双瞪大的眼睛正一点一点变得迷茫。动作变慢,尾巴垂落下来。
就在这时,有一名战士举起长枪,像是在暗示着「趁现在」。
「住手──」
「给我住手!」
在我制止之前,波拉里斯的怒吼先一步响起。战士身体一震,来来回回望着自己的长枪与首领。
「住手……仔细看。土龙的表情不是变得很平静了吗?」
土龙的下颚低垂,身体开始慢慢旋转。旋转了大约两圈之后,便收起四肢,庞大的身躯横卧于地。
眼皮缓缓地──完全阖上。
「睡着……了!」
利兹蕾开心地高呼。此刻我的心情也与她相同。
「成功了呢,利兹蕾。」
「是啊!亚连──」
猛然间──
失重感突然袭来。
「什……!」
我一边下坠,一边抬头看向利兹蕾。她似乎慌了,一直惊叫「咦、咦!」,背后的翅膀完全停止运作。
(──是时间到了吗!)
阿鲁索布露也说过这个没办法长时间使用。却在最糟糕的地方停了下来。
「咕……!」
就算想做点什么也没有时间了。
我只能勉强扭转身体,紧紧抱住利兹蕾。
「亚连!」
「没事的──冷静点,利兹蕾。」
双臂用力环抱她的后背,脑中回想起昨天在海边发生的事。
我绝对不会再放开你了。
「亚连!快住手……!再这样下去你会……」
被我抱在怀中的利兹蕾在胸口挣扎。为了避免不小心松手让她掉下去,我更加用力地抱紧她。
「不要。」
我在她耳边坚定地低语。
「我不想再经历一觉醒来……你却不在身边的早晨了。」
今天早上是真的很难受。
空虚感、寂寞感,以及后悔。这些感觉一股脑涌上心头,仿佛紧紧揪住我的心。
相反地,我也回想起利兹蕾总是面带笑容叫我起床的日子。我深深地品味着那份幸福。
跨越种族之爱什么的──这种事情在利兹蕾这个独一无二的存在面前,全都无所谓了。我只想让这个人幸福。想守护她,不愿放手。
这种感情或许既任性且贪婪。是一种罪孽也说不定。
即使如此……
(要我放开利兹蕾──这种事更让我无法忍受。)
利兹蕾带给我的无数幸福以及这份心生怜爱的情感。
那些都是我曾经放弃的一切。
我感受着怀中利兹蕾的温度。仅仅如此,便让我的胸口逐渐灼热。
(唯独利兹蕾──我绝对会保护她。)
地面近在咫尺。利兹蕾不断挣扎,我用手掌遮住她的双眼。为了让她减少一些恐惧。
我将利兹蕾的身体置于我之上,准备承受背后的撞击。
「我爱你,利兹──!」
我如此呼喊道。
「嘿咻──!」
伴随着气势十足的呐喊,撞上石板路的冲击却比我预料中柔软许多。
我的背后有一双巨大且结实──而且毛茸茸的手臂正支撑着我们。
「在那种情况下还能不胡乱挣扎,真了不起。多亏如此我才能稳稳接住你们。」
波拉里斯突然将脸凑近看向我们。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高兴地笑着。
「咦……啊……」
我还没厘清状况,便听见阿鲁索布露的声音响起:
「太令人傻眼了吧。要是接住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的人,换作是一般人早就死了。」
「身为兽人族的首领,怎么能因为这点程度的小事就死掉。」
「这根本不构成理由吧。」
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
但似乎是……身为白熊兽人的波拉里斯接住了原本已经做好必死觉悟,并且从高空坠下的我们,才因此得救。
而且几乎没有受伤,我们都安然无事。虽说明天可能会有些副作用,但我提前强化了身体,或许多少也有帮助。
波拉里斯将我们慢慢放下,只见他脚下的石板路已然碎裂,整个脚跟都陷在其中。可见他承受了相当大的冲击(虽然似乎毫发无伤就是了)。
回想起来,他之前还硬生生接住土龙踩踏下来的脚。果然有点异于常人也说不定。
「呃……非常感谢您。得救了。」
「抱歉啊,伊尔达人。」
说出这句话的人是阿鲁索布露。虽然依旧保持轻视的态度,但话语中确实带着深深的歉意。
「虽说是试制品,但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这回事……就结果来说,帮大忙了。」
老实说,那个魔装具非常厉害。不愧是由那两个人共同创造的。若是可以长时间运作,那简直是革命性的发明。
「两位都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玛丽姬尔妲带着哭腔说道。
「真是太厉害了……竟然成功让如此暴躁的土龙平静下来……更难能可贵的是从下面也能看见身为伊尔达人的你,不惜以身护着那位精灵少女,我实在是……」
就在这时──
「啪」的一声。我的脸颊被什么打了一下。
「咦……利兹蕾?」
怀中的利兹蕾在颤抖。
一颗颗泪珠从那双大大的眼睛落下,她浑身颤抖,伸出右手打了我的脸颊──那力道之轻,甚至不能称为一记耳光。
「亚连,你这个……笨蛋!」
「呃,利兹蕾?该不会哪里受伤了……」
我本以为自己已经牢牢抱紧并护住她了。还没等我从混乱中回过神,这次利兹蕾用双手捶打我的胸口。
「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一个人扛下所有事情!」
「咦……」
「我也很在乎亚连啊。想保护你。不想……失去你……!」
利兹蕾无力地瘫坐在地。抱着膝盖,声音颤抖。
「我爱你……!」
这句话──
深深传入我的心中,让我明白这无疑是利兹蕾发自内心的话语。
让人感到既高兴且温暖。
却又有些歉疚和心酸。
「利兹蕾……谢谢你。对不起。」
「我不想听……要是再做出那种事,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可是……」
「没有可是!亚连,你总是这样独自背负烦恼,然后为此而苦……不只是刚才,昨天也是。至少要说出来啊,你根本就不想和我一起分担不是吗!」
利兹蕾带着哭腔,一边抽泣,一边如此喊道。
我屈膝跪下,让视线与利兹蕾平行。然后抱持坦露心声的想法,斟酌着用词。
「怎么可能说得出口……我也一样害怕啊。我对利兹蕾……怀有和那些伤害你的家伙们同样的欲望。我不想让你知道。」
「那种事……你应该说出来啊。」
原本还在哭泣的利兹蕾,此时却出奇坚定地说道。
她从膝盖上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庞。
「要是说出来就好了……那样一来,我就能回答你『没这回事』。」
「可是……」
「就是没这回事──你跟那些人完全不一样。我比谁都清楚。甚至比你还清楚。」
她的眼神十分坚定。
虽然还在哭泣,眼泪甚至可能再次决堤。但眼神中更多的却是坚强。
「……谢谢你,利兹蕾。」
我将手指伸进她柔软的金色长发中。一边抚摸滑顺的发丝,一边低声呢喃:
「是我太懦弱了。不想伤害你……不想被你讨厌……所以很庆幸你现在还愿意待在我的怀中──脑中只剩下这个念头。」
「……」
沉默不语的利兹蕾突然抱住我。
「以后……拜托了,让我跟你一起烦恼吧。我不想单方面得到你的帮助。毕竟我们──是夫妻啊。」
「嗯,你说得对……我会注意的。」
我抱住她的背。紧紧地将她抱在怀中。
「因为我想和利兹蕾永远在一起。」
利兹蕾没有回应,只有呜咽声变得更加明显。而我只是一直、一直拥抱着她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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