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九八九~一九九二-章节

寂光

文艺志《F》创刊了。同时举办的文学新人奖由白木的长女抡冠。我因为是其中一名评选委员,比白木更早读到她的小说,抢在编辑部告知他们获奖消息前就先打了通电话给白木,通知他这好消息。白木欣喜难以言喻。

「文体跟你的小说好像啊!肯定很尊敬老爸吧。」

「这我就不晓得了,不过她高中时有时候我会要她帮我誊小说,真的有那么像啊?」

白木问,仿佛都可以看见他在电话另一头眉开眼笑了。

「像啊,分外像,连什么都没解决,故事就中断了的那种风格也很像,大贺老师还说该不会是受了父亲的坏影响吧?」

我提起了另一名评审委员,跟白木说明评审时的情况。

「你们该不会是存私心,给了什么特别待遇吧?」

「哪能有什么私心!大贺老师、田村老师跟我可都是一路埋头苦写过来的小说家耶,我们还不珍惜自己的清誉啊?」

「好啦好啦,就算真的有私心也千万别跟海里说啊,她可是会辞掉奖项的。」

我不禁苦笑。现在跟我讲话的这个白木,十足十的好爸爸模样,这搞不好是他第一次这么清楚让我看见他也不过是一个平凡父亲的一面。小说能够如自己所期待的成为女儿与自己之间的一道桥梁,心满意足的白木身为小说家的那一面,似乎意外地安静了下来。

挂掉了电话,我又重新思忖起白木长女的那篇小说。那是描写一对姐弟之间来来往往的一种既像恋爱又像近亲相厌般的奇特情感。文体与结尾的处理的确很有一些白木的味道,但是说起来,我更从中感受到了笙子的影响。

算是影响吗……唔,又不如说是存在……。为什么呢……?白木的确跟我自豪过他老婆要是写小说的话,一定会写出很让人惊艳的作品,但是我至今为止所读过的算得上是她文章的文笔,也就只有写给我的信而已。但是我却从白木女儿的小说之中,譬如用词遣字或是某些描写情境的观点、又或者是她所试图隐晦却又显露出来的某些关于她这个人的蛛丝马迹之中,感受到了某种更接近于笙子,而不是白木的感性与本质。话说回来,我对于笙子的感性与本质又知道得多少呢?也许到头来,就只能说噢好吧,笙子与我与白木的长女都是女人,白木是男人,就是这样而已。又或是我其实试图在白木长女的小说之中,寻找笙子的线索?

不过总之,有个像白木那样的父亲与笙子那样的母亲,当女儿的会开始写小说也很自然。尝试把无以言喻的某些什么化为语言——有时成功、有时不成功——从她的小说中我看得出这样的奋斗,拥有这样的渴望可以说是成为一个小说家所必须要有的资质之一。不过这对于一个人来讲,究竟是幸或不幸,终究还是不知道啊。

作家本人接获了通知后,我又再打了一次电话去白木家祝贺,依序跟接起电话的笙子、白木讲过了话后,换海里来听,我跟她说,恭喜啊。

「……之后就是差不多也该离家独立了,艺术之神可是很小气的,才不会让同一个屋子里住两个艺术家呢。」

白木的女儿今年二十八岁,也许早晚会成家,要是这样,最好在那之前先体会一下一个人独自生活的况味,所以我才那么说。是啊,我也在打算这件事,但我爸就是面露不悦。海里这么回答。

往后我有时候会回想起这时刻的片段,当时我毫不怀疑将会被留在那调布市三层楼房子里的人是白木,可是实际上,离开的人却是他。

在一个不是日本的不晓得亚洲哪里的猥杂市场里,我与我姐手牵着手走路。

我俩正在为对方找帽子。我姐说不然我的光头被太阳晒得太可怜了,我说那我也帮你买一顶适合你的帽子好了。

在挂着帽子店招牌的店家里,卖的不是掉了线的、破的,就是脏的,或是款式像是小丑戴的帽子,店里跟路上都挤满了人,我跟我姐一下被撞、一下被踩了脚,走得颠颠晃晃。明明是在像商店街那样上面有屋顶遮避的地方,但不晓得为什么我头顶被晒得好烫好难受,我姐摆出了一副姐姐的架势,用疼惜甜腻的声音说「你看吧你,不赶快找顶帽子来戴不行啊」。

路过的一个谁说了句——「肉店有卖比较好的帽子喔」,刚好旁边就是肉店,一堆肉块像是石头一样被随便扔在了旁边,各种颜色,连包装也没有,渗出黏腻的肉汁。肉与肉之间,露出了看起来像是帽子的布料。我跟我姐小心翼翼别让肉汁脏了我们的衣服,一边小心地在店内逛着。

你看,这顶不错吧?姐姐拿在手上的一顶蓝色草帽的帽缘也沾上了黏腻的肉汁。戴上去就不会了啦,这种东西就是要戴,戴上去就会变得漂亮了,姐姐说,将帽子戴在她自己头上给我看。果然那帽子变得像新品一样。我也跟着拿起旁边一顶毛料帽子来戴,那顶比我姐戴的那顶更糟,沾满了脓一样的东西,但我相信姐姐的话,戴了上去,脓污却变得更浓了,黏在我头皮上。我忽然间恍然大悟,姐姐该不会是死了吧?因为死了,所以就算戴上烂糟糟的帽子,那顶帽子也会变得清美……。

醒转过来,钻出了棉被外。坐下来吃早餐时,仍旧想着今早那个梦。

姐姐在五年前走了,大肠癌。发现时已经迟了。她刚走的那一年左右,我很常梦见她,但是最近很少入我梦。怎么会做那样的梦呢?一股眷恋与重新被翻搅出来的悲伤混合在了一起,扰乱了心湖。

「怎么了吗?」

小林小姐从厨房端了咖啡壶过来,这么问道。她是我们现在这儿的五位秘书兼帮佣之一。

「我做了一个很怪的梦。」

我把冷掉的咖啡端起来就口,这么说。平常早上这时候我已经会请她们帮我倒第二杯咖啡了。小林小姐拿起咖啡杯,说「我帮你换杯热的来吧」,等她回来时,我跟她提起了我的梦。

「好久没梦见了,不晓得怎么回事……」

我心底狐疑,这么一说,

「不然你跟白木老师讲看看嘛?」

小林小姐接话。

「白木老师的话,一定会给你一套很棒的说法的,他那个人不是很会这些吗?」

我听得噗嗤笑了出来。小林小姐在我们这嵯峨野的家跟文学塾里都跟白木见过了好几次,她说得的确没错。

「好啊,我跟他讲的时候,就连你刚才讲的一起讲。」

「不要啦——!嗳呀——,不要这样子啦!」

拜她所赐,我吃完早餐进书房时心情已经比刚起床时清爽了很多,刚开始专心工作没多久,电话就响起。小林小姐接了起来,叫我去听的时候,很激动地说「是白木老师打来的耶——!」害我马上大笑出声。

「干嘛啦——,什么事那么好笑?」

白木听来不太愉快。

「我们今天早上才刚聊到你呢,小林小姐还叫我要打电话给你。」

什么事啊?白木并没有这么追问,只一声不吭,好像没听到我的话一样。就这一刻,我察觉到了有异。

「怎么了?」

「我得了癌症啦。」

白木发泄似地丢出了这么一句。

「身体就有点不舒服,所以我跑去检查,结果今天出来了。医生好像检查时就已经心里有了点底,但还没确定清楚前,不会告诉病人的样子。我今天一进诊间,那个医生就问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这真是什么笨蛋流程啊,再如何迟钝的人被那样一问,也马上知道啊——我得了癌症啦——」

不知道是对医生愤怒,还是对于降临在自己身上的运命怒火冲天,这样子发泄似乎让白木感到比较好受,也就是说——他此刻无比畏惧。我立刻察觉了,但就算不是我,大概也很容易意识到吧。说是发生在乙状结肠的癌,八月要动手术。

「你姐不是也是大肠癌吗?」

「是啊……」

我心想不能跟他提起那件梦了,口中这样回答。姐姐隔了那么久又来我梦中,该不会就是来跟我预告这件事的吧?

「我姐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但是你还可以动手术不是吗?那就表示你这情况治得好——」

「嗯,我家的人也这么说。」

「所以啊,你一定没问题的啦。你就去手术,把它切掉就好了。」

「是啊,反正我也没打算这么简单就死啦——!」

白木心情似乎已经比刚打来的时候好了一点,挂掉了电话。他的不安与恐怯,或许也传染给了我。我又跟自己说一次,没问题的。白木怎么可能会走?我姐才刚走没多久,怎么可能现在连白木都要离开我?更何况,不管从好的坏的来说,他都是那样一个对于生抱持着强烈贪欲的人,怎么可能会这么快就离开。

过了一会儿后,心情平复了下来,坚信这事不可能发生。一投入了工作,便会忘记白木生病的事。只是有时候,那事忽然又像什么小毛病一样,忽然往我体内不知道哪儿猛力摇晃一下,每一次,我都再度告诉自己一次——不可能。

手术平安结束。

笙子给我来了消息,于是我排出时间上东京一趟。白木就在他家调布市那边一间崭新的综合医院入住单人房。

「哎呀,辛苦你了,让你特地跑这一趟。」

半躺在病床上的白木看起来精神还不错,笙子也在。房间很宽敞,甚至还摆了一套客用沙发。

「这房间不错啊,不过住这么好,你每天病房费应该不少吧?」

我很直白地讲,毕竟这也是令人挂心的事。

「只剩这一间啦,哪有什么办法——」

「才刚换病房,之前那间单人房简单多了……」

笙子从旁说明——

「之前那间病房他嫌冷气的室外机吵得他不能睡,还闹了一番,硬要人家给我们换一间……」

「那已经是一种拷问了耶——,轰隆隆、轰隆隆一直魔音穿脑,我肚子才刚被剖开,整个人呃啊——呃啊——都快死了!」

「还有力气抱怨,我看是没问题了。」

我插话堵了一句,白木嘿嘿地笑,看起来挺开心。事实上,他术后情况应该是还不错吧,跟之前讲电话的时候相比,现在这白木感觉已经恢复了他原有活力。

倒是笙子,看起来憔悴许多,原本就瘦,现在又比之前碰面那时候更瘦了许多。笑起来的样子,也疲惫无力,像白木那样的男人哪,只要一生病,我看对照顾者的负担肯定非同小可。

「真的是很任性,我真是累得——」

笙子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一样给了我一个苦笑。

「他讨厌吃白粥喝米汤,之前还特地在家里练习着吃,但来了后还是吃不惯。」

「热的还好,给我那什么半温不热像糨糊一样的鬼东西!谁吃得下啊——」

「所以你现在都吃什么?」

我问。

笙子代答——

「我在家里做了热汤,倒进保温瓶里给他带来啊,可是这样他还是嫌温温的不够烫……」

她说她这一次啊,才终于学会了保温瓶这种东西到底怎么用,听得我们都笑了。她聊着一些她平常根本不会聊起的话题,像要给白木打气一样,怕是因为这样,更添疲惫。至于白木,在舍身服侍的妻子与特地搭乘新干线大老远跑来探病的前女友面前,看起来像变回了小孩子一样。

下一次去探望他前,他亲自给我来了电话,说是在走廊底的公共电话打的。

「你之前来看我之后啊,那些护士都哇啊哇啊地激动得不得了,托你的福,你来过后我的待遇好多了。」

他一开头这么说。

「这个月能不能再来一次啊?他们好像希望也把你拍进电影里。」

「你们还要按照计划拍啊——?」

我大吃一惊。我知道专拍纪录片的电影导演冲一郎要以白木为主角,拍摄纪录片的事,但我以为他生病了之后,拍摄计划应该会暂停,或者至少也会延期吧。

「总不能因为我病了就不拍呀,都答应人家了,而且本来就是要跟拍我生活中真实的样貌——」

我真心觉得他该推掉,但这么说的话,又怕伤了白木,所以我又再出了一趟远门。这一天,原本以为只是事前打个照面讲讲流程而已,没想到导演跟摄影小组已经等在了病房里,好像是白木跟他们说我已经同意了,只有笙子担忧地问我没关系吗?我说没关系,那时候我的心情已经一心只想要让白木高兴。

「我生病了这件事,应该对你们来讲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吧?」

病床上的白木转头朝摄影机这么说。不晓得是不是肚子还没办法出力,尽管他提高声量,话声也还是不像从前那么响亮。

「怎么可能会是好消息呢……,不过老师您愿意让我们跟拍,我们真的很感动,真不愧是白木老师。」

导演这样回答。

「然后这样拍啊拍,要是我癌症复发什么的,死了就非常戏剧化了对不对?你老实说嘛,你心底是不是想,要是这样就太美妙了?」

「怎么可能会这么想呢!老师您真是——」

「他就想啊,一定要全力活下去,所以才会这么讲嘛。」

笙子接腔。

我也跟着说——

「像这种性格这么差的人哪,才不会那么简单就死咧。」

「开玩笑的嘛!开玩笑的啦——」

病房内响满尴尬的笑声。我偷偷瞄向笙子,发现她也正在看着我。我们假装并没对上对方的眼神,赶紧别过脸去。

八月尾声,白木出院了。秋天时,他在演讲会上公开了自己罹癌一事。他的工作量几乎还是维持着罹癌前的份量,不过感觉上,好像不管是在短篇散文或是「文学水军」的课堂上,他都不断热切地提起「我罹癌啦」这件事。

这样反而显现出了他的张皇失措。我看得出来,笙子一定心底更清楚吧。我很担心,我希望他不要老提罹癌这件事,这样癌魔才会忘了他,但这或许只是类似我的一种预感吧。

出院之后,白木除了定期回诊检查外,日子似乎过得跟从前没什么两样。他不会死的——有时候,我会产生这种想法。但有时候,又会忽然涌现一种不、现在就得马上做点什么才可以的心情,无法按捺住情绪,马上打电话给他。

「你这阵子很常打来啊——」

有一次,白木这样调侃我。

「放心啦,我不会死啦。我要死了,你们大家都会很困扰吧?还是你们反而会觉得很清爽啊?」

「当然是觉得很清爽啰——」

我也开玩笑这样斗嘴回去,但是白木打来的频率逐渐减少,有时候约好了要来京都,也会前一天突然反悔,说他「就是提不起劲」。偶尔终于可以一起吃顿饭了,他筷子几乎没怎么碰到菜,酒量也不到从前一半。天生的炒热场子热情也没了,只是愣愣发着呆,一句不吭的时间愈来愈多。

我心想,之前也有过这样的状况,那是在我出家前,白木的心已经不在我身边的那段时期。那时候他还试图隐瞒,但这一次,他连瞒都不瞒了。大概是连瞒的力气也没了吧。白木正在离我而去,这感觉如此挥之不去,无论我怎么自欺自瞒也没有办法。生病就像是一个花枝招展的新女人,黏在了白木身边。

「转移到肝啦。」

白木打来这么说的时候,是隔年六月。手术完都还没一年,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过好像还可以动刀啦,大手术,但我还是要开。还能开的时候就开,切切切!把它们统统都切掉。就算我全身到处都开了刀,我也要活下去啦——!」

「开刀的日子决定后记得告诉我,可以的话,我一定上去。」

除此之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有过我姐的经验之后,对于癌症这家伙,我有比白木更深刻的认识。这第二次手术,真的值得开吗?难道像白木说的那样,全身开得到处都是,不会反而对身体跟气力造成更大的耗损吗?但是我不能这样说,说了,就等于是叫他直接放弃算了。

如果我是白木的家人,我会说吗?我试着这样想。也许会吧。带着为他好的心情,或许开得了口——「为了我跟两个女儿,我希望你好好珍惜剩下来的这段时间吧」。但我不是他的家人,甚至也不是他的情人了。我不能说。我靠着出家这手段抛弃了他,这样的我,如今所能做的,就只剩下装作相信他所说的要活下去的谎言了吧。

刚过完了年,便收到真二过世的消息,说是事业失败跟肺癌再发的双重打击下,上吊走了。

当年我抛下了丈夫与女儿,去跟真二在一起,之后认识了白木,又与真二分手。那之后已经过二十五年,以前他偶尔会给我来信,但是也好几年没写来了。从前他碰到了什么困难或烦恼时会来找我商量,我还曾经觉得他烦,但后来也不来了,就这样,真二在我不知情的时候生了病,欠了钱,一个人什么也没跟我说的就死了。

死的时候他有或多或少想起我吗?在他将逝的身体里,还残留着多少关于他与我的记忆呢?无论如何,那些都已经跟着他一起灰飞烟灭,反而是存在我体内的份量变浓、变深。至于小野文三,也老早在十几年前也是因为癌症病故。那时候我体内似乎也有一种沉甸甸的什么,不是悲伤的什么又再度卷上,扑得我好生狼狈。爱过他们的过去、离开他们的过去,一幕幕栩栩如生重现脑海。

也同样是在那一阵子,波湾战争开打。每天一打开了电视,就会看见好几国国籍军队在伊拉克的领土上空炸,根本是在看战争片一样。炸弹不长眼,掉在了军事设施上,也掉在人们生活的街道上,男人女人、小孩老人,全都死了。爱人的、被爱的,恨人的、被恨的,幸福的、不幸的,全都毫无准备,也没任何非死不可的理由,就突然被夺去了生命。一想起来便心痛难受,我最后决定绝食,为受难者祈福,并且祈祷即刻停火。我那六十八岁的老骨头害周遭人很担心,反对我蛮干,但我还是干了。

只摄取水分,胃囊空空如也之后,很奇怪地,身体不但没有感觉变轻,反而觉得好像被夺走的那些逝去的生命源源流进了我身体里头腾空出来的空间之中,让我身体浑沉得无法动弹。接着声音传了进来,我张大耳朵,声音愈来愈响,轰轰轰、轰轰轰,在我体内撼动着我,我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会就这么死去。但是好吧,死了就算了吧,假使我的生命可以与那些声音里头的一个互换就好。直到第八天倒下被送了出去为止,我一直不断祈福。

我将募得的款项换成药品,自己送去了巴格达。等回来时,白木的癌细胞已经转移到了肺部。他动那个大手术,切掉肝脏的癌细胞才不过经过了九个月,这一次他好像也打算动刀,跑了很多医院后发现还是没办法开刀,只好只用抗癌药物治疗。比起他的生命已经看得到尽头,他还不愿放弃的这件事,反而还更令人悲伤、令我难受。

五月,出版社朋友们帮我办了一场庆生会,祝贺我进入古稀之年,顺便也慰劳我先前的绝食与巴格达之行。那一场包下了根津一家小料理店的宴席上,白木也在笙子的陪伴下来当我的座上嘉宾。我接到了通知,知道白木那天刚好要去大冢的癌研病院回诊,回程时会顺道过来露面。

来参加庆生会的朋友们当然也知道白木会来,大家还因为白木与我的生日正巧是同一天还聊到干脆一起办好了,可是所有人看见他的那一刻,无不心底一凛,因为白木实在是瘦得皮包骨,瘦得脸颊都凹陷得显得两颗眼珠子骨碌碌了,脖子跟手腕则瘦得跟枯枝一样。白木一脸早受够被人这样看待的表情,瞪着全场人,一副很辛苦似地在我旁边那个保留给他的位子上坐下。嗳,这个——笙子从纸袋里取出了一个圆坐垫,塞进白木屁股底下。我屁股很痛呢——白木又再一次万分辛苦似地抬起了屁股,重新坐好后,用一种也不晓得是在跟谁说的口气那么说。

「他痔疮有点严重——」

笙子也补充似的帮腔,可能是想让大家知道白木屁股痛不是因为癌症,但是看白木那副样子,也很难不怀疑那真的只是因为痔疮的关系吗?

「我这身体啊,现在真的是这边也坏、那边也坏。」

「电影还在拍吗?」

我问。是啊,笙子点点头。

「今天也是剧组开车载我们去医院,回程又送我们来这里……,感激是很感激啦,但一天到晚有摄影机跟在旁边拍也实在是……」

笙子低着头说,声音轻得没特别让人听见。要不是白木身体这样,今天这种场合,她一定会以一身令人惊艳的和服装扮现身吧,可是今天她的打扮,却是一件有点怪的夹克搭配上一件搭配夹克的裙子,薄绿色软衫领口垂着一条小珍珠项链,叫人看了心口有点酸。

「别拍了啦——。」

我替笙子发声,这样跟白木讲。

「你现在要专心治疗,等病好一点了再继续拍嘛——」

「我病是不会好一点了——」

白木还是那副老样子,嘴角微微扬笑这样说。这也许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说出灰心丧志的话吧。

「抗癌药物打完后,身体就会好多啦——」

笙子像是讲给她自己听一样。

「就是啊,你在讲什么啊——」

我的声音回荡在虚空里。白木没说什么,端起了啤酒,只是那杯啤酒,从刚刚就没有减少。

那天负责进行传统的敲破樽酒盖庆贺仪式的人是白木,好像是出版社的人事前请托他的,我看拜托他的那个人,大概也没想到白木居然是这种情况吧。

白木站在正中央的樽酒前给大家讲了一段话。比起坐着时,他刻意把身体站得直一点,但任谁都看得出来,白木来日无多了。尴尬的脸庞、刻意撇开眼神的脸庞,白木挑衅地把一个个脸庞放眼看过。

「今天我们这些聚集在这儿的人里,最不幸的就是我了。这样的我,来给最幸福的一个人祝贺,我们大家就这样想嘛,这祝福的浓度肯定会变高啊,对不对——!」

停顿了几秒后,一位编辑站起来拍手,接着大家像被催促似地也纷纷拍起手来。我望了笙子一眼,她脸上贴着浅薄的微笑。她今天没有看向我,看向了白木。

我想笙子就是这样一直看着白木吧。当我能够把精神集中在工作或者杂务中忘记白木的那些时刻,她依然这样一直在白木身旁,守护着他一天天、一日日逐渐衰弱下去。我跟她,谁比较幸福呢?在白木一天天死去的如今,她会希望她能够成为我吗?我会希望能够代替她成为她吗?我不知道。只是我们各自都出于自己的选择,待在了这儿。

笙子

一开始出现异状,是赏花那天。

不、不对……,我回溯记忆之河。

我爬上楼梯,手里抱着烫好的床单。我们寝室的床单。

寝室在三楼。笃郎的书房也在同一楼。快到傍晚了,厨房里炖着牛舌,笃郎人在书房,我并没有特别压低脚步声。

正要走进寝室时,忽然听见笃郎说话的声音,好像正在讲电话——干嘛啦,怎么又在讲这些——走廊另一头的书房门微微敞开。平常这时间,我都在忙着准备晚餐,所以笃郎也掉以轻心了吧,也可能是正讲得起劲。笨——蛋!呵呵,我知道啊——。说话声传入了耳内,清晰得难以置信,笃郎可能以为他讲得很小声吧。声音好甜腻。甜得令人觉得恶心的声音,我在心里头这么想。

应该直接走进寝室把门关上的。又或者,就把在书房旁那个储藏间的门刻意拉得喀喀叩叩响,让笃郎知道我人就在那里。从前的话我一定会那么做,那天不知为何压低了脚步声,悄悄走到了笃郎的书房前。从门缝里只看得见书柜,但是那说话声却听起来好像是对着我讲的一样——唔,我也很想见面哪——笃郎说——真是想碰你想得不得了啊,光是这样讲话,我都已经……。

一回过神,我已经一把拉开了书房门踏步进去,恶狠狠瞪着笃郎。听不下去了!笃郎张口结舌看着我,我还没等他说出下一句——对我,或是对电话另一头的那个人——便一把把门用力摔上,走下楼梯。

笃郎立刻跟在我身后冲下来。你怎么啦?怎么在生气啦——?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我没回应,走进厨房里开始搅拌炖牛舌。这是笃郎很爱吃的菜,做起来很花功夫,但是笃郎每次都会吃得啧啧赞叹得令人快要害臊起来,所以我总是觉得做这菜很值得。锅底稍微烧焦了,木匙推不动,我使劲推,整锅牛舌哗——地一下子翻倒在了瓦斯炉上。不是啊!不是你想的那样!笃郎追上来喊。

你不要靠近我——!我扯开嗓子,那是我第一次对笃郎那样大吼大叫。焰这时候不在家,但海里应该正在她自己房里工作吧,我的吼声肯定也传到她耳边了。算了,不管了。你真的让我想吐!我干脆喊得更大声,要是不那样做,我感觉自己都快把炖锅拿起来砸向笃郎了。

接下来几天我都拒绝跟他说话。明明以前那样乱搞女性关系,我都忍到了现在,外面女人堕掉他孩子那时候、一个女人跑来要跟他一起住那时候,我都忍了,为何事到如今不能忍,还搞到不只笃郎,连两个女儿都不知所措的地步?我连跟他讲电话的那个女人到底是哪里的哪个谁都不知道。笃郎最近也不像有什么特别倾心的对象,我猜他大概只是偶尔会忍不住想对那些「文学水军」的女人出手试试看吧。如果这样,那个电话里头的女人,大概也是这样一个对象。我无法原谅的,就是这一点。我心想,这个人真的没救了。

我开始搭理他后,笃郎好像松了一口气,但我心中那种已经没法再继续下去了的感觉并未消失。虽然我照样给家人煮三餐、照样帮笃郎誊写小说稿子,听他讲话时会笑,有时也会主动对他笑,但是心中已经准备要将他抛下。

就这么来到了赏花那一天。

我们去搭公车就能到的神代植物公园赏花嘛——两个女儿这么说,于是我们决定全家人一起去赏花。笃郎原本说他那天有事要出去,后来又改变了主意,说要跟我们一起去,大概是觉得那阵子最好还是别惹我跟女儿们不开心吧。他说他跟人家约了在傍晚时候,所以他到时直接从赏花地点过去就好。反正他那个约,大概也是跟哪个女人去幽会,这事不光是我,两个女儿大概也心里有数,不过没人在意。也就是说,在我们家里这种情况很正常。

赏花那一天,我还记得自己说「今天天气真好啊——」,但是其他一切却仿佛雾中风景、恍如一段从空中俯瞰的记忆一样模糊。在樱花树围绕的开阔草坪上,我们跟其他家庭一样,围着便当跟罐装啤酒坐着。那天风很大,樱花瓣飞舞。有一片花瓣黏在了煎蛋卷上面。笃郎只吃了那份煎蛋卷跟一块包过昆布去做的比目鱼押寿司。他讲了什么呢?两个女儿哄然大笑,比平常还闹。我还记得笃郎看起来好像不太自在,我心底想,晚上一定是要跟别的女人去吃饭,所以他正在担心让女人等吧。

到了傍晚时,我们跟要去新宿的笃郎在公车站前分头走,接着大概是傍晚七点左右吧……,正打算拿剩下的便当菜配上冰箱里头的配菜,简单吃个晚饭,忽然听见咔嚓咔嚓转动钥匙的声音,只见笃郎恹恹无力地走进了饭厅。

「身体很不舒服,干脆就回来了——」

笃郎一脸恍惚地杵在那里。我问他有没有发烧,他说不知道。我摸了摸他额头,不烫。

「晚餐吃了吗?」

「不吃了……,我去睡一会。」

他走上二楼寝室,传来了极度缓慢的脚步声。无论是傍晚出门的老公竟然当天就回家,或没发烧却又没精神的这种情况从来没有发生过,但那一刻,我心里头想到的依然跟女人有关。我心想肯定是跟女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吧?该不会是傻傻提起了我们全家人去赏花的事,惹得女人不开心了?当下虽然觉得鄙夷,却也没怎么担心。

那天之后,笃郎就常常身体不舒服,但拖着一直没去看医生。如果我当初念得勤一点,也许他会早点去吧。也或许我当时心里头已经隐微察觉到了笃郎正在一点一滴消失。只是那时候我以为,都是自己多心了。

声称转移到肺部的癌细胞「切得掉」的医师出现了,笃郎把最后一丝希望全赌在那个人身上。我们就是为了听见这句话而四处寻访名医。

正要开始做那次手术的术前检查之前,某个夜里来了一通电话。一位时常参加「文学水军」多摩教室的女士,说跟她先生一起来了我家附近,想过来拜访。她先生是外科医师,我跟笃郎都知道。

夜里十点过后忽然造访的访客。我端出去的茶,他们一口都没碰,只拼命激动地劝说我们,照笃郎现今的身体情况,在肺部动刀非常之不合理。那个医师之所以说他能开,是因为白木老师您是位知名作家,就只是这样!他们这么说。而且那个人只是想利用您出名而已,就算您开完了刀不幸走了,他也可以推说都是癌症的缘故,不是他的错,那个人就只是想要开刀而已。

笃郎没信他们,至少他看起来让自己不相信。虽然我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根据。不过那之后,由于要调阅病历,我们必须去最早帮笃郎开刀的那位执刀医师那里(正好也是医院院长)知会笃郎要动肺部手术时,院长听了大惊失色,马上就在我们面前直接打了电话给那一位声称他可以动刀的医师。

两人似乎认识。一开始,院长还极力维持声音平静,问了一些问题,忽然他大吼——「如果是您父亲,您也还是会照开吗!」那声怒吼,让我跟笃郎彻底明白了一切。

笃郎转头看我,大概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他转头看了我吧,表情中要我给他一个能够颠覆眼前情况的说法,但是立刻又移开了眼神。我大概也跟他一样的表情吧。那是我头一次看见自己另一半绝望的面容。

「哇——太适合了,您穿起来好好看啊——!」

一走出了试衣间,店员马上夸张地拉高声线,还喊来另一位店员——「千佳、千佳,你看你看——」

「真的耶——!好像女明星噢,太羡慕了!」

我被两人的赞叹声包围,望着试衣间外的镜子眺望自己全身。我也不晓得这件有水彩画花纹一样的轻柔洋装到底适不适合自己,连我到底想不想要这件衣服我也不知道。

「外面如果再套上这样一件夹克,整个人的气息又都不一样了。」

我乖乖把夹克也套了上去,又是一阵欢呼。她们实在太欢乐了,引得经过店门口的几个人也探头看我。他们眼中的我,看起来像什么样子呢?就算看来像是一个被专柜小姐捧得醺陶陶的初老妇女,恐怕他们也没想到,这个女人的老公就正在旁边综合医院的一间病房里面快要死了呢。

两个店员不停轮番拿来一件件围巾呀鞋子呀饰品呀,我全部都穿戴上去,「这些全都给我」,我说,刷卡付了那笔不小的金额。边付边想,等这笔钱被转出去的时候,我家户头里恐怕就没剩什么钱了,感觉自己像个旁观者一样。接着我把两个大纸袋挂在肩上,下去一楼,一边心想再不赶快回去不行,一边像是被看向了自己的化妆品柜小姐那张人偶般脸庞所吸引一样的在化妆品柜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今天想要找点什么吗?口红。如果不赶时间,要不要连粉底也一起试呢?好啊,麻烦你。简短的对话后,我花了半小时以上的时间坐在那里,也有了一张人偶般的脸。

抱着增加成了三个的纸袋,回到医院时已经过了下午两点。原本只是想抽根烟而走出了病房,就那么茫茫然走出了医院,走进了车站前的复合大楼。我沿着走廊走向笃郎所在的病房时,一个已经认识的护理师正好从病房里出来,一看见我,脸色大变。

「您跑去哪里了?」

她的口气很强烈,我还以为是我脸上的妆太浓,被责备了呢。

「您先生一直在喊您啊!呃啊——喂呃——的一直喊,嚎叫一样的喊个没停,我们去了也没用,他就是一定要找他太太——」

心口上感觉有一只钝掉的刀子刳了进去。就在离病房不远处,我听见了那个声音——呃啊——喂呃——。被病魔磨损掉的音量,像从腹部深处拼命挤出来一样。

刚才从病房出去时,我跟笃郎说我去抽根烟,他还跟我说好啊好啊,你慢慢抽。他大概心想,我抽得再慢再悠缓,十来分钟就会回去了吧,难道他之后就一直这样喊个没停嘛?喊得连护士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难道他以为他这样喊,我就听得到吗?他喊得好像我就故意躲在病房门后面一样。而那段时间,我人呢?我正往专柜衣架上翻翻找找挑衣服,正在化妆品柜台前往自己的脸上涂上五颜六色——明明打扮成了这样,也没有什么地方要去。

住院接受抗癌药物治疗期间结束后,返家这段时间,笃郎的身体状况又更加恶化了。他本人主诉痔疮很严重,但是医生私底下跟我说大概是癌细胞的影响吧。但是就连要确认这点所需要做的检查也都已经不用做了,因为就算确认了也不能怎么样,已经来到了这样的阶段。

「呃啊……!」

不晓得喊了几十次后,笃郎忽然看到我进门,刚才还那样鬼呼神嚎呼唤个不停的女人终于现身了,他却一脸好像看见鬼的表情。

「抱歉抱歉!忽然想起有个东西要买。」

我找借口搪塞,忽然意识到自己脸上化着浓妆。

「怎么啦?哪里痛啊?」

「我还以为你消失去哪里了……」

笃郎没有提起我脸上的妆。就算他察觉有异,大概也没有体力跟气力再多说些什么了吧。我在他床畔的椅子坐下。他刚才还那样哀嚎着要找我,现在我人就在他身旁了,他却又没有什么话要说,只是让我看着他那痛苦的模样。

「刚才有稍微睡着吗?」

「哪里睡得着,疲累死了,你再去叫他们多开点药给我吧。」

「已经拜托他们给你增加药量啦,今天早上。」

「要有用才行哪,你再去叫他们多开一点啦——」

我没说什么,笃郎问「能不能帮我按一下脚?」于是我稍微移动一下椅子,把手伸进了毛巾毯底下去揉按丈夫已经瘦弱至极的小腿肚。

「再怎么痛恨一个人,我也不会想要他得癌症。没什么病比这更残酷的了……」

笃郎哑着嗓子说,我不知该回什么。

「不过哪,你想想看,得癌症啊,至少比那些因为一个什么不小心对妇女施暴,结果被周刊跟电视批斗得体无完肤的好一点噢,对你或对我都是——」

笃郎呵呵轻笑,我也跟着笑了一下。我专注地帮他按摩腿部,最近每天只要他叫我按,我就按到他说好为止,所以两只手的拇指根部都已经好像得了腱鞘炎一样痛。

每天就我一个人陪病睡在病房里,护理师们都说,你有时候要跟你女儿们轮班啊,不然的话,你会倒下去哦。焰去年搬到了濑户学陶艺,海里也在那之前就已经搬出去独居。她每个礼拜会来看她爸两三次,我要她帮忙什么也都会做,只是不会跟我轮班。「我可以的」——我这句话,海里与其说是信之不疑,不如说,她尽量说服她自己相信。结果到头来,阻止两个女儿靠近病房的人,其实是我。

只有女儿陪,笃郎一定会不开心的。就算海里待在他旁边,只要我不在,他一定又会呃啊——喂啊地喊吧。笃郎被折腾得那么痛苦,那痛苦的模样只有我可以看。这是笃郎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他虽然是海里与焰的父亲,但如果要说他是属于谁的,他是我的。

「好了。」

笃郎说。比平时早。

「我还可以再按一下啊。」

「肚子很不舒服。」

笃郎好像要逃开我的手似地弯曲了膝盖侧躺,突然「嗝呃——!」一声,从口中吐出了黑抹抹的液体。我赶忙慌慌张张按下护士铃,摩挲笃郎的背。嗝呃——嗝呃——,笃郎口中,又继续吐出又黑又臭的液体。

在洗脸台洗手时,护理师悄声跑来叫我,说要我去护理站一趟。医生正等在了那边,他告诉我笃郎之所以会吐黑汁,是因为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腹膜各处,造成他的消化器官到处阻塞。大概只剩下两周左右了——医生说,我点点头,又踅回去洗脸台。

不赶快回去病房的话笃郎会担心,一边心底这么想,望向了镜中的自己。我没掉泪,只是满头汗。化妆品专柜小姐花了那么长得离谱的时间细心帮我描绘的眼线已经晕开,在眼周污成了一片,我用面纸轻轻施力揩掉。

冲击好大。连自己都感到意外。笃郎没救,这我老早就知道了不是吗?在发现他罹癌之前,我不是就已经决心要抛弃他了吗?那跟这有什么不同?分手后成陌路,跟笃郎生病死去。

还剩下两个礼拜……,也太长了吧?笃郎还得受那么久的折磨。可是就只剩下两个礼拜了,再过两个礼拜,笃郎就会死,从我面前永久消失。我好怕,好怕好怕,那之后,我该怎么办呢?

搞不好都是我的错——无法挥开这个奇妙的想法。都是因为我要抛弃他,他才会死的,我在心里想着要跟他分手,这是个关键性的错误。

回去病房途中,在走廊上遇到了冲家人。不是导演,是冲太太。一开始就是因为他太太来参加过「文学水军」的缘分而决定要拍这部片,现在他太太成了导演与我们之间的连络窗口。

「刚才听医师说,只剩两个礼拜了?真的很令人难过。」

今天又没有拍片行程,为什么这个人会在这里?为什么她什么都知道?为什么医师什么都要告诉她?我在心底厌恶,但没气力跟她多费唇舌,只应了声「是」。

「那个……跟您商量这个实在很抱歉,可是……白木老师的那个……临终的时候,可不可以让我们拍一下……?阿冲在问。当然我们绝对不会打扰您们,只是想知道可不可以让我们把摄影机带进病房……」

「我想一下,晚点再回答你。」

我打断她,先这么回答。拍临终?把摄影机带进病房?为什么这些人觉得他们有权利这么做?我早觉得拍摄这件事实在快令人崩溃了,但我没办法从我的口中说出来,因为笃郎还没说他不要拍了,我也没办法说。我要是说了,就等于是跟笃郎说你已经要死了。

走进病房,把门带上。连现在这一刻,我也感觉立刻就会有人敲门,接着她会带着一对摄影人马现身。不过什么也没发生。笃郎面朝天花板,张着眼睛,床边已经让护理师他们帮忙整理干净了,只是笃郎睡衣领口还沾着一些黑色斑点。

「他们说会帮你换药呢,接下来就会睡得好一点了。」

我这样告诉笃郎,假装刚才是去跟医护人员讲这些。

「你会不会再婚啊——?」

笃郎依旧望着天花板这么说。

「你在讲什么啊,怎么这么突然?」

我挤出一抹笑。

「你可以再婚啊,我死了以后。」

「好啊,我记住你这句话了。」

「如果能再出现一个令你满意的男人就好了。」

「哇——,看起来你对自己的评价很不错啊——」

嘿嘿嘿——,笃郎轻轻笑,又闭上了眼睛。我望着他的脸慢慢也感觉意识有点朦胧,忽一回神,抬头发现笃郎已经又睁开眼睛。

「没有外套。」

「唔?」

「我挂在那里啊,不见了。不晓得谁拿走了。」

「你做梦啦。现在是五月耶。」

「什么做梦——?我要去搭西伯利亚铁路列车,特地带来的。」

笃郎一脸不悦,但忽然好像发现前后兜不拢,又静默了下来。他从几天前开始偶尔这样,会讲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不过西伯利亚铁路列车……我稍微有点想笑,这个人到了最后还是这样,嘴巴里吐出来的话还是那么小说。

「你那个西伯利亚铁路列车啊,我不知道可不可以也一起搭噢——」

我试着说笑,他已经又闭上了眼睛,眉头皱拢,嘴巴傻乎乎开着。嘴唇干得都裂了,还沾着几丝刚才呕吐的黑色痕迹。

也许这个人一直都站在摄影机前吧。

我忽而这么寻思。也许这个人,从一有记忆开始,就活得好像正在被人拍摄一样。而我,或许从跟他认识了以后,就一直被收录进了他扮演的那出戏里头吧。

「差不多该跟需要连络的人连络一下了。」

医生这么说的时候,海里跟焰、我妹妹莳子以及笃郎的妹妹登志子都已经来了病房,浮上我心头上的只剩下长内姐,我从医院的公共电话打电话给她。

「我明天就过去。」

长内姐一听我说完,马上回答。口吻很平静。

「桐生老师也很想念他,所以我们明天会一块儿过去。请你跟白木老师说,麻烦他等到那个时候。」

隔天中午过后,长内姐与桐生老师一起来到。桐生老师是笃郎很敬重的思想家,对笃郎来说是既像恩师、又像父亲一样的人物。桐生老师的脚不好,长内姐与陪同前来的编辑一起从桐生老师两侧腋下撑住了他站在床边。笃郎已经失去意识,只剩下不规则而且听来痛苦的呼息声还代表着他依然活着。我跟两个女儿、莳子她们从沙发这边看着他们,不经意间眼泪涌上,不想被女儿们看见,走出了病房。

我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拐弯。我知道楼梯几乎没有人走。从四楼走上五楼,再走上了六楼。打开转角处的铁门,走出了建筑物旁边往外大大延展出去的露台。

这个空间与其说是给病患用的,不如说看起来已经成了医院员工的晒衣场。两个晒衣架上都有毛巾跟围裙之类随风飘扬。我是跟笃郎在他第一次手术后,因为医生命令他要多走路免得肠子沾黏,而在医院内散步时发现了这处空间。那时候笃郎还说,这里大家随便都进得来没问题吗?那些绝望的患者不会从这里跳下去吧?

我走到栏杆处,铁栏杆高达我锁骨附近,绝望的病人应该也不是那么容易想爬就爬得过去吧。眼泪依然掉个不停,甚至还更疯狂地从双眼中汩汩涌出。我一直都没掉泪,为什么现在会哭?长内姐现在也在哭吗?一边低头望着不管跟他讲什么都不会再有回应的笃郎?两个女儿跟桐生先生都在,或许她不会像我哭成这样吧?我感觉我连她的份也哭了,或者其实我是想哭给她听一样。

那是我最后一次嚎啕大哭。眼泪一直止不下来,只好一直待在那里,等我回病房时,长内姐与桐生老师已经回去了。家人一看见我痛哭后的脸庞,也跟着哭了出来,不过我已经不哭了。

笃郎在两天后离世。最后摄影机并没有进来,因为两个女儿气愤不已要他们放弃。当笃郎的呼吸明显来到了将息之境,登志子一直哭着大喊「哥——哥——!」两个女儿也像被传染了一样,跟着喊「爸——爸——」,莳子也呼唤着「笃郎哥——」,而我,只是静默。静默着看着笃郎停下呼息。我感觉笃郎一边死去,一边也把我这个人的全部都一并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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