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九六七~一九六九-章节

美晴

计程车从方才就没怎么前进。车祸吗——?司机大哥咕哝,我没接话,伸手稍微松了松和服领口,这才发现自己筋疲力尽,连看一下窗外的风景或跟司机大哥聊上几句的气力都没有了。只想赶快回到家,早点离方才为止的地点愈远愈好。但一恍惚又觉得,或许像现在这样,一直待在计程车的后座连动也不用动最好。跟分手的前夫碰了个面。当年为了真二离家出走后,还是为了谈判及办妥各种手续碰过了几次面。最后一次见面已经是十六、七年前了。这一次是刚巧我有个同性友人在偶然间遇见他,居中牵线帮我们约了这一次见面。我们在他指定的饭店中餐馆包厢里头聊了两个多小时,从头到尾,他都和悦微笑地,讲着自己再娶的妻与已经成年了的我的女儿。

再婚的妻子把我生育的女儿当成了亲生的一样疼爱照顾,自己刻意不生。女儿出落得很窈窕大方,受了养育之恩的母亲影响,英文也很好,之前才去美国念大学。对于我这个亲生母亲,对于我跟她父亲之间的事多少知道一点,但本人表示「并不想知道更多」。

「该怎么说呢……」

我想说声感谢,泪水却沿脸颊滑落,使我窘迫。我来之前决定今天绝对不要哭的,我没有权利在这个人的面前哭。

「什么都不用说。」

他说,假装没注意到我的泪水。

「我们都过得很幸福,只是想让你知道这点。」

他的口气依然是那样和善,一点也没有责备我的意思,可他话里的涵义分外清楚,之于他们,我早已是一个不相干的人了,他只是来让我知道这点而已。

「哎呀——火灾了耶!」

司机大哥嚷道。接着仿佛启动了什么开关一样传来了警铃声,一辆又一辆消防车冲过了约莫十公尺前方的红绿灯口。好像是在四谷那边呢——司机大哥又说,声音中夹杂着几许遗憾的口气。该不会是因为刚才告知他的地点没有从那边经过,而他想去看看吧?

麻烦改去火灾那边吧——我要这么说,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我在心里逗趣地想。我也想去看火灾,看看被焚烧的东西,看看焚烧的大火。感觉那火,好像是我自己点的。

白木还没来我们约好碰面的店里。

但是年轻女店员一见了我,还是「啊——」地一声堆出了亲切的笑容。

她应该不清楚我的背景吧,只是记得,这个奇怪的客人差不多每个月都会在固定时间出现在这里。这家蛋糕店位于白木所住的樱上水车站前,在店后头有块小小的只摆了两张小桌的内用区。不晓得是没人知道这里头可以内用,还是不想在这么窄憋的地方吃蛋糕,每次来总是空荡荡。

我点了一杯咖啡。送来的时候,白木也来了。他快步穿过了狭窄的通道,笑也不笑只举起了一只手「唷」了一声,也给我咖啡好了,还有雪酪。我们有草莓跟哈密瓜口味,请问您要哪一种?店员问了一如以往的问题。草莓。白木也答了一如以往的回答。你不吃啊,雪酪?他问我的问题也一模一样。好啊,那给我们两份雪酪,都草莓口味。我跟店员说。

这个?店员走后,白木拿起了放在桌上的褐色信封袋这么问。嗯。我点点头。每次一来到这里,我的态度就会谦卑起来。白木从褐色信封袋中取出了我今天早上刚写好的稿子,读了起来。店员把白木的咖啡跟雪酪端来,给了我一个辛苦啦的俏皮眼神。我并不认为店员知道白木是谁,就像她也不知道我是谁一样,她只是觉得我们看起来像什么领域上的师徒关系吧?在这家店里,我就是一个学生,白木就是我的老师。他说你每个月把稿子给文艺杂志前先给我看过,我会帮你改。于是我便照做。一发展成男女关系后,很快就形成了这个习惯,已经持续了将近半年。

这家店内用的雪酪就是他们摆在店头卖的那些,放在小巧的铝柜里,雪酪上挤了生奶油跟糖渍樱桃装饰。我把我那一盒的盖子打开,也帮白木把他那一盒的打开,一点一点地刮下已经冻结的生奶油,一边舔着,像个乖乖等老师改好考卷的学生一样缩着身子,等他改好。让人在自己眼前读自己写的小说,就算对方是编辑也叫人觉得忐忑,更何况是同行,更何况还是自己的男人,简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

不晓得白木知不知道这份心情,他读稿子的时候总是一句不吭,闷着头拿着自备的红笔往我的稿子上涂涂改改,有时候画线,有时候窸窸窣窣地拿笔写啊写不知道在写什么,有时会发出一声「哼——」或「噢——」的音,也有时喃喃念出了一段,皱着眉瞪着空中的某一点好像在搜索什么。在这之间,他或许喝一口咖啡,或许吃一口雪酪,连把那份粉色冰品送进嘴巴里的时候他也要瞪着那只汤匙,好像在检查那只汤匙有没有什么不符合文学正确的细节。我逐渐觉得好笑,我跟这男的到底在干嘛呢我?

「嗯,差不多了——」

白木终于开口,将我的稿子放回了信封袋还给我。他简单说明了一下哪里调动得比较大。嗯嗯,好。我猛点头。不知何时,白木的咖啡与雪酪已经见底了,我的则都还剩下一半以上。

「先走啦,这边给你付啊——。你赚得比较多嘛。」

每次他都说一样的话,接着毫不留恋转身就走。他不多坐一会儿是因为每个月这个时间刚好也是他要交稿给各家编辑的截稿期,不过只要打电话过去,他一定会挤出时间来这家店跟我会面。我也从没想过要说这个月不用帮我看稿了,即使是得因此彻夜赶稿,因为我知道白木的小说写得之好。是的,比起他的人,他这一点更令我能够坦率承认。我甚至可以讲得直白一点,这样的时光,对我跟白木来说或许根本等同于另一种形式的性交。

白木离开后,我在店员窥探的眼神下三两口解决掉剩下的咖啡与雪酪。过浓的香料、过淡的滋味,这份雪酪,也令人感受到某种情色的风味。

把白木改过的稿子重新誊写了一遍后交给编辑。这份稿子被刊在一本文艺杂志上,同一本文艺志上,也刊登了一篇白木的短篇。

我先读了一遍自己那篇小说。虽然早前读过了排版稿,但印在杂志上后又是另一种印象。白木用红笔删添过了的我的小说。他改动了哪里呢?我现在辨读不出来了。看见自己文章的某些地方被他以红笔强烈否定掉的时候,我像是被人看见了自己身体上不想被人看见的部位一样面红耳赤。现在重新在杂志上看见这篇被他改动过的文稿,我有种感觉,仿佛从一开始,这篇文章就不是自己写的。

用词也是。白木所补上的又或者他所替换掉的字句,一开始看见那些字句时,感觉心底好像被撼动了一下,为那些新字眼所打开的新的一扇窗后,那些丰饶的新景致而目眩神迷,可是现在再看见这些字与自己所铺陈出来的字句结合在一起,感觉那些用词遣字原本就是我自己的用词遣字。然则这篇文章到底是出自谁之手?有时连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不是白木。那么,便是我自己了。可是我不记得曾在那里选择过那样的字眼。那字眼像是在我不知情的时刻悄悄孵化出来的蛋,掉落在了我的小说里头。写小说这事真玄,有时让人感觉仿佛掉到了深不可见的洞底,心想自己到底在干嘛。

接着又读了一下白木那篇小说,让一颗心骚涌着,就像是在等候他到来时一样。以一个小说家的眼光观察完了后,我无论如何就是无法不在他的小说中寻找他的身影。如果他的小说中也有书写者本身所无法察知的蛋在里头孵化,那么那孵化出来的,便是真正的白木了吧?

我饥渴地读着他的小说,除了那些刊载在杂志上的,还有已经出版而我还没读的,已读完的也想再看一遍。不仅如此,令白木倾倒的杜斯妥也夫斯基、福克纳跟亚伦西利托等等也都找来读了,可以说,我是疯狂地找到什么就读什么。我在这些文字里头,有些瞬间会感觉仿佛瞥见了鱼儿在水中忽现的鳞光,感受到了白木的身影存在。我眯起眼睛,凝神盯视,只是我愈盯愈没有自信。是这个吗?真的是这个吗?白木真的存在这个里头吗?

注:Alan Sillitoe,1928~2010,英国作家。

于是我继续打开下一本书,为了寻找白木。

我的男人。

白木已然成为了我的男人。

难以相信。回头想想,去德岛演讲那天,在清晨的商务轿车里第一次见到他时,明明觉得这人嗓门之大、自信满满的模样真令人不敢恭维。

那时候我的心早已经不在同居的真二身上了,可是我一点也没打算要找新的男人,甚至可以说已经受够了男女关系,可是为什么到头来,我又来到了这样的境况。回首一年前的四月,到今日的每一天,那时候我已经喜欢上了白木了。那时,我已经觉得就算跟白木发展成那种关系也无所谓。我一步一步倒数。为了确认自己这样子,数也没有任何意义而数。我不是因为有任何契机而喜欢上他,我是没有任何理由地喜欢上他,就像是被雷给打中一样。原来,去德岛演讲的那天早晨,白木就是为了攻下我的心而来。

我的男人。

这男人一想起世上受欺侮的人们便不由得气愤填膺。这男人会一脸认真地说他写的小说是全世界仅次于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好小说。这男人有一名妻子、两个女儿,上头的女儿叫做海里,我曾偷偷地想,真是个别出心裁的好名字哪,但下头的那个竟然单取一个字叫做「焰」。吓我一跳,我问说你太太没有反对吗?当然没有——男人一脸桀骜地说她是个懂得分别好坏的女人,她知道「焰」这字比起那些什么小百合、真由美或是佳子高级多了。呵呵,这回他用上了「高级」这两个字呢。我的男人语录,正在增厚。

我的男人的妻子非常地美丽,菜煮得比专业人士还好——咻咻两三下就煮好了——他不断这么跟我提起,一如他总是毫不害臊地自吹自擂他自己的小说,他也同样对我夸耀着他的妻。于是我知道,这男人是决计不会为了我抛下妻子的。同时,他与其说是想让我清楚这事实,更不如说他是在向他自己确认,更甚者向我们俩确认,确认我们是可以讲这种话的关系、我是一个可以讲这些话的女人。

有时候他卖弄妻子卖弄到了令人厌烦的程度,不过我从来不曾嫉妒,也不曾感到凄凉,因为我从不曾想过要把他从他家庭身边夺过来,也不打算这么做。我从来没想过要把自己的男人变成独属于自己的所有物,也不认为自己可以。不只白木,任何人终究不可能成为任何人一人的所有,无论有没有家庭。

有一天晚上,白木在我房里喝着白兰地,聊起了长女,说她今年春天上小学了。

「还喜欢上学吗?」

「之前有点担心,因为她偏食嘛。不过现在好像还好,很多幼稚园时候就认识的朋友也上同一个小学,看她去得还满开心的。」

我们那个集合住宅里,同一栋建筑物的小孩从一年级到六年级分成了一组,每天早上一起上学。一年级有我们家那个,另外还有一个女孩子。看她背着个红色书包,走路晃来晃去地,好像被书包背一样——白木讲到了最后一句时,尾音有点哑,我抬起眼来望他,讶异地发现他眼眶中滚上了泪水。

「一想到那么小的小孩以后不知道要在这世上受到多少磨难,心头就难受……」

白木拿下眼镜,用手背抹去泪水,好像是一说话又忍不住心酸。他大概想都没想过我看见他这样会怎么样想吧?而我呢?我看见他为人父的一面、看见他愿意让我看见这一面,都叫我心里头轻轻动容。

白木终于止住了泪水,啜着白兰地,一脸的难为情。大概是因为我没说什么吧。我该说什么呢?我也来说说我的女儿吗?我女儿,说她已经不想知道任何关于我的事了,又或者我来说说那天的火灾。那火感觉上好像是我点燃的。不,不是这样,是我心里头想要纵火,是吧?我想要烧掉。烧掉什么呢?

我没说话,默默摸着我的男人的头。这个想起了他跟他美丽的妻所生下的女儿将来人生而落泪的男人,此刻就在我身边,这样就足够了。

又有一天,白木拿了一张传单来。

是张刚拆封的电影传单,那位导演偶尔会到文坛酒吧露脸,虽然还没碰见过他,但知道他与白木好像相识。

所以才拿了传单来吗?还是偶尔想要一起去看电影,不会吧?我心想。随意浏览着那张传单时,白木伸手把传单翻面,问我——

「你猜我比较钟意哪个女演员?」

上头印着剧情简介的旁边,也印了四名女星的照片。

「这个——?」

我随手一指。不是、不是,白木嘻笑着回。

「这个?」

「不是啦,你还真是不了解我耶——」

这一个啦——!这个!白木指了一位旁边标注着「新人」的小女生,看起来才十几岁,一看就是那位导演会喜欢的浑身散发出野性美,只要是男人就会想把这种女孩占为己有、随自己所欲的类型,所以我才故意选别人。

「你的喜好还真容易了解啊。」

我故意嘲讽,白木回道——

「这个女孩可没她外表看起来那么容易了解喔——」

「手臂虽然还细得跟小孩子一样,心眼全长全了,讲起话来呀,比一些什么女流小说家更机灵呢——」

所以眼下白木是已经见过了这女孩子,搞不好两人还睡上了,他想要我听的其实是他的风流韵事?

我可没那么好心肠。

「真是不好意思呀,还让你高抬贵脚来到这什么女流小说家的家里。」

我酸。

「哎唷——生气啦?骗你的啦,骗你的嘛——」

白木伸手绕住我脖子,逗趣地噘嘴凑向我,把我一把拉了过去。

我的男人。

他愈来愈多时候,人在我身旁,心却不在了。

除了像那女明星那时候自己告诉我的之外,我也在无意中知晓了愈来愈多事。

白木会来我住处找我已经一年六个月了,每个月几次,我上来东京工作室的时候他会过来,有时我也会为了见他而特地上来。毋需约定,也不需要确认,一样样在不知不觉中逐渐形成的习惯与做法逐渐增加,就连他上床前会把脱下来的衣服挂在扶手椅上的姿势都一样的时候,就只有白木的心逐渐远离了。那一阵子,我偶尔会听见他的八卦,有些人察觉到或者说猜到了我们的关系,还会特地来说给我听,试探我的反应。有些人就是会这样吧。有人跟我说,荒木町有家一对姐妹花经营的小酒馆,那姐姐从以前就跟白木好上了,闹过了几次自杀,后来身体多病,最后吐血身亡。白木先生厉害的是他之后居然跟那妹妹好上了,那妹妹也真是的。就像这样。

我总是不动声色应付两句。这种表面工夫很简单。接着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再把这些事情拿出来想,对照白木那阵子的言谈举止,心想噢——原来如此。搞清了怎么回事。

一个闷热的夏夜。白木来了,闷闷不乐。仿佛是为了解释他为什么闷闷不乐似地,他开始不停抱怨好热啊、好热啊,于是我把冷气温度调低。开始喝威士忌后,冷气还是没有比较凉快,我心想为什么啊,明明白木来之前,根本就不觉得热。我起身去往冷气出风口伸手探看看,白木看了很不悦地念你干嘛啊——?

「想说它是不是坏啦——」

「坏什么坏?怎么会坏?你坐下来啦,烦烦躁躁!」

可是烦躁的人是他。他一直心不在焉,讲话也不太理我,也不主动说些什么,静得好明显、静得令人不舒服,我只好没话找话聊。

「你还真厉害耶,那么无聊的话题你也能一直讲个没完。」

白木一副受不了地啐了这么一句。

「我去打个电话。」

说完便站起来走出了房间。我屋里有两台电话,一台在走廊、一台在书房。白木走向了走廊的那一台,我也跟着起身。我那动作可能让白木误以为我是顾虑不要听见他讲话,所以才刻意走到听不见走廊上的声音的地方去,其实我是去了书房,因为我知道那边的电话筒只要一拿起来,便能听见另一台电话里的声音。

「那……我等一下过去噢。」

一靠上耳朵,话筒中马上传来白木的话声。

「你现在人在哪里?」

一个女声这么问。听起来不只年轻,还很幼嫩。

「我在外边,有点事要做。不过感觉应该会提早结束,我一结束就过去你那里。」

「你说早点,是几点啊?」

「九点或十点吧。」

「你十点来,不就马上又要回家了吗?不用来了,今天算了!」

「我就说我会过去嘛——,我尽量早一点去就是了。」

「你人在外头哪里?新宿吗?声音听起来很怪耶,感觉很……」

「在别人家呀,有些事情得处理嘛。」

「你别勉强了。」

「怎么这么闹别扭呢?我就跟你说我会过去嘛——。好啦好啦,我九点前过去。」

我轻轻放下话筒,回到客厅,给自己弄了一杯威士忌加冰块,大口大口地灌。白木大概是在来我这儿之前就给那女的打过了电话,或者那女人打了电话去他家,接着白木到了外头后再给那女人回电话。之后两人不晓得起了什么别扭,事情没解决完他就来了我家,于是演变成这样吧。

白木回到客厅来。脸色装得很严肃,一副刚讲完什么工作上的电话一样。之后他是怎么安抚那个女的呢?他说会「尽量早一点去」,那他现在打算怎么敷衍我呀?我心想,我就等着看。但我耐不住气,大口大口灌干了威士忌后又往里头丢了冰块,再倒了一杯。白木大概是被我的气势吓到了吧,拿起了在他打电话时融掉冰块的那杯威士忌,喝了起来。

「你不是九点前要去,现在还不走没关系吗?」

「嗄——?」

白木的狼狈全写在脸上,清楚明白得叫人好笑。

「我听见你这样说呀。」

他大概以为被我听见从走廊传出来的说话声吧,但其实他刚讲电话那样子根本也不怕被我听见,肯定是忙着安抚那女人,根本无暇他顾。

我也没明说我偷听了他电话,给他一条路走,我说我没听见全部的内容。

「不是你想的那样,是那女人自作多情啦,一直来跟我说些有的没的,我就想一定得找个机会跟她好好说清楚啊——」

白木最后这么推托,翘起了嘴巴,像小孩子被生气了赶忙找借口搪塞的表情。

「既然这样,就请赶快去呀。」

我说。口气既像打趣,又像是在生气。白木偷瞄了我一眼,犹豫着——

「算了算了,我今天不去了。你别光自己喝嘛,也给我倒一杯呀。」

结果那晚到了九点、到了十点,白木还是没走。看来今天晚上他选择了我。但这想法并未为我带来任何安慰,一想到今后该不会三天两头就发生这种事吧,我就感到郁闷。

白木与我做爱的时候,我也还在想着那个在家里头枯等的女人。这一刻,她是什么心情呢?那女人与我的立场,只要白木一杯威士忌加冰块的时间,就可以被毫不容情的互换。

接着又想到了白木的妻,之前甚少想起她。但是白木是这样的状态,她应该也不可能没注意到。不光只是那年轻女人,也包括了我。

白木的妻子现在正在哪里做些什么呢?她这一刻正在想什么?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思,一直跟着白木这样的男人过活呢?

「今天接下来要回京都了,不好意思啊。」

我对着电话筒这么说,白木「咦?」讶异了一声。

「接下来?你不是才刚上来?为什么?」

最近我平常会待在东京的日子,依然还赖在京都不上来。

「明天早上得跟一个人在那边碰面。」

「谁?」

「谁?讲了你又不认识,是为了我们那地方上的事啦……你知道我们那地区就是事情比较多。」

我随口胡诌,白木也没再追问,也可能他知道我只是随便搪塞,不想多问。

「真是的,我还跟我老婆说我今天晚上会出门呢。」

他没问是没问了,却开始闹别扭。

「你就说临时有更改嘛,随便找个理由。我从京都回来了再跟你说。」

「什么时候回来?」

「唔,还不知道,就先这样啰——」

我抢在他回些什么之前先挂断电话。

理由虽然是瞎诌,今天晚上我倒是真的打算回京都。我为了白木而上来,但上来后,一想到要碰面却像吸饱了水的海绵一样浑身浑沉动弹不得。在京都买了那房子实在是买得太好了,我买在一个白木无法随心所欲想去就能随时动身的城市。

提起了来到东京后根本也没怎么打开来动过的小旅行包,打算出门晃晃,心念一转,今晚不回京都也成,应该是说,听见了白木在电话那一头可怜兮兮的声音之后,我忽然提不起劲回京都了。

先去了一家有时候会跟白木一起去光顾的荞麦面店,吃完了晚餐后回家,依然没心思工作,也读不下书。喝着威士忌放空时,电话响了起来,将近深夜十点时。我瞪着电话数着它要响几下,响了十五下的时候停住。

接着我抓起了手提包出门。招了台计程车,讲了个闹区地名。在那家窄长大楼的地下室酒吧内碰到了一些认识的作家与编辑,混进了他们那桌。我难得一个人去,大家问东问西,我也东答西答,没什么困难,很快就融入了那一群人之中。只要愿意,像这样子,随时都能打发夜晚时光,搞不好之后还会出现新的男人呢。

待了快一个小时,忽然听见了白木那大嗓门,我吓了一跳,转过头看,看见他正走进店内,正要走向某一群人的桌子,赶快又转回头。白木笃郎耶,白木老师来了。同桌编辑与作家们微微侧身去看,几个人站了起来,过去打招呼。

我开始诅咒自己太过粗心。一个我会随兴走进去的小酒吧,白木当然也会随兴就走进来。现在该怎么办呢?正当不知如何是好时,听见白木喊了一声「长内老师」。他站起来往我这边看,虚张声势地问候我「今天过得怎么样呀?」,我赶紧站起来欠身致意。不过就只这样打住,他既没往我走过来,也没喊我过去一起坐。

过去跟他们打招呼的人回来了,我们一伙人又像原先那样喝酒。背后传来了白木快活闹逗的嗓门。白木老师心情真好呀。他那个人一直都是那样呀。没去打招呼的跟去打招呼的人聊了起来,现在这几个人好像没人意识到我与白木的关系,也因此我才有机会观察到,在他们口中,隐约有种排斥白木的味道。

我不想待在这儿,但也不能去白木那桌。他装作没事人的样子反更令我心烦意乱。他看见原本应该已经回去京都的我居然坐在这里跟一群编辑以及他以外的作家同行饮酒作乐,不晓得是什么感受。我猜他笑笑闹闹的背后,肯定正在伤心吧。也许很生气。也许我们会因此分手,但这不就是我想要的吗?我不停这么跟自己说。

有几个人从白木那桌换来了这桌,但他还是不跟着来。忽然间我意识到白木的声音怎么停了?回头一看,才看见他一个人孤伶伶坐在吧台旁,原先跟他同桌的那些人不是走了,就是换去了别桌,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一个人被冷落在那边。

「不看准机会闪人的话,白木老师随时会缠上来找碴啊——」

「他什么话题都能聊到他自己身上,人家是日本文坛的杜斯妥也夫斯基嘛。」

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我们这桌的人又开始窃窃私语了起来。事到如今,我才意识到白木在文坛的处境。他一副搞得好像什么场合都能把自己变成主角的样子,实则那可能不过只是他的伪装秀,编辑们当然会拱着他,但同行呢?姑且不谈作品,白木在文坛里头无疑是个异端。说来愚蠢,但是文坛里面就是有所谓学术派阀之类的存在,白木只不过是电波相关科系的专门学校出身,根本不从属于任何一派。我又想到,就我所知,他在文坛里根本没有一个称得上是朋友的朋友。

我转头想过去他那边跟他一起坐,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早已经走了。一个人默默地走了。

我们没有分手。

白木依然像之前一样会跑去我那儿找我,提都没提起酒吧那件事。

他在时的我的房间的风景,似乎有了什么变化。少了什么、多了什么。或许是因为我对于白木这个男人有了比以前更多的了解,或许吧。

于是我开始思考起白木这个男人,也思考起,我这个女人。

今天白木比我早到了那家店。咖啡,草莓口味的雪酪。我侧身从窄憋的通道走进去时,他举起手来对我「唷——」了一声。

「今天时间很紧哪。」

他说着翻开了我的稿子。我舔着雪酪,看着我的男人。蓬松厚密的黑发,细瘦的肩膀,茶褐色麂皮夹克对他来说有点太时尚,可能是他太太帮忙搭配的吧。

夹在他瘦细手指之间的红色原子笔摇呀摇,我看着他读,回想自己小说的内容。等重读时,还是会跳出一两个连自己也觉得惊艳的字眼来吗?那样的小说,白木现在正读着。我在那篇短篇里头写了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去女人房里的男人。女人在房间里养了兰。男人摘下了一朵兰花。火要交给谁点燃呢?我迟疑。最后决定交给女人。烟灰缸中淋上了威士忌,点火。火焰哗——窜奔了上来。

「你写了很不得了的东西哪——」

白木放下稿子,一脸有点困扰的表情。

「你这么觉得吗?」

我问——。

「是啊,非常棒。很棒,我输了。」

他刮下一匙他自己的雪酪,递到了我嘴边。

笙子

遥远的声音慢慢接近。警笛。我放下了原子笔,竖起耳朵。

被安置在书桌旁的婴儿摇椅中,焰张大了眼睛,海里也跑进了房里。

「有火灾吗?」

「好像是耶。」

海里爬上书桌,对着前方窗外张望。包在一对花朵刺绣高筒袜中的肥嫩嫩小腿肚出现在了脸旁。

「看不到消防车——」

「唔——,可能是从青果行那边的马路过去吧。」

「青果行发生了火灾吗?」

「不是,我不知道哪里有火灾,没有看到烟。」

「烟——!」

海里贴近窗户,开始找起烟雾。比起火灾,我感觉她其实是想要掳获我的关注。

「再一会儿我就可以收工了,我再带你去公园玩好不好?你不是要练习赛跑吗?」

我说,想办法把老大拉离开书桌。

下午三点多。

日头愈来愈长,外头还亮得很。五月连假过后,一直是初夏般的阳光飒爽。

我推着婴儿车载着焰,避开楼梯,绕着中央公园草地稍微绕了一点远路。是不是那个?海里指着云问,还在找浓烟。

草皮上有三个比海里年长一点的男孩子正在玩球。你去吧,去跑啊——我说。海里不动。大概不想被那几个男孩子看见自己要妈妈陪着练跑吧,但又不想被我发现她在意那些男孩子的目光,她依然仰望着天空,仿佛那里头隐藏了什么重大的事情。她又开始说——那个!那一定是火灾的烟。

「唔,可能是火灾的烟雾散开,飞了过来吧。」

我屈身在草地上坐下,这么告诉她。

「烟如果飞过来,那下面也会发生火灾吗?」

「不会啊。」

「可是小光她们家就是这样火灾的!」

「火灾的是她们附近邻居的店吧?小光家只不过是稍微被洒了一点水而已,没有什么事啊。」

「但是小光的书包被烧掉了啊——」

「真的吗?」

真的!海里用力地说,但一定是在撒谎。这个孩子,她班上的确有一个女同学的家里附近在小学开学典礼后不久就发生了火灾,但只是起火的简餐店窗框跟邻房稍微被熏黑了一点而已。

「她说她的铅笔盒跟垫板都被烧掉了耶!所以又重买一次,可是没有买到跟原来一样的。」

居然还这么说。这孩子,自从上幼稚园后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常讲一些完全不晓得她为什么要扯的谎。只不过是要告诉我她在外头跌倒了,竟加油添醋成「有一个很漂亮的姐姐刚好走过来,用她的手帕帮我包起来耶——」。问她那手帕呢?马上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这么拙劣的谎言。笃郎对她这情况只是笑着说「真不愧是我的孩子啊」,笃郎小时候听说也很爱说谎,把身边大小事大加渲染,听说因此还得了个浑名——唬烂笃。

男孩们走了。海里终于下去练跑。她从幼稚园就跑得慢,最近不知为什么忽然开始说「人家想要练习,人家不要跑最后」,可能是体育课之类的,开始时常会被拿来跟别的同学比较了吧。

海里跑得摇摇晃晃,好像在云上走着一样,那样当然慢啦。我说手脚不要摆动得那么大,速度再加快一点看看,这样给她建议。虽然看不出有什么进步,还是鼓励她,没错没错,就像这样。

站起来时,顺道瞄了一眼六号大楼。那一模一样的众多阳台里,其中一个是我们的家。每次来这边就会确认一下,之所以今天感觉有异,是因为小家鼠的笼子被摆出了阳台。每次都告诉弥惠千万不要这么做,万一被乌鸦或是猫给袭击了怎么办?但她还是照样摆出去。

焰开始闹脾气,差不多该回去了。我决定让海里再跑一圈就回家。

「手脚要像机关车那样子摆,你就想像,有一只狮子正在你后面追你,阿麻麻以前就是这样想的,所以才会跑得那么快,国中时还变成了选手呢。」

阿麻麻指的是我。把拔是笃郎,我是阿麻麻。这是我们大人在知道怀上第二胎那阵子闹着讲的讲法,没想到一直没改掉,连海里也跟着喊。

「真的吗?」

「真的啊。」

我几乎不说谎。至少不说没有理由的谎。不说立刻就会被拆穿的谎。

「啊——,是把拔!」

海里看见了笃郎,他正骑着脚踏车从车站往这边斜坡下来。

笃郎也看见了我们,嘿——地放开了把手高举双手大叫,害我心惊胆跳。他之前也曾喝醉酒骑脚踏车骑太快而摔了车。

「人家刚才去练习赛跑喔——!」

海里代替我说明。

「稿子我弄好了。」

我说。笃郎先前写在笔记本上的小说,我帮他誊好了。他刚才将写了这个月要交给出版社的稿子份量的笔记本交代给我后,说了声「我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就出了门。

「写好啦——?我回去马上看。」

笃郎回答得不太自然。他帮我将婴儿车与他自己的脚踏车一起停在了楼梯下的脚踏车停车场后,伸手要来抱焰,我说焰还在睡,还是我抱回家吧。这么一说,他才似乎意识到了自己平常根本不会这样做。

回到家后,笃郎马上拿出了他刚买的文库本给我看,是两本雷-布莱伯利的短篇集。所以他这意思,是要跟我证明他刚才去了书店?

注:Ray Douglas Bradbury,1920~2012,美国科幻小说家。

「美式足球真的很激烈耶,刚才刚好看到有球队好像在打练习赛,一不小心就看了下去。」

连这种谎也要撒。所以他要说他在日本大学的操场那边也耗掉了一点时间吗?唬烂笃,我在心底轻啐。

结果这只是让我明白了他跟我诓称要去散步,实际上是去做了不能让我知道的事。我知道长内美晴几天前来了电话,他肯定是去见了她吧?每个月截稿日前,长内美晴会打电话来,而刚写好稿子的笃郎即使是在白天也会短暂外出,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半年,只是我不知道他们两个到底在搞什么鬼。

每次笃郎会骑脚踏车出去,不到一个小时就会回来。那么短的时间也不可能去长内的工作室找她,所以他们两个应该是在车站前面约会吧?可是那一带也没有什么适合男女单独见面的地方啊?还是有?或是他们偷偷租了一个公寓?但要是租了公寓,应该不会那么快回来。有时候他工作也还没做完(像今天,根本连润稿都还没润),这么忙的时候,还特地挑在这个节骨眼上约会,也实在太令人费解了。

我很不安。难得不安,对这难以理解的情况。至今为止我从来没有不知道笃郎在外头有些什么样的女性关系过。现下这情况,有一个原因是笃郎刻意对我隐瞒。至今为止,他无论对我做了多严重的背叛,从没能忍得住不告诉我过。他总是假装隐瞒,但又忍不住想告诉我。

也许是我想得太多了。

没必要讲,所以笃郎没讲,也许就只是这样。

两个小说家每个月在结束了一整个月的辛勤劳动后,花不到一小时的时间聚在一起喝喝茶、慰劳彼此,发一下对各自编辑的牢骚,交换业界八卦,或许就只是这样。但即是这样,也不能令我安心。笃郎的女性交友状况能够安心?会产生这种想法,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怎么了。

也不是不安,而是无从言喻的一种什么情绪,因为我并不觉得担心。只不过跟笃郎之前那些女人不一样,长内美晴跟笃郎的关系,我就是无法不去想。

难道是因为长内美晴也是个小说家吗?

与笃郎同行,而且——

笃郎该不会以为我没有发现他跟长内美晴的关系吧?他们两人开始交往后,我们夫妻间就回避了长内美晴的小说这个话题。笃郎不提,我也不提,我更是连她的小说都不再看,每当她的名字出现在文艺杂志上时,我更连那一页都不敢翻开。

我并不认为她会像以前她把她跟小野文三以及另一个男人之间的三角关系写成小说一样,把笃郎也写进她的小说里(若这样,笃郎肯定无法忍住不跟我辩白撒谎),可是在她的小说之中,肯定会出现笃郎的身影吧?在无意之间,又或者她无论如何就是无法不写出来。就算没有出现像笃郎那样的男子,在女主角的叙怀中、在她的行路风景中,肯定也会若隐若现着笃郎的面容。就算长内美晴自己没察觉,我也肯定会发现,这就是我想要避开的状况。长内美晴所透露出来的笃郎,是我所不想知道的笃郎。若我知道了,肯定会无法原谅他们两个吧。

相较之下,我却能安心读笃郎的小说。因为从某个角度来说,笃郎笔下的现世现实里——就算他有时渴望改变这世界的企图强烈到了令人心疼——我也决计不会在他的小说中看见我所不想看见的女人。一点踪影、一点气息都没有,渺然。无论是他过往的女人或是长内美晴又或者是我。不晓得长内美晴有没有发现这个事实?笃郎写小说时,心里头是没有我们的,而这意味了什么,我压根不想去思考。

夏。

那日晚餐,D出版社的两位编辑来家里吃饭。

室井先生与新城先生。两位都跟笃郎差不多年纪,跟我们往来很久了。室井先生给海里带来了一只猫脸造型的马克杯当成礼物。

「我们家呀,讲什么都会变成文学!」

笃郎从晚餐前就已经一杯接一杯地喝得兴高采烈,两位编辑从刚才便一直争先恐后地赞美他上个月由其他家出版社出版的一本长篇写得如何之好,夸得笃郎是心花怒放。

新城先生想再来一碗甜菜汤,我让弥惠帮忙把摆在桌子正中央那锅装有甜菜汤的大锅子加热。这张六叠榻榻米大的饭厅里,长桌旁坐了抱着焰的我、笃郎、海里、弥惠,再加入两位大块头的男士,就没有多余的空间了。

「我家这一位啊,绝对不会讲什么无趣话!不管你丢什么话题给她,她都能给你丢个直球回来,有时候啊丢得太直了,我这接球的人都软掉啦——」

客人们哗然笑了起来,连弥惠都对这带有黄色意味的笑话抿嘴窃笑,待会儿我一定要跟笃郎讲一下,等海里再大一点之后,他在孩子们面前讲话一定要先经过大脑,一定得要说得他听进去才行。

「当然哪,普通女人哪胜任得了白木老师的夫人这份工作啊——」

室井先生说。

「又要帮忙誊稿、又能煮出这么一桌好菜,不是我要说,这些菜真是太好吃啦——」

新城先生也跟着这么说。

「菜当然是好吃没错,但她小说也写得很惊人噢,不信你们发稿给她,一定会写出让你们眼睛一亮的东西!」

我霎时心底一凉,瞪了他一眼,他也讲得太过头了。

「师母也写小说吗?」

「怎么可能——!我哪会写,不会啦——」

我苦笑,用毛巾擦去焰吐出来的离乳食品。她好像已经吃不下了,我将她抱到隔壁房间,希望看起来不像刻意避开话题。

「我就跟她说你写看看嘛,但她就是不写。」

笃郎似乎修正了一下话题的方向。

「孩子还那么小,夫人应该也没时间吧。」

「我倒是真的想读看看呢——」

两位客人继续接话,我假装自己正忙着跟把焰放进婴儿摇椅这件事奋斗。

晚餐后,两位客人跟笃郎转移阵地到客厅继续闲聊。

客厅与饭厅间没有隔间,我跟弥惠在饭厅里洗碗还是听得见他们带着醉意的说话声像含着卤蛋一样,一团一集合住宅从客厅里传过来。笑声。气氛好像比刚才更为放松,大概是因为女人跟小孩都不在旁边吧。酒量原本就浅的新城先生更是笑得响亮。

「对了,说到这,初子小姐过世了呢,白木老师知道这件事吗?」

关上水龙头时,我听见新城先生这样讲。顿时一片哑默。室井先生大概晓得这名字不太适合在这间屋子里提起吧。

「知道啊,他们跟她说是胃溃疡,其实是胃癌吧,我家老婆——」

我又打开了水龙头,没听清后续的内容。大概是在说我曾在笃郎拜托下去过医院探病一事吧。割腕时一次、胃癌住院的时候又一次,我都去探过她。第二次时,医院已经给她使用吗啡,意识模模糊糊地。我将花与笃郎托我转交的装在信封袋里的慰问金交给她在病房里的母亲后就离开了。

还好不用听见新城先生与室井先生听见我去探病这件事的看法。这事我所听见的最后一句,是笃郎说「我把白包放在她们店里」。接着不一会儿,听见笃郎喊我「你也过来一起喝吧——」于是我脱下围裙。

客人在刚过午夜的时候离开。洗洗澡、准备一下隔天的事,进卧室时已经快半夜两点了。

还好焰不像海里小时候那样难入睡,很快就沉入梦乡。海里升小学时,我们趁机让她过去跟弥惠一起睡,有时她晚上醒过来还是会跑过来找我们,但是今晚好像没事。

钻进了棉被后,已经先睡的笃郎翻了个身,软溜溜缠到了我身上。这个酒量奇好的男人今夜似乎也有点酒醉,大概只是想要温存一下,没真的想干嘛吧,也可能是在意我有没有听见他们方才的谈话。

「你不去参加丧礼吗?」

我问。若是平常,我会假装没听见,但今晚不晓得为什么不想那样。

「丧礼?」

笃郎装做没听懂,一副揣想的模样。

「噢——?」

他说。

「我要是去的话不就更麻烦了嘛。丧礼这种事放在心上就好,有那份心意最重要,我不去对彼此都好。」

最后那句话像含在嘴中咕哝似地,一说完,马上仰躺打起呼来,「想睡就睡」是笃郎的特技。

「对彼此都好」?真的是这样吗?我也很困,但却忍不住继续想了下去。死去的她,应该不会觉得这样对彼此都好吧,她一定很希望笃郎去送自己最后一程,就算早已铁了心不再爱这个男人,就算最后只是为了恨。

可是在笃郎心底已经没有这个女人了。他可以轻轻松松就说出「对彼此都好」这样寡情的一句话,表示他心思早已离开了她。我为那个被摘下、被如此抛弃的女人而悲伤。她为了笃郎自杀,最后搞到身体都垮了、死了,笃郎却似乎已经把跟她的回忆都完全抛弃。

这样的男人。她为什么要爱上这样的男人?我昏沉沉跌入了梦乡,一边依然紧攀着思索的线头不放。爱若是能让人只行正确之事,该有多好?又或者,人是在不由自主走在错误的路途上时,才用上了爱这个字呢?

刚喝的牛奶感觉一直黏答答沾在了喉头上,一定是因为清晨时分那个很不舒服的梦吧。

走到洗脸台打算漱口,海里也跟过来。她已经升上了二年级。

「我去学校的时候,你们千万不要把寄居蟹烤掉哦——」

一脸的苦恼至极。噢,难怪我会做那样的梦,一定是多少被寄居蟹这事给影响了。

「不会啦,你把拔在跟你开玩笑的而已。」

「绝对、绝对不可以烤哦——!」

「你放心啦,快去把早餐吃掉,小薰不是要来找你一起上学吗?」

海里依旧一脸不安,迟疑温吞地走去饭厅。我也离开了洗脸台那边,瞄了一眼放在客厅边柜上那个寄居蟹的水槽。小家鼠老早就升天了,现在换成了这个。这些背着差不多有小孩子拳头那么大一个螺壳的寄居蟹,是笃郎差不多十天前从夜市小摊上买回来的。昨晚他一走出了书房就问:「那些,我拿一个来烤好不好?」说是什么正写到一个烤寄居蟹的情况,想知道寄居蟹烤了以后是什么味道。

海里听了都快哭了,我也气得不得了,笃郎则一看我们这样干脆放弃,说声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反正他也不是真心想烤吧,只是小说写得不顺,就觉得身为人夫、身为人父是什么罪孽一样,所以才会那么说说宣泄,可是那也不是应该对孩子讲的话吧?昨晚等两人独处时,我又念了他一顿,笃郎则不满地反驳说我什么事情都想得太严重。

门铃响了起来。海里跑去门口。六年级学生领队的上学小队已经解散,现在她每天跟两个同年级的朋友一起去上学。

我去学校啰——。她说完离开后,我无意识地望向窗外。开门前,女儿又拜托了我一次,千万不可以把寄居蟹拿去烤哦——。好啦好啦——,我保证。我说完后,女儿却一脸不信,「可是阿麻麻每次都站在把拔那边哪——」

从窗内看得见那样跟我说的女儿正跟小薰一起走出了大楼。不知何时,笃郎已经醒来,站在我背后,我们一起静静看着两个孩子蹦蹦跳跳愈走愈远。海里看起来已把寄居蟹的事抛到了脑后,让我稍微放心。还久、还久哦,简直跟只小狗一样——笃郎嘀咕。现下讲这句话的他听起来全然是位好父亲,已没了昨晚那恶状。

我想再跟他唠叨一次寄居蟹的事,临说出口时,转念讲起了清晨做的那场梦。

弥惠帮忙带焰出门去了。

笃郎正关在书房,海里也已经去上学。我在小玻璃杯里放进冰块,倒了点梅酒,在饭厅椅子上坐下。

「今晚的行程临时取消了。」

笃郎从书房里出来,这样说。那你今天晚上要在家里吃饭吗?嗯,笃郎点头,你也给我倒点梅酒,他说,所以我去弄了杯给他。他拿着正要回去书房,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

「你要不要把刚刚跟我讲的那个梦写成下一篇短篇?用那个梦起头,把你的日常写下来,应该满有意思的?」

是啊。我点点头。

我坐在书桌前,面对着稿纸。

想在弥惠带焰回来前试着写一些看看。

我已经在文艺杂志上发表过三篇短篇了——当然,是用白木笃郎这名字。一开始,是因为笃郎长篇写得不顺,实在没余力操心要给其他出版社的短篇,我才会帮他代笔。笃郎会像刚刚那样丢给我两三个主题去发展,我写,笃郎修润,这样子作业。

一开始的那篇短篇获得了非常良善的好评,甚至还有书评谬赞为「作者的新境地」,引得我们发噱。后来又过了几个月,我再度提笔,笃郎那时候问我:「要不要用你自己的名字发表?」我说不要,用你的名字吧。我是认真的,现在也是。我的灵感是来自于笃郎,不完全算是我一个人的作品。就算没有笃郎喂我主题,我也不想让人知道那些小说是我写的,就是因为被当成了笃郎的作品,我才有勇气发表。

我开始提笔写下一个关于马儿的梦。海边,一匹又一匹马儿倒下。原子笔流畅地动啊动,但是我渐渐觉得不太熟悉这个故事了。这的确是我方才跟笃郎提起的梦中情景,可是我在梦中看见的,真的是这样的情景吗?我为什么要写这样的情景?笃郎又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今天晚上还是出门好了。」

他说——怎么写也不起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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