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九七一~一九七二-章节

美晴

白木近来很少那样。

我也很久没穿着和服去开门让他进来了,或许也有关系。那一天,我白天在东京都内饭店接受采访,刚回来没多久白木就来了,所以也没时间换掉和服。以前我连在家里时也常常穿着和服,但近来莫名就是想把钱花在洋装上,一连在银座裁缝店里订做了好几件,在家里的时候也穿,可能这也跟白木似乎比较钟意我穿洋装有关系吧。

今天白木一进门,看见了我的样子就哇一声,把我一把拉了过去,匆匆忙忙脱掉鞋,把我整个人压在墙壁上一脸埋进了我颈项中摩挲起我的身体。我们刚在一起时,是常这样两个人一见面就好像磁铁相吸般身体相撞黏在了一起,或许白木也是有点刻意想借由弄乱我的和服,来重新撩拨起逐渐衰褪的热情与其他一些什么吧。

「噫——!」我一警觉时,白木也「啊——!」地嚷了一声,像把我整个人推开一样地往后退。一种黏稠的什么从我的大腿间往下掉,白木一副看着什么危险物品一样盯着他自己的右手指头,食指与中指已沾上了红。

「哎呀——!真是!对不起、对不起!」

我小碎步跑去拿擦的东西来擦。血没落到地板上,大约是弄脏了我的襦袢后就停在了那里吧。我动作时尽量别让下腹出力,之后便好像没再继续流了。

「你之前不是也有过这种情况吗?」

白木用我递去的纸巾擦拭手指,依然把手指头摆得离自己远远的,这样说。

「最近来得有点乱哪。」

我说。气恼自己根本没打算跟白木提起的事,竟然以这种情况意外穿帮。

「去看一下医生比较好吧?」

白木似乎什么也不懂。他只像个初次发现女人的身体每个月都会来访变化的少年一样,一脸不舒服瞧着我。

最后还是去了一趟医院。

其实觉得根本不用这样小题大作跑一趟,但想解决掉这个麻烦,也顺便排除掉会不会是什么不好病症的可能性。

先做了检查,两星期后再去听一次报告。检查出来没有什么异样,哪里都没问题。果然正如我所想,稍早前就听年长一点的朋友说过了,接近更年期时会出现这样不规则的状况——忽然就出来了,湿湿黏黏的。我听朋友说起时还皱起了眉头,当时只想到内衣跟衣服会被弄脏,根本没想到居然会被男人的手指头察觉。

「唔——,会这样时来时不来的,慢慢就闭经了。」

脸庞光滑、戴着眼镜,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医生以一种习以为常的口吻说道。窗户的木框上了漆,只是不晓得为什么,涂到了一半的地方要涂不涂的,只有上方窗框留白,在那儿不规则地插了一些生锈的铁钉,像什么暗号一样。我自在北京生产过后,已经有将近三十年的时间没踏进过妇产科了,这次去了一间在我东京工作室附近的私人医院,因为心想应该不会继续回诊,只是要把不得不解决的问题清掉而已,也没多想,就走进了一间刚好路过的小医院。

「不能吃药解决吗?」

我问,医生听了,以一种略带责备的口吻回问我:「解决?」

「如果症状很严重,当然有时候我也会给病人开药,但这是很自然的情况……」

那句话听起来也好像已经说过了无数次了。头晕、热潮红、忧郁,这些症状我都还没有,但听说过有些女人会为这些症状所苦。医生现在对我说的这些,她应该也会用来安慰那些女人吧——这是自然现象,不只有你,所有女人都要经历这样的历程。但我一点也没感觉被安慰到。自然。自然的意思就是无法可想。无法可想。我们的人生就被这样的无法可想所宰控。

走出医院时,外头已经更加湿热。进入了七月,梅雨已停,但天气还一直阴湿。正要走出医院大门时,发现左脚的凉鞋鞋带掉了,大概是我弯身下去系鞋带的时间点不巧吧,一个正走过来的人的腿刚好擦过了我的头,平时这样没事,但那天似乎有点精神疲惫,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啊啊——!对不起!你还好吧?对不起、对不起!」

冲过来的女人年纪大概小我一轮,但是撞到我的应该是她身旁的那个少女。喂!你也快跟人家道歉哪。大概是母亲的那个女人把手靠在我背后摩挲,一边催促她女儿。对不起。是国中生吗?穿着水手服的少女瞪大了眼睛盯着我道歉,好像跌倒在地上的人是她。

没事没事,我也不好意思——我说,站了起来。我哪里都不痛,只是觉得背后被人这样用手贴着的触感很不适而已。我逃也似离开了那两人,正要走下通往大马路的斜坡时,心底突然冒出疑问。那对母女是来妇产科干嘛呢?如果是一个人陪另一个人来,应该是母亲陪女儿比较自然,是生理期问题吗?但感觉那个女儿好像有点事不关己?还是母亲有了什么喜事征兆,想要跟女儿共享这欣喜的一刻,才带着女儿一起来?近来的母亲可能会这样做。对了——,也有可能是来探人的,那医院的后头病房里,应该有几组入院生产的母子或母女……。

不过我这样狐疑人家,人家肯定也这样子狐疑我,搞不好现在正在拿我当话题呢。她们应该不会误以为我是有身孕的女人吧?可能只觉得我是个必须体恤的生了病的女人,就像我从前从来没想过有人会因为更年期或闭经问题上妇产科,那女孩大概也没料到,她母亲当然也很可能没想过。刚才她摩挲我后背的那种触感又苏醒了,我像想把它拂去一样,伸手摸了摸那里。

去程走得轻快,全然没意识到脚底下走的是斜坡,回程脚尖却一直快顶到地面上的止滑点,走得颠颠困困。顿时心情像个老太婆似地慢慢走,忽然想起了那天被弄脏的襦袢还没处理呢。那时马上就换上了洋装,看见那些污渍实在呕,想说晚一点不去渍不行了,随手揉成了一团,塞进衣柜抽屉深处,不愿再去想起。只好丢了。实在不想再摊开来看见那片转黑的污渍。

那天后来白木也没再跟我求欢。他进来屋里后,像平常一样喝了几杯威士忌跟白兰地,也没进卧室就回去了。这不是我们头一次见了面不做爱,近来偶尔会这样,不过那天感觉跟之前被我们打趣称为「品行优良的夜晚」不大一样(这是有一次这种日子时,不晓得谁先开玩笑提起的),或者相同呢?最初的情热逐渐消褪之后,前方等着的,会是白木的那副表情吗……?

搬到京都,已经第六年了。

决定要把报上连载的小说背景设定在只园后,我开始常往只园跑。

我自费上茶屋、找艺伎与舞伎了解只园作风,这么做之间,她们也逐渐对我敞开心房,跟我讲起了各种故事。

只园人的嘴巴紧,她们透露出来的那些爱憎谋略里的人物,都只局限于已不在这世上的人。好一些令人瞠目咋舌的名字、好一些令人心荡神驰的往事,至于她们所说的那些关于她们自己的故事,也是那么样璀璨而充满了热烈的情感,不管悲剧喜剧,不论结尾走向幸或不幸,听了都让人感觉有一口温甜的葛汤从喉头流过一样。

被牢牢守护于样式之美与传统之中的美女,她们与成功者欢合的只园仿佛是一个外星球,但存在其中呼吸的,依然是人。任何故事有开始便有结束,无论谈了多么揪心泣血之恋的女人、如何推动了历史之轮的男人,死了,就只不过是一个故事里的一个段落而已了。

常往只园跑后,我逐渐觉得自己与白木的这段关系,如此死心眼实在很愚蠢。可同时也在等他的电话。其实不是在那件事之后,在那件事之前,他的电话就已经少了。从前不能碰面时,他也会打电话来,但现在几乎只有要碰面的日子,他才会给我来电话。连那样的电话也少了,可想而知,相见的日子有多么零星。

既然如此,我干脆躲在自己的京都家里,让白木住在别的星球好了。想是想,每次电话一响,发现不是白木打来时,我还是会发觉自己有多么渴望他的电话。

我从来不曾只是因为想见他而打电话去他家,这就像是我跟他之间一种无言的默契。只有白木会在想打电话的时候打,在想相见的时候见。为此,我得调整出门时间跟工作安排,可是我从来不曾觉得不满或凄凉,那些都是小事——至今为止一直都是小事,我对于白木的心与渴望,才具有绝对压倒性的质量。

但现在这些都已经逐渐正在失去了。我感觉白木正在远离我,我也在远离他。尽管如此,我依然等他的电话等到心焦,感觉好像有无数只讨人厌的什么无以名状的小生物正缠在我脚边,往我脚踝伸出了无数小手拉绊住我。

我以为有人找他去新宿,进了计程车后,白木跟司机说的目的地却是横滨港。

「有船要去苏联,我认识的人在上面,我想去送行。」——这是白木的说法。

「你不想看看大船吗?」

我并没特别想看。白木要送他朋友一程,我也想不出任何我非得一起去的理由,但还是老老实实让自己跟着他一起被载走。

反正偶尔去不大一样的地方也不坏。我对船没有什么特别感觉,但港口我是喜欢的。白木打电话来时,说你今天穿和服来嘛,所以我特地穿了一件波浪图案的绢红梅和服搭配一条织有帆船模样的纱腰带,特别打扮也让自己心情带上了几分雀跃。

「Atsuro——!」

人都还没找到,声音先奔过来了。在旅运大楼候船室的那些好像棋盘般排列的椅子之间,那女人站起来朝我们挥手。一个身高肯定超过了一百七十公分的大块头女人,而且还是个红发白人,在场所有人几乎全朝女人送去了目光。

这种场面似乎连白木也有点难为情,他腼腆举低了一只手回应,往女人走去。那女人也朝这飞奔而来,一奔进了白木怀里就紧紧搂着他,连呼Atsuro——!Atsuro——!夹杂着三言两语的异国语言,听起来似乎是俄语。

「好,我知道,妮娜,我知道。」

好一会儿后,白木才终于把身体从夸张挥舞着双手不停倾诉的女人身体离开,稍微移动到能让她看见正愣在白木身后的我的位置。

「美晴,妮娜。妮娜,美晴。」

白木伸手轮流指了指我们两个,充作介绍,妮娜瞬时目光如刺射向我,接着很刻意似地伸出手,我也只好回握。大而多汗的手。

「我们在苏联认识的。她这趟来日本十天左右。」

白木这样跟我说明。去年他受苏联作家联盟招待,跟其他几位文学家一起造访了那个国家,妮娜就是那边的事务所职员。这趟不晓得是不是用什么公务的名义来的,有几个貌似她的同伴的白人很好奇地一直从椅子上探身往我们这边瞧。

「Wife?」

妮娜问。

「Het。」

白木答。

「Friend,小说家。和服,For you。」

噢——!妮娜惊呼。再次睁大了巨大又深邃的眼睛虎视眈眈地往我全身打量了一遍。白木不管她用俄语讲什么,全都点头假装听懂,他对我说「她对日本的和服很有兴趣」。

「她好高兴啊!说你这和服好漂亮,看来她也知道这是好东西呢,果然——。」

场面话吧,什么好东西不好东西,我看好坏白木根本就看不出来。

离港时间快到了。在坚持一定有其他地方比候船室椅子舒服的白木领着我们在旅运大楼里绕来找去之间,短短的候船时间很快结束,不过对妮娜来说,或许这样反而让她可以不用在必须顾忌同伴眼光的地方好好与白木惜别吧。回去原来的地方之前,妮娜又再一次拥抱了白木,亲吻他双颊之后,从肩包里好似珍重拿出了一个包裹给他。那像和纸一样有点厚度的洁白纸包上,打了一个纤细的红结。

等她消失在了出境口另一侧,白木与我离开栈桥,仰头望向妮娜所搭上的那艘客船。白木努力地从站在甲板上朝送行者挥手的一片乌鸦鸦的乘客之中,找到妮娜的身影为止,似乎一直忘了就站在他身旁的我的存在。出航锣声大响,船上抛下了一团又一团五彩缤纷的纸丝带。为了接住妮娜抛出的纸丝带,白木狂奔。在丝带雨中跑着的一个矮小的男人,显得那么异样稚气。

妮娜将纸丝带揽在胸前往下看着白木,朝他抛出了一个又一个飞吻。白木则像雨刷摆动一样,不停地挥舞着小短手回应。至于我呢,则像只降落在错误地点的海鸟,在一大群抬头仰望离船挥手的道别人海中,茫然站着,望向白木后背。

其实我也可以就那样自己一个人走掉,但我还是等了他,我想知道他晚点会怎么跟我解释。船走了之后,白木才像终于想起来有个同伴一样,左张右望地走回来。「你干嘛啊,跟我一起待在那里就好啦」——这是白木找到我后所说的第一句话。

之后我们去了中华街,在一家装潢夸张的店家二楼面对面地坐了下来。那时候已经过了下午三点了,要上不下的时间,白木所知道的其他店都已经进入午休时间,也没有什么选择。我们在白木要求下,上去二楼,空荡荡的偌大空间里只有我跟他两个客人,感觉怪诡异的。白木也没问我就迳自点了小笼包、春卷、牛肉炒面跟一瓶绍兴酒。

「那边职员每个都凶头恶脸,感觉很可怕,只有妮娜对我们很好,很关照我们,但是其他那些日本男人啊胆小如鼠,都不太敢跟她交流,只有我会理她,所以妮娜很喜欢我。」

白木重新这样说明。

「你们见过几次面啊,在这边?」

我试着打探。

「她寄了信来嘛,但是写俄文我看得一头雾水,就只看懂了饭店名字跟日期,那边的旁边还画了线,我总不能不去吧——」

我没说话,啜了一口绍兴,白木继续说——

「哎唷,我们只是约在饭店碰头而已啦,她又不认识其他地方,所以就是要我带她在东京到处逛逛而已嘛。我也不晓得怎么打发时间,就带着她去和光买了个手表送她,所以她很开心,很谢谢我嘛。」

白木讲了些借口搪塞。

「对了,她走时不是拿了什么东西给你?」

「噢——,对啊,要不要打开来看?」

白木把跟脱下的西装一起摆在旁边椅子上的包裹拿过来,「呐——」一声交给了我。

「你打开来看看。」

「我——?这是人家要送你的……」

「没关系啦,反正一定不是什么名贵物品。」

我心想一直说不也很麻烦,打了开来。里头是块布,一块跟包装一样是白色的轻柔布料,折好了放在里面。

「哎呀呀……」

我一摊开,这下忍不住惊呼出声了,是条女人的四角裤!从尺寸上来看,肯定是妮娜的没错,搞不好还一直穿到在旅运大楼跟白木碰面之前。这么一想,马上觉得好恶心,像丢的一样把它丢回去那包装纸上。

「嗳……这……」

白木支吾地看着我,想着该怎么样把这件事糊弄过去。他觑着我的表情,心底盘算怎么说才不会让我生气。这个白木,在不到一个月的停留期间就把一个异国女子给收服了,他根本连人家的语言都不会讲!英语也烂糟糟!我看他大概是像看到了什么珍稀昆虫的小孩子一样,用毫无责任的热情去收服了人家的心吧——。

大概是跟人家说,要是来日本,记得一定要去找他,没想到还真的来了。停留在日本的期间一切还好,但等到人家要回去了,就觉得麻烦,连去送行都嫌烦,于是就想到了我。我可能只不过是被拿来当成一种缓冲材料般的存在吧。他可能心想如果把我带去,那女人搞不好会觉得可怜,没想到看来是没发挥这效果。就这样,那女人走了,他这才想到要顾虑到我的感受,就在一条女人送给他的巨大四角裤之前。

我忽然觉得好可笑,猛烈地可笑!于是真的笑了。啊哈哈哈哈——!放声大笑!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哎唷太好笑了!笑到连松了口气跟我一起笑出来的白木表情都僵掉为止。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

我笑了。

「你真爱笑啊。」

男人说,我跟男人并坐在计程车后座里。

「我喜欢爱笑的人。」

男人今年二十八岁,如果他说的话能够相信,他是个还没成名的演员,为了学戏,念头一起跑来了京都。就算他说的是假话,也是个好看清爽的长相。我去了只园茶屋玩后,带了几位艺伎跟舞伎到只园的酒吧去喝酒,刚好碰到那人一个人去。一看就知道对那种只园酒吧一点也不熟悉,我们一进店,他更显得窘迫了,我看不过去,干脆请他过来跟我们一起喝酒。感觉上是个教养还不错的男人,一开口,紧张了起来,更是让我们一群人觉得逗趣。艺伎们也捧着他说些好听话,看来他应该也度过了一段意外的好时光吧。

后来他之所以主动开口说要送我回家,是因为艺伎们起哄下,他夸口声称如果跟我「发展出那种关系也不错」,大家一听闹哄了起来,顺水成舟就变成那样。不过现在我知道这男人是说真的,尽管他想睡的其实是那个「会带艺伎跟舞伎到只园酒吧玩的女小说家」而不是我。

「你饭店在哪儿?」

男人讲了一个在京都车站附近的廉价旅馆名字。我跟司机说了,请他更改目的地。

「还是我送你吧。」

旅馆房间窄憋又充斥着呛鼻的人工芳香剂的花香味,一张单人床就几乎塞满了整间房间。床上盖着一张金色与胭脂色条纹的床罩,我心里想着,就算将来忘了与这男人的一夜,搞不好也还偶尔会想起这张伧俗逼人的床罩吧?

男人连床罩也没拉掉就直接把我推倒在床上,今晚穿洋装真是穿得太好了,年轻男人也可以毫不费力地脱掉,我心想。男人比我醉得更厉害,大概因为这样,事情进行得很顺利。男人专注在性事上,没多说话,让我松了一口气,但是我脑袋里头一直有个地方清醒想着,这男人是因为年轻力壮,醉成了这样也还能提枪上阵,神气威武,要是他没醉的话呢?他还会想要一个五十岁女人的身体吗?

啊——,男人忽然低喃,身子挺了起来——我就想怎么会这么湿嘛,你看。男人朝我伸出的手指头上染上了血红,啊……,抱歉抱歉,我说。我已不再吃惊也不感狼狈,只觉得幸好对象不是白木。醉意掩过了逐渐清醒的意识,我对于自己身体的失望像温水一样,逐渐蔓延开去。

不晓得有没有弄脏?男人说,指的是床罩。他离开我的身体,从我下方抽走床罩,丢到地板上,再去浴室拿了条浴巾来铺在床单上。能够这样大大方方毫不扭捏、快速果决进行这种作业的,大概也只有年轻男人了吧。

那今天不戴也没关系啰——。男人又再度爬上我身体,喜不自胜地说。

跟那男人就只那么一次。

对方说想再碰面,我没理会。从一开始我就对那男人什么兴趣也没有,只是想确认自己现在有没有可能跟白木以外的男人睡。很简单,简单而无意义。我只是跟那男人过了一晚,不是爱他。

但有没有可能,我可以试着爱那男人看看呢?我这样子想过。我可以试着接他的电话,他也不是个太差的男人,或许年龄差异可以在我们之间激荡出一阵子火花,创造出有意思的相处,或许我会在那之间对他产生一种类似于爱的感觉,接着我或许会因此而有办法跟白木做个了断?

然后呢——?

我会厌倦那个男人吧?或者是那男人厌倦我。接着又会再度期待像白木那样子的男人出现?然后呢?又要开始同样的轮回了吗?

我当然会衰老。肉体老去,心却执拗地紧抓着一角不放。甚或毋宁说,肉体愈老,心所追求的却愈来愈清晰。等我更老之后,老得连性交都无法之后,这样子的事还是会依然持续下去吧?为什么呢,因为对于我这样一个人来说,那是生存之必要啊。与人相遇,心魂撩动,我就不可能装作什么也没意识到,我无法忍受假装什么也没察觉似地蒙混着下去,因而到死为止,都会一直陷在这样的轮回中吧?

跟男人睡的事,原没打算跟白木说的。

那天白木比约定时间晚了两个多小时才到。

打了通电话来说会晚点到,但为了配合他而拼命挤出来的时间就只能这样被浪费掉了,令我好懊恼,忽然空出来的一段时间,也没心情工作或是看点书,只能耐着性子瞎等。

这不是第一次了,或许我心底早就有了底。白木说要晚一点到时,口头上虽然说对不起,但他口气里没有半点诚意。以往他迟到时会千方百计地找理由,但今天只说「刚好行程有一点变动」,浪费了我两个小时一直在想这个,我对于这样的自己也觉得好厌弃。

过了晚上十点,白木终于姗姗来迟,还带了两个女人来。两个都约莫三十五岁左右,一个说是什么玻璃艺术家,一个说在神保町开了间艺廊兼酒吧。白木的说法是,他对摆在那店里的酒杯很感兴趣,买了几个想回家用,本来打算过几天再去拿,刚好听说那艺术家今天就会去店里,于是临时决定改行程会会这位玻璃艺术家。

「聊得太起兴了,差点在店里坐到了半夜,但我想起你还在等,干脆就把她们两个也给带来了。」

白木滔滔不绝地说。

「你叫她说点她做玻璃艺品的事情给你听嘛,很有意思耶,搞不好你会想写进小说里。」

两个女人忙不迭连声说真不好意思啊突然打扰、能跟您见面真的很荣幸,看起来一点也没怀疑我跟白木是什么关系。那是当然啰,眼前这位说是玻璃艺术家的女人大概现在正在被白木花言巧语追求中,怎么可能会想到白木竟然会在追求过程中把她带到一个跟他有一腿的女人家里呢?但白木就是一个会若无其事这样做的男人,我看这个女人肯定还没发现,而且搞不好她已经跟白木睡过了。至少他们两个肯定不是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只是白木要求她跟那个酒吧女人,还有我这样说而已,但是从她的表情及她对白木的回应当中都能一下子就知道不是这样。别说那个酒吧女人看不看得出来,我是会一眼识破的,这么简单的事,白木怎么会不知道呢?不,或许他知道,只是知道却又做了。为了某种原因。也许他除了让别的情事介入他与我的关系之外,已经无能维持住我们这段关系了。

「你们都来了,就跟她要本签名书嘛。」

白木跟那两个女人说。

「可是我们没带书来耶……」

「你拿你这儿的书签一签送给她们吧!」

于是我从书房拿了两本新书回来。为了写赠词,问了她们两个的名字,问汉字怎么写。美好的美、英语的英——那个玻璃艺术女说。我照着写——美好的美、英语的英——低眼望着把那女人名字写在我自己书上的钢笔与挥动那钢笔的自己的手,不觉涌现了一种好像看见了妮娜四角裤时的感受,差点儿又要笑出来了。

「我还要工作,你们三位请自便吧,就当你们自己家自己喝喔。」

我将书递给那两个女人,压住笑意这么说。嗄?你说什么?白木朗声问,我当没听见,走进书房。

门关上后,我以为马上就会听见敲门声,但白木也没追上来。我当然也没办法在那情况下集中精神工作,只好无甚聊赖地收拾起了桌上书本、愣愣看着写到一半的稿子,下意识打开耳朵听时,也没听见什么客厅的声音。我那个门啊只要一带上,就什么外头的声音也听不见了。也有可能那三个人正在外面四目相觑地喝酒,只用表情交流。约莫过了半小时吧,白木粗暴地打开了门走进来。

「她们两个回去了。」

噢,是嘛,我回。

「你那样也太过分了吧?她们两个人就那样被你丢在那里!明明是为了要见你才来的——!」

白木近乎咆哮,真不敢相信,这个男的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敢对我发脾气?

「她们根本就不是来见我,你没看她们两个傻乎乎连我写过什么都不知道吗?」

「你就只要亲切地接待她们一两个小时就好了,难道连这你也做不到吗?」

「我为什么要亲切地对待跟你睡过的女人?」

我以为我回答得很平静,口气却不禁高亢了起来。是我对白木这个男人的愤怒……不,是对他的怜悯激发了我的激愤。

「你为什么什么都要想到那边去?我就只不过是带了两个以人来讲,我觉得很有意思的女人来给你认识一下,你难道要我不能跟你之外的女人说话吗?」

「对你来讲,已经没有用处的人,你想怎么对待都没关系是吧?」

「你在说什么啊——!」

「我说你!你对我已经失去了热情不是吗?你正在苦恼该怎么结束这段关系不是吗?」

「是你吧!失去了热情的人是你!」

「或许吧。」

我瞪视着他,他也瞪视着我。但白木眼里有更多的情绪是不解,更甚于怒气。我想我的表情大概也一样吧。我心想,真的没想到我这一刻就要这样掀牌了。

「我跟一个年轻男人睡了!」

白木瞋大了眼睛怒视。我看见他那神情,惊觉自己已经后悔了,不是为我自己,而是为了他。但是来不及了。

「你根本就没察觉吧?我做过了什么,你根本早就不在乎了——」

白木咬牙切齿,僵着一张脸就那样走了。

从那天起,已经两个多星期,白木都没再打电话来。

「看,飞鱼!」

白木伸出了手指。

「哪里——?」

「那里啊!你看,还在飞。那里啊、那里,你看那里。」

我拼命凝起眼睛张望,但所谓追在船身后面那种鱼,根本就混在了船尾飞溅的水花中分辨不出来。

「已经看不到了啦。」

白木带点赌气地说。

我们从佐世保港搭上这艘渡轮,打算前往崎户,白木度过了少年时期的一个岛屿。午前的渡轮上,其他乘客几乎都是要回岛上的居民,在船舱里头优哉游哉吃着便当看着报纸,只有我们两个出去了外头甲板上。

白木在隔了两星期后给我来的电话里头,邀我一起来这趟旅行。他说,你想不想去佐世保看看?我们在那待一晚,隔天去崎户。我一直都想哪天要带你去一趟。我们两个谁也没提起好一阵子没连络的事以及造成了这情况的争吵,就这么来到了这里。

「还好吗?要不要回去船舱?」

「不用了,在这吹吹风还比较舒爽。」

我跟他在羽田机场碰面时,白木就已经不太舒服,说是被孩子传染了感冒。我本来就知道他体弱不耐烧,一发烧到三十七度,人就投降了。我说这次还是先取消吧,但白木不听劝,说他睡一晚上就好了。于是我们到了佐世保后,只去了一家小料理店稍微待一下就回去饭店,一进到房间,白木立刻砰——地倒在床上,随即打起鼾来。今天早上起来,似乎又更严重了。

渡轮抵达港口,我们换乘计程车。白木告诉司机「麻烦载我们到二坑」后,车便沿着海岸线旁道路前驰。时序已至十月,群树依然苍苍郁郁地把山丘都给蓬松了起来。每转一个弯,海便给切下一片,晶亮闪耀。我看山丘顶上,整齐盖着成排的白色混凝土建筑,问道那是什么,白木回说是给坑夫住的公寓。他因为发烧而显得有气无力的声音,听来像是发自不同男人的口音。

「你们是杂志社的人吗?」

司机试着跟我们搭话。

「不是。」

白木听来有些不悦。

「废坑以后喏——,会搭计程车来的不是报社的,就是杂志社的记者啰——」

司机继续以一种有点刻意的乐天语调说。

「不是杂志社的,为啥要去那废弃的矿坑咧?」

白木没回话。平常不管怎样,他一定会立刻回些让计程车司机又惊喜又意外的妙答的。

「他以前住在这里呀,小时候。」

我没多想地从旁插嘴。

「我载到很多客人也是这样喏——」

司机接话。

一看见了海岸旁的聚落后,白木立刻请司机停车。我们回绝了司机表示若是我们想在那一带走走逛逛,他愿意留在原地等我们的提议,沿着聚落而去。

那一带是二坑里头的生活区。木造住宅户户颓圮破败,感觉好像它们彼此帮对方撑着才勉强没垮下来一样。几乎所有窗户不是破了,就是已经被拆走,我探头一看,还有人家的榻榻米底下甚至窜出了草丛。这里本来是一家豆腐店呢。白木停下脚步的那栋建筑,也老早看不出一点商铺的样子。原本是妓女户的某块区落,更甚至已经连房子都不剩,只看见土不晓得为什么被挖出来堆成了小山。没有人踪。连人的气息也淡薄得仿佛存在于遥远彼世。崎户炭坑完全闭坑,记得是在三年前左右没错,没想到,短短三年之间,原本以石炭产业繁盛一时,当年应该人群熙攘热闹的市镇,竟然也这么快败落到了这地步。

「你家以前在哪儿啊?」

「再往下面过去一点的巷子底。」

我们往下走到那巷子里去,巷子底尽有条小河打横流过,对岸人家看起来比方才看见的那些更加破落。你家是哪一户啊?我又问了一次。那一户啊——白木伸出了手指。那里不是有一户窗户稍微歪斜的吗?我们以前就住那里呀,我奶奶、我妹跟我。我点点头,即使我其实无法分辨,在一大片连哪里是窗户都看不大出来的家户之中,他指的到底是哪一户。

我以为我们会继续往下走到那儿,白木却掉头开始走回来时路。在这儿稍坐一下吧,实在有点喘。白木走出巷口时,一屁股往后头一栋建筑物前面的石阶坐了下来,我也正想要在他旁边坐下时,他说等等、等等,屁股抬了起来,从裤后口袋中抽出一条手帕铺在石头上。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看似无心,把一份体贴给展现得恍若有什么东西轻轻滑了出来、连他本人也没有意识到似的,就是白木这个男人。

「这儿以前是澡堂呢,你探头进去瞧瞧。」

我往背后开了一个大口的入口朝里探,里头超乎想像宽敞,也看见了好像是以前更衣室遗物一样的柜架。通往澡池的隔间早没了,前头光线照不进的后头深处看来宛若什么灵庙般的空间。我坐回了原本姿势,感觉背脊有点凉。

「废坑之后,你来过了几次啊?」

之所以会这么问,是因为我感觉这个岛屿之于白木,比起从前繁荣的矿坑小镇时代,如今这化成了废墟的岛屿毋宁更是他的故乡。

「好几次啰。」

白木简短回道。

「你说你在这儿住到了十五、六岁的时候吗?」

「是啊。」

「你那个不安分、喜爱游荡的老爸,没有住在崎户吗?」

「有啊,我们有一阵子一起住在崎户啊。」

「伯父也进矿坑工作吗?」

「没有,他做文书方面的,不用进山。」

「你在十五岁左右,不是也进过隧道里头搬过煤矿吗?」

「嗯——。」

白木的话很少,反而是一边回想他对外公开的个人年表与先前曾听他提过的生平,一边提问的我显得饶舌。

果然是因为还在发烧吗?我本来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他一定会在这里发挥他擅长的加油添醋功夫,大谈特谈比任何他至今为止所公开过的各种轶闻都更精彩的趣话,但或许,眼前这个白木才是真正的他吧?我不经意间这么想。这个在废墟中木然无语的他,或许,才是白木原本的样子。

「我带来这里的除了我老婆以外,你是第一个。」

白木说,又补了一句,不是诓你的。听得我都笑了,为什么他要带我到这儿来呢?

走吧——,白木起身,握住了我的手,接着我们俩便这样手牵手朝着大海走在小巷里。对于白木来说,也许他只是因为发烧恍神才那么做,然而那是我们俩第一次手牵手。那手,好热好干。

有什么从体内深处涌了上来。这个男人是如此可喜可爱,我在心底想。如此无可奈何的一个男人,又是如此叫人疼惜,疼惜得无法可想。

我想要跟他结束了。体内涌现一股比先前更大的力量,在同样时间也这样盼望。巷子前头那片霍然跃出的光亮被清清楚楚打横切成了两半,底下是海,我想就这么直接走进那里头去。我不能跟白木一起去,不能带他去,只能够自己一个人去。我的那想望,近于向往,更强过决心。如假包换,是呈现在我面前的一条道路。

笙子

算是所谓的旗竿地吗?那块地被夹在两家住宅间的一条窄路前头,我们几个很自然就排成了两列走。

秦先生跟笃郎走在前方,房屋仲介跟我走在后方。我们几个人在约好的久我山车站会合后,秦先生就一直以不逊于笃郎的大嗓门高谈阔论,不是在讲土地的事,而是先前被宣判死刑的那起「毒葡萄酒事件」。他口气强硬不断批判警方与司法单位,听得仲介一脸尴尬。

路旁单边并排了一些花盆,里头种了些红、黄、粉色等常在幼稚园花坛中看见的花卉竞相盛放,我问了仲介,那些是不是他特意帮我们摆在那边的?

「不是、不是,大概是隔壁邻居放的吧……」

年纪跟我差不多的略微中广的男子一脸慌张地回答。

「大概想从窗户后头看见外面的花吧,可能因为没人走,感觉像是自己的土地一样。晚点你们如果决定购买,我一定去会请他们移开。」

不是那个意思,但我不想在这话题上打转,于是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他那句「大概想从窗户后头看见外面的花吧」莫名地停留在耳边,是什么样的人会想从窗户内看见外面的花呢……?

「唷——!不错吧,这景观?」

秦先生又扯开了嗓门。他跟笃郎不晓得是在哪里的酒馆认识的,本行是做土木建筑,但讲话跟行径不如说更像是一个社运人士。他只来过家里几次就与笃郎混熟了,每次一来便鼓吹我们「该盖栋自己的房子啦——!」「我会帮你们照看」,顺着他的话头聊呀聊,没想到竟变成真的在看土地了。

方才从车站过来的路上先经过一条长坡,的确从这儿眺望出去的景致相当不错,虽然只看得到一大片住宅。

「这一头可以做一大片露台,在这边喝啤酒肯定很畅快——!」

秦先生说,仲介也跟着在旁边补了一句——这儿夏天看得到烟火唷。

「白木老师,怎么样?您不觉得很不错吗?」

「是啊,不坏呢。」

「夫人呢?怎么样?」

「嗯,不错耶。」

秦先生朝仲介扮了个鬼脸,他一定心想我们口头上说不错,但肯定这一次——包括今天已经看了第三块地了——也没打算要买吧。

事实上,我猜笃郎应该不会买这里,他大概会说想要再多看看一两块地比较一下,或是感觉上好像少了点什么。倒不是因为土地的大小或价格、坡道这类因素,而是如果要说有什么阻碍了我们买下这块地,大概是那些种在花盆里的花吧。不是因为邻居占用了土地,而是那些被整齐有序种植在花盆的一年生植物当中,某种被置入于其中类似意志般的存在,让笃郎跟我都觉得好像被人拉住了脚一样吧。

星期天。海里跟焰正在玩迷你家具组。

两年前左右,海里起了头吵着买了一套有床跟沙发、餐桌椅的套组,现在家里光小孩子手掌心那么丁点大的玩具家具已经塞满了一整个大饼干罐,种类与数量都增加了好多。

海里的家、焰的家。两个人各自以手帕跟空箱子的盒盖铺在地上当成了房间,摆上家具。这里是接待室、那里是饭厅,不够的家具就用火柴盒或瓶盖跟一些不用的零碎物什充当。两个人好像觉得这么玩很有趣。去二楼要搭电梯,海里把我一个用旧的零钱包打开来,把一个药房给的塑胶青蛙摆在上头,手指头捏着往上升。

「没怎么起劲的话,我们继续住在这里吧?」

我跟笃郎说。在我们位于集合住宅家中的饭厅中,饭桌是最近刚买来替换的。我有一次跟笃郎难得去看电影,回家的路上偶然走进了一个陶瓷品展示会,在里头看见的,商家用来摆设展品用,我硬坚持要买,对方推却说是非卖品,颇有难色,但我硬是缠着让人家让给我,那么坚持,让笃郎也很惊讶。

「可是我们已经跟秦先生说好了。」

笃郎一边剥着枇杷的皮一边这么说。他很爱吃枇杷,少数他难得肯自己剥皮吃的水果之一。

「要买的话,久我山那块地不是也不错吗?」

「不错是不错,但想不到一个就是『必须非这里不可』的原因嘛——」

「哪儿有那种地那么好找,我们毕竟还是找在东京里头的住宅区啊。」

「你不也是?你也没那么想买地自建吧?」

「又这么说了,都推给我就对了。」

我对他苦笑。摊散在我们前头的,是一堆至今为止所看过的所有土地资料,甚至还有秦先生另外去搜集来的物件传单。我知道笃郎在犹豫,他犹豫的不是该买哪一块地,而是买地自建这件事究竟正不正确。买一块土地盖一栋自己的房子这件事,对于笃郎来说,就像是他人生所能达成的成就之一,但同时他心底也痛恨着自己的那份心思。

「我出门啰——」

弥惠忽然露脸,穿着一件她自己缝的新洋装。星期天是她的休假日,她最近好像每周末都往外跑。

「也太过头了吧,那个……。」

弥惠一出门,笃郎马上窃声说,说的是她的妆。我把食指比在嘴前,海里已经十一岁了,多少听得懂大人的话。

「没问题吗?」

笃郎又再度压低了音量。弥惠现在有个男人,前些时候她才跟我坦承那男的是个有家室的。「你绝对不能跟别人讲喔——」,她嘱咐我,但我当天就告诉了笃郎。

「我们讲什么哪会有什么用,会怎样就会怎样吧,这种事。」

我刻意以平常音量说,不想让小孩子觉得我们大人在讲悄悄话。

「那倒也是——」

笃郎同意。他平常做的那些事事端端,他大概也没资格讲别人吧。尽管如此,笃郎还是毫不掩饰对弥惠的对象,还有被那种对象给「困住了」的弥惠的嫌恶。要让我说他这个人啊,对于自己以外的人所套上的价值观,毋宁非常保守。

「真希望她干脆什么都别讲。」

最后他丢出了这么一句话,放下了这件事。

呜哇哇——!震天哭声霍然响起,简直像算准了时机一样。焰一边乱丢迷你家具,一边跺脚狂哭。不玩了啦!焰每次都哭!每次都要拿人家的玩具!海里翘起嘴巴抱怨。

我只好去隔壁房间陪孩子。大概是焰乱抓的吧,刚才还被拿来当成房间的手帕已经给揉得乱七八糟。

厚重玻璃杯中,小小的气泡噗滋噗滋浮着。

口径歪歪斜斜,整体造型让人联想到植物。

我在杯里丢进了三颗冰块,倒入威士忌。

「你要喝吧?」

我举起杯子,莳子立刻睁大了眼睛连答「要呀要呀」,我帮我自己也倒了一杯,在妹妹对面坐下来。

暑假已经过了一半,今天是星期日,弥惠又出去了。笃郎带着孩子们去了附近大学操场,因为海里要练习骑脚踏车。不过他们知道莳子今天要来,应该马上就会回来。

我在四个兄弟姐妹里排行老大,莳子是我最小的么妹,跟我相差十四岁。两个弟弟都乖乖在佐世保继承了老家的和菓子店生意,只有莳子好像跟随我脚步一样地也来了东京。现在她在东京一边演戏,一边在酒馆里唱香颂,不知问过了她几次,到底是靠什么过活的,每次总听得一头雾水。不论如何,她肯定是家里两个老人家的烦恼源头,他们一定心想,我好不容易才安定了下来——他们以为,却换成了莳子不晓得在东京过着什么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生活。

「这里最棒了,从白天就能喝酒。」

莳子把酒杯举高到眼头这么说。

「满时髦的耶,怎么会有这个?」

「笃郎不晓得从哪里买回来的,说他有个朋友在用玻璃做各种东西。」

「噢——,那我也想要一个。」

「你跟笃郎说呀。」

我没再多提玻璃杯的事,反正笃郎回来之后,肯定会把对我扯的那一套又再对莳子扯一次。

我起身去切熏鲭鱼。

「呜哇——!好好吃耶,这你做的?」

「不是,萩原姐给的,她自己熏的。」

这事我倒是没撒谎。

「萩原姐……?该不会是那个萩原姐吧?」

莳子睁大了眼睛。我点点头,对啊。

「等等……,这怎么回事?笙子,你该不会还跟那个人有往来吧?」

「也没什么往来不往来,就是有时候她会打电话过来,有时她收到一些罕见的礼品或是做了什么好吃的菜……你知道的嘛,那个人很会煮菜。」

「可是萩原姐……不是跟笃郎……,不会还在搅和吧,那两个人?」

「没了啦,早结束了,所以她有时候才会打电话来呀,不是打给笃郎,是打给我啦。」

「然后带着像这种东西出入这个家啊?」

「不是她来,是我去拿。海里喊她『住荻洼的阿姨』。」

「嗄?这~~我真是搞不懂了,我这种凡人,真的无法理解这种事呗——」

莳子故意讲佐世保腔。出乎我意料地似乎没打算继续追问。大概就像我已经习惯了笃郎这个男人的作风,她也已经习惯了自己姐姐变成笃郎太太后的风格吧。

笃郎在跟我结婚前曾经有个恋人,两人婚后还藕断丝连,那人就是萩原姐。不过我可以确定,他们两个现在是真的已经结束了。萩原姐在知道有我这个人的存在后,还是继续跟笃郎在一起,但他们两人的关系一结束时,不,甚至在他们的关系依然还是现在进行式时,我就已经没了责怪她的念头。甚至我觉得萩原姐有点像我的同志,就她已经能够了结一段我依然未能了结的关系这件事来说,她甚至让我感觉有点像是我的大姐。其实我很想在莳子面前把这种感受化为语言说出来,趁她在时确认一下自己的想法。

「咦,这是什么?」

正打算转换话题的莳子,发现了摆在桌子角落那一堆书跟原稿小山上的不动产广告传单。哎呀——,我心底嘀咕,一直摆在那儿,看惯了便没想到要收起来……。

「你们打算买地盖房子啊?」

「唔……不知怎么回事就变成了这样。」

「哇——,自己的房子耶,真是太妙了,那个笙子跟笃郎要自己买地自建耶——!」

这时候听见了开门的声音,是笃郎与孩子们回来了。啊——!小莳,小莳来了——!孩子们蹬蹬咚咚跑向莳子,笃郎则悠哉悠哉跟在后头进来。

「唷——!好久不见啦!」

笃郎直接坐到我旁边,所以我起身去帮他也弄一杯威士忌加冰块回来。笃郎带回来的那两个玻璃杯——肯定是他现下正交往的对象做的——被我跟莳子拿去用了,我犹疑了一下。

「你要用那个喝吗?」

我指了指放在桌上的我正在用的那个杯子。噢,我随便拿个杯子就成了,笃郎说。你们两个难得聚头,用好一点的杯子喝吧。

「很不错耶,这杯子。」

莳子又夸了一下那杯子,听得笃郎好像很舒心地回——

「不错吧——」,我又听见他说「我在一个常去的酒吧……店里认识的人……」。

「那个做玻璃艺品的,该不会也刚好是个不错的女人吧?」

我回到桌边时,刚好莳子这么问。

「才不是呢,还是个小丫头!」

笃郎说,以一种无所谓的语气,轻快而干脆的,于是我多知道了一点关于他这位新情人的资料。一个像是小孩子一样的年轻妹子,搞不好,还比莳子年轻?

接着就那么到了晚餐时间,孩子们热爱他们这位「小莳」姨姨,很兴奋。莳子的自由气息、毫无责任感的魅力大概也让孩子们感受到了,我这妹妹应该也已经谈过了两三场恋爱,然而肯定还没尝过什么叫做不自由的滋味,肯定也没想过,竟然有人会自己让自己不自由。

往昔莳子也曾用现在孩子们看她的那种目光那样仰头看着我,那时候的我,觉得父母、职场同事甚至整个生长环境、整座城市都叫我感到不自由,但那时候的我大概还不晓得真正的不自由是什么情况吧。

差不多快吃完时,电话响了起来。离电话最近的人刚好是莳子,于是她接起。喂——喂喂——?这里是白木家。她重复了好几次后说声「挂了」,把话筒放回去。

「骚扰电话?」

海里讲了一个最近刚学会的词。唔,不晓得耶,搞不好是因为我接起来的,对方以为打错了吧。莳子这么回答。

电话又响起,我站起身,但这回只响了一声就断了。什么啊——!好讨厌喔。莳子皱起眉头,不过她已经醉了,看来没有兴趣围绕这话题打转,电话后来也没再响起。

「我陪你去车站吧。」

莳子起身要去赶末班车时,笃郎说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用了啦,莳子推辞,笃郎还是说,好啦我送你啦,我也正好喝多了想出去走走,便与莳子一起走出了家门。

孩子们早进房睡了。弥惠刚才回来,跟莳子打了个招呼便赶快溜回去她房间,一副哎唷我可不想跟醉鬼打交道,坏了刚约会回来的兴致那样子的表情。正好我也想独处,觉得庆幸。

穿上围裙,开始洗碗。

把桌上那些脏碗盘跟玻璃杯拿到洗碗槽,鲷鱼生鱼片还剩下一点点,装进小碟子里再倒点酱油腌着。从家里到车站走路只要四分钟,莳子再怎么样带着醉意走得摇摇晃晃,这时候应该也到了,至于笃郎,那点小酒,对他来说怎么可能算「喝多了」呢。看见莳子走进了车站后,笃郎转身。这时候一定正在心焦,所以肯定是朝车站前的电话亭走去吧。

我从较不油腻的洗起。海里与焰喝麦茶的茶杯、我与莳子喝到一半时改喝葡萄酒的红酒杯,然后是这两个玻璃杯。女人做的玻璃杯。两个上头都轻轻沾了我跟莳子的口红印。

方才电话响起时,笃郎那副忐忑样。大家都没注意到,我可是意识到了。他之后便一直坐立不安,现在一定正在电话亭里头跟那女人讲电话吧——干嘛啊你,不是叫你不要打电话到家里头来嘛。有什么事非要打的话,就别切断,你就叫我去听就好啦。大概是正在讲这一类的。噢——接电话的不是我老婆啦,我老婆她妹来了。也可能正在这样解释,对着像小孩子一样的年轻女人。我也想跟你讲话啊,所以才出门哪。唔嗯,没关系,再讲一会儿也没关系。也可能正在这样轻声低语。

笃郎这个人,到底为什么那么爱说谎呢?

之前去萩原姐家拿熏鲭鱼时,我就这么问过她。在她一个人住的厨房里,看着她帮我端出梅酒,把熏鲭鱼装进便当盒中给我的背影时,不小心轻溜溜问了这么一句。

噢——,那是因为,笃郎不说谎就不是笃郎了啊。他不说谎,就活不下去了呀。

萩原姐用一种仿佛正在教我做熏鲭鱼一样的语气那样回答。

女人做的玻璃杯。现在,我正洗着女人做的玻璃杯。我用沾上洗碗精的海绵洗去口红印,再用水冲。现在,要是我把这扔到地上的话会怎么样呢?我这样想。不只一个,为了要让笃郎清清楚楚明白我的意思,我要把这两个都扔个粉碎,站在那些碎片中,等着他回家的话会怎么样呢?

我已经受不了了,我要跟你分手——要是这样跟笃郎说的话会怎么样呢?

最后应该分得成吧?就算笃郎再怎么解释、怎么试图说服我、怎么发飙、怎么样怨叹,只要我坚持下去,孩子们应该会跟我吧,我不觉得笃郎会坚持要拿到监护权。

生活怎么办呢?我可以回去佐世保的娘家。爸妈应该会唉声叹气,可是最终还是会接受我回去吧。我也要找个工作。可能可以回去当国文老师,也可以当家庭教师。趁空档的时候开始写点小说吧。反正不用照顾笃郎了,就算要一边工作,也绝对挤得出时间。没错,我要开始写小说,这一次要用自己的名字。

我把玻璃杯倒放在沥水盆。

没丢到地上、没摔个粉碎,当然。那些只是我的幻想而已。就像小孩子幻想不存在的星辰,在纸上画下长了翅膀的人、球状的家,还有巨大昆虫拉着的交通工具一样。

我不会跟笃郎分手。不是不能跟他分手,而是我不会跟他分手。

碗洗完了笃郎还没回来,所以我打开了电视。

画面上忽然出现长内美晴的身影,害我吓了一跳。她站在不晓得什么展览会场的展示挂轴前,正以柔和的语气解说。

这么说起来,前一阵子笃郎也跟我一起看过她出现在电视上的节目。那是一个介绍日本各地展览、戏剧、活动等艺文活动的节目,她接下了主持棒,那次笃郎先查好节目时间,我们俩坐在电视机前等节目开始一起收看。

那次长内美晴出现在萤幕上时,笃郎一直沉默着没说话,看得聚精会神,等到节目播放完毕他才淡淡说了句「干嘛接那种节目啊」,说完了人就回去书房。我原本以为他跟长内美晴已经结束了,那时心想,该不会两个人还在继续吧?

搞不好到现在他们还在一起。我看着长内美晴走向下一样展览品,再度这样思忖。绘上了菊花的全红纹纶子搭配上赤红腰带,她的和服品味令人赞叹。

注:一种以织法展现图案的柔软而带光泽的高雅和服。

要是他们两个人还在一起,那么这段关系已经维持五、六年了。笃郎有跟谁在一起那么久过吗?除了我之外。但当然,他在这五年间也不是只有长内美晴这一个女人,毕竟是个连在异国他乡都能搞上个女人的男人哪(有过好几封俄文国际邮件寄来家里,笃郎要我帮忙翻译,凭我那一点只上过一小段时间语言学校的语文能力,当然看不懂,但也找到了好几个表达爱意的字眼。这女人看来很中意我啊——笃郎得意洋洋地说,他大概觉得那种旅行异乡的小冒险没必要瞒着我吧)。

几个星期就结束了的女人。几个月才结束的女人。也有些女人是又重新在一起短暂时间。笃郎只要玩真的便会努力瞒住我,但若不是真心,便不瞒我——毋宁说,会更想刻意让我知道——结果我就这么知道了笃郎的历任女人,能够数得清清楚楚。长内美晴也是这样吗?她也知道笃郎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其他女人吗?应该有发觉吧,一定。她也知道那做玻璃杯的女人吧,她是怎么想的呢?要是长内美晴,大概会把杯子丢到地板上说我受不了!我要跟你分手吧,她会这样跟笃郎讲吗?

听见了门开的声音,我赶紧关掉电视。心底觉得这样的自己真好笑,好像长内美晴其实是我的女人一样。

「晚上真凉,骑脚踏车好舒服耶,骑着骑着,就稍微骑到远一点的地方去了。」

这就是笃郎对于他晚归的借口。

最后我们买了调布市内的一块土地。

那之前看过的物件,不管是坐落在番茄田或水田之间的住宅区都已经让人觉得很乡下了,调布市内那块地更是令人感觉舒心惬意。走个五分钟路,就有多摩川流过,笃郎似乎对这点很中意。而且说来,不管是笃郎或我都已经看地看得疲了,或许这才是最终定下来的真正原因。

银行里某个小房间内,笃郎往多得像小山那么高的各种文件上签名捺印。用笃郎的名义贷款,也只能让他签,我只能在一旁看他忙。

不好意思,请您在这里、这里签名,还有这里。说话的只有房屋仲介与负责我们贷款的银行员,笃郎净皱着眉头,不发一语签过了一个又一个。他今天的字不像写小说时那么细乱,清楚又干净,或许因此看起来有几分像女性的字。

不晓得为何我忽而想起了买饭桌那时的情况。那时在那家艺廊里,我也看上了好些器皿,但不知为何就是无论如何实在很想要那个被当成了展示台的桌子。没有半点装饰,就只是一张干净的核桃原木板跟四只扎实的桌脚而已。我们之前用的那张桌子,是搬到集合住宅时出版社送的贺礼,他们给了我百货公司目录让我自己选。说起来也不是喜欢或不喜欢,老实说,就是一张全家人围着吃饭也没问题的桌子,但就在那家艺廊看见那张桌子的瞬间,无论如何我就是非那桌子不可,突然涌现那样的心情。

就这样,桌子入手了。如今一想起自己当时像个泼撒小孩子一样的疯狂物欲就觉得羞耻。到底为什么那时候那么想要呢?把那张桌子变成了我的之后,我真以为有什么事情会有所改变吗?

呼——,笃郎叹了口气,文件怎么签都签不完。贷款要付三十年。三十年。多么漫长的数字啊。比起能否还完,更令人在意的反而是这数字本身了。从今而后,有那么长的年月将从我与笃郎之上流过吗?

三十年。笃郎照着他们说的继续签名。我可以把这想成是他所给出的承诺吗?他将一直在我们身边生活,以一个父亲的身份、一个丈夫的身份?他今今后后并不打算将我、将我们家庭抛下?

此刻,这堵塞在我胸口的究竟是什么?是安心,抑或绝望?

我不知道。

笃郎放手后,海里还是继续踩着脚踏车前进。

在转弯的地方摇摇晃晃了一下子后终于停下来,她回头一望,连她自己也对自己竟能自己一个人骑上这么一段距离感到惊讶。我挥挥手,笃郎跑过去,把海里的脚踏车掉头,说声「好,骑——」便往我这方向推出。笃郎很快就放手,但海里还是继续一个人稳定地朝我这边骑来。

「好棒唷——你会自己一个人骑了耶!」

我刻意夸张地鼓舞自己一个人骑回来的女儿。

「再来就要练习自己一个人骑出去了,你一定马上就学得会。」

笃郎也说。

「还要再骑一次。」

海里要求,笃郎于是撑着脚踏车,海里安稳出发。

焰在跑道旁的草地上玩耍回来,说声「饭团」便往我手上递出了一个圆滚滚的小石头。今天我们全家人都跑来这大学操场玩。照笃郎所说,运动社团没使用操场的时候不管谁进来都不会被骂。不管是不是真的(现在还没有人介意我们的存在),只有笃郎才想得到要跑来这种地方练骑脚踏车。在集合建筑物前的那片小空地练习时,就算有我撑着,海里也还是骑得巍巍颤颤,但一跟笃郎来到这片操场上,马上就自己一个人骑得很顺了。

「你自己骑过来,骑到这边——」笃郎朝停下来往我们看的海里说。

今天笃郎感觉有点怪,好像有点刻意……,有点刻意地跟我们待在这里,但感觉又不像是想去别的地方或是跟人有约。今天早上秦先生拿了新家的素描草图跟设计图来,一个摩登而精致的房子,笃郎不小心说了句「哎唷!这什么房子啊?」跟那件事有关吗?他会不会是事到如今,开始对于要于盖一栋自己的房子这件事后悔了呢?

后来我才发现不是这样,是在离开操场回家的路上。

白昼逐渐拉长了,西边的天空晚霞满照。海里牵着脚踏车走在我们前面,焰则追着她姐姐。

「长内美晴好像打算要出家……」

笃郎轻轻抛出了这么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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