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九七三-十一-十四-章节

美晴

香烟袅绕之中,我在教授阿阇梨的敦促下站起身。剃发仪式与得度仪式在不同的房间里举行。

注:出家僧人中指导、纠正弟子,为其规范的师尊。

本堂后头的大广间中已经备好了所需物事。最初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铺了白布的桌台,上头整然有序放置着香炉与剃刀、包发纸等物。姐姐不知何时已经从本堂过来了,正坐在房间角落。得度仪式允许家人与朋友参加,不过今天来的只有我几个朋友,家人中则只有姐姐。

理发师是位年轻女子,一看见我,似乎有些怯缩,大概是认得我的脸吧。一样的——教授阿阇梨以令她沉定下来的声调说。我在规定的位子上坐下,理发师立即以上过浆的白布将我脖子以下盖住。

为了今天,特地选了一件下摆描绘了几把大扇子随意散落的黄绿色留袖,搭配云朵图纹的佐贺锦袋带。白布盖上前,一瞬间,那色样映入了眼帘。今日为境,从此我便不能再穿上俗世的衣裳了,所以这套和服与腰带,今天也是最后一次穿了。这是我所喜爱的一套搭配,以前跟白木约会时也穿过。呵呵——,白木的声音掠过了耳内深处。那时他为何笑呢?噢,对了,那时因为我想吃看看在闹街上摆摊的安倍川麻糬,买了来吃,白木见我只咬一口便露出一脸复杂的表情所以笑了。呵呵,你看,所以才叫你拿给我吧——那声音中隐含了这样的讯息。呵呵,洪亮的,就连不大声说话时也能窜进腹内深处响透似的,白木的声音。那时候我的确是穿了这件和服、绑了这条腰带,是去参加一场文学奖祝贺典礼后跟白木约了见面。为什么会想起这件事呢?难道那记忆让我在无意识间选了这套搭配,做为今日的打扮吗?

注:成年女性的正式和服,袖子裁留起来较短,因而称留袖。

注:袋带为一种表里双层都有图样的高级和服腰带。

但白木的声音就只那么一瞬,随即被隔墙传来的梵呗声给取代。剃发时,梵呗师独唱的毁形呗。所谓「毁形」,毁去浮世人间之形也。教授阿阇梨静静走出了房间,我忽然感觉到一股惶然不安即将袭上,于是闭上眼睛,找回平和心。麻烦您了——。随着我的声音,理发师的手放上我头部。今日一头及肩长发也一如往常地绑成了一束,缠绕成髻。理发师将手指伸进了髻中,把发夹一个个拔了下来,并放在白布上。

头发全部被解开后,靠在脖上的触感与重量令人眷恋起了这即将道别的发丝。先前一直显得踌躇的理发师的手指头忽然转为流畅,深深伸入头发之中。我又想起了与白木之间的回忆。那是我们两人最后一次以男女身份共度的夜晚,他帮我洗了头。

之前就算他在我家过夜,也从来没进过浴室,但那晚他忽然提议要一起泡澡。在脱衣处面对面褪去衣物时,我觉得很害臊,那时候,白木好似从来都没有看过我裸体似地揪着我的身体直瞧,一句不吭。浴缸太小,两个人同时泡的话太挤,于是白木从背后搂着我以那样的姿势坐在浴缸里。他双手轻轻抓着我双手,有时候把热水淋在我肩头,但动作上好像似乎避免与我有任何性接触。就是那之后,他那么说了——我帮你洗头吧。

我们在浴缸外朝着对方坐下来。白木让我坐在浴室小凳子上,凳子只有一张,所以他直接坐在地板上,也没用毛巾遮着,晃来晃去的东西就算不想看也会看见。这景象,要是谁看了都会觉得很滑稽吧。我低头,闭上了眼睛,白木拿起莲蓬头帮我冲热水,手指插入我发丝之中。

他手指头那么细短,搓揉我头发的劲道却出乎意料强而有力。一下子抓、一下子拉,一下子揉洗头皮,一下子又抓搓再拉开,最后拿起莲蓬头帮我冲去泡沫,双手捧着我的脸将我脸笔直朝向他自己说,「好了,洗好了」。我没看漏了那眼眶中的泪水,不过他马上站起身,发出很大声响一屁股泡进了浴缸里,「呼——」很刻意叹了一声气。

「我想出家。」

这么告诉他的时候,他没有惊讶,搞不好我自己反而更讶异自己口中竟然说出这种话。但话一出口,仿佛那句话原本就在我这个人体内似地,甚至一直与我相伴相生。

我们眺望着大海,白木故乡崎户的海。来了,来到这里了。这感慨夹杂着好几层意义,攫获住了我。

「也有这个方法啊——。」

白木如此回应,我稍微有点想笑。

「你不阻止我啊?」

「我阻止你,你就会听吗?」

「嗯,倒也是啦。」

的确,白木说得没错,但另一方面,如果他阻止了我——譬如说怒喊「你说什么傻话啊!」「你要抛弃我吗?」我会有什么样的感受呢?我思索。会因为就此证明了他心底还有我而开心吧,但是开心之后呢,会生气吧?因为那样企图阻止我的行为是如此缺乏责任。噢对,现下这个回答「也有这个方法啊」的白木搞不好是我们两人交往以来最诚实的一刻了,我心想。

那时候我们手牵着手。虽然只是短暂片刻,但在巷子里牵起的手仿佛已经融合为一,连牵着手的意识也已经忘却。那手,白木缓缓地甩开,「啊——」低声呻吟着在海滨坐了下来。

「你还好吗?很不舒服吗?」

我担心白木旅途上一直没有好转的发烧情况。

「吓死我了,吓得感冒都不知道跑哪边去了。」

白木抬头看我,撇嘴一笑,不知如何回应似地。

「搞不好不应该带你来这里的——」

说是这么说,搞不好那时候白木心底也没太认真看待,毕竟说要出家,但什么事都还没有决定,也许过一阵子我心意就变了,也或许,他能够想办法让我回心转意。至于我,要说完全没有这样一份心思也不是真的。自从我把想出家的念头告诉他的那一天起,到今天已经将近一年,在这一年里的天天日日,我跟他一起打发过去。打发、消磨,只能这样子度过的每一天,毕竟在我与白木之间已经不可能再发生什么了。

今年一月,白木从樱上水的集合住宅搬去了调布市内一幢独户住宅。他一直没告诉我他买地盖了房子的事,就连搬家的事我也是听一位应邀去参加他乔迁聚会的编辑说了才知道。听见的当下,感觉自己的心冷到了谷底,同时也顿悟了某件事情。

跟白木见面时,我说你搬家啦?盖了自己的房子了?噢喔,是啊,自然而然就变成了那样。白木不情不愿地点点头。什么样的地方啊?怎么样的房子?你也参与设计了吗?我不断执拗追问,想听他得意洋洋意气风发地跟我真真假假侈耀一些他买地自建的事,但白木只是愈来愈不悦。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这个人所需要的是什么。家,家庭。随之而来所象征的幸福,又或者,这些事情所或许能够担保的幸福。白木需要那些——无论他本人再如何不愿意承认。而我,我不需要。我不需要那些。那些之于我并无所谓,正因为无所谓,只要经济方面盘算得通,我便会干干脆脆买下自己的房子,也没有什么不能告诉谁的顾忌。杂志社要来采访,便接受采访拍照。我跟白木是不一样的人。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在配合有家累的白木,然而事实或许并非如此,或许,是白木一直在配合着我。

差不多去年这时候,跟久别的女儿重逢了。

就在与白木去了那趟崎户之旅回来后,接到了女儿的电话。

「我是沙织。」

她报上名字的时候我一下子意会不过来。谁——?一问之后的沉默令我瞬间顿悟。

「是小沙织吗?」

我急切地问。「是,我是沙织」她又生硬地回了一次,语气中好像在暗责我刚才那第一声没听出来,就别叫得这么亲热。我感到万分沮丧。

沙织结婚了,即将跟被派赴法国的先生一起前往法国,希望能在那之前跟我见个面。

她指定了一家位于东京的饭店大厅。她在去成田机场前,好像会先在那里住几天。我照她所说的出了门,在一家乏趣的商务饭店里摆设在窄憋大厅充数的小沙发上坐下来后,沙织马上就搭电梯下来了。离约定时间还很早,但我们两人都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我心想这是当然的呀,但同时心上也涌现一股惶恐。我试着扬起嘴角,可惜脸上肌肉似乎僵住了,连我自己也不晓得我脸上到底什么表情。女儿则露出了大概她事前就已经想好要摆出的脸色,面无表情地朝我走来。

「您好,我是沙织。」

就连这最初的招呼之中,也透露着一种预习过的声响。

「好美,你真美。」

我脱口而出心中涌上的感受,连考虑这一句话是否恰当的余裕都没有。事实上,沙织真的很美,穿了一件斜纹暖呢裙搭配了白毛衣,衬得一身的女性化线条更为绰约。她的眉宇间遗传了比较多她爸爸的影子,或许刚新婚也有关系吧,肌肤与举手投足间都满溢出了一种女人的自信风采。

我们移动到饭店的咖啡厅里头对坐下来。下午四点钟,要上不下的时间,反正女儿好像已经决定好了要到那边去坐坐,就随着她。我们隔着小桌子对坐了下来后,我问了她婚事,还有她是怎么跟她先生认识的以及她先生的工作、今后的生活打算等等,聊完了这些后,就不晓得该说些什么了。

两人尴尬相对无语,女儿好像在等我说些什么吧,看起来开始有点气愤的样子。大概是因为我的态度不如她所预料吧。她大概料想我会啜泣、会紧紧揽着她不可自已,其实前一晚失眠时我也想过这些可能性,毕竟这是阔别了二十四年之久的母女重逢哪,当我真正见到她的那一刻,会不会失控得无法自已?

但实际上,真的跟她面对面之后,我却没有落泪。在我对面的不是我女儿,而是被我抛弃了的女儿。我无法怪罪任何人,是我自己任性妄为,抛下了这个女儿。她在她父亲以及继母的慈爱教养下,完全没有任何机会、任何理由想起我,成长为了今天这样一个美好的女人。这事实,深刻地传达到了我心腑深处,让我的泪水无法流下。女儿与我之间,有着连泪水都无法落下的距离,沙织今年二十八岁了,这我也要计算过后才敢确定。

这样的女儿,半个月前左右又再度给我来了电话。

我没有告诉沙织我要出家的事,或者说我瞒着她,这样讲更正确吧。但是媒体闹成了那样,就算隔着大海,消息也传进了沙织耳里。

「出家的事是真的吗?」

从女儿口中说出的那个字眼,听起来好像什么诡谲仪式的外文一样——Tsu-jya。

「你别担心,我想得很清楚才决定的」。

我说,心想真感谢电话这种机器,让人不用面对面说话。

「之前碰面时就决定了吗?」

我犹豫了一下,不晓得该不该跟她说实话。

「那时候就决定了吧——?」

沙织口气强硬地说。

「但是没有告诉我。」

「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而已。」

真的是这样吗?我一边思忖,一边这么说。

「请回答我一件事,是因为我的关系吗?」

「不是,这跟你毫无关系。」

这原本是为了安慰她的话,听起来却无比冰冷,我感觉到话筒的另一头冻结住了。怎么可能会没关系呢,要是我当年没有抛弃女儿,若是我没有离开那个家,我现在应该会过着与今天完全不同的人生,但在那出口的话语的冷酷之中,也存在着另一种真实——我之所以抛家弃女,就是因为想过上自己的人生。出家也是。之所以舍下俗世,不是出于悔恨,而是为了活出自己,不是因为女儿。

忽然间,一种不太常听过的机械声响起,有什么坚硬的物体抵上了我的头。头发被拉起,我直觉睁开了眼睛,覆盖在身上的白布上啪沙沙地掉落了一束又一束乌发。理发师开始用电动剃刀剃头了。

之后我便一直睁着眼睛。一团团落下的发丝看起来好像是什么小动物。乌黑亮丽的头发一直使我自豪,回过神来,双手竟已在白布底下紧握。梵呗声与电动剃刀的声音混在了一起,还夹杂着另一个声音,是我姐姐的啜泣声。

姐——,我不禁出声责备。家人都会哭呀,都是这样的——理发师出言安慰。我想起了「落饰」这个词。从以前到现在,有多少女人在身边人的泪水与不舍之下落了发呢?但是她们的心中风景,又有多少人想去懂得?

我再度阖上眼睛。理发师放下了电动剃刀,在我头上抹上刮胡膏,开始改用剃刀刮剃。整颗头轻了好多,凉飕飕,感觉好像脖子上面的不是自己的头一样。结束了——随着理发师话声轻落,我睁开眼睛,散落一地的乌发已经被扫除干净,两束绑起的头发被放在了台上。

我姐已经哭肿了脸,不晓得从房间哪里拿来了一个镜台,我对着那有底座、大小刚好照得到脖子以上的镜台看自己。推光的头颅显得有点青白,亮亮的,早已看惯了的那张脸好像是此生初见一样在镜中带着好奇与几分畏怯回望着我。我心想真是好孩子气呀,比起少女,更像是少年的一张脸庞。我像是要确认那张脸是不是自己的一样,把头晃了一晃,又晃了一晃。变可爱了呢——姐姐说,恢复了她特有的温柔。

「多谢您了。」

我朝理发师双手合十。

「恭喜您。」

理发师回道。

教授阿阇梨回来,领着我去下一间房间。京都一家法衣店的老板已经等在了那里。在这间房里,我不但要脱去和服与腰带,连长襦袢与直到刚才穿戴的所有衣物都要褪下,换上法衣。法衣店老板帮忙我一起着衣。这间房间里有镜子,我静静对着更衣后的自己观察。与我从来对于尼僧的印象完全不同,镜子里的自己没有丝毫女人味,依然像刚才一样看似少年,充满了一种清净的质地。不晓得我以外的人所看见的,是不是也跟我一样?

沿着长廊要回本堂时,迎面亮起了相机的闪光。明明小心别让今天这个日子的消息外流,但听说昨天深夜起便有媒体聚集在这家寺院周围。一个当红的女作家忽然要出家,社会对我涌起的兴趣似乎超过了我所想像。我在闪光灯迎头扑脸的照耀下,昂首踏出了一步,再一步。

没有人真的想懂——心底再度涌上这份思绪。那想法令我孤独,也同时令我强大。随便大家想怎么拍就拍吧,想猜就猜吧,我坦露僧形,于众人的面前,也在其中感受到了当下这一刻自己已与旁人隔绝开来。或许这正是我所想望的吧。孤独。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所能局限的自由。在出家人被约束的戒律与禁忌之中,或许我能首次尝到真正的自由。

回到了本堂后,继续未完的仪典。戒师赋予我袈裟与法名之后仪式结束,我从长内美晴,变成了「寂光」。

和由纪子一起钻进了叫来寺院后门等着的计程车。

由纪子是从小到大的好友,我邀请来参加得度仪式的几位友人之一。仪式之后,为了躲避媒体,决定去她的别墅躲一阵子。

「你在笑什么啊?」

由纪子问,她听见我跟她说要出家时,哭得跟我姐今天一样。

「刚出家就破了不能打诳语的戒了,那些人现在想必还守在那痴痴苦等吧?」

我们透露给守在寺院周边媒体们的消息,是我在仪式结束后还会在寺里住一阵子,记者们大概以为在寺院后头房间里准备好的贺宴还在继续吧。

车子越过了一座山头,进入了僻静的温泉乡。听说由纪子老公买下了一家这处温泉乡的废业旅馆,正在改装成别墅。原来如此,躲在这里,记者们的确不太可能马上就找到。由纪子力劝我一定要找个地方躲起来的时候,我还笑她太夸张了呢,但从今天那混乱情况来看,真要感谢她的费心。

抵达别墅时,暮色正低掩了下来,我们下车,朝已经换上冬日景色的庭院走去。风儿吹得脸颊冰凉,我头上包着黑布巾,忽然从树荫底下轻溜溜闪出了个人影。

白木。我告诉过他这个地方,因为想着该给他一处可以连络的处所,但没想到他会来。

「总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你一直在这儿等着啊?」

「没有,我去了一趟町营温泉。」

我向由纪子介绍了白木,只简单说这人是白木笃郎。由纪子的眼睛睁得老大,不过没多问,只说很冷吧,我们进去里头吧。她打开大门的锁,请我们进去。由纪子的先生昨天也先跟她一起过来准备,但是今天一早就因为有事回东京了。我想他是贴心想要让我可以放松休息吧。

我在玄关解开头巾,白木迅速瞥了我一眼后便立刻撇开眼神。我们被带到待客的榻榻米房去,房里燃着清香,床之间摆了鲜艳的紫色小菊花插在朴素的陶土瓶里。我弯下身,在拿到矮桌旁的刺子绣坐垫上一坐了下来后,白木立刻一脸莫可奈何地抬头望着我说——

注:和室中摆设挂轴、插花等装饰的内凹空间。

「唔,该说些什么呢……」

「恭喜吧?」

「恭喜吗?嗳,也是啦——」

白木盘起腿来玩着他的袜子,玩着玩着,一只脚上的袜子快被他弄掉,他好像注意到了,又拉了回来。那样子,让我想起了他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那时候我们还没发展成男女关系。那一天,要是我们两个人讲的话里头少了哪一句,又或者多了哪一句,后来的关系发展会不会就不一样了呢?就像鬼脚图一样,一条笔直的线往前岔了一点点,又再岔开了一点点,我们人哪,是不是也把自己的人生交给了这样的随机?

由纪子端来茶跟茶点,说声晚餐准备好了后,会再来叫我们,便把东西放着出去了。纸门再度掩上之后,我感觉跟白木两个人在房间里独处很尴尬。

「没料到你会来。」

一说,

「我也没想到我会来啊。」

白木板着脸回。

「我家那个人叫我来的,说我应该来一趟。」

「你太太——?」

当下天旋地转。

「她全……都知道吗……?」

我是第一次这么问白木。

「全什么全?全部是什么样子,连我们自己搞不好都不知道了。」

白木打迷糊战。

「如果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会叫你来?」

「我不是说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觉得她觉得她懂。不是说我们有没有肉体关系那一类,那种事情对她来讲不重要。应该这么说吧,她能够理解你跟我在超乎那些之外的一些什么。」

他那解释,听起来好像是想同时说给我跟此刻不在现场的他妻子听一样,或许他也这样跟他妻子瞎掰过了——她对我来讲不是有没有发生肉体关系那种事的女人——他肯定也觉得自己讲的是半分不假的真实吧。那套说词,同时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说词。他怎么会不明白呢?他愈是想要说服我、说服他妻子、说服他自己而讲出了这样一件他认定为是事实的诠述,他就愈是让我跟他妻子绝望。

你去一趟吧。白木的妻子讲这句话的时候,心内是怎么样的风景呢?她是怎么听说了我要出家的事呢?从周刊报导或是电视新闻还是白木自己告诉她的吗?她安下了心,于是原谅了?还是她想要让我知道,是她让白木在我出家这一天来看我的?若是这样,那么此刻人在这里的白木,又算是她捎来的什么使者呢?

我长久以来都一直避免去想像关于她的事,然而此刻,她的身形仿佛就隐藏在白木身后隐约可见。我虽然对于自己至今为止所作所为心知肚明,但此刻为了她,我甚至有点憎恶起白木了。

「你跟我家那个应该可以变成好朋友的,要是我们两个不是这种关系的话。」

「是啊——」

我只能这么回,白木似乎有点不满,低头老半晌之后,走向他折起来放在角落里的大衣,取出了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回来。

「我帮你算一下吧,今后的人生。」

扑克牌。是很罕见的圆形,看背面图案跟配色大概是外国货。粉扑盒造型的包装与纸牌看起来都不大像新品,不晓得是他家里原本就有的,还是他在来这儿的路上在什么旧货店里找到的。来见出家的我,竟然还带了这样的东西来,这样一个男人,真叫人心底疼惜的同时,也涌上了同等的悲戚,我不觉眼眶中差点滚上泪水。

「切牌吧。」

于是我像刚认识的第一天那样,把牌切成了两半。白木在矮桌上将扑克牌摊开排列,排到了第六张的时候忽然停住了手,一迳低头盯着那些牌。接着又开始排起。一张、两张、三张,他把第三张牌像扔的一样扔了上去。牌偏离了牌列,他想将它排好,但是排牌的动作也粗鲁得害旁边那张牌也乱了。白木将手放在那牌上,又低头猛瞪,接着气得吼了一声——「不算了不算了!」手劲粗鲁地把桌上的牌搅得一团乱。

「怎么了?出现什么不好的牌吗?」

「不是牌的问题,是我,我今天读不出来!也没心情读!我一看见你那颗头……」

这时纸门打了开来,由纪子露出脸,说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在其他房间用餐。

白木道了声谢,马上站起。

我也慌慌张张跟在他身后出去,走到了走廊上,正要回头拉上纸门时,瞥见几张从桌上掉落在榻榻米上的牌,像是不该被人看见的脏污。

用完餐后,要回去各自房间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十点前,由纪子来说浴室已经没人用了,我泡进了刚才白木所泡进的浴缸,回到走廊上时,瞥见方才去时隔着纸门看见里头灯还亮着的白木房间已经熄了灯。

我很清楚白木这个人入睡的速度有多快,但是今晚,我感觉他还醒着。可能想要早点睡,但是钻进了棉被后怎么样也睡不着吧,搞不好还一直睁大了眼睛,瞪视着那一片黑暗?

这么一想,换我睡不着了。明明紧绷了一整天,应该早已疲累不堪,但是过了半夜十二点、一点,眼睛还是睁得那么大一颗。

一闭上眼睛,眼前浮现那被搅得乱七八糟的扑克牌。白木弄乱的手,说不玩了、不玩了的声音。还有那之后,垂着眼一副落败公鸡的颓丧样。

很奇怪,但我那时候心底想起了女儿。想起了我抛弃她时的情形。感觉上,好像我又抛下了一个人,跟那时候一样,以一种无论如何无法挽回的做法。

我受不了,爬了起来,直接穿着睡衣,在头上披上黑布巾便走出房间。我也不晓得自己到底想怎样,就这样轻轻拖着脚步走到了走廊上。

白木房间已经又再朦朦胧胧亮着灯,果然还没睡。我没招呼就直接拉开了他的纸门,白木正坐在棉被上,伸手要去拿放在枕边的日式冷水壶上的水杯。

他像见了鬼一样瞪大了眼睛直直瞪着我,我赶紧拿下黑布巾,但是露出来的光头好像反而更把他吓傻了。

「你干嘛啊!来干嘛啊——!」

「我担心你啊。」

「你不能来呀!你来了,你出家有什么用啊?」

看来白木好像误以为我是来夜袭他的,但我根本没那个打算。噢不……我有吗?我心里头虽然没有任何想跟他温存的这一类念头,但我若是因为还留恋着他而来,不等于是一样的吗?而且白木此刻正万分恐慌在拒绝。

「我刚觉得你可能在哭啊……」

「我没事——」

白木依然板着声音。

「那就好,我回去啰。」

「你回去比较好。」

我离开那房间。拉上了纸门,正要朝走廊踏出脚步时,知道灯在身后暗了。

笙子

「扑克牌呢?」

做着晚餐要吃的肉丸,一边被狗缠着团团转的时候,海里跑来厨房这么问。最近她很迷扑克牌算命。

「不是在电视机旁边的柜子里吗?昨天还看你拿出来用啊,会不会是拿到你房间去了呢?」

「没有,我没拿,焰的房里也没有,也没在电视机旁的柜子里,哪里都找不到。」

我于是洗了把手,走去客厅,把可能丢着的地方都找了一下。搬来这调布市的独栋住宅还不到一年,目前家里还处在想找东西都还找得到的状态。那副莳子不晓得去哪里弄来的扑克牌(拿来时,她顺便教了海里怎么自己算命)的确到处都找不到。

「没有耶,抽屉里还有别的,你先用那些吧——」

这么跟女儿说的时候,顿然想起今天早上笃郎出门前曾在客厅里头摸来摸去的。

「不是那副圆的就不行啦——!」

「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心魂放不进去啊,这样算不准啦!」

这十二岁的女儿,什么时候学会了「心魂」这说法?

「你每天有那么多事情要用你整副灵魂去算命哪?」

「就是有啊!」

海里噘着嘴顶回来。不过她看来不介意拿别的牌去算,我松了口气。那副圆形牌大概是笃郎拿走了吧——为了帮长内美晴算命,又或者是帮他们两个算算他们俩的未来?

弥惠与焰回来了。对算扑克牌还没产生兴趣的焰今年六岁,最近迷上了车站附近书局前摆的「扭蛋」。每天给她的十块钱零用钱,几乎全都当天就拿去转扭蛋花完了。

「你看——!」

她跑来跟我展示她今天的战利品——一个黄色塑胶骷髅头,红色牙齿做成了可以喀答喀答动来动去的样子。

「我可不可以把这个装在老大的项圈上?」

「老大一定不会喜欢啦。」

焰也没再跟我缠闹,很干脆就回去了她二楼房间。现在这个家里,海里跟焰都有她们自己的房间,墙上有订制棚架,焰把她那一大堆扭蛋战利品都一个个展示在那里。

「没有卖蘑菇耶——」

换弥惠来报告了。她一定没绕去超级市场,我心底嘀咕,不过回说没有的话就算了。听到这,弥惠也用鼻子哼着歌上了二楼——她也有她自己的房间——所以我便干脆停下来歇一会儿。

想喝茶。不过喝茶照惯例就得喊弥惠一声,所以改喝威士忌。想独处一下,也想要喝点酒。笃郎白天也会喝酒,所以我也染上了这习惯。孩子们老早习惯大人们就是这样的生物,不过这要是让佐世保的爸妈知道了,他们大概连眼珠子都会掉下来吧。

我拿着加了冰块的威士忌酒杯在饭厅椅子上坐下,家里狗狗马上就从客厅的海里身边跑过来,大概误以为有什么东西可以吃吧。这只可卡犬的名字,沿用了我们从小金井搬去樱上水集合住宅时让给邻居的那只虎斑猫名字——「老大」。孩子们当初搬来独栋住宅的盛大期待之一,就是能养猫狗,我虽没反对,也没有太乐意。不是我讨厌动物,也不是嫌照顾它们麻烦(很明显地小孩子的承诺无法当真),只是不想主动增加一个会让自己担心失去的对象而已。

一边抚摸着前脚搭在我膝头上的狗狗的头,一边点烟。以前只是像恶作剧一样偶尔抽着好玩,最近已经戒不掉了。笃郎对于我这习惯虽然不像喝酒那样欢迎,也没多说什么,毕竟他一定不想去思考,我为什么会想抽烟。

吞云吐雾地漠然环顾自己的家,这房子是秦先生帮我们设计的,当初笃郎只要求不要盖成那种华美得吓人的房子,所以外观无趣到了极点,没有凹凸的三层楼住宅,但是室内玄关与客厅都设计成挑高,客厅的客制固定层架上还雕了精细雕花,又吊了个铁件水晶灯后,整个屋内让人看了连自己都会稍微觉得羞,不过笃郎似乎很中意,秦先生很了解他的性格。

我则期望要有灰泥墙跟木地板,两样都被秦先生给否决了——那样会变成山林小屋啦。结果现在,贴了壁纸的墙壁早被狗儿飞扑出了好几块要掉不掉的疙瘩,铺上地毯的地板如果不勤快拿着吸尘器打扫,马上就沾了一堆毛发跟狗毛,可是这搞不好就是我们家的特色吧。总之,我依旧觉得自己好像待在什么不对的地方过着日子一样。

长内美晴不在这里,她在这之外的地方。

今日,我也试着像平常那样想。不过今天情况稍微有点不同,今天是她的出家日。

笃郎告诉了我这事,不过我知道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得度仪式将在几点、在哪里举行,我完全不晓得。现在是下午四点——结束了,还是接下来才正要开始呢?

我从没参加过得度仪式,当然,从没有过那种机会,也不知道那种仪式通常要花多少时间。关于得度式的模糊印象还是从古典故事里面来的——《源氏物语》里的女三宫跟浮舟,每个女人都为爱所疲惫,为了逃离爱,选择了出家。袅袅飘着青烟的香、读经、削断了双手合十的女人那一头乌发的剃刀。那个时代不用剃头,头发会被削短至肩膀左右,称为「尼削」,那副模样与墨衣,已足够叫光源氏泪流。

「长内美晴好像打算要出家……」

差不多正好是去年这时候,笃郎这么说,在我们一家四口从日大的操场回来的路上。

「怎么可能——?」

我稍微失笑,以为他在打什么比喻或是开玩笑,实在是太唐突了。

「她是认真的。」

笃郎愤愤地回。

「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不过说出家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出家,大概还没完全决定吧……」

根本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之后笃郎就一直避免跟我提起长内美晴的事,他身边依然有女人的影子,但那些都是笃郎刻意要透露给我知道的,无论是做玻璃的那个,还是其他女人。与此同时,长内美晴的身影逐渐在我心底泛漾扩大,因为我知道,笃郎正在避免跟我提到她。

于是这么一整年间,长内美晴掠过心头的次数愈来愈频繁。比如说,笃郎在家里难得陪孩子们玩的时候、在饭桌上跟我对饮威士忌的时候,又或者是他出门的夜晚——尽管那当下他可能就正跟长内美晴在一块,我却在心内想着,现在这一刻,长内美晴人在哪里呢?在干嘛呢?

我感觉或许我比笃郎更早知道长内美晴不只是说说而已,她是真的要出家。会知道得度仪式在哪一天举行,也不是从笃郎口中,而是听来家里的一个编辑说起。噢,是噢——?笃郎的反应既像他事前知道,也像他事前不知道。那位编辑好像也没意识到笃郎与长内美晴的关系,看见笃郎没什么反应的态度有点困惑。

那是差不多两个月前的事了吧。之后笃郎更是避免碰触这话题。自从听编辑说了那日期后,我便感觉在这家里头时时刻刻都存在着长内美晴的影子。我眼睛随时都飘向了月历,心神不宁。还来得及吧?还能挽回些什么吧?一回神,心底净想着这些。我不希望长内美晴出家。

昨晚我开口——

「是明天吧?」

笃郎装傻回我——「什么?」

他大概没料到我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你去一趟吧——」

「嗄——?」

看见笃郎惊讶的神情,我马上就后悔了。我这是在向笃郎表示,我清清楚楚知道他跟长内美晴的事。

「明天会有一大堆电视台跟杂志记者跑去吧,有个知心朋友在身边,她也会比较安心,不是吗?」

我慎重拣选说词,企图让笃郎松下心房,他却说——

「你真的要我去吗?你没关系吗?」

我又再度讲起模棱两可的话——

「这种时候,有个像你这样的人去,比较好啊。」

「唔——,是啊,大概吧——」

当晚我帮笃郎整理了在外过一晚的行囊,放进了他的小旅行包里。他似乎已经知道该去哪里,隔天一大早,连等海里上学也等不及似地出了门。我走了——。好,路上小心。我们比他向来出门旅行时更为疏离地交谈了简短几句。

我喝干威士忌。老大大概是认清没什么好料可吃的吧,回去了海里身边。这点酒还不至于让我醉,但或许是喝得比平时快,身体里头好像幽幽微微有点儿晃。

我不后悔要笃郎去看长内美晴。如果我是她,肯定会想要笃郎去。可是你这样想也很怪吧?你又不是长内美晴——要是莳子肯定会这样讲。

一回过神,正在想着扑克牌的事。现下这一刻,笃郎正在把那副牌排列在长内美晴面前吗?落发后的她面前吗?还是仪式还没有结束,那副牌还在笃郎的口袋里?他会直直凝视着长内美晴,偶尔去摸一摸口袋中的那副牌吗?

最后我不得不承认我很气,对于笃郎。要是他不把那副牌拿走,我就不用想这些了。

晚餐把冰箱里的现成菜色随便各拿了一点出来——加进肉丸的番茄浓汤、腌渍沙丁鱼跟酱渍鹿尾菜,还有麻婆豆腐等等。笃郎不在时,我们就配合着小孩随便吃,我帮孩子们添了饭,跟弥惠喝点啤酒。

「爸爸去哪里了?」

焰问。

「去工作了,很远的地方。」

我回答。

「苏维埃吗?」

「焰你知道得好多喔,居然还知道苏维埃。不过苏维埃是更远更远的地方喔,爸爸明天就会回来了。」

「他去演讲还什么吗?」

弥惠随口问。

「是啊。」

我点点头,感觉自己成天撒谎。不,感觉自己像个原本就爱说谎的人。

「生沙丁鱼跟啤酒不太搭噢——」

我从冰箱里拿出冷酒。弥惠也想喝,所以我从餐橱里拿出了两个杯子。这些无疑是笃郎的女人所做的玻璃容器。如今已经在我们家餐橱里不断增殖,连孩子们也都看惯了。我不由然觉得这种情况很恼人,不想喝冷酒了,但又不知道该对弥惠还有孩子们讲什么借口混过去。

电话响起,弥惠去接。「笃郎先生打回来了——」,弥惠喊我,我吓了一跳,好像自己刚刚在干什么亏心事一样。

「你在干嘛啊——?」

接过了电话,笃郎的声音听起来很不悦。

「在吃饭啊。」

所以弥惠跟孩子们也在身边——没说出来的言外之意。

「不要让弥惠接电话啦。」

「为什么?」

「还要跟她解释很烦哪。」

「没事啦。」

笃郎默不作声。

「结束了吗?」

「结束了,现在刚回到盛冈。」

「在一起吗?」

「当然是我自己一个人哪,她去住她朋友的别墅了。」

「这样啊。」

「我订了一间商务旅馆的房间。」

那句话听来有种莫名的刻意,也许是撒谎。这一寻思,反应漏了半拍。

「再来要去喝点小酒,可能会吃点拉面再睡觉,我明天中午之前回去。」

他又说了根本完全不必要说的事。如果要说谎,还不如不要打回来,可是这个人还是要打,可见得不打他便受不了吗?这比撒谎更令我心烦。

那我挂了——他要切断电话前,我下意识喊了他,「等一下——」。

「扑克牌你拿走了吗?」

「什么——?」

「圆形的那副扑克牌。你拿走了吗?海里在找。」

「我拿那干嘛啊——?」

电话喀嚓一声挂断。我后悔自己干嘛问,难道我以为笃郎会跟我说实话吗?

「爸爸说什么?他拿走扑克牌了吗?」

回到餐桌时海里这么问。

「没有耶,他说他不知道。我们等一下再找一下吧。」

我说。

隔天弥惠出门买东西时,我更衣稍微打扮了一下。

去笃郎书房,拿了两三张二百字的稿纸,装进了褐色信封袋拿到楼下。

「你回来啦?我出去一下。」

我跟刚回家的弥惠这么说。

「咦,你要去哪里啊?」

我把褐色信封袋拿给她看。

「秦先生打了电话来,说有些文件漏了,我现在得马上拿去给他,中午前就会回来。」

「好吧——,可是笃郎先生回来后会不会念哪……」

「他要是比我早回来,你就先倒杯威士忌,然后把昨天那些生渍沙丁鱼夹一些给他。」

弥惠还在碎碎念,我说麻烦你了,便结束谈话走出了家门。平时就算弥惠在,我也罕得出门,顶多只是到附近去买东西,尤其是笃郎在家的时候,或是像今天这样知道他晚点会回来的话,我是决计不会出门的。今天对我来讲,是个特别的日子。

秦建设公司位于中野。我跟弥惠说有什么文件要拿去给他什么的是假的,但我是真的要去秦先生那边。我从调布车站前打了电话,秦先生接起,我告诉他有事想跟他商量,现在想过去一趟。怎么了吗?白木老师怎么了吗?秦先生听来很担心,我说不是,是我个人有事想找他商量。OK!笙子小姐想商量什么都大大欢迎哪——!秦先生最后夸张地这么说,不过声音听起来依然有点困惑。他每次喝醉时都会跟我开玩笑——跟我睡一次嘛,一次就好了,给你一百万啦!这样子闹。当然,一定是笃郎在旁边的时候才会讲,算是一种口头上的暗捧,不过我的确注意到了秦先生对我有意思。

秦建设公司是栋两层楼建筑,从室外梯可以直达秦先生的办公室。我知道这件事,所以没从一楼正面玄关进去,直接去了他办公室。

「怎么啦——?」

秦先生从请我入内后就一直皱着眉头,也就是说,觉得我为什么刻意避开搬家时认识的那些秦建设的员工,直接走外头楼梯上去。

我没说话,把褐色信封袋递了过去。秦先生打开来,翻着什么也没写的稿纸,脸色愈来愈疑惑。

「这是什么?」

「我跟弥惠撒了谎跑出来的。」

今天来这儿表面上是要把文件拿来给您,我说,又加了一句,今天可以一个人出门,是因为笃郎不在家。

「原来如此,没问题啊,您想商量什么都可以。怎么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我其实没有什么事要找您商量,是有事想拜托您。」

我说。

我坐上秦先生车子的副驾驶座,跟他公司的员工诓称他要带我去新宿的展示间,其实我们真正的目的地是新大久保那边的小旅社。

秦先生答应了我的无理请托,不是出于他个人的欲求,而是他天性中那份温柔使然。他也没多问我什么。充满湿气的走廊、绽了线的老旧榻榻米、漂着一股诡异药水气味的棉被、端茶来的旅社老妪,一切的一切,仿佛都是为了让人颓丧而特意准备似的这个空间里,我与秦先生背对着背,褪去了衣物,在棉被上交缠。不过性事没有完成,因为秦先生无论如何就是不大顺利。

「我这个人居然这么没胆哪……」

秦先生终于放弃了,在棉被上盘起了腿叹气说。

「真是对不起,要是您不是白木老师的太太,我做上一整天、做个几十回合也不成问题……」

「我才真的很抱歉,真的很谢谢您愿意接受我的请托……」

我穿上衣服。其实应该要道歉的人是我,我不过是利用了他而已。秦先生的心情,我根本连一毫米也没想过。比起跟丈夫之外的人发生肌肤之亲,我对于自己能够如此自私,感到一种厌恶,甚至可以说是心死。

秦先生问我要不要上哪儿去喝杯酒或茶,我拒绝了他的好意,于是他送我去新宿车站。

在车内,他虽然没有发挥平时那种饶舌天赋,却在快接近车站时轻声说——

「今天的事,我绝不会跟任何人讲的。」

「您不用这样承诺。」

我说。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

停了半晌,秦先生又语带顾虑——

「但是您不是因为想跟白木老师说才刻意这样的吧?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这件事可以瞒着他。」

「我当然不会说。」

我果决应诺。但当然,我对于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空口说白话的大烂人,那一刻已经有了自觉。

京王线在隧道内穿行,直到初台站,在幡幡谷出了隧道。

午前十一点的阳光洒遍了车厢里头,我感受到一种对自己全然的绝望。

什么也没变——尽管我造成了秦先生那么困扰,电车依然一如寻常,驶向家里的方向,再这么下去,我只能回家。

「喂——!」

在调布车站月台正要走下广场时,听见了喊声。一惊,回头一看,笃郎正提着旅行袋往我走来。

「我们搭了同一班车吗?」

「你去了哪里?」

「秦先生那里。」

「秦先生?为什么?」

「有些文件要给他。」

「文件?」

我们穿过票闸口,走在通往车站外的阶梯上。我一直等,等着笃郎追问——什么文件?现在了,还有什么文件要给他?接着我会无从回答,无法随口蒙混,只能坦白说我跟秦先生睡了。

但我们只是沉默着走完了阶梯,踏上回家的路。我不觉得笃郎是迟钝,或者他完完全全毫无保留相信我,笃郎对于这种事是非常之敏感的。或许他并没有想到我会跟秦先生做到那一步,只是出于直觉,觉得别去管这件事比较好。如果问了,他或许会失去我。那或许是一种无意识的觉察吧。对于笃郎来说,他就是那么需要我,就像我必须跟秦先生上床才有办法撑过一样,我亦如此需要笃郎。

「吃过午饭了没?」

之后他开口说的是这样一句话。还没,我回答。

「要不要在这附近吃点鳗鱼饭再回去?」

「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店吗?」

「是噢,可能没有。不然我们去吃冰淇淋吧——」

笃郎只是口头上说说,我们也没去找什么像样的店家,只是继续走着。我忽然醒悟了——我跟秦先生上床,是因为我想做点像长内美晴出家那样子的事。我不是不想要长内美晴出家,我是羡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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