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九六六 夏至冬-章节

美晴

天都亮了,真二还没有回来。稿子没进度。边梳头边觉得烦躁。

低头望了一会儿缠绕在梳子上几络发丝。落发。这种明知道是属于自己身上的东西,为什么还会涌起一股敌视般的心情?

恍然间,好像看见了另一幅光景。一张圆润柔嫩的脸颊。挥去了黏在那脸颊上几缕发丝的自己的手指。脸颊好凉,因为一直在外头游荡。手指头故意轻轻从脸颊上滑下,探入小巧的唇中。咿——地传出了一声憨甜的欢声。

事实上,我好像就听见那声音就从自己身后传来。直觉回头,却只看见如常的书房模样——堆叠的书本、停滞不前的稿子、杯底滩积着冷凉茶水的茶杯。

重新回到工作上。上午九点一过,下楼去打了通电话到真二的公司,跟接起电话的事务员确认了一下真二有没有到公司去。还来不及说不用转了,事务员就喊来真二听电话。

「抱歉,我昨天晚上到那边去了。」

「那边」指的是我帮真二在公司旁边租的一户公寓。他已经一阵子没用了,近来又常睡在那里。

「睡那里没关系,但至少要打个电话,不然我会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还是死在哪边比较好吧?」

「说什么傻话——」

但或许真如他所说的,我之所以会一次又一次不停地打电话,心底想听到的并不是他平安无事的消息。

再度拿起了刚放下的话筒,拨通出版社的号码。负责的编辑很快地把我想知道的电话号码告诉了我。事前已经想好了托词,但是对方没问。接着换上和服,今天是五月最后一天了,但还是决定穿上刚做好的一套琉球絣染单衣。该用哪种腰带去配这染匠个性独具的红呢?想来想去怕显得刻意,选了一条常绑的米色染带。搞了半天终于穿戴完毕,把写上方才得知的电话号码的那张小纸条收进了手提袋,走出家门。

注:琉球当地以绢丝为主的传统植物染织品。单衣为没有内里的夏季和服。

外头是热艳的晴天,一丝风儿也没有,溽暑蒸人。在大马路上拦了辆计程车,搭了四十分钟左右,在樱上水车站前下了车。是个我从来没有来过的私铁车站,跟我们那儿的中野地区相比,站前显得很清爽,但也因此有种好像急就章刚整顿好的空荡。我四下张望,找到了一个电话亭,打了纸条上的号码。心上没有一丝犹豫。我告诉自己,这不是什么需要犹豫的事。

「喂——」

接起电话的是个女人的声音。很沉稳。

「请问是白木老师府上吗?」

「是。」

「我是长内美晴。请问白木笃郎老师在不在?」

「喔——,请您稍等。」

对方听见了我名字后有种愣了一下的感觉,虽然不很明显。一个小说家的妻子,听过我的名字大概也不奇怪。

我听见了话筒放下、移动的脚步声。接着是一声好像拉开了很沉的拉门的声响。白木大概是在书房里。听不见交谈声。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样把我致电的消息传达给白木的?老公,你的电话,长内美晴打来的。笃郎,你的电话,你猜猜是谁?胡猜乱想地又听见了脚步声。比方才的沉,更快。拉开椅子的声响、嗑叩撞到了什么的声响,脑中浮现出一个小而窄憋、摆满了物什的家里。

「喂,我是白木。」

忽然传来一声响亮低沉的声音,我感觉脑子里天旋地转。

「您好,我是长内,不好意思这么突然打电话过去。呃——,我现在人刚好在樱上水的车站前面。」

一鼓作气这么说完后,

「嗄——?」

白木诧异地出声。

「我想写个跟集合住宅有关的故事,所以跑来参观,刚好想起您的确是说过您就住在这一区的集合住宅吧,所以……」

「噢——,好啊,我现在过去找你,你人在车站哪一头?」

我按照白木所交代的沿着短短的商店街往下走,在出现在眼前的集合住宅围篱前等他。明明是自己跑来找他的,却怎么感觉好像是莫名其妙被卷进了什么状况里头?白木一定觉得我这超乎常轨的举动很离谱吧,可是……怎么觉得连这也似乎是被他所算计,而不是出于我自发的抉择?

白木骑着脚踏车来了,他沿着集合住宅周围坡道缓缓骑上来,唧咿——一声在我面前停下了脚踏车。他今天穿着简便,一件奶黄色长袖高尔夫球衫配上一条土黄色灯芯绒长裤。

「哎呀呀——,这是哪里来的皇太后大驾光临了——?」

这就是白木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他说的到底是我的和服还是调侃我忽然造访?我轻声说了些抱歉打扰您之类的客气话,白木忽然下了脚踏车,说「我带你四处转转吧」便迈开脚步,往他刚才来时不同的方向,朝集合住宅里面走去。

开阔的石片路两旁,林立着崭新的淡粉色五层楼建筑。步道两侧环着一圈还不是很高的樱树。这片集合住宅应该才刚兴建好不久吧,跟车站前一样,有种疏离味。干净是干净,大而乏味。

「你要写些关于集合住宅的什么啊?」

白木这么问。

「唔,我想把下一篇短篇的主角设定成是住在集合住宅的人,所以想来看看,搞不好会有什么想法。」

「很无趣的地方吧?」

白木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您才搬来这儿没多久吧?」

我知道是因为白木之前在德岛演讲会后的聚餐上,提起过这件事。他那时候说是个像科幻小说场景一样的地方,口气毋宁带着自豪。

「不过反正无聊一点的地方,写进小说里头才有意思。」

他说明这边的房子总共从一号编到了第十七号栋。沿途随处看见了几个焚化炉,有的里头冒出了烟,飘散出一种令人不快但又莫名感觉怀念的味道。步道穿透了集合住宅的内部,走到尽头处,有个被包围在乔木里头的小公园,摆了几张木头长椅围成了一个圈,仿佛是特地为了方便男女幽会而规划的区块一样。我们沿长椅走了一圈,白木问我「要不要坐下?」接着又自己接口,「算了」。

「对了,去溜滑梯那边看看吧。」

于是我们沿着来时路又走回去,半路上左拐,这回出现了一片有戏沙区与游乐器材的小朋友们的公园。他说的溜滑梯,就在正中央一片稍微高一点的区块,一个两层楼高很宽的庞然大物。「你要不要溜啊?」白木问,我说:「开玩笑吧?」于是他自己跑上了阶梯。

一跑到了顶头,他往下直望着我笑,咧开了一口乱牙。我看见那笑容时才意识到,这个男人,因着此刻我在这儿,因着跟我一起在这儿,已经心慌意乱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依然笑着,并拢了双脚、高举双手以一种滑稽的姿势往下溜。一旁玩耍的小孩子满脸狐疑望了望他又看了看我。白木对着一个小孩问,要不要跟叔叔一起溜啊?那小孩子没理他。白木又哗——!地大声嚷嚷着一路沿着滑道往上冲,没走一旁的楼梯。

公园边有片宽幽的草皮,我们也去了那边。正好是正午时分,只有一对带着稚子的年轻夫妻在草地上摊开了垫子正在吃便当,没其他人。我们从那些人的面前走过,踩响了草皮,沙沙——沙沙。

白木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指着面朝草皮的一栋建筑物。

「二楼边角那间,就是我家。」

我望向那些好似排在盒子里头的饼干一样的其中一个阳台,晒衣杆上的衣服翻飞。毛巾、水蓝色的幼稚园服、小巧的木箱上一盆开了红花的花盆。是秋海棠吗?

「您家中有小孩呀?」

「是啊,我女儿,今年要五岁了。十二月还会再蹦出来一个。」

「哇——!真是恭喜。」

「我奶奶也跟我们住在一起。快九十岁的人了,每天晚上抽烟喝酒的。是她把我带大,我太太也对她很好,不过她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人生的晚年,居然会被带到这种地方来住吧——」

「这个地方很干净、很舒适不是吗?」

白木给了我一个「别说客套话了」的眼神。真是,还不就是他自己选择要住在这种地方吗?还是说,他跟我一样,也偶尔会感觉自己好像被强迫似地、仿佛生活中出了什么差错的异样感也会无端从他心底冒出吗?我避开了白木的眼神,抬头又仰望了那些建筑物。建筑物的后方,朗朗蓝天。我带着一种无以言说的心情眺望那片蓝与淡粉外墙的搭配。两种看起来都不像是这世间的色彩。像是唯有我与白木才看得见的色彩。

接着他站起身,我以为他会邀请我去他家,正想着该怎么拒绝才不用跟他的家人一起吃午饭,都已经这样思索了,他却带着我走向集合住宅的出口。那条上坡路,正是白木方才出现的那一条路。白木牵着脚踏车陪我走到车站前,路上完全没讲话,好像是只要他一讲了话,就会没法把我送走一样。

「就这样啰,你好好写啊。下一次我们好好喝酒谈兴吧。」

抵达车站时,白木好像终于松了口气这么说。

我让小说女主角在集合住宅里头走着。白木迎面而来,慢慢踩动脚踏车,眼光飘向了女主角,接着一脸百无聊赖地与她擦身而过。

女人把一叠信投进了连结到焚化炉的垃圾槽口后,头上传来了一声开门声,白木走下楼来,手上牵着一个穿着水蓝色幼稚园服的小女孩。女人离开。白木来到垃圾槽口前面,只往里头丢入了一封信。

我把笔放下,走到楼下。真二今天晚上大约八点的时候回来了,但我一直关在书房,只稍微见到一眼。他在他自己铺好的被褥里头睡得正香。我解开腰带,只剩一件长襦袢,钻进了真二的棉被里。

由背后抱住男人,把唇鼻贴上了男人露出了针织内衣领口的颈子。当初在爱上了这个男人之后,我才首次感觉到自己活着。我逃离了夫家,心头满是激昂,压过了不安与罪恶感,但是真二完全没想到我会做到那地步,无法承担责任的他最后抛弃了我。我开始独自一个人在东京生活,开始写小说,认识了小野文三,爱上了小野文三。小野是个有家室的人,但是我们两人相爱。半同居地过了十年的时候,真二又再度出现。当我看见事业失败风霜满面的他,犯错选择了他。我们彼此将各自的内疚塞给了对方,告诉自己,那就是爱。就这样自我欺骗呀骗呀骗着就来到了今日,如今我环抱的这个男人到底是谁,我已经不晓得了。

真二醒来,转向我,把手塞进了我长襦袢的胸口,嘴中咕嚷着:「喂饲料的时间到了吗?」

我没生气。只是谁才是谁的饲料呢?我心想。我们彼此还剩下什么可供对方品尝的部分吗?吃完了,也就结束了。所以我们才吃的吧?

「太好了,你在家啊?」

白木打来的电话。傍晚八点过后。我刚随便吃了点晚餐,正想泡茶喝的当下,电话就响了。

「我在你家附近,方便过去坐一会儿吗?」

好啊,请来请来——,我说,其实心头吓了一跳,不知如何是好。想到自己先前的行径,不这么说又不行。

「你家里有酒吗?」

「有,啤酒跟威士忌。」

「太好了,那待会儿见啰。」

不到三十分钟,白木就来了。他身后正开始下起了雨。我请他到榻榻米房,两人隔着小茶几面对着面坐下。

他说他要威士忌加冰块,我于是拿来酒、冰块跟酒杯,他便连我的份都自己帮我倒了。他二话不说,先啜了一口,嫌弃「真难喝,你如果要喝威士忌,至少家里要摆一瓶老帕尔啊——」

注:苏格兰威士忌Grand Old Parr。

「这是我家男人喝的。」

我觉得他那副厚脸皮的态度很有趣,这么告诉他。

「那个人今天怎么了?还不回家吗?」

「我也不知道。谁晓得?」

「他要回来就好了,我们三人一起喝,一定很有意思。」

他话是这么说,也没问起那个男人现在在哪里、要不要叫他回来,甚至表现得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跑来一个有男人的女人家里有什么奇怪的样子。

白木今天穿了一件细条纹的有领衬衫,套了一件夹克,跟第一次去演讲时看见他时的打扮一样。开始喝酒后,他把夹克脱掉,我接过来拿去衣架上挂,等回来的时候发现他竟然连袜子都脱了。这个男人无疑粗野无礼,但又感觉他好像是刻意那么做,就像小孩子第一次去别人家里时会刻意玩得很疯一样。白木盘起的腿看起来白皙瘦弱,可是脚踝又明显大得与他的体格不成比例,被灯光一照,显得醒目。

「您今天从哪里过来的啊?」

「今天刚好有事,去了一趟新宿。」

他没有正面回答,感觉他搞不好从一开始就打算要来我这里了。

「你这儿离纪伊国屋也很近,真是方便。你平常都读些什么小说家的作品啊?读不读福克纳之类?」

注:William C. Faulkner,1897~1962,美国南方文学与意识流文学代表人物。

读啊,我说。但白木却一副反正你一定没真的读透吧的态度开始滔滔不绝讲了起来,大谈特谈这位美国小说家精彩之处,讲得好像是在讲他自己一样,我看搞不好他还真的是在讲他自己。

刚这么想——

「说到纪伊国屋,之前我在那边碰到一件很妙的事呢,我看到一个男人很认真地在读我的书。」

他开始说——

「那个人实在看得太投入了,该怎么讲,他看到我都觉得有点感动或说欣喜了,后来那个男人把书拿着打算离开,我还想,该不该过去跟他说几句话呢?说我就是您手上这本书的作者,您不介意的话,我帮您签个名吧,这之类的。结果那个男的居然拿着书就走出去,也没结帐,我这是活生生看到了一桩光明正大的窃盗了呀,真是吓坏我了。要是早一点跟他搭讪的话,不知道事情会变得怎么样呢,光想就觉得好妙……」

「好像小说的情节……」

「是吧,你也觉得我是在胡诌吧?可是是真的啦——,每个人都说听起来根本就是我写的小说,可是要是让老子我来写的话呀,我一定把它写得更精彩!」

这下子,「我」变成了「老子我」了。就这么天南地北闲聊,几个小时咻——一下就流过。刚过午夜十二点,白木刻意瞄了一眼手表,说了声「都这么晚了啊——」便起身要离开。好啊,改天再喝吧。他态度中也不见想要我挽留他的样子,一转为冷淡,快速穿上了外套。外头雨已经下得大了,我递给了他男用雨伞,他也毫不客套一把接过,接着就像走出自己家门一样毫无迟疑地走了。

一星期后,他托称要还伞,又来了一趟。之后大约每两个星期便会来个一两次。

真二与白木迟迟没有机会碰上面。白木说什么三个人一起喝酒一定很有意思,但是每次要来我家前,一定会先打电话。一从我的反应中察觉到了真二在家,便说「我下次再打给你」,接着挂断。不过我也从没跟真二隐瞒过白木的存在,毕竟我得解释家里头怎么会无缘无故摆起了老帕尔,更何况我跟白木的关系,的确仅止于隔着小茶几喝上个两三小时的酒友而已。

有时候男编辑来家里拿稿子后,我也会留他们下来吃吃喝喝,所以白木也可以视为是这样子的一个人,但是真二恐怕还是察觉到了。察觉到白木于我是个特别的男人。

有一次白木前脚才刚回去,真二后脚就跟着回来了。

「噢——,白木先生来过啊?」

真二瞥了一眼还维持着白木离去前状态的小茶几,无所谓地这么说,随手拿起了一块白木当成伴手礼拿来家里,我们俩方才还在吃的押寿司塞进了嘴巴,脸上没有一丝一毫不快或嫉妒的神色,但却戴上了一副面无表情的表情。

「你知道吗?我们两个人是同一天生日耶。」

有一晚,白木这么说。

「是吗?你也是五月十五日生?」

「你现在几岁啦?」

「四十四。」

「那大我四岁。」

「是嘛?我还以为我大你更多岁呢。」

其实我老早在白木著作的作者栏里确认过了他是哪一年出生,知道他跟我相差几岁,但我还是这么说。

「你太太今年几岁啦?」

「唔……三十六了吧?」

这我倒是不知道。小白木四岁,所以比我年轻多了。

「你太太的声音很好听耶,感觉很温柔……」

「咦……?你什么时候跟她说过话啦?」

「去集合住宅找你那一次啊,我不是事先打了电话去你家吗?」

噢——,是啊是啊,白木的声音松了一口气,没再像上次演讲时那样拿老婆出来夸口,但这却反而让我更想从他口中听他说说他的家庭状况了。

「应该很明显了吧,预产期是十二月的话……」

「也不会耶,她本来就瘦。」

「你家上面那个是女孩子吧,会不会希望下一胎生男的,还是两个都女孩比较好?」

其实我老实说,一点也不在意他回答什么,我想知道的是别的,比如说……他是不是打算继续这样下去,一直当我的「朋友」?但是不能那样问,所以需要拐弯抹角。

白木没回答。他闷不吭声地视线落在了酒杯上,看起来也有点像是在生闷气,我开始懊悔,他该不会觉得我是个无趣的女人了?就在这时——

「你没想过要生孩子吗?」

他忽然这么问,我像出其不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但当然白木并不知道我所有的过去……。

「我生过一个女儿啊。从前夫那里逃出来的时候,把她留在那边了,就这样将近二十年没见面……」

「这样啊——」

白木轻声说,仿佛像在自言自语,而不是在说给我听——

「我母亲也抛弃了我。她遇上个男的,离家出走,我四岁的时候。」

我忽然不知该怎么接话。蓦然想起他以前说过他是被奶奶带大的,当时只以为是他母亲大概很早过世了吧……。

「后来你跟伯母都没有再见过面吗?」

「只有一次。我还小的时候自己去找过她,我们还在佐世保那时候。那时我奶奶叫我不要去,可是我很想她。结果最后果然跟我奶奶说的一样,不去比较好。」

我再次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没料到白木独自嘿嘿笑了起来,一脸羞赧又不知如何是好的笑。

「还真是奇特的巧合噢,我跟你。」

玄关处传来了门打开的声音。啊,真二回来了——我心想,却浑沉的不能动,只是像个局外人一样呆坐着看真二轻快地走进来,两个男人互打招呼。

接着我们三人一起喝了大概一个小时左右的酒,一开始真二感觉有点不知所措,但他后来也被白木那谈笑风生的风采所吸引,还哈哈大笑了起来。后来真二站起来之前,白木快他一步起身,说声「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我送他出去,一直送到了门外。看在真二眼里,搞不好觉得我是追着他出去吧。无所谓,我实际上搞不好真是追着他出去。一向总是转身洒脱就走的白木,这一晚也要迈出脚步的时候,忽然像想起了什么,转身过来说——

「下个月九州之行……」

我接了一场演讲,下个月会去福冈一趟,刚才稍微跟他提过。

「我也会去,同样时间。你确定要住哪家旅馆之后,跟我说一声。」

我愣了,望着他。他转过身去那一瞬间嘿嘿笑了起来,跟方才一样有点羞赧、有点不知如何是好的笑。

那一年冬天,我在京都买了一户房子,正式与真二分手。

没有任何纠缠不堪。真二很爽快地就从我的人生离场。像是一个长久被不眠不休拷问的人终于获得了原谅,终于可以倒在床上歇口气般的离别。原来,不论缠得再怎么紧的绳索,只要一方不再紧紧拉住,竟然这么轻易就解开了。

我很羡慕真二。已经获得了自由的真二。只剩下我还在原来的路途上踽踽独行,那一条我为了真二抛夫弃女后,便一直踏上的路。

我望着门。

夏天时,那扇门打了开来,白木走了进来。在博多一家旅馆的某间房间。从那之后,门开了几次呢?

现下是十二月末。我正在目白台的一间公寓里。这是我买了京都那间房子后立刻在东京租下的公寓,用来充作在这儿时的工作室使用。那扇门,今晚也被打了开来。穿着灰色长大衣,围着浓绿色围巾的白木手上拿着一个蛋糕盒出现。

「简直像在跳楼大拍卖一样,我就买了一个。」

我在客厅桌上打开,里头是个圣诞蛋糕。大概是很随兴提着来的,里头的圣诞老公公已经扑倒在了生奶油上。对了,今天都二十五号了呢,我这才想起来。一直埋头工作,都没时间注意到圣诞节这件事。

「现在吃吗?」

我在加进冰块的酒杯里倒酒,一边问白木。不要,我不吃。白木这样说。

「你晚点自己慢慢吃吧。」

「我一个人哪吃得完啊?」

「是吗?那我带回去吧。」

反正他根本就会摆在这儿,我心想,啜了口威士忌。烈酒从喉头流过,稍微松开了一直紧绷的神经。

「坟墓的事,弄得怎么样了?」

「哎……,反正我们家也没墓地可以葬,我妹虽然跟我啰哩啰嗦了半天,但我奶奶的遗骨,权利可是我的耶——」

讲得好像遗骨是什么财产一样。白木的奶奶在十天前左右过世,那一天我们原本要碰面,临时取消,所以他也通知了我。

「哭得很惨吧?」

我之所以会那样问,是因为那天晚上白木整个人的感觉很不一样。我才不会哭呢——他说——早有觉悟了,早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

「她走了后,我还给她拍了照片。」

「照片?遗体的?」

「我老婆试图阻止我,可是我就是想拍呀,不晓得为什么。不这么做的话,心情上感觉好像没办法告一个段落。」

不知为何,心底起了一阵骚涌,我干脆起身去拿刀子回来,让圣诞老公公重新在蛋糕上站好,把那一部分切了下来。我一开始吃,刚才还叫我自己一个人吃的白木居然开始嚷着「你那一块留给我啦——!我等会儿带你去吃其他好料。」

「第二个孩子快生了,我家里的人说啊,奶奶搞不好会变成那个孩子投胎转世回来。」

「快了耶,你还待在这里没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

白木促狭地这么回,一把将圣诞老公公从我切下的那块蛋糕上捏起,叼在他自己嘴里,摆出了一脸火男的表情,用那表情往我逼来。我赶紧逃啊,两个人嬉嬉闹闹进了卧房。

做完了爱后,两个人肚子都饿了,出去吃饭。我穿戴好准备出门的时候,白木已经穿好大衣,正在笨手笨脚把他那条围巾围在脖子上。

那模样是如此可爱,我忍不住伸手去帮他把系得太紧的围巾稍微弄松一点。白木往后退了一步,对我说——「这条围巾不错吧?」

「颜色很美。」

「想要的话我卖你五千块钱,怎么样?」

「太贵了吧?」

「这条可特别了,我老婆编的耶——」

「哇!那我花一万块钱跟你买,卖我呀。」

白木眯起眼来一笑,大概很钟意我这回答吧。两人发展成了男女关系后,他比刚初识时更露骨地在我面前炫耀起他老婆的种种。

白木就是这样的男人。我已经知晓。我已经无可救药爱上了这样的男人。

笙子

傍晚,笃郎刚出门又马上掉头回来。

忘了忘了。说的是围巾,把昨晚上刚织好给他的那条绿色围巾拿过去给他。「帮我系」——他说,「好暖啊,真的」。笑得开心得连我都觉得不好意思了起来,他说声「我走啦」便走下了楼梯。

孕期最后一个月,挺着个大肚子行动不方便后,我开始织起了小宝宝要用的各式小物品。一织就上了瘾,连笃郎的围巾都帮他编了。我只是用家里现成的包装纸稍微包装一下,递给他说「笃郎,圣诞礼物唷——」,没想到他喜出望外。

现在缠绕在我那张六叠榻榻米房书桌旁的小圣诞树上的彩色灯泡正一闪一闪明灭闪烁。去年起,我们开始会在圣诞夜时,在女儿的枕边摆上圣诞节礼物,但是今年才开始摆圣诞树,因为海里发现除了幼稚园之外,朋友家也有圣诞树后,吵着我们家也要有,于是前天赶紧去张罗了一整套圣诞树跟装饰品陪她一起装饰。小孩子长到五岁之后,开始会在外头学会很多事,反过来讲,也可以说是慢慢有了一个「人」的样子了,不再是父母亲的附属品。这么天经地义的现象,却让我大受冲击。我原本还担心笃郎会不会不高兴家里摆了一棵圣诞树这样的东西,但没想到他没抗拒,只是说噢,很漂亮呀。不过我知道,他一定只是现下心情很好,才愿意接受,明年可就难说了。

海里跑来饭厅。刚才似乎人待在四叠榻榻米房里。现在那房间里摆了一张供奉佐香嬷的小供桌,上头放了佐香嬷的遗照。海里似乎觉得很稀奇,时不时跑去看。佐香嬷走的时候海里没有哭,不过好像懵懵懂懂也知道点死亡的意思。

「吃蛋糕。」

海里撒娇说。上星期两位编辑来拿稿子时带了一个圣诞蛋糕来,我们吃了半天,还吃不完。

「现在吃蛋糕,晚餐就吃不下了。今天晚上有圣诞大餐喔!」

「有什么?」

「等晚上才能知道。你可不可以帮阿麻麻去拿一张折纸来?绿色的。」

话一说完,海里马上忘了什么蛋糕不蛋糕的,跑去拿折纸给我。我跟她说还不能看唷,用绿色折纸剪了四棵小圣诞树,在每一棵背后黏上牙签。

其实说是圣诞大餐,只不过是炸了一些可乐饼而已。我让弥惠先裹好面衣,我自己放下油锅炸。可以的话,我其实连炸可乐饼这件事都想交给她,但是弥惠每次都分心想马上去做别的事,不看好油锅,真是太危险。今天把平常做成扁平状的可乐饼捏成了球状,炸好后,盛在白色西式餐盘上,插上折纸做成的圣诞树。

海里看见时开心得欢呼。虽然长大了,但光是这点小准备就能让她开心成那样,还是让人很欣慰。另外还帮她做了沙拉跟玉米浓汤,我们大人们吃的,则摆了春菊豆腐泥跟昨天吃剩的鲷鱼生鱼片腌胡麻酱油,算是一如寻常的日西合并。今天晚上笃郎不在家,省了很多工夫。

差不多快吃完时,肚子隐隐约约痛了起来。离预产期还有三天,心想大概只是吃太饱了吧。一阵子后,终于确定是阵痛没错,赶忙慌张准备。

我小心别吵醒海里,轻手轻脚走出了家门。差不多在刚过深夜十一点时,在离家步行十分钟左右的医院待产室安歇了下来。

弥惠终于回去了,我松了口气,不然她一直在那边叨念「笃郎先生怎么还不快来啊——」。单人房。我把枕头靠在床头板上坐了起来,看见眼前的房门。门上挂着一份月历,是个正在戏雪的小孩子照片,刚好跟海里差不多年纪。阵痛间隔还很久,还不大辛苦。

护士进来做了一些处置观察,鼓励我说「第二胎了,很快的」。第二胎。真难以相信自己竟然要成为两个孩子的妈了。生海里的时候,妹妹还感叹万千地说「真不敢相信笙子你要当妈了」。

怀海里时跟笃郎还没有正式结婚,只有两家父母亲一起吃了顿饭代替婚礼,迟迟没有去登记。我俩心想,那不过只是一种仪式而已,根本不重要。至少当我们提及这件事时,总是彼此确认对方也是这么想的。如今回想起来,那大概算是一段犹豫期吧——尽量把事情往后拖,在它变成无可挽回以前。这种心情或许笃郎比我还强烈。海里在二月出世,一个比今天更寒冷许多的日子。那天我早上去了一趟澡堂,回程路上破水,笃郎人在家里却不想来医院,最后是海里已经出生了之后,才到医院露脸。

不晓得是先去哪里喝了酒才过来,酒量很好的笃郎那天难得大醉。当护士气噗噗地把海里抱来给他看的时候,笃郎竟然发出「呃啊哈哈」的怪声,无论是那声音或者他当时的表情,我都是头一次见到。我感觉仿佛有什么温热的水慢慢流进了我体内,慢慢地盈满了方才还被海里占据的空间。我感到无比幸福,也无比畏怕。笃郎是怎么了呢?总之去帮海里报户口那天,我们登记了结婚。回程的时候,笃郎拿出以当时我们经济状况来说需要非常大的决心才拿得出来的一笔钱,买了一台Nikon单眼相机。他几乎每天都拿那台相机拍来拍去。我把照片贴在相本上,摆在客厅里放电视的那个柜子里面。海里有时候会自己挖出来翻看,有时候也会喊我一起看。吸奶的海里、跟我一起泡澡的海里、包在毛巾布里的海里。也有我帮笃郎跟海里拍的照片。抱着海里的笃郎、把海里扛在肩上的笃郎。海里会故意指着婴儿时期的自己问道:「谁?」我也学她,指着笃郎问。有时,也指着我自己问。

「您先生现在人在哪啊——?」

护士问。我说我也不晓得,他在工作。

「那没办法了。反正回家以后没看见太太,应该就知道人在医院吧?」

是啊,我点点头。这家医院的人已经知道了笃郎是位小说家。一开始的时候觉得很烦,但这种时候倒是方便。无论是这种时间还没回家或根本就不知道他人在哪里,大家都可以接受——「毕竟是小说家嘛」。

护士走了出去。我开始思考笃郎现在人在哪里的这个问题。也不是特别想去想这件事,但大家一直问,弥惠又那么想知道。

当然是跟长内美晴在一起吧?

我几乎可以毫无疑问确定。没什么好奇怪的,他每次出门前不明说要上哪里去,就是去会情人,而现下他的情人,正是长内美晴。

当然我不知道他们两个人是怎么会在今年四月去了一趟德岛演讲后,发展成今天这个关系。长内美晴打电话到家里来,是今年五月底的事——我是长内美晴,请问白木笃郎老师在不在?——她说话速度有点快,声线有点高,感觉像唱歌一样,但是听起来稍显紧张。我现在还能在耳朵深处回忆起那声音,就代表那时候或许我也很紧张吧?

我出去一下。她说人刚好来了这附近——笃郎只这么说明后,人就出门了。我那时候正在准备午饭,也不知道他大概多久会回来,午餐又应该准备几个人的份量。想问但没问,不晓得为什么就是问不出口,我也不想听。后来我打算做俄罗斯饺子,要是笃郎带她回来,我就让他们先吃俄罗斯饺子当下酒菜,喝点红酒什么,我则趁那时候赶紧想好下一道菜色,这样子应该没问题吧?要说我期不期待,或许我心底是有点期待笃郎带她回来。

注:pelymeni,也叫西伯利亚饺子。

没想到笃郎不到一个小时就回家了。长内美晴回去了?我问。嗯,回去了啊,说什么想把集合住宅写进小说里。笃郎只是这么回答。啊——,肚子好饿啊,吃饭了吃饭了。接着他吃俄罗斯饺子吃到一半时忽然说,嗳,要是知道你今天午餐做这个,我就叫她来家里吃饭了。但是那口气明明就没打算叫她来。

之后六月的时候,有一次笃郎带了一把男用雨伞回来,说是从长内老师家借回来的。

编辑一直问说要不要去长内老师家坐坐,推不掉,只好一起去了。她住在中野一户独栋住宅。噢喔,对了,那个男的也跟我们一起喝酒了呢,就那个被写进了小说里的那个……。房子有点年代了,室内有些昏暗,还挺风雅,不过就那个男的还真是无趣,真是的,怎么会为了那种男人抛家弃子呢……。酒也只摆了角瓶,真是我一看就心底发愁……。

我并不知道他的说词里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但大概可以想像一切应该是从那一阵子开始的。甚至连笃郎到底什么时候跟长内美晴发展出了肉体关系,我大概都可以毫不失误地准确猜出。因为即使连我有孕在身了,笃郎都得要努力克制才能压抑下去的性欲,忽然在某个时期起安分了下来。

这事如果跟妹妹莳子说——第一次发现笃郎有女人的时候不小心对莳子说了,那之后笃郎没跟那女人分手,直到现在我都还被莳子奚落「笙子,你真的自甘沉沦耶」——不晓得她会怎么说呢。想起不禁觉得好笑。但我对笃郎的女性关系之所以如此清楚,说到底,还不是他根本就想让我知道。要是这么跟莳子坦白,不晓得她会是什么表情——。

跟笃郎相遇在二十三岁、他二十七岁的时候。

地点是在佐世保松浦町的早坂先生家。我从女子学校毕业后,在佐世保市内的高中当国文老师,同时期也加入了共产党青年分部,参加了左派剧团。早坂先生是左派社运人士,我很敬重他。

当时有个交往对象,可是我心底对这段恋情很犹豫,所以去找了早坂先生商量。现在如果能够对自己诚实一点的话,我会说,当时也许不是去找早坂先生商量的,而是去跟他告白——比起那个男人,我更喜欢早坂先生,而当时碰巧也去早坂先生家的,正是笃郎。

打扰了,我是白木——。笃郎拉开嗓门,蹬蹬蹬地就走进了我跟早坂先生正在讲话的榻榻米客厅。夏日终焉,他却穿了一件既像粉又像橘色的奇特开襟衬衫,一看见我就「噢——」了一声。早坂笑着帮我们两人介绍。我在党报上看过这个人的名字,那时笃郎也是党员,在党报上发表过一些诗与小说。

过了一会儿后我要告辞时,笃郎也跟着站起来,早坂先生苦笑着对他说:「喂——,你不是说今天晚上要跟我下一整个晚上的棋吗?」我们搭了同一辆公车回家。这个又矮又大嗓门地对我表现出露骨兴趣的男人令我不快,于是我刻意从包包里拿出了书,避免跟他交谈,没想到他腆着脸说:「咦——我正想读这本书呢!」是木下顺二的《夕鹤》。书被他拿走了,于是为了拿书,我又得再跟他碰一次面。

总是笃郎先到碰面地点等我。开始跟他约见面之后,早坂先生的身影的确逐渐从我脑中淡去,可是每次一见到笃郎,我就忍不住想天哪,我绝对不要再跟这个人牵扯上了。他除了那些色彩奇特的衬衫之外,还会穿一些奇形怪状的外套,没有下雨却穿着长雨靴,永远都打扮得很奇特。跟他走在一起,真令人羞耻。而他那身奇特的打扮说穿了,其实正是他这个人本质之中的奇特性。我从没碰过像他那样子的人,既被他那奇特的特质所吸引,又深深感到不安。笃郎就像是个「魔」,跟他在一起,总感觉会被带到什么荒诞恐怖的地方去。我既想去,又犹豫还是别去才好。

开始跟笃郎保持距离之后,他开始出现在所有我会去的地方,毫不避讳周遭的目光,一见我就扯开嗓门喊——十分钟就好、给我五分钟就好!我们讲点话!任谁被笃郎这样子的男子如此热情追求,心情都要起波澜。那阵子我时常怀疑,为什么是我?可是就连那时候,笃郎也还有别的女人。

我俩决定一起生活后,笃郎为了先去东京确保一些工作,比我早一步过去。那时他好像也叫了那个女人去家里。最初寄居在中野区野方的那个家,那女人就时常打电话去。一个我在佐世保时也见过好几次面,说是笃郎「朋友」的女人。我发现他们两人的关系后要求分手,但是笃郎不肯,他说「我跟那女人没什么,就算有什么,也只是肉体关系而已,跟我们两个人的连结不一样——」。真是什么鬼话!但我竟然原谅了他。为什么、为什么?一定是因为那时候,我已经被带到了一个离奇而难以想像的地方,一个我未曾去过,而其他女人也决计不会踏上一步之地吧。

几天前寄来的周刊上,刊了长内美晴家的照片。

是个每周介绍名人住居的黑白照特辑,那周介绍了长内美晴。她最近好像在京都买了房子。

所以我便在想像里把她跟笃郎摆进了那个我在照片上看见的房子里。想像他们两人惬意地在墙上有着高雅的两段式棚架的榻榻米房里对坐着的情景。

但是我的想像应该完全没吻合现实吧……?笃郎今天晚上应该没那么多时间跑去京都,两人是在东京碰面吗?在哪里?长内美晴搬到了京都后,她跟笃郎在这边碰头时,两人都去哪里?饭店?还是先去哪里吃些东西,再到小旅社之类的地方幽会?

我没去过饭店,也没去过幽会小旅社,无法想像,结果还是把那两个人又摆回了京都的那幢房子里面。反正哪里都一样,当下这一刻,笃郎不在我身旁,他跟长内美晴在一起,而我一个人在医院病床上。这事实不会改变。

不晓得为什么,既不觉得难过,也不觉得落寞,只是想着这世界就像这样,同时存在着两个地方。

忽然间,门被粗暴打开,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出现在门边愣愣僵直在原地盯着我,护士随即赶来,忙不迭跟他说:「不是!不是这间!在那边!」就把他带走了。噢——原来是个搞错病房的?他太太现下一定也正在哪间病房里头等着生产吧?

这家医院不大,不过妇产科一定也有一个晚上要接生好几个孩子的日子,如果是大医院,肯定一个晚上就要接生好几十名婴孩吧?好多好多的婴儿,好多好多的父亲与母亲,好多好多的男与女。心头上有点忽悠。

阵痛愈来愈频繁、愈来愈痛,我忍不住按下了护士铃。「来了——」护士随即过来,查看了情况后,摩挲着我的背安慰我说还没呢,还要再等一下喔——。逐渐忍不住畏惧,感觉仿佛就要被关进了那痛楚之中,仿佛是我自己给自己筑起了这方牢房。

门无声开启,佐香嬷走了进来。我知道那是幻影,但我还是希望她进来。佐香嬷从前每晚都要喝一个茶杯份量的日本酒,她走前两天那晚,忽然说「今天不想喝哪」,我有点担心,打了电话到现在待产的这间医院,但医生只是笑着说都快九十岁的老人家了,偶尔这样没什么,没认真理会。隔天晚上,佐香嬷又像平常那样喝得津津有味,我跟笃郎于是放下了一颗心。隔早弥惠惊怵地冲来喊我跟笃郎,说是阿嬷冷掉了。我们于是才知道,原来一个老到什么时候走都不奇怪的老妪,一旦走了,死亡依旧是那么不由分说地突然。

一阵微温的触感在胸口苏醒,笃郎泪水的触感。

胸膛忆起了那股微微的温度。笃郎的泪水。他呆怔地低头凝视佐香嬷遗体的时候、之后拍了照片的时候,都没有掉泪,可是那天晚上他钻进了被褥时却窝到我身边依着我静静啜泣。佐香嬷仔——我学笃郎叫——你在哪啊?你要是要来生在我们家,现在就要来啊,要回来啊。我今后就要跟那男人一起过一辈子了,你叫我要怎么办哪?我好慌啊。

佐香嬷在门旁撇了撇嘴,张开那无牙的嘴轻声一笑。佐香嬷走了出去。佐香嬷走了——。

笃郎以后就你一个人的了。

佐香嬷这么说。

他绝不会离开你了啦,你自己选的呀,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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