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九七八~一九八八-章节

寂光

「啊——!长内寂光!」

从饭店大厅走出大门时,忽地身后有人这么叫了一声。没回头,但是年轻门僮快速瞥了我一眼又赶紧转过头去。

僧人打扮在大都会里很显眼,加上出家后,比以前更常被找去上电视跟出现在杂志上,有时候会被当成什么罕见动物一样对待。现在已经习惯了,就算有人突然冒失乱喊,头也不动一下。

上了计程车后,跟司机说声「请先到调布」,告诉他下了高速公路后会再跟他说怎么走,手上拿着抄了昨天白木告诉我怎么走的小抄。

今天接下来要去白木家晚餐。白木邀约——你哪天应该来我家吃顿饭哪。好啊好啊——总是说,但心里头想这应该不可能实现吧。没想到一讲再讲之后,竟然干脆俐落地就决定了今天这个日子。白木邀我去的口气里有种莫名好像在试探我的意味,不去就太丢人了。就这样,连我自己也不晓得自己到底想去不想去,人已经在往他家的方向前进。

「呃——,看到了D大学后,麻烦您往右转。」

我告诉司机。纸条上写了好几个要转弯的标注,白木告诉我怎么到他家的时候口气非常明确,没有半分迟疑。这个男人啊,连踩踏在第一次造访的土地上时,也能像回到家乡一样行走自若,要跟我说怎么去他家这种小事,当然说得流利了。心里头一想,不觉有点落寞。白木的家,白木的家族。任何时候,他总会回去的那个地方。在冰店前左转,下坡后看见布施干洗店时在第一个转角右转——这些细节,白木都已经认为没任何必要再对我隐瞒了,他告诉我的时候毫不踌躇。

看见了一栋像是他说的那幢房子,下了计程车。红砖墙围起的狭小庭院前方,坐落着一栋外墙没有任何凹凸的三层楼建筑。很平哪,像是火柴盒一样的住宅——想起了他那样子告诉我时的口气,听起来像连他自己也不太确定那样讲是谦逊,还是自豪的口气。的确是栋简简单单没有多余赘饰的建筑,但不知道为什么,有哪里不太自然,是因为那是白木的家,我才有这样的感受吗?在看起来像是订做的门牌上,单刻了「白木」两个字。我按下旁边电铃。

走道底的玄关门打了开来,穿着拖鞋的白木探出头来。噢——!你来啦!请进请进!他大声吆喝着我进门,声音有点拔高。你好啊。我试图扬起嘴角,发现自己根本也很紧张。直到刚才都还觉得自己来这儿是正确的,我的出家,要到了来白木家拜访才算完整,可是此刻我后悔了,为什么要跑来这儿呢?那扇门的后面,有白木太太呀。

来不及逃了。我把微笑贴上脸,走向前。刚才很顺利就找到了吗?哇,你这副模样实在威吓四方哪,计程车司机应该被你吓傻了吧?白木高声一句接着一句,讲着一些可讲可不讲的招呼,边请我进门。一进去,白木的太太与女儿已等在那边。

「初次见面……您们好,我是长内寂光,来叨扰了。」

「欢迎欢迎!您好,我是白木的太太。」

白木太太面带微笑,头发盘起,穿着和服。暗色粗条纹的䌷衣搭配了一条色块大胆的名古屋腰带。一看,就知道是个善穿和服的人,和服搭配得远比家中设计洗练。而且她很美。常听白木跟编辑提起她是个美人,亲眼一见,的确比我想的更清丽。

注:有别于织好后再染色的和服,以事先染好色的线织就,是一种能展现个人风格的日常和服。

他们带我进去跟饭厅连结在一起的客厅。

「喝点什么?威士忌?日本酒?我家也有自己酿的梅酒喔,很好喝喔。」

白木依然一个劲地连珠炮不停问,我说梅酒吧,他站起身,去了饭厅,好像亲自帮我倒了杯梅酒回来。

「我平常不自己倒的耶,今天破例。」

白木说。

「真的很难得呢。」

正在准备饭菜的白木太太也帮腔,我忽然觉得有点想笑,每个人都好像在说着事先准备好的台词一样。

客厅天花挑高,垂着一只精心设计的铁件吊灯,壁面订制的柜架门上也雕着花,看得出来室内大概是听从建筑师讲什么就做什么,花了比外观更多的钱吧。可惜没带来太高雅的效果,反而有点刻意。白木的小说不是很畅销,但他还是一直写、一直写,写出了这样一个家,我暗忖。

屋内四处堆叠着书本杂志与充满了生活感的各种杂物,像灰尘扑来叠去。看得出来事前为了迎接客人曾经整理一番,不过还是这个情况,可见得平时的杂乱。白木太太大概不擅长整理,不然就是不在乎吧,事实上可能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她除了要照顾白木与两个女儿外,好像还得帮忙誊写稿子,听说帮佣的那个女孩也在几年前结婚辞职了。

钢琴是谁在弹呢?琴盖上,放着织到一半的蓝毛线。地板上直接摆着个大钵,钵里放着成捆的信件、明信片,另外还有三副各挂了不同钥匙圈的脚踏车钥匙。三个钥匙圈分别是三色线编成的、绒毛玩具兔、迷你威士忌酒瓶。哪一个是白木的呢?哪两个又是女孩们的?我感觉自己像被关进了一个结构完全不同的大气之中。白木的生活,白木与他家人的生活,他正在展示给我看。丝毫不觉得害臊吗?又或者,他觉得配合了我这僧人模样刚好?

「很不错的房子呢,很有你的风格。」

我说,其实也不晓得该说什么好。白木撇撇嘴,不晓得该回答什么的模样。

「要不要去看一下我的书房?」

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似的。好啊,我想看。几乎就在我回答的同一个时间,白木太太也出声了——「饭准备好啰」。

我不晓得她有没有听到我们的对话,可是那时间点之巧,或说不巧,让白木明显动摇。结果我们没有去参观他书房,反而在饭厅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隔着两张厚重的木桌相连成的餐桌,我跟白木面对面入座,他两个女儿坐在旁边,白木太太则坐在离厨房最近的最后面的座位。晚安。刚在玄关打过了招呼的两个女儿再度害羞跟我问好。长女今年高二了,次女则是小学五年级,两人感觉都长得比较像父亲而不是母亲。唔,不,或许也不是这样,两个女孩子都脸瘦瘦的,很温柔的长相,手长脚长,可能遗传自母亲吧。不过白木太太还是美得特别出众,我记得她的确小我八岁,所以今年应该是四十七、八了,但她的美,竟然比正值青春年华的长女更娇丽,像是要透出水来。

白木太太的确很会做菜,白木的吹嘘其来有自。昆布包渍马头鱼、中华马珂蛤贝柱、沙鮻等等摆成了华美一盘生鱼片、烤过的马头鱼骨熬成了汤底煮成汤品、蜂斗菜与猪牙花炸成了天妇罗等等摆满一桌,又善用古董入餐具,出色高明,在在都让人觉得这些一定是她的拿手好艺。

「要招待你这种一天到晚吃美食的人哪,你都不知道她花了多少心思,苦想了半天,想说不知道该端出什么菜色招待你哪——」

白木说,口气听起来十足十的自豪。

「今天主菜是一口吃水饺,这个人从水饺皮开始揉起的,很好吃哦——」

「好不容易长内老师要来,我说真的要端出水饺吗……」

白木太太苦笑。声音好沉定又好平稳的一个人哪,微微笑起来更是清丽。

「好久没吃过连皮都自己揉的水饺了,我都已经食指大动了呢。」

我说。

「您以前曾经在北京待过吧?不晓得我做的,合不合真正吃过道地口味的人的嘴巴呢……」

「长崎有家卖一口吃水饺的店,那里的水饺啊真是一绝,我们特地请店家教我们做的。我家的,好吃喔~」

白木兴致高昂地夸口,让她吃了才知道!快拿出来、快拿出来!白木太太听了,起身去准备。

我跟白木还有他女儿一起被留在了餐桌前,忽然觉得好尴尬,真是宁愿被留下来的人是白木太太跟我。我只好无奈地拼命找话题跟白木还有他两位千金聊,一边努力扒着一桌好菜。

「你今天的胃口真好啊……」

白木困惑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一抬眼,望见他女儿也正在苦笑。

「你把我们全家人的份都吃光了——」

我还以为摆在眼前的那盘生鱼片,统统都是我一个人的,已经全部扒光了。他这一说,我一瞧,的确那种盘子在整个餐桌上就只有一份。那一盘原本打算让五个人均分的生鱼片,全让我一个人给吃光了!

「我平常就说了呀,我们家的菜份量太少了啦——!」

刚好白木太太端着水饺过来,长女这样跟她抱怨。我这一失态,似乎让她终于卸下了紧张的心情。咦……真的耶……,白木太太有点老实怔愣地回答,引得两个女儿咯咯笑了。白木笑了,我也笑了,白木太太也跟着我们笑了。

出家已过五个年头。

我在京都嵯峨野结庵,过着勤行精进,同时写小说、出门演讲的日子。

并不是事先决定要这么做而变成了这样,只是顺势而为之就变成了这样。原本想,不管我个人的意欲或者能力,又或是对我的需求来说,今后恐怕会慢慢停笔不写了。若是如此,那也没办法。没想到邀约持续不断,我决定能接就接、能写就写,结果工作量反而变得比以前还多。这最终,需要耗费更甚于好几倍的精力与体力,但似乎那时候我还应付得来。

跟白木的事也没什么打算。在我出家,进而造成我们的男女关系结束之后——正确来说,是在由纪子的别墅那一夜之后,我俩的关系究竟会走向何方?从此不再相见?又或者维持着某种连结?这种事我也觉得会怎样就怎样吧,顺其自然,这要看白木的态度,而不是由我来决定。

结果到了现在,我们还有连系。白木依然会像以前那样来找我,甚至以频度而言比以前更为频繁。我们虽然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单独出游、睡在同一间房里,但少了的部分由语言来填满。我再度意识到了从前还是男女关系时,有多少话没能说出口。但现在不管白木或我,我们想说就说,用什么字眼、讲什么话题全都没避讳。白木也常跑来我在嵯峨野的草庵找我,我们会出外用餐,回来后继续喝酒,之后白木会睡在客房,隔天再回去。

我老婆早就认可我跟你碰面这件事啦——白木说。言外之意是,他其他那些不受到认可的,全都另外碰面啰。白木会告诉我,哪里的哪个女人说了这般的话、做了这般的事,虽没明说是他上了床的女人,但显然就是那么一回事。他会一边表现得好像要刻意跟我隐瞒女性关系,实则透露自豪。有时候,也有点像是在借由我的反应去衡量他那些女人的价值。

当初我要搬来嵯峨野草庵时,跟白木说我那些家具不晓得该怎么处分,白木说,那你的床给我好了。他当初盖房子时急就章买的那张床如今愈看愈廉价,睡起来也不舒服,他说。那张床,曾经也是我与白木共眠的床。我是不晓得他心底是怎么想啦,但要拒绝也很麻烦,便让给了他。白木家的卧室里原本放了两张加大的单人床,白木把他那一张换成了我给他的那一张。

你给我的那张床啊真有意思,有一次白木这么聊起。那一天我们像平时一样出门吃饭后回去草庵,正在小酌。可能之前先去了一趟茶屋玩吧,白木喝得比平常醉,心情也有点嗨——那张床啊,每次我跟我老婆办事时就会一直唧咿——唧咿——地叫。白木嘿嘿笑,我回说,那可不是我哦,是别的女人的魂魄在哀嚎啦。是吗?白木觑着我瞧。我想那大概就是他的方式吧。他是那样子去习惯我的尼姑模样,重新去建立起与我的关系。

出家第三年,蜘蛛膜下腔出血。那时候二月,在寒冷的本堂读经时忽然就昏倒了,幸好被发现得早,症状还算轻微,左半身倒是麻痹了一阵子。这事我没对外透露,也瞒住了编辑,停下工作,乖乖在尼姑庵里关了半年。

不过告诉了白木。他在春天时来到嵯峨野探我。我俩走在大堰川成排盛开的樱花树下,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可以像平时一样走路了,但向来健步如飞的白木那天刻意放慢脚步。

「你就是像疯子一样工作过了头了,你现在真的会爆头而亡啊你——!」

白木很不开心。

「那就那——吧——」

白木听了一脸不舒服,揪着我脸瞧。

「我刚口吃了吗?」

「唔,一点点。别人大概听不太出来,但我知道。」

接着把手放在我头上。

「治得好吗?很快就会好吗?」

「医生是这么说……」

「头坏了,小说家的人生就完啰——」

白木摸着我的头,像是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般的摸法。他掌心的温度——让我回想起了这男人总是手脚温热——穿透了我剃发的头皮,直直渗透进了体内一样。迎面而来一位年轻女子一脸讶异地望着我们,一个男人摸着一个尼姑的头,这样子走路肯定看起来很诡异吧?

「要是治不好怎么办?就算治好了,又发作的话,搞不好会更严重……」

我踩在泥土上的花瓣上,带着几分撒娇的心情说。

「那样的话,我会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我会杀了你。」

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呢——我在心内想着。出家第三年的时候。那时候,我完全以为自己跟白木之间只存在友情——我们男女之间的感情已经完完全全进化为友谊。可如今过了三年,再去细想,那时候那抚摸我头的触感、白木那句「我会杀了你」的声响、听见时我心口的鼓动,无一不唤醒了某种近似于性爱的回忆。

啊——原来如此啊,如今这一刻也是——。被邀请来白木家晚餐、与他家人共同欢笑、他在家人面前对我使用敬语、那说话方式之不习惯、不自然——这些,再过个两年、三年,我可能也会想起,啊——那时候,白木与我之间依然还有一点男人与女人的关系呢。爱,又或者我们确信为如此的存在,也许我们只能这样失去,又或如此忘却。

站在电话机前,迟疑了很久。

接着我猛地鼓足勇气,伸手拿起了话筒。我去白木家吃晚餐已经是三个多月前的事了,可以说我在那之后就一直考量着要打这通电话。

「喂,您好,这里是白木家。」

白木太太接起电话。下午两点——我刻意挑了这个白木跟他女儿都不太可能接起电话的时间,因为我知道白木今天下午两点有一场文艺杂志的新人奖评选会,应该已经出门去出版社了。

「喂……,您好,我是长内寂光。」

「啊——,您好您好。」

之前我当然也曾像这样跟白木的太太在电话里讲过话,出家之后,就不再像以前那样要顾忌不能打电话去白木家,不过每次电话里头,都只简单寒暄几句之后,电话就被转给白木了。先前去她家叨扰用餐,回来后,马上写了明信片去致谢,她也很亲切地写了非常客气的回函过来,所以我今天打去,她大概一心以为我是要找白木吧,跟我说他出门了,很晚才会回来。

「不是的,我今天是专程打给你的。笙子,我有事想请教你。」

这是我头一次不喊她「白木太太」,而喊她「笙子」。打这通电话之前,我就已经这样决定好了,而且真的喊了出来了。这一喊,就觉得自己已经完美满足了我打这通电话的目的。

「是,什么事呢?」

大约是听我这么喊,她稍微起了戒心。

「之前我去你家打扰时吃的那水饺……」

「咦——?」

「那水饺实在太好吃了,我想自己也做做看,想请你教我那个皮怎么做。」

「噢——,水饺啊……」

电话那头传来轻浅的笑声,引得我也笑了。想方设法想破了头皮,没想到,想到的打电话的借口居然是水饺皮的做法……。

白木太太立刻教我怎么做。粉水的比例、揉完后要发酵几分钟、大约要揉到什么程度。我拿笔抄写下来,但是脑袋瓜子里想的,完全是这些抄完了之后,我要跟她说些什么。

好想再跟她多聊一会儿,好想告诉她,我觉得她如此充满了魅力。白木与我有男女关系的那七年,同时也是她与白木的七年。这么理所当然的事实,却让我感觉好像被什么热水啊、蜜糖呀淋上了身一样,好想哗啊——一声叫出来。我可以老老实实告白,我所感受到的,并不是一种罪恶感,而是一种其他的情绪。我就是想跟她像这样子讲话,来对自己说明这些。

「对了,你们下一次去仙台时,我也会一起去噢——」白木的太太说。

接下来,我会以白木在去年所创办的一所文学学苑的客座讲师身份去一趟仙台。

「你也会去吗,笙子?」

喊得比刚才更自然了呢——我边说边想。

「是啊,前一阵子帮忙学校事务的那些人来了家里,说大家好像都很紧张。因为你要大驾光临嘛,再加上白木那个人那么任性,所以大家希望我也跟着去……」

「太期待了!我好高兴你也会一起来呢!」

我打从心底说。虽然我到时候一定会很紧张吧,不过比起紧张,我更引颈翘盼。

「太好了,听见你这么讲……,到时候再麻烦你了。」

电话差不多就讲到了这里。最终我只不过是问了水饺皮怎么做而已,却感觉心里头什么事情都倾诉了出来一样,心满意足。

据白木写给杂志刊登的那篇「意向书」所说,他创办的文学学苑「文学水军」不但是一所教导小说写作的学苑,更是白木提供他所思考的「身而为人的正确活法」等相关指南的空间。第一间在他的故乡佐世保创办,之后情况逐渐演变成了白木一整年都要在日本全国各地奔波。

原本白木就是个向往成为革命家的男人。他心中对于这世间、对于人生的现实,绝对有他不满的地方。而且如果知道白木这个人,绝对会知道他是个拥有组织欲望的男人。

他一开始告诉我这构想时,我是反对的,结果他虽然最后愿意领取讲师费,但付出的更多。就别说是钱了,我觉得他花在那上面的时间还不如拿去写小说,更能够改变现实社会。但在电话里头吵也跟他吵了,他还是不听劝。

「你想做就去做,你能怎么做就怎么做罢。」

最后我撂了这么一句,接着不小心说了一句应该关在嘴巴里的事。

「但有一件事,你要答应我,你绝绝对对不可以对女学生出手。你要是那么做了,你就完了。」

「我怎么可能会对女学生出手!你别讲那么莫名其妙的话好不好!」

白木忿忿地回。那一刻,我也觉得自己真是说了不必要的话了,毕竟白木想要创办文学学苑,自然是出于他对于文学的真诚,对生存这事的较真,怎么可能会在那种地方找女人呢?白木再怎么离谱,也决计不会做出那样的事吧?

但我想我是太信任他了——又或者说,太小看他了。这件事我是到了仙台后才知道。我在向活动会馆借来上课的课堂上还没注意到,但下了课后,跟白木在学生们包围下喝酒聚餐时,就见识到了有几个女人的行为举止很是古怪。

听说那是第二次在仙台举办。有一个从上一次就来参加的女人跟另一个特地从外地来的女人行为举止特别怪异,那两个人在聚餐时,不是黏着白木,而是像竞赛般黏在笙子身边,一副好像很赞叹笙子美貌般不停说些「白木老师只听师母的话呢」、「师母你在啊,老师都表现得跟平常不太一样了」之类的,向白木展现她们自己的存在。

我一开始也以为大概是什么不懂世事的女人被白木的花言巧语给蛊惑了吧,但当晚回到了仙台的旅馆房间后,不多久就听见了敲门声。打开一看,其中一个女人就正站在我门口。

她什么都还没说就已经泫然欲泣,我心里头一边觉得厌气,一边请她进房。有太多人看我外表这副模样、讲话这种风格,就误以为我活该当别人的心灵导师。

「您可能会看不起我,可是我跟白木老师做了男女之间的那种事。」

女人一在沙发上坐下来,喝了我用红茶包泡的茶,稍微镇定了下来后,一开口果然就说这个!她一定没料到,我跟白木以前其实也是「做男女之间那种事」的关系吧?而且她还以为,跟一个尼姑不管坦承什么,都应该会得到原谅?我说噢,是噢,这样呀,然后呢?

「白木老师是个性欲很强的男人,他晚上自己一个人绝对睡不着,他很直接这样跟我讲了。所以他每次在全国各地『文学水军』看见了什么中意的女性,就会主动去找她们聊天,白木老师又是那么样有魅力的人,大家都会觉得,教室里头那么多个女人,就只有自己被看上,欢喜都来不及了,没有人会拒绝的,但是这样一来,学校会出乱子的……。有些人真以为自己跟白木老师是什么特别的关系,这种人要是乱胡来,老师名声很快就会受损了,所以我决定要自我牺牲……。」

这个女人的确是从外地——应该是九州吧,特地跑来仙台。年纪大约四十岁,不算是什么美女,但丰满的身形配上稚气的脸孔,的确是白木会喜欢的类型。

「牺牲?」

「也就是让我自己一个人来满足白木老师的需求。只要我在,老师就不会对别的女人出手了,所以我这次也来了。」

「原来如此,那你又有什么事要哭成这样呢?」

一问,那女人又哭了。她大概以为我会更柔声安慰她吧?我希望她赶紧出去,愈快愈好,我感觉我房间里的空气都开始混浊了。

「我根本不知道师母这一次也会来。一看见了她,心里抱歉得不得了。一想到她这一刻就正待在老师的身边什么也不知道,就烦乱得整颗心乱糟糟,我想我是不是应该把自己跟老师的这一切,都跟师母坦白……」

女人心真是简单得不得了,换句话说,这个女人发现了似乎有其他也跟白木有男女关系的女人也来了仙台,大受打击之下,把这份冲击转换成了对白木妻子的罪恶感。然后她以为呢,她能听见我说什么好听话吗?

「你少犯蠢了!」

我直白说。可以的话,真想打这女人一巴掌。

「你告诉白木太太,你以为事情会变得怎么样呢?不过是让她觉得不舒服而已。你要是真觉得抱歉,就别再跟白木上床了,这你自己可以决定,总之,你不要讲什么牺牲有的没的无聊死人的借口!」

我把这被我的口气吓得连个屁都不敢吭的女人赶了出去,那晚迟迟无法入眠。实在是太气了。那么无聊的女人,白木怎么会看上眼呢?跟那种无聊女人睡觉的男人,我又为什么爱过?那样的男人,白木的太太为什么还一直不跟他分手?

隔天行程,预计跟学生们一起用过午饭后再离开。

早上下楼去喝咖啡时,看见餐厅玻璃墙另一头,白木妻子正被学生们团团围着。

他们正要走,一发现我,围了过来。我刻意选了个离白木妻子的桌位远一点的位子坐下,以免他们再去打扰她。这群人说他们今天各自有事,早上就得先走,昨天喝多了,大家无缘无故就各自解散了,所以今天早上再来打声招呼。

「白木老师好像在他自己房里喝水休息,说他昨天喝太多了,所以我们来跟师母道别。」

昨晚来我房里找我的那个女人也在这群成员当中。她站在后方,一脸没事人的样子,但是至少不敢再来多讲什么。昨晚她应该乖乖回去她房间了,今天早上,这么多人的面前,总不至于敢跟白木的妻子乱讲什么吧?若是这样就好,我心想,陪他们聊了一会儿。

文学学苑一定会出现这样子的时间,像昨天的餐叙也是。白木到底有没有办法把他想要传达出去的理念,确确实实传达给这些将小说家看成了电影明星,还是流行歌手一样,好像只要稍微缩短了一点距离便感到无上喜悦的人?不过,我也有点觉得学员们的这种态度,其实也是回应了白木举止的结果而已。

之后学员们都离开了餐厅,我起身去提供自助餐的早餐处拿咖啡,接着想走去白木妻子坐的那一桌,跟她打个招呼。

白木妻子正面朝窗户方向坐着,指尖夹着一根烟。她该不会没注意到我人也在餐厅里吧?还是刚才在等待学员们离开时,等啊等,不小心就忘了我的存在?

我静静走回了自己的桌子。不知为何,有点不大好意思去打扰她。从我的位置可以看到白木的妻子,她仍旧望向窗外。清瘦端正的侧脸,好像正在凝视什么,又好似什么也没看进眼底。

她身旁肯定没有白木、没有我、没有一对女儿,也没有「文学水军」那些成员的存在吧。原来这种时刻,这个人是这样的表情哪——,我心想。

笙子

「叫做〈聚伙〉。」

笃郎吐露。午夜十二点多,我们对坐在餐桌前喝着威士忌。刚还放了凯斯杰瑞特的唱片来听,唱针停了后,就一直没去动它。

注:Keith Jarrett,1945~,美国爵士乐手与作曲家。

「聚伙?」

闷热了起来,我起身去开窗。九月中了,刚放唱片时开了冷气,中途觉得冷,便关了。焰在她自己二楼的房间,海里出门了还没回来,大概是跟男朋友在一起吧。早前几年海里十八、九岁的时候,我们夫妻俩也常像这样一边喝酒,笃郎一边愠闷地给女儿等门。等到海里半夜两三点醉醺醺回来后,父女就大吵一架。不过现在两个女儿就算大清早才回来,笃郎也已经不会怎么样了,他只会一脸「哼!」的表情。都忘了什么时候,他有一次宣布「我不管你们了,以后你们在外面干嘛,我都不要气死自己了」,听得海里与焰一脸憎烦面面相觑。现在海里已经二十七岁,焰也已经二十一岁了。

「海里的小说啊,篇名叫做〈聚伙〉,还算不坏啦。」

「你读啦?」

「读是没有读,不过她那些同人志不是都随便丢在她桌上吗,我就随手翻了一下。就她那篇小说名字取得最好,不过也才差不多二十页的短篇而已啦。」

「要是被她发现你乱进她房间,她会发脾气的。」

而且你不只是随手翻翻,你根本把她那些同人志都读了吧?我心底揶揄,叮嘱了他一下。看他讲得喜形于色的样子,看来我家女儿的小说可能真的写得还不错。海里从高中起开始写些类似小说的文章,大学时候参与的同人志直到现在也还偶尔会在上头刊点东西。

「真有意思,写小说的人,我们家就有三个。」

笃郎说。

「海里都开始写了,我看我可以算了。」

「哪有这种事——」

不过笃郎也没再纠结在这个话题上。他是真的很高兴海里开始写小说了,看来今后这个家里头写小说的人,也已经够了吧。

其实我这几年根本也没写什么,虽然说弥惠辞职,少了个帮手,但两个女儿也已经不用我再跟前顾后,时间上其实比以前充裕,但即使笃郎劝我「你写点这样的东西嘛」,我也提不起劲。试过是试过,也觉得如果是自己想到的题材搞不好写得下去,但一提笔又停了。不是写不出来,而是已经不想写。我不想知道,一个字在超乎了我意志掌控范围之外,又唤来的另一个字。

弥惠结婚,离开了这个家。之前跟那个有家室的男人纠缠了好几年,最后那男人忽然心肌梗塞,走了。之后缘分到来,跟个相亲认识的男人结成了伴。她那头一个恋人走的时候,她连丧礼都没能去参加,整个人关在家里好几天,成天哭,瘦成了皮包骨。现在她是板桥一家荞麦面店的老板娘了,有时候想起会给我来通电话报告近况,也讲讲她老公的坏话,不过她日子看来是愈走愈顺了。

餐桌旁如今只剩下了我们一家四口,两个女儿吃饭的习惯变得跟我与笃郎一样。两人的酒量都不输给父母,也在外面学会了很多事,总是边吃饭,边年轻气盛大放厥词,一边搭配红酒或是日本酒。两姐妹里,什么事都聊,总是对自己的事情毫无保留到了令我们听得忍不住担心的是海里,焰则是个秘密主义者。除此之外,还有些最好不要聊得太多的话题,仿佛像是餐桌上另外摆着的另一道菜肴,我感觉两个女儿似乎早已心知肚明,把一切都看穿了。

岁月确确实实地消逝,每次一见到她们两人那充满弹性光泽的肌肤,就感受到自己的丧失。但也有种感觉,仿佛只有自己一个人没变,只有自己,被留了下来——或者说,被幽闭进了那些最好不要多谈的话题中。

弥惠从前睡的那间二楼的四张榻榻米大房间,现在成了杂物间兼我的「书房」。我在那里帮笃郎誊写稿子时,门铃响了起来。午后三时多。一打开了玄关门,一个提着波士顿包的女人站在门口。

我瞬间就知道有什么状况发生了。这个人我认识,槇原小姐,去过「文学水军」群马教室的一个学员。后来过了好一阵子,多摩中心教室的学员们来家里玩时,不晓得为什么她也一起跟来了。那个人,此刻什么连络也没有地突然出现在我们家门口——手上还提着一个看来像旅行袋的袋子。

「请问白木老师在家吗?」

她挤出了声音问道。我说他去剪头发了,四点前应该会回来。

「我可以进去等他吗?老师知道我会来。」

我让她进来客厅坐,倒了杯茶给她。她连一声谢或是那我不客气了都没说,直接拿了起来就喝。上次跟多摩中心的人一起来的时候,她也有点奇怪,比谁都饶舌,一直呱啦呱啦讲个没完。

我在饭厅椅子上坐下,很想回去小房间继续未完成的誊写作业,但也不能把客人就丢在那边。但看她那样,我还真没兴趣跟她坐在那边干瞪眼,不知道她是有什么事情要来找笃郎,真希望笃郎赶快回来。

听见了门开的声音,我松一口气,可惜回来的人不是笃郎,而是海里。海里现在是个自由撰稿人(听得我跟笃郎一头雾水,完全搞不懂自由撰稿者到底是在干嘛的),收入尚可,跟两个同行在家里附近弄了个事务所,今天因为要去采访还什么的,一早就出去了。

海里瞥见了坐在客厅里的槇原小姐,问候了声「您好」便来饭厅悄声问我「那谁啊?」。在她眼里,她父亲那群「文学水军」的学员大概每个人都长得一样吧?我只动了动嘴唇,无声回她「水军的」,海里瞬时皱起眉头,看来不想要有牵扯,拿了些喝的便上去二楼了,接着,她父亲像接班似的,跟着回来了。

笃郎看见了摆在玄关的女鞋好像也没想到是来找他的,一进门,看见了槇原小姐时明显被吓一大跳。老师!槇原小姐霍然起身,笃郎好像被扔了什么东西一样立刻伸出双手往前挡,摆出了防卫姿态,大吼:「你干什么啊你!也没事前连络就突然跑来我家干嘛——!」果然,一切都很异常。

「您说我可以来的——!」

槇原小姐以一种拔尖抖荡却又离奇可以跟笃郎大吼声对抗的奇妙声线也嚷了起来。

「我?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了!我当然可能跟你们说有什么事情可以来找我商量,但我又不是只跟你一个人说,我是跟水军的每个人都说了!而且你这样,事前也没连络就跑来了,很奇怪吧?我也有我自己的事要做啊——!」

「我不是来找您商量的,我是来这儿住的!您说我随时都可以来,您说您太太已经认可了。」

「你……!你在讲什么啊——?你脑袋是不是有问题啊——!」

笃郎望向我,一副要征求我附和似的。他那副表情,让我宁可相信槇原小姐也不想相信他。他大概是真的那样跟人家讲过类似的话了——我们一起住一定很有趣吧,我们可以一起住啊!我老婆是个很懂事的人,没问题的啦,她一定会接受——大概这样给人家灌了迷汤吧。只是他没想到,或者说他发现得太迟了,槇原小姐居然是个会把他的话当真的人。

「我已经留信离家出走,全部都写在信上跟我先生讲了!我是要跟他分手才出来的,我不会回去了!」

客厅天花挑空,声音会直达二楼。现在海里肯定已经走出她房间,正竖起了耳朵在偷听吧。搞不好她哪时候会把她老爸跟槇原小姐的这一来一往写进她的小说里。想到这,就忍不住想笑,好想跟笃郎说喔——。

或是我自己写呢?我以自己的第一人称视角,写下自己所看见的另一半与别的女人在自己眼前这样攻防的情形,写下我有什么想法、我想怎么样?我把这些写成小说,拿给笃郎看?或是瞒住他,写好了再寄给同人志?「文学水军」的同人志发行到了全国各地教室嘛。

不过当然只是想着好玩而已。我才不会写,没兴趣写。这种事,根本没有写的价值。

现在笃郎每个月至少要到全国各地「文学水军」教室授课两次。

在外地的课就算只有一天,来回也需要两天时间,若是对方又安排了什么无法婉拒的行程,就会变成三天两夜。学员们交上来的稿子也要花时间看,还得备课,上完了课后又总是聚会到很晚。

不少人劝笃郎「文学水军」再怎么说都已经花掉他太多时间了,他跟长内姐也好像因为这件事吵了一架,编辑也跟我说同行的谁谁谁很担心他这个状况。可是笃郎就是不听劝,别人愈劝他别这样浪费自己的时间做那些没效果的事,他愈要死心眼持续。

我也不知道这件事情会演变成怎样,或说我根本就不想去想。十一年前,笃郎跟我说他想创办文学学苑的时候,我没反对。人要做什么总有一些原因,就算我不是小说家,也知道这个道理。文学,是为了要告诉别人一些什么。真实,是为了传达一些什么。自由,是为了思考什么、为了要去改变这世界。可是我现今感觉到驱动笃郎的反而是其他的一些什么了。笃郎成立「文学水军」时五十一岁,今年六十二了,这件事毋宁有些关系。现在对笃郎来讲,「文学水军」那地方反而对他开始形成了一些有别于当初他或我所描绘的意义。

现在各地教室都有持续上了好几年课,跟我们变得熟稔的学生,至少他们觉得他们跟我们混得很熟。学员人数也多了,有时候笃郎想炫耀我的厨艺,还会一次招待十几、二十个人来家里。每次电话一打来,我一接起,就算笃郎不在,还是会闲聊几句。

「师母下个月也一起来群马嘛——」

通常会讲这一类的。听说只要我也去,笃郎就比较不会发飙咆哮,可是我近来实在疲于找一些理由推辞到连我自己都嫌累的程度。

「师母还没有看过老师跳脱衣舞吧?老师最近还会戴上日本传统发型的假发跟化妆唷,大家都很嗨呢,我们都好期待老师不知道会在师母面前怎么表演……」

对方聊得兴高采烈,边说边笑,我也只好一起笑,东问西问些这事的情况,假装已经从笃郎那儿听他提过这件事了。其实我一无所悉。不过笃郎每次跟「文学水军」讲电话那副模样,还有他之后对我的态度,早让我怀疑他们到底在聊些什么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一开始,好像是某次上完了课在旅馆宴会厅聚餐时,笃郎起兴借了件女学生的外套还什么的即兴表演了一次,之后这事在各处教室传开,有学生好玩就带了长襦袢跟卡带录音机去放音乐,整件事一发不可收拾。现在听说只要我没一起去的时候,他们就会这样玩。

我没告诉笃郎我知情的事。但那天接完了电话后,一连几天完全失去食欲,整个人食不下咽。我骗笃郎跟女儿说我好像得了感冒有点发烧,跟笃郎独处时也刻意表现得跟平常没什么两样,试图忘记这件事,反正我又没亲眼看见自己老公跳脱衣舞,怎么可能会忘不掉!

「哎唷,三波春夫先生回来啰——」

注:1923~2001年,演歌歌手,日本第一位穿着和服登台的男歌手。

终究还是不小心对着刚从外地上完「文学水军」课程回家的笃郎这么嘲讽了。他不在时,我脑海中满满都是没看过的另一半诡诞荒唐的身影,一看见他那当下,实在没法控制就脱口而出。啥啦——!真是的。笃郎轻轻一笑,看来已经察觉了我已经知道的事。

「你讲那话真是很酸耶——」

当晚两人在卧房里独处时,笃郎在隔壁床上这么说。那是长内姐让给他的床。我没抬眼,目光依然停留在眼前书上。

「我是不知道你听说了什么,不过不像你想的。我一开始只是起兴表演了一次嘛,之后大家便一直起哄想看,我又不能只在这边教室表演,不在那边教室表演嘛,是不是——?那些人来了『水军』后,开始会去思考他们以前不会思考的事,这是好现象,可是我也不能让他们把我拱上神坛当成神一样看待吧?我又不是神,偶尔也得装疯卖傻耍耍笨哪——」

听起来就是随口胡诌,我没吭声。

「你是因为没看过,所以才会胡思乱想,你要看过了,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了,下一次啊……」

「你若在我面前跳,请相信我会离婚——」

我打断,我是认真的,但是声音过于僵硬、用词过于礼貌,听起来像在开玩笑。笃郎爬到了我床上。

「不要这样讲嘛——,你知道你对我来讲是最重要的人呀,喏——」

说着,把书从我手上拿走,趴到了我身上。我们已经很久没行床笫之事了,我这阵子正在心想这件事也许会就这么划下尾声吧。

结果那天晚上笃郎进行得并不顺利。他开玩笑说,都是因为你说什么要离婚啦,害我吓得都缩了。一回去了他自己的床,马上便发出鼾声。

果然夫妻之间的床事大概会就这么结束了吧。我背对他,把脸埋进了夏被里,暗自思忖。也许笃郎已经没办法对我产生那种欲望了,才会转而去撩拨「文学水军」那些女人,才会穿上长襦袢跳舞吧。

长内姐好像直到最后一刻才搭上飞机。

笃郎担心她该不会没赶上飞机吧,结果我们一抵达函馆机场,便见她一如以往飒爽走来,边朝我们挥手。光头跟僧衣的模样我们早已见惯了,但果然在人群里还是很醒目,大厅中一票人全都往她送去目光。她比笃郎的「文学水军」晚一点创办的文学塾以及每个月在嵯峨野举办的法会都极受欢迎,现在就连不读小说的人,也听说过「长内寂光」这个名号。

这样的名人满面笑容地朝自己走来,实在令人有些害臊,不晓得旁人是怎么看待一个扯开嗓门大喊「噢——!你赶上飞机啦——」的初老男人跟一个站在他身旁微笑的女人呢?就算难得知道笃郎是一个小说家,大概做梦也想像不到这三个人居然是一对夫妇以及丈夫的旧情人吧?

不过我并不讨厌跟长内姐碰面,当然最早那一次她来我家的时候,我有点紧张,不过并不讨厌,反而还想见见她。为什么呢?因为她是笃郎的特别的情人哪。她选择了出家为手段,斩断了与笃郎的情丝。平常人应该会觉得这样应该是让人不想见,而不是会想见吧?——要是莳子,大概会这么讲。说到我这妹妹,我一向把她当成这社会常识的代言人,不过这实在是个很没参考价值的太过随和又片面的社会了。不过这样就够了,对我来讲,社会差不多是这样的存在就够了。

长内姐是个很不拘小节,率真而又活泼轻快的人。她那颗大秃头大概也给我带来了这样的感受,每次一看到她啊,我就觉得这真是一个温暖得有如太阳一般的人,也能理解笃郎当初为何会为她倾倒。她既是笃郎昔日的恋人,也是他的母亲、姐姐一样的存在。长内姐身上,就同时具备了这世上所有被称为「女人」的丰饶。

现在我跟她算得上是朋友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我注意到了,她开始改口喊我「笙子」,而不是「白木太太」。而我,在心底唤做「长内美晴」的那个女人,如今即使我不出声地在心底喊,也是喊她「长内姐」。有时候我会想,我可能其实很喜欢她吧,我找不到什么不该喜欢她的理由。莳子的话可能会说,笙子你的眼光真的有问题耶。可是长内姐从前爱过笃郎、笃郎也爱过她的这个事实并不会让我想疏远她,反而让我的心更能够因为同理而向她开敞。甚至可以说,比起跟「水军」那群人在一起,我跟她相处时更感觉闲舒从容、自在惬意。

时序刚入十月,东京还热,但这边一出了室外就有点冷了。我们接下来要去市区吃点午饭,再去「文学水军」会场的文化中心。到了五棱郭附近,刚下计程车后,笃郎马上说「不好意思,我上个厕所」便抛下我们走了。

「真是的,那个人,走得这么直觉,他知道厕所在哪里吗?」

长内姐望着笃郎走开的背影,不可思议地这么说。

我笑着答:

「他自己都说啊,他不管是到哪里,独独厕所这种地方就是马上找得到。」

「真的耶,白木老师不管到哪里,都走得好像就在他自己家附近散步一样耶。」

「他那个人鼻子灵嘛,有时候他跟我说『这边这边』,结果我跟着走,突然就看到了鳗鱼店呢。」

说完,我与长内姐相视而笑。我感觉笃郎不在我们身旁时,反而好像真的「存在」我们之间,那个虚幻的笃郎,有时候才是真正的笃郎,反而是那个步伐轻快地走去找厕所的笃郎,是假的。真正的他,其实人在这儿,就在我与长内姐之间。我不觉心上浮现这样奇特的想法。

不晓得笃郎去了哪儿,迟迟不回来,我们只好找张长椅坐下。长内姐称赞我的洋装好看,我回答她,最近两个女儿有时候会带我去青山跟原宿买像这样子的衣服呢。我们不知不觉间开始有点儿尴尬,因为从来没像这样单独相处过。

可是突然间我心想干脆把一切都对她倾诉好了,告诉她,像那次槇原小姐突然跑来家里的事。那一天,笃郎后来叫了计程车把人带走了,几个小时后自己一个人回来。我也不晓得他是怎么安抚她的,或是根本没有安抚成功。他只跟我与女儿们说「那个人脑袋有问题」。

还是跟她讲讲那件脱衣舞的事呢?我从来没亲眼见识到,今后也不打算看,但我问问她知不知道好了?告诉她,我对另一半的这种行径很嫌恶,还是告诉她,我知道了脱衣舞的那件事晚上,他要我,但力不从心?把这一切的一切,全都对她倾吐好了。就像那些去她的文学塾或去听她说法的女人一样,我也那么做吧?还是告诉她,我为何会与笃郎在一起?

可是我终究什么也没说,当然。我不会跟任何人说。不会跟莳子说,不会跟女儿们说,也当然不会跟长内姐说。我在认识了笃郎这个男人之后的世界之中,就是这么活过来的。今后,大概也只能这么活下去。

笃郎走了回来了。他发现我跟长内姐正在看他,摆出了滑稽耍宝的姿势。我们俩都笑了。我们边笑,边等待着我们的男人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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