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二-一四-章节
寂光
蓝色球稍微放掉了一些空气。
我坐在椅子上,教练把球放在我右腿上让我双手交叠在球上,把球往自己的腿上按压下去一样地用力压,同时右脚抵抗那股力量缓缓抬起。好,来——,一、二、三、四、五。好——,慢慢吐气,把脚放下。一、二、三、四、五。
「累了吗?」
二十五岁左右,一双眼睛圆溜溜的教练问我。
「一点都不累。」
其实已经想休息了,但我还是这么回答。
「那再练三组好不好?」
又练完了三组后,我忍不住大大叹了一口气。四月初的一个偶尔还会开一下暖气的好天气,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点汗。辛苦了——。年纪轻得连叫我声称是我孙子辈都会让我不好意思的年轻女教练,啪啪啪帮我鼓掌。
「寂光老师,您真的是很认真复健的好学生耶!只要这样维持下去,一定又可以走路的。」
「我现在已经可以稍微走一下下啦。」
「不行不行不行!千万不能勉强。万一又跌倒了哪里骨折,就得不偿失了。」
一跌跤就会骨折。我忍不住心想,自己身体已经变得这么脆弱了呢。下个月就要满九十二岁了,几个月前腰部忽然剧痛,动也动不了,结果说是腰椎压迫性骨折,去住了院。全身到处检查了一遍后连胆囊都找出了癌细胞,又做了内视镜手术,上个月才终于出院。
教练回去了。我在另一个房间换衣服时,真穗拿着蔬菜汁与邮件过来。其实我现在出门时虽然还是坐轮椅,但在家里头已经只拄着拐杖走了,只是对于照顾我的人来说,感觉上他们还是会担心吧,大家好像都尽量避免让我移动。
「那个教练长得好像指原莉乃噢——」
我一边听真穗说话,一边给邮件分类。支援丽奈?谁啊?完全不知道。去年,在我这儿帮忙照料我身边事务的五位管家,其中四个都辞职了,大家都从年轻时候就在我这儿帮忙,一直帮忙到了六十几岁。她们说是看不惯我都超过九十岁了还一直维持着同样的工作量,而且她们四个人的薪水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金额,只要她们还继续留在我身边,我就得一直维持这么大的工作量。她们如此坚持,我怎么慰留也没用,再加上我自己身体也实在愈来愈吃不消了,这恐怕也是一个重要原因吧。只有一个人留了下来——被她们劝留在这里的——最年轻的天真开朗的真穗。
「不过啊,你看她那样,她一定也满高竿的。」
「糕干是什么……?」
正在帮邮件分类的手不觉间停了下来,因为我在谢函跟问候的信件中看到了一张鸠居堂的明信片。光是看到收件人的名字笔迹,我就认出了是笙子寄来的。她的问候从「京都的樱花现在开得正盛吧?」开始。
注:发迹于京都的文具用品店。
您那篇这个月刊出的〈马戏团〉实在是一篇非常美好又晶莹剔透的小说。虽然是短篇,读了后却感觉好像恍恍惚惚被带去了什么遥远的地方。那个遥远的地方,是哪儿呢?我一直这样寻思……。真是好久没见了。天气依然微微凉,请多保重。
白木笙子
〈马戏团〉是我去年起在文艺志上连载的极短篇小说中的其中一篇。我在真穗面前假装我只是随意瞄了一下,其实回到了自己房间后不知道一个人对着这简单的文字读了几次,连每一个字、每一个字的模样都快要记下来了。最先涌上心头的是欢喜,我从不怀疑笙子是个读得懂小说好坏的人,而且她有一对公平的眼睛。那样的笙子,居然称赞了我的小说,还特地写了明信片来……。
但同时间我也有点诧异与隐微的不安,毕竟这是有点罕见的情况。笙子跟我已经认识了将近四十年了,白木死后,也过了二十二年。他走了后,我有时候也会寄自己写的书去给笙子,每一次笙子也都会写个谢函回来,不外是说「我迫不及待要读了呢」,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样,主动写信来告诉我,她对于我刊登在文艺志上的小说感想。
〈马戏团〉描写的是一名九十二岁老妪回想起她小时候着迷于巡回马戏团的过去,这是我自己也很喜欢的一篇。说到这,小说的主角名字就叫做「枡子」,当初我想取这名字时并没想到笙子,不过也许她读了后,感觉那是我对她送出的一些讯息,所以才给我写了明信片来吗?唔,不是这样吧……?
这么想,便觉得那明信片上的一字一句都有了其他的意涵,于是又再读了一遍〈马戏团〉,接着决定要打个电话给笙子。
我是真的很想跟她讲电话。但是那意欲太强烈了,搞得我反而踟蹰不前。今天就打个电话给她吧、等手上这工作做完后,打个电话给她吧……。一边这么想,时间一边流逝,之后一个认识的编辑打了电话告诉我说笙子过世了,是在九月初。
我并不知道笙子得了胰脏癌。
她本来就有肝癌。白木过世的隔年,她的C型肝炎转成了癌症,动了手术。之后偶尔有在肝脏内部再发的状况,不过都没有再动刀了,只用肿瘤射频消融治疗对付,就这么过了将近二十年,她本人也没什么自觉有特别大的症状出现。到此为止,我都听她说过。
后来说是在定期追踪肝癌检查时,发现了胰脏那边有阴影,由于那个部位无法手术,用抗癌药物治疗又因为肝脏情况不好会产生强烈副作用,甚至成效是不是值得熬过那么强烈的副作用也无法保证。听说听到医师这么讲的时候,笙子很干脆地说「那我什么治疗都不做啦」。
「感觉上好像还挺得意的。她本人说她松了一口气……。其实她在那之前不久就已经听她牢骚说她连肝脏的射频治疗也不想做了,打算一切任凭自然——」
海里在电话中这么告诉我。胰脏癌是在去年夏天发现。在那之前不久,她们刚把调布市那房子卖掉,笙子搬去海里家跟他们一起住。虽然有时会发烧,不过今年七月为止人都还满有精神,但是进入了八月后,情况急转直下,转移到骨头所造成的肩膀剧痛愈来愈严重,连东西也吃不下之后,笙子还是坚持不肯住院。之后终于没办法了,去住了院的第三天早晨,人就走了。
「我妈得胰脏癌的事,除了我们家的人谁也不知道,她也没打算跟别人说。」
所以今年四月时,她当然已经知道自己罹患胰脏癌的事。虽说还很有精神,可是想来除了发烧之外的其他状况,应该也开始一一出现了。她写那封明信片来给我,正是在那样的时期。
「她只交代了两件事,也不算遗言啦。」
第一是不要办什么丧礼之类的。这件事海里遵从她的遗愿,没有打算守灵治丧。看来,白木讨厌仪式跟无宗教信仰的态度,也让他妻子跟女儿承继了下来。
「另外一件,是她说她遗骨想放在天仙寺。她说如果不进你们把拔的墓,你们把拔太可怜了。」
这是白木家独特的称呼,我也知道,他们家喊他「把拔」,而不是「爸爸」。我忘了是什么时候白木跟我讲过,在我们家啊,我是把拔、我老婆是阿麻麻。不是喊父亲、母亲或爸爸、妈妈,我们家是这样喊的。笙子用这样的称呼,让她两个女儿遵守了她的遗愿。如果不进你们把拔的墓,你们把拔太可怜了。不知道她有没有料想过,她那句话会从海里口中传到了我耳中?
天仙寺是位于岩手县的一间古刹,在日渐没落面临废寺存亡之际,我应邀请过去晋山,担任第七十三代住职,从六十五岁开始负责了大约十八年的时间。一开始那两年,白木他们夫妻也来过好几次。
注:就任住持一职,领导寺院。
当时想了很多办法要振兴寺院、活化地域,定期举办说法,以及把山坡那边规划为墓地都是其中环节。那块地风景很好很舒畅,我自己也打算将来葬在那里。当时带白木夫妻过去参观的时候,白木迎着凉风,眯起了眼睛,说很不错耶,以前觉得坟墓什么的真是毫无意义,不过要是像这里这样,将来长眠在这里好像也不错噢。
白木的祖母以前谈了一段以现今的话来说叫做外遇的恋情,未婚生下了白木的父亲,因为这样,白木将来身后其实没有一个可以葬的家族墓地。白木的祖母与父亲的遗骨听说是由他妹妹带过去夫家,葬在那边的墓地了,所以白木觉得坟墓什么的毫无意义,这想法背后也许也有他复杂的一片心思吧。
白木家人尊重他的意愿,在他死后并没有去找墓地下葬。我听过好几名编辑转述,当人家问到笙子,白木的遗骨怎么处理的时候,笙子若无其事答说就摆在寝室的衣橱里呀。后来天仙寺的墓园终于弄出了一个样子的时候,白木过世已经七年了,我拨了通电话去给笙子。
「你遗骨一直摆在家里,最后还不是要处理?你也有一天得回去……。总不能让海里她们将来成家后带过去吧?天仙寺那块地方,白木老师当初看了也很喜欢,也不像现在那种集合住宅似的墓地,非常舒服,完全不一样。那边现在也不用花太多钱,要是现在选,你们还可以选块自己喜欢的区块,你觉得怎么样呢?」
我那时候搞不好说太多了。我当然没说谎,但那些话的背后,其实也暗藏着希望白木能葬在我将来打算长眠之处的私心,但我愈说,愈觉得笙子肯定把我这一份心思都看透了,她一定会找个什么恰当的理由回绝我吧。愈说,愈不怀疑这个提议一定会被那样子结束。
「好啊,就这么办吧。我这阵子也在想遗骨将来该怎么办呢。」
没想到笙子很爽快就答应了。
我还记得纳骨那天是七月初。他们那一群人,怎么看都很独特。笙子、海里跟她恋人、次女焰、笙子的妹妹与说是她伴侣的一名男子,另外还有白木的妹妹登志子。郁郁苍苍的群树底下,阳光还晒得人发烫的一个燠热日子,海里的恋人拿着用风吕敷包起来的白木遗骨,一群人好像来散心看风景一样地欢欢乐乐、面带笑容来了。
我在坟前诵经时莫名感觉紧张,好像就只有我一个人稍微有点太过严肃,不过登志子偶尔也会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一样,讲起一些比较深刻的话或是做出那样的表情。笙子则维持她一贯斯文有礼的态度,只是感觉上,帮丈夫纳骨这件事对于她来说,好像是什么被公家机关要求的义务手续一样,而她那份态度,他们全家人好像也都保持了下来。
纳骨结束之后,我带他们去寺务所内一间榻榻米房歇息。事务员端了茶跟点心过去后,我先去了一趟别的房间。等我再回去时,两位男士好像已经随意躺在榻榻米上休息,一见我进来,慌慌张张爬起来。嗳!你们两个!像样一点!笙子喝斥小孩子一样地念他们。
「太好了,一切都圆满了」——我记得我是这么开头的。
「把他带来这种深山里面,白木老师不晓得会不会生气噢——」
「他从以前就喜欢这里,一定会高兴的,搞不好现在就在我们旁边笑嘻嘻的呢。」
笙子如此回答。
「这边很远吧?不过听说再来会有计划,让新干线的路线从这附近经过——」
「我很喜欢旅行,这阵子都没机会出远门,这距离刚好。」
「我倒是吃了一惊呢,本来我还以为会葬在崎户,没想到居然葬在这种东北深山中……」
登志子好像也觉得自己该聊点什么,这么插话之后,谁也没再讲话,静默了半晌。
「不过这地方很好,哥他应该会开心啦,唔,一定一定!」
登志子有点慌地这么加了几句。
「海里很棒啊——,之前你生病的时候我还很担心呢,可是你看你现在这么健康,还找到了这么一个好伴侣——」
我转换话题。海里两年前,跟她爸一样罹患了大肠癌,动了手术。今后只要不复发就好了,只是前一阵子在纳骨前我跟笙子在电话中聊到时,笙子的口气中还夹杂着几许不安。我是认为啦,两年过后没有发生转移,今后应该就平安了。而且看海里现在的脸色跟身体状态,跟白木那时候刚开完刀后的状态完全不同,更何况白木怎么可能会这么快就把他女儿接走。
「再来就是小说啰,你平安度过了那么大一场病,我就想,你这一次一定会开始写了,怎么样,还没吗——?」
海里一副心虚的样子,低声说她想写的东西一直写得不顺之类。她得了新人奖出道以后,只出过一本短篇,之后没声没息,别说出书,连在文艺志上都已经很久没看见她的名字了。
这孩子搞不好不会写了。不过这样也没关系,这样搞不好也不错。她遇到了这个说是开旧书店的男人,也许两人以后就这么幸福过日子下去。小说这种东西,能不写就不写,我心底也这么想。
但是你呢,你怎么样呢?你要不要写写小说呢?
我那时候很想这么跟笙子讲。你很想写小说吧?白木都已经不在了,你就放手写嘛——。
可是我没说出口。不是因为顾虑海里,而是觉得笙子好像不太希望我这么讲。而且,那不是为了她女儿,是为了她自己。
这么回溯着记忆之间,忽然恍然大悟——
哎呀,那一家人!他们全都知道啊!纳骨那一天时,那一家人就已经全部了然于胸,清楚我跟白木是什么关系了。就像笙子对于我跟白木的关系分分毫毫都心里明白一样,完全不知情的,恐怕只有登志子一个人吧?
所以当天才会是那种气氛哪?大家都刻意装得好像很开朗,甚至有点吊儿郎不怎么在乎的样子,实则小心翼翼别去触碰到什么不该触碰的主题——「主题」这两字,也许也可以调换成「白木的灵魂」吧——围在主题周边兜兜转转,结果反而衬得主题愈发隐微呼之欲出的那天、那样的气氛。他们家的人,该不会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情况吧?对于会在那边碰到白木的旧情人这件事、那旧情人还会帮白木诵经这情况,并且决定这情况的,居然还是笙子?
其实白木走后,我跟笙子碰面的机会寥寥可数。
纳骨那天之后过了几年,海里出了第二本书,办了一场小派对庆祝出版,同时也兼当婚礼。我也受邀参加,在那边碰到了笙子。那时候她应该七十岁左右吧,一身和服,依然是那么端雅清丽。我对她夸奖了一番海里的小说跟她的先生,笙子看起来很高兴。
海里的小说从一个男人的妻子与情人的视野出发,描写这男人从生病到死亡的历程。男人是一个扑克牌算命师,天生的大谎言家。登场角色无非是虚构,然而这设定无论如何就是令人联想到了白木。这一点,一位在派对上致词的编辑也提到了。这妻子与爱人虽然一直察觉得到彼此的存在,但是直到最后的最后,她们都没有见过对方。书中极为细腻地描绘了每个主角的心境,但是没去断罪,也没加以正当化。我感觉这是一本非常出色的小说,而当我这么寻思时,感受到这书的背后隐约有笙子的影子存在。当然我不是说笙子给了这部小说什么建议,她自己也说过她到成书为止都没有读过,而是说,我感觉笙子这个人的存在方式影响了海里的写作。
之后……对了,有一次我跟笙子进行过一次对谈,那是在派对过后大概五年左右吧,是一份针对我的书迷出版的杂志特集的企划。当初编辑问我想要找谁对谈时,我推荐说白木笃郎的太太怎么样呢?因为我很想见笙子一面。我原本想笙子可能会婉拒,不过她也跟天仙寺那一次一样,很爽快就接了下来,一个人单枪匹马来了天仙寺对谈。
当初主题很快就定调为是聊聊关于白木的回忆。我跟笙子的「共同话题」,说真的,除了白木之外,也没有别的了。一开始,负责这场座谈会的年轻编辑对于我跟白木的过往明显一无所知,但在座谈会前显然是有人给了他一点提点,他七上八下的心情表露无遗,一脸就是怕我们不知道会在座谈会上聊出些什么,还有那些聊到的内容是不是可以刊登出去。但我跟笙子只是轻松愉快闲聊起关于白木的过往回忆,以同样认识某一个人的两个女性朋友的立场。
果然那天也跟纳骨那天的情况一样。我们虽然话语里聊着白木,却谨慎地避免触及核心。不过与纳骨那天不同的是,那天的核心不是白木的灵魂,而是白木这个人,我这样觉得。我感觉他人那一刻就在那里。而我也恍然大悟,原来我那么想见笙子,是因为我很想见白木。
我们坦然地聊起了白木他那些谎话成篇的过去,也不拐弯抹角,话中有话,也不刺探对方,只是聊呀笑呀,并且小心翼翼地不要透露出任何一点一滴关于我们自身的爱。
最后一次见到笙子是六年前了。海里获颁直木奖的时候。
海里出了第二本书后,好像终于破啼的大鸡一样写个不停。那也表示,有那么多人找她写,我非常开心。海里术后已经过了十年,不用再担心复发,我是既欣慰她身体健康,又期待她勤笔不辍,把大奖给拿下来,这样白木不晓得会有多开心。光是这样子想,都让我心头雀跃。
当时我已经八十五岁了,已经不会再特地上东京参加颁奖典礼或贺宴什么的,但当时为了海里,我特地上去了一趟。一方面是想恭喜海里,一方面当然也是因为想见笙子一面。会场上,为得奖者的亲人特地保留了一桌,不晓得为什么,我也被理所当然带去了那一桌。隔壁桌则坐了以前负责白木作品的一群老编辑们,而不是坐了海里的编辑。
笙子晚我一点在一位女编辑的陪伴下出现在会场,一身和服。我一回神注意到她的时候,她也一个「嘿哟——!」大大张开了双手,「长内姐!这件是你给我的和服——!」
真的!她穿的是我以前被白木拿走的一套和服。那时候白木来我家,看见了那套和服后一直啰唆着「这件很适合我老婆耶——」,讲到最后只好让给他。不晓得他回去后是怎么跟他太太解释的,总之笙子选择在今天这样一个日子,穿上这套和服,还满脸开心地「嘿哟——!」地吓唬我。真是吓了我一大跳,其他编辑们应该更错愕吧。即使大家不当场明说,大概也对我跟白木的关系心里有底。「哇——太好看了!你穿起来真是好看——!」
我也笑着朗声迎接她到来。以她的年纪来说——当时大约七十几、快八十岁了吧——那件访问着其实有点稍嫌华丽,可是穿在笙子的身上毫不突兀。也许她心里面就是想——管它适不适合我年纪,我今天就是要穿这件!包括她那刻意吓唬我的淘气举止在内,也许那件和服对她来说,就像是一件盔甲般的衣服吧?我伸出了手,笙子也马上一把握住,就像是刻意握给旁边那些心里头正在发毛的人看一样。
注:从胸口至下摆均饰有图案的一种色泽图样都华丽的正装和服。
我们围着同一张桌子坐下,听海里发表感言,看着她在得奖者座位上坐下,笑容可掬地回应那些轮番前去道贺的人。而我们这张桌子呢,大半时间其实也根本像是在办同学会一样,一个个老面孔编辑纷纷过来寒暄,热闹程度不下于海里那桌——好久不见啦!您一点也没变哪。最近好吗?笃郎老师走了几年啦?咦,有那么久啦……。
笙子对谁都是眉开眼笑,就像她从前陪着笃郎出席公开场合时那样。对,这个人一向都是这样的,我心里想。她永远带着一抹沉稳的微笑,听人讲话时会心领神会地点头,有时听见了什么也会笑得前仆后仰。她给大家看的,永远只有这一面,而那也不外乎是盔甲的那一面吧。她真正的样子,肯定深深藏在她自身之中。那一面,白木有机会瞧见了吗?
大家问笙子要不要去续摊时,笙子苦笑着摇摇手说怎么可能——
「都是一些很熟的编辑跟小说家要去玩吧?我连这个颁奖典礼,原本也不想来的,海里她有另一半陪,我来了,只是让大家费心招呼我而已……但大家一直打电话给我,要我一定要来……」
「那是当然啊,今天是你女儿的大日子耶——!你不来怎么成!」
我说归说,心里头却觉得连今天这种场合也觉得不用来没关系,真是非常有笙子的风格。忽然想起,对了,当年海里获颁新人奖时,白木跟笙子也没去参加呀!白木曾经被提名过芥川奖,但是落选了,之后便死命坚持「否定一切奖项权威」。他可能是想表达自己落选都是因为文坛的政治角力与学派主义的影响吧。他这股愤慨也影响了笙子吗?唔,不,搞不好那根本就是笙子的主张,这更有可能。
「白木老师要是还在的话,今天不晓得会不会来噢——?」
我试着这么问。
「他应该心底极度非常想来,可是却又闹憋拗,打死也不来唷——」
笙子微笑这么回答。那一头极短发的棕发里头掺杂了许多黑发,看得出来应该是白发染成了黑色。
「不过你可以安心了,真的太好了,海里今后一定能一直写下去的——」
「是啊,她把拔一定也很宽慰。他是那么希望他宝贝女儿也走上写作这条路。」
「那你呢?」
我那时候终于忍不住这么问了出口。
「笙子你要不要写小说呢?」
「我不写啊——」
她那时候也是挥了挥手一脸苦笑。您就写嘛——,您写了之后可以刊在我们的杂志上啊——,同桌好几个人纷纷这么说道。
「我这时候才开始写……」
笙子推辞。
「就是现在才要写啊,白木都已经不在了,海里也成了独当一面的小说家——」
我这么说。原本是想试试她的反应,可是话一出口,才醒觉到,自己其实真正的心意是我实在很想、很想读读她的小说,就是这样。
「我哪有什么才华可以当小说家啊——。我一读了海里写的就知道了,我才没办法写成那样呢。」
这就是笙子的回答。
为什么笙子不写小说呢——?
这么一想,念头一转又自问,那么我又为什么要写小说呢?
譬如说,我至今为止已经把我与白木的事情三番两次写进了小说里头。
名字与职业背景设定虽然都改过,但是我有两本私小说类型的长篇都是以白木为主要角色,也曾经让他在短篇故事里出场过好多次,就连在一本我将女主角设定得与我自己相差甚远的小说里头都曾经让一名神似白木的角色出现过。是的,出现。那里头存在着某种超乎我意志的成分。不只是白木,与我有过深切缘分的人,不管男人女人,不晓得为什么就是会在我的小说中出现。
于是只要这么出现过了一次,我便会欲罢不能,被其囚困。我愈写,愈觉不够。要把曾经发生过的写成小说,就必须窜写事实,而即使写出来的小说本身并非事实,可是对我而言,它已经是真实了。我一向如此深信。但是当时间一过,这个信念又会开始动摇。我被我自己所写下的小说影响,开始怀疑其他可能性。那些到底是不是真实?我所写进小说里头的真实,一旦被固定成了活字的瞬间,它便背叛了我。那些是真的吗?真的是那样吗?我真的爱过他吗?我真的被爱过吗?只好又提笔写下新的故事。
两本长篇里头的一篇,是我描写自己出家前后的过往,出版的时候白木还在。他说写得很好喔,是本好小说,可是他没有提到他对他自己被写进了小说里这件事,有什么想法。
大概是有苦难言吧,我猜。结果到头来,他一直在闪避风险。你真的很了解我这个人耶。才不是那样,你完全误解我了,结果你对我根本什么也不懂嘛。不管他的反应是气愤、是贬低或是嘲笑,恐怕他都害怕他若表现出任何反应,都会再被我从中挖出什么东西来吧?这就是他所最不乐见的情况。
说起来,白木完全没有留下任何私小说类型的作品。就连生活杂记类的文章,我印象中也不曾见过他写过任何实际上发生过的事。他的文章里头,偶尔一抹闪现的令人几乎以为终于寻着了的他的身影,其实也难以断言是他。感觉上,他总是以他那只尽量远离了他自身真实面貌、远离了他自身真实的笔——可以说,这样的做法反而成为他的助力——不停写下一个又一个饱受欺侮的人们与这举步难行的世间。啊——,原来如此,我根本不可能在他的小说里头,寻着任何一丝我们爱过的证据啊。
我把白木与我的过往所写了进去的那本书,应该也一如往常地由出版社以我的名义寄了赠书到白木家,可是白木也没说笙子到底读了没,笙子自己也没说,即使是在白木走了之后。我自己总觉得,她应该读了吧?就算白木还在的时候有所顾虑,但是白木人都走了,想读的话随时都可以读。她身边应该也有些人会敲边鼓怂恿她,读嘛读嘛。要是我的话,我就会读,因为我想知道白木没有展现在我面前的另一面,长得什么样子。
可是笙子到了最后依然什么都没说。她一副仿佛那样的小说根本就不存在,又或者她读是读了,但是书中所描写的那个男人,根本不可能是自己丈夫以前的样子,那样的态度来与我接触。
「楼梯很陡耶——」
真穗说。
「这绝对会跌下去的,请他换一家店吧——」
「不要吧,人家一定已经订好了位子。应该有扶手吧?」
我问。
「有是有啦……,嗳唷,我不知道啦,我只看过它们家官网照片……」
「没有扶手的话,我就只好爬下去了。啊——,还是你背我下去啊?」
「我怎么可能背你下去!」
结果隔天晚上,我在真穗陪伴下去了那家店。一个很熟的年轻电影导演说他的好友刚在只园开了一家西班牙餐馆,要我一定要去试试,我答应了他。正如真穗事前调查的——每次我要去一个新地方时,她总会这么做——那家店的确位于一栋老旧大厦的又窄又斜的阶梯下面。还好有扶手。我总是想办法提起了我这把老骨头爬了下去——多亏了扶手与真穗的手,花了好久。
「不好意思,都忘记这边的楼梯长这样了,您还好吗?」
青年迎接我们,以一点都听不出来有任何不好意思的口吻这样寒暄。我看他并没那么在乎我身体有没有事,反而是一心都塞满了可以跟朋友介绍我、可以展现他跟我已经建立起这种交情的兴奋。
微暗窄憋的店里头,除了吧台之外只摆了两张桌子,一张已经有人预约。除了我们以外的客人,只有一对并坐在吧台的年轻情侣。那对情侣一见我进来,浑似看见了什么外星人降临一样对我施以注目礼,之后便刻意拼命表现得好像他们除了他们自己之外,对谁也没有兴趣的样子,害我怪不好意思的。这家店要是我熟稔的店家、今个晚上要是由我来买单,我绝对会给那对情侣送上一瓶红酒还什么,让店里头的气氛轻松一点,可惜那年轻人连这点也做不到,令我好生失望,不过我没有表现在态度言语上。
之后又来了一组四位的客人,占领了另一张桌子。那组客人果然也很在意我们,令人无法放松。结果料理也不是美味到值得忍受那尴尬情况的好滋味,但终究我还是尽力维持了好心情,努力讲东讲西,让那青年导演开心。我跟那位导演是在一场座谈会上认识的,电影新锐,之后他便时常连络我说将来有一天想帮我拍纪录片。一个刚过三十岁的青年,身型像模特儿一样高挑潇洒,这样的外貌大概也是他赢得社会瞩目的要因之一吧。
这年轻人跟白木有点像——我忽而这么想。又想,真是离谱!怎么可能!他别说外貌了,光性格就一点都不像。就拿眼前这情况来说吧,要是白木,肯定会发挥他几乎要让店里所有客人都有点困扰的热情服务精神了。
但问题是这年轻人还很年轻。就算是白木,他当年三十啷当岁的时候也不见得就已经能够那么随兴自在展现自己了吧?而且就野心这一点来说,可能有几分神似。那份自信、那只到自信一半的不安,以及那为了否认不安而虚张的张狂。
下一秒钟,忽然觉得自己好丢脸,看来我是对这个年轻人动了好感了,更甚至说,我搞不好现在正在试图爱上他呢。当然一个九十二岁的老太婆与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是不可能会发生什么的,只是我可能正想要去爱上谁,就像从前我曾爱过的一样。那个「从前」,我爱过了白木、爱过了真二、爱过了小野文三,也爱过了其他的某个谁。我想知道,自己到底还能不能像那样子爱人,或许——。
「怎么啦——」
年轻人稍微皱起了眉头这样问。我让嘴边的微笑荡开,嘻嘻嘻——。
「我没想到我都这把年纪了,居然还能跟你这样帅气的男人约会,一想到就太开心了,一开心就不小心笑了。」
「你们这才不是约会咧,老师!我也在你们旁边好不好——?现在这情况根本就不叫约会!」
真穗也从旁插嘴。青年说没关系,就把这当成约会吧,这时真穗的手机响起,她说忘了关电源了,瞥了那手机一眼后说声抱歉,要去接一下电话,便走出了店外。
「谁啊——?」
我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在意,等她回来时小声问了她。
「海里小姐,她打来说她母亲的骨灰今天安放在天仙寺了,跟我们通知一下。」
「噢——,这样啊。」
结果在那间店待到了九点多。之后真穗扶着我的右手、青年撑着我的后背,让我颤颤巍巍地爬上那道阶梯。那个年轻人直到那一刻,才真正意识到我是衰老到了什么程度吧,一心惊恐。我看他也许不会再来接近我了,那样子的话,我会寂寞吗?但这么想的当下,其实这份「恋情」就已经结束了。这心思一起,我又在心底轻声窃笑了一下。
「啊——,让我休息一下——。」
「老师,快到了,加油加油!」
「一下下就好,我歇一会儿。」
我放弃再继续提起脚步,攀稳了扶手站好。再爬个三阶,就是地面了,但是那距离感觉上远得跟天边一样,我果然不应该来有这种阶梯的店家吃饭的。
九十二岁了吗我?站在那上不着顶、下不着边的楼梯半途上我这样想着。真是很努力活到了这把年岁啊。
在白木丧礼上念的那段悼文忽而在脑中苏醒——白木老师,你与我,是这世间罕见没有肉体关系却能知己深交的男与女。我以这样一句话,开始了追悼他的悼文。
那时候我为什么要讲那种一戳就破的谎言呢?我根本没必要提到什么有没有肉体关系的事。那样子讲,肯定让人想这人怎么要刻意讲这种话吧。当时去吊唁的宾客里,肯定也有好些人在心底失笑——她就是要刻意讲,他们就是那样的关系嘛——其实我当时那样说,可能是因为想要那样子跟大家宣称吧。我以为自己是为了笙子与他的女儿而那样讲,但也许压根儿,白木他们根本就没在我的念头里,我只是顺服了自己的任性而为而已。当时我深深地畏惧,白木与我的过去、唯有白木与我才知道的事,就要随着他的死而烟消云散了。无法可想,畏怯无措。
但那已经是老久以前的事了。白木不在之后,我感觉自己体内好像被掏空了一大半的那份空缺,如今也已填起。我日复一日,走过了那一个个为了填起的日子。每一天、每一天,我在心里头列出想做的事,把能做的都做了之后,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这把年岁。如今我爱过的人、我憎恶过的人,大家都死了。
莫名的,回头往下望。看见了吧台边角、就在那下射式嵌灯的朦胧灯光底下有白木与笙子的身影。他们两个人不晓得在聊什么,耳内深处响起了那两个人令人怀念的声音。
「……之前给你买的那只红宝石戒指,前一阵子啊,我遇见了当年把它让给我的那个女人了。」
「咦?你不是说你是在一个莫斯科的像是秘密俱乐部一样的地方买来的吗?」
「噢……,那就是在那个秘密俱乐部里的女人啊。都那么久了,我哪记得那么清楚啊——」
「好吧好吧,那女人怎么了呢?你在哪里碰到她的?」
「在哪里碰到的不好说,不过呀,她跟我说了那只戒指的传闻唷——」
「都那么久了,她还记得啊?」
「你一定觉得我在说谎吧?反正你就听听看嘛,你要听我说了那个传闻呀,一定会相信的……」
我也好想走下去。只要不踩楼梯,让身体悬空,轻而易举就可以到那边去了。就在这时,灯光忽然暗下,阶梯下一片昏暗,两人的身影消失。我吐了一口气,望向前方。从阶梯这儿哪可能看得见吧台那里呢——。
「老师,来!一、二、一、二……」
听见真穗那像叫小孩子走路一样的号令声,我心底气恼,一边配合着她那号令,继续往上爬。
笙子
最后吃的菜是烤乳猪。
海里好像在义大利馆子吃了后把剩菜带回来,加进番茄与紫洋葱,弄成了三明治。她说店家教了她这种美味的吃法。
其实没什么食欲,但顾及女儿用心,去了好久没坐下来的餐桌旁坐下。这阵子几乎不下楼,海里拿到我房间的菜也只是吃个一两口做个样子。不过这个吃了一口后觉得滋味好得难以置信,连自己都很讶异,自己竟然还感受得到食物的美好。再吃一口。看吧,很好吃吧?海里似乎喜出望外,我看她开心成了那样也受到激励,于是又吃了一点那叫什么起司的,好像生奶油的东西,还喝了半杯酒。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啦?最后那三明治,我只吃了一块,不过现在回头想想,那也代表了我当时还有那样的气力。如今烤乳猪、起司或红酒,都跟我没什么缘分了,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存在。不过烤乳猪……那应该会是我在这世上吃到的最后一道像样的菜了吧。从前全家人围着餐桌的时候,不时会聊到「最后的晚餐」这话题,当时大家各自说了爱吃的菜,什么刚煮好的米饭配上热腾腾的味噌汤啦、笋子啦、鲷鱼茶泡饭啦,但真没想到我的竟然会是烤乳猪。所以人生最后的事情,自己总是无法决定的吧。最后想吃什么,说起来其实也根本不是重点了。还好烤乳猪很好吃,我算是很幸运。
跟笃郎吃的最后一道菜是什么呢……?
我又开始想这件事。这阵子时常想起,却怎样也想不起来。「最后」的意思,就是像我那次吃烤乳猪那样,笃郎也好好坐到了餐桌前,也多多少少品尝到了食物的滋味。笃郎第一次手术后,海里离家独居,不久焰也搬到了濑户学陶,那个调布市的家里就只剩下我跟笃郎两个人而已。第一次发现癌细胞转移之后,两个女儿时常回来看笃郎,但我所想要忆起的,是只有笃郎跟我两个人的最后一次的餐桌。
转移到了肺部,开始跑医院做抗癌药物治疗后,笃郎就什么也吃不下了,但是疗程休息期间,食欲应该多少有恢复一点。那时候笃郎说的啊,要是那个的话我搞不好吃得下的那些菜,我应该都尽可能准备了。刚捞起的豆皮、没过冷水的乌龙面、清汤炖鸡。他最后一次吃得满足得叹息着说好吃的是哪一道菜呢?蒟蒻生鱼片、荞麦丸、煮冬瓜。不对,他说想吃冬瓜,但是我没做。冬瓜是夏季蔬果,现在这时期没有啦。我还记得我这样说。没做冬瓜,改做了什么去了?那大概就是最后的一道菜了吧?我也不确定。就算是,现在也想不起来。之所以会想不起来,就是当时压根儿没有想到那居然会是最后一道菜吧?还是我的心拒绝去想起,怕会伤心呢?
注:釜扬げうどん,面条口感会较温润。
转而去想第一道菜,那道菜不管什么时候我都想得起来。我认识了笃郎后,两个人一起吃的最初那道菜。那是在佐世保市政府前摆摊的小摊上买来吃的肉天——一种像沾了酱但没加料而且很薄很薄的大阪烧一样的点心——虽然算不上是什么像样的菜色,却是无论如何对我来说都是属于我跟笃郎最初一起吃的一道菜。
有卖肉天的小摊耶——,笃郎说,迈开了大步往肉天的摊商走去,问也没问我要不要吃。摊商大叔把热塌塌的肉天往摊开的报纸上一摆,卷起来递给笃郎。喏——,烫溜——。我别扭地介意旁人的目光,边张嘴往递到我嘴边的肉天咬了一口,接着笃郎又极其自然地把那肉天放进他自己的嘴里咬了一口,再往我递来。好食啊——,他用佐世保腔说,嘴边沾到了酱,嘻——地咧开了嘴笑,露出一口乱牙。唔,好食——,我也说,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滑稽也笑了出来。那份小时候就吃惯的但不知为何当时觉得好像此生初次尝到的肉天。
纸门被拉开,海里走了进来。
我现在住在海里家,他们给我一间四张榻榻米大的和室当成我房间。一开始搬来跟他们同住时还没发现胰脏癌,结果现在变成了要让他们照顾我这个病人。
「我试做了番茄冷汤(Gazpacho)呢……」
我坐起身,接过一个有点大的玻璃杯,拿汤匙舀起来吃了一口、两口。
「给我药。」
「不吃啦?你再不多吃一点……」
「晚点还吃得下的话我就会吃,你先放那边,帮我拿药来了吗?」
海里一脸无奈,递给我装水的杯子跟止痛药锭。老实说,现在连吃药都很辛苦,但是没这个又实在睡不着。
「你要不要去住院看看?你根本没吃东西,身体营养失衡会垮掉喔。去住院的话,在医院里疼痛控管也会做得比较好。」
「还不用啦——」
这样的攻防已经不知道来来回回了几回合。我也知道我应该住院,这样海里也会轻松一点,可是我就是不想去。一去住了院,大概就别想回来了吧。我也不是害怕死在医院,只是我实在是很想待在这里,因为——
「反正我明天要去医院拿药,再跟医生商量看看好了。也许我们在家里还有些什么地方能做得更好。」
嗯,是啊。我随口敷衍。
「对了,今天也有布拉塔(Burrata)喔,你要不要?那个你搞不好吃得下?热量也不错。」
「噢——你说那个起司啊?那个很好吃噢——」
只这么回,没说要吃,接着我躺下来。海里一副没辙的样子走了出去。真可怜。要是我去住院的话,大概会给我打点滴补充营养,这么海里也会比较放心吧。可是我就是想待在这里,因为我感觉笃郎就在这里。
这种感觉很奇特。这里是三鹰,海里与敏夫在几年前买的家,笃郎自然不曾来过也不曾看过。如果要说这个家有什么跟笃郎有渊源,大概就是那些他写的书、他的藏书跟他让给海里的那张书桌了。
可是我还是感觉笃郎就在这里。他死后,把遗骨放在家里那时也有这种感觉,但是现在的感受比那时候更强烈。尤其是吃不大下东西后,这种感受更强烈,强烈到了仿佛就是具体现实。
于是我又开始胡思乱想了。就是因为笃郎在这里呀,所以我才不想离开。我当然知道去住院的话大概疼痛情况会好一点,但我还是想要待在这儿。都是笃郎的错啦——。
那个笃郎,我还那么思慕着他吗……?
笃郎死时,我松了一口气。
他的死亡已经是一件无可避免的现实,但是我看见他离苦得乐时,心头还是涌上一阵酸楚。
真希望一切赶紧结束。那结束,指的是笃郎的苦,还是我与他的关系?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没办法分辨。
笃郎死后,我把家里二楼跟三楼改装成了公寓——这是秦先生担心我往后生计而帮我做的规划——所以过了一阵子忙乱的生活。那个时期一过,眼前忽然跑出来一大片无所事事的时光。
可以只用在自己一个人身上的时光。可以在想去买东西的时候去买东西、做只有自己想吃的东西自己吃,那样子的时光。不用担心笃郎小说截稿日的时光。不用被宏亮的那声音「喂——」地喊叫的时光。不用去想,那个人现在到底其实是在哪里、在干嘛呢的时光。
手上忽然握着一大把这样的时光,我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是好。如今回想起来,那阵子我是有点失常了。一开始是跟着海里一起开始晨跑——那阵子,海里写的小说没有杂志要登,她也没打算去找其他工作,就那样住进了楼上刚改装好的公寓房间的其中一间,成了所谓的寄生状态——由于突然开始跑步,膝盖受了伤,医生觉得我这么做太荒唐要求我停止后,我改成了上游泳课。莳子说「我们来开间居酒屋还什么的吧」之后,我有点认真,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便会开始想店名该叫什么,还有能端出哪些菜色。
不过那失序的时间只有短暂一阵子。那种不管是跑步或游泳时都感觉好像踩踏在云里雾间的那样毫不扎实的感觉,到头来其实跟运动一点关系也没有,而是我每天真实的生活感触。我慢慢觉得,自己好像正借住在什么陌生人的家里,在那个陌生人的家里借穿别人的衣服过着日子。
刚好那时,海里跟敏夫走在了一起,说要搬出去同居。两个人租的公寓就离我家不远,走路就能到,但我还是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毋宁说,跟距离完全没关系,而是她一搬了出去,我便确信自己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海里已经不再需要我了。
忽然发觉,就跟那大把大把的空闲时光忽然降临到我身上时一样——我已经不用再干嘛了。没有必要再干嘛了。
药效起作用了吗?似乎稍微睡着了一下子。
做了好几个短暂的梦。一醒来,感觉好像被扔出了梦外。啊——,一发现又醒了,就气。我不是在得了胰脏癌之后才这样,其实更早前,就已经希望能一觉不醒。
那一个个轻飘飘、脚踩不到底的日子。一个个好像每一天都是多得到的一样的日子。被榨干了的屑碎般的日子。对,最后这个最贴切。明明是已经被榨干了的屑碎,却每一次一回到医院检查出肝癌复发,就得再做射频消融治疗,实在是毫无意义。我说不做治疗了,家人跟医生也不同意,再者不做痛楚难挨,所以说起来啊,一觉不醒是最理想的。
但感觉上也不是想死。不是绝望。只是从那时候开始,我的人生中已经没有了期待与希望。笃郎离开之后的新人生。第二个人生。我知道我不需要那种东西。
另外还有一点是现在已经不用再操心两个女儿了。焰比海里早成家,生了一个男孩,当了母亲。现在全家人住在某个小岛上,但有一阵子,曾搬来调布市那个家里跟我同住,所以我也享受过一阵子儿孙都在身旁的日子。听说焰现在会用岛屿特产做成点心,对振兴地方贡献一份心力。她本来就是个手巧的孩子,很会做手工艺跟点心。
再来海里。她又开始写小说了。几年前拿了个大奖,成天喊着忙啊忙啊对着书桌写个不停。她跟敏夫一结婚后,就笔耕得愈来愈勤,听说有些读了她作品的人,也会来邀稿,那不晓得是什么作用噢?长内姐来参加海里的出版纪念兼婚礼时,发表贺词时大放厥词——「女作家最好不要太幸福,作品才会写得好」——听得大家苦笑。敏夫是个开豁不拘小节的人,用海里的话来说,「就很随便啦」,不过他跟我女儿好像还满合得来,两人也没吵过什么大架,看来相处和睦。
海里的小说中有时候会出现像笃郎那样的男人跟我这样的女人。站在她的角度,自己爸妈的关系大概是一片可以进去迷途遨游的森林吧?不过这也有部分原因,是她脚下站在了一片稳固不易动摇的地盘上,才有勇气踏入森林寻幽?
海里第三本书,是一本写她爸爸的散文集。
听说是编辑提议她要不要写本以父亲为主题的散文,一开始海里不愿意,后来被说服了。
是本很棒的书。她想了又想自己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有时在写的时候也会跑来问我。
「阿麻麻真的不知道吗?崎户的事,还有其实是在久留米出生的……」
我不知道啊——,我说。笃郎死了后,登志子开始讲起一些她从前都没说破的事,还有一位文学评论家在讨论要将笃郎年轻时候的作品汇集成册,编辑的时候去查了笃郎的资料,才发现笃郎一直以来所宣称的经历掺杂了一堆假话。比如说,他自己写的生平年表上说他是在旅顺出生的,其实是在久留米。他称为故乡的崎户,结果他只在那里住过三、四年而已。他宣称少年时代曾在矿坑工作过,还有鼓动过朝鲜人劳工暴动,结果被举报的事,其实都是虚构。
「唔,是曾经觉得不太对劲啦。」
「结果你都没追问吗?在一起生活那么多年?一直都没问过?」
海里问,我点点头。事实上我也没想过要问。笃郎到底是在哪里出生的,我一点也不在意,他说他在矿坑工作过或是曾经鼓吹过朝鲜人劳工暴动,就算全部都是假的,但那些在笃郎心底都曾经发生过吧?这是我的想法。笃郎那个人虽然老爱讲一些完全不必要讲的话,但是旅顺跟崎户这两个,我是喜欢的。
「那……我再问你一件事好了……,把拔以前有过那个吗……?就是……他有没有外遇过?」
这两个女儿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笃郎几乎每个周末都不在家,不然就是在外过夜的这个情况,实际上代表了什么呢?虽然我极尽全力表现得那根本就没什么,但孩子总是会长大,不可能永远都没发现。不过这是我们母女俩头一次谈论这个话题。
「当然有啊——」
我依然表现得那根本就没什么。是噢,就是啊,肯定有的嘛,海里苦笑。她一定是觉得现在才意识到自己长大的这个家有这么奇怪,实在是很好笑。
之后她又问了几个相关的疑问,我心底很紧张,还好她没提起长内姐的名字。也许她想提,但终究还是问不出口——真是个没用的采访者。结果到头来,我曾经以为是自己生存下去的方式,结果搞不好却把两个女儿也拖下了水,成为我的共犯。
「把拔……真的是还满渣的。」
海里这样收尾。
「你没后悔过吗?跟把拔结婚。」
她应该清楚我会回答什么吧?
「唔——还满有趣的啊——」
我这样回答。连自己也不知道这答案有没有说谎。这一路以来,我已经对自己说过了太多谎,都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了。
把面向纸门的头转到反方向看,有个嵌了纸窗的凸窗,转头过去后会看见堆在那里的一落书。
读书可以说是我唯一的兴趣,在这个家里不愁没书看,海里买回来的、跟人家送给她的新书、敏夫做生意用的旧书,我向来手边摸到什么就看什么,直到没有气力再看为止。
叠了七、八本史蒂芬-金的文库本小说,那是我身体开始撑不住后,说我想读轻一点的书,海里特地拿来给我的。那底下,有一本文学杂志。噢对了,是那本里头刊登了我后来还寄明信片去跟长内姐报告我读后心得的那篇超短篇的那一期。其实每一期连载我都有看,只是那一期,因为想写心得而拿进了房间。
那时候读完不知道怎么回事,有种想哭的冲动。也许是因为里头写的是孩提时代的回忆吧。虽然我没有关于马戏团的印象,但当然也有一些童年时代的回忆。家里养的狐狸犬。妈妈把她的旧毛衣拆了给我织成一件红橘条纹相间的泳衣。因为太爱吃一种叫做「搀烹」的什锦面,而被取了个「小搀烹」的绰号。因为被那么喊而很开心,更是狂吃搀烹。点心工厂里有位少了一条手臂的叔叔,只要我要求,就会即兴唱歌给我听,有「小搀烹之歌」与「长崎蛋糕行进曲」。
与其说是这些回忆让我心头一酸,不如说是我诧讶于自己竟然也有这样的回忆。我明明就有这样的回忆,那些回忆消失去了哪里呢?那时候的我,消失去了哪里呢?明明那时候,笃郎这个男人,在我的世界里连个影子都没有。
那种心情我好想、好想传达给长内姐知道。她一定会比任何人都更能了解我的感受,我这样想。唔——,是这样吗?也许我只不过就只是想给她寄张明信片而已。想悄悄地与她道别,也许吧。
那时候——,对,那时候我其实原本是想打电话给她的。喂——,长内姐,好久没连络了,最近好吗?我昨天刚读了你那篇〈马戏团〉呢,就很想跟你讲讲电话。我想像自己这样开头跟她聊天,不过最后还是没有打,选择了写明信片。我怕我打了电话过去后,会不小心说出真话。因为她一定会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然后她会问我一两件事,接着我不小心就自招了。唔,是啊,我快要死了,想在死前再跟你讲讲话。接着她一定会排除万难来见我,因为她是长内姐,她一定会这么做。而我不想要那样。
笃郎的丧礼上,长内姐为笃郎念了悼词。
那一段似乎被剪进了以笃郎为主角的纪录片尾声。这件事,后来果然也有热心人士特地打来告诉我——不只一位——全都是「文学水军」的女学员。
您看过了吗?还没吗?那您千万不要看。真是太恶劣了,那电影。那样子拍,搞得好像寂光老师才是主丧者一样。
但是那些女人,她们自己听说也出现在电影里面。听说她们接受导演访谈,眼睛发亮地、盈泪地表达自己对于白木老师有多么倾慕——这些,当然也是那些「文学水军」的女人——没有出现在电影里的——特地打来告诉我的说法。也就是说,那部电影里头,笃郎性好女色的这一面绝对被拿来当成了卖点,而长内姐念悼文的那一段,则被拿来当成彰显这个面向的高潮放在片尾。
我没看。光是应付那些各带立场——一边说我不是故意要那样、我是被导演骗了,一边说拜托、明明就开开心心讲得那么起劲、现在才来推托——特地跑来跟我说三道四的人就够烦了,更何况两方都说「您千万不要看」的片,我根本也没兴趣特地跑去看。
倒是长内姐当初那番悼词,我一点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好。老实说,在丧礼上听见她那样说的时候我很感动。啊——,这个人是真的很喜欢笃郎哪,喜欢到了能够在众目睽睽之下抬头挺胸直言呢,我那时候这么想。
不写小说吗?长内姐问我。在海里得了直木奖的庆贺宴上。
真的很离奇,她问我的方式。就好像她根本就知道我曾用笃郎的名字发表过一些短篇小说,但是笃郎是决计不可能会跟她讲的,所以也许是她自己在无意中察觉吗?也许她在读笃郎的小说时发现了什么蹊跷,毕竟别说她了不了解我,她至少是很了解笃郎的。于是她怀疑,那是否真的是笃郎的文笔?也或许她站在一个深爱笃郎的女人立场,在小说当中感受到了什么更趋近于她自己,而不是笃郎的部分,因而狐疑?
我的回答只有一个——不管是对她,还是对我——我不会写小说。我(绝对再也)不会写小说。
写小说这件事之于我,就相当于做肝脏检查一样。不管是C型肝炎转变成了肝癌或是开刀后又在肝脏内复发十几次,都是因为去检查了才知道。每次一检查就会发现又有哪里糟糕了,一开始是一年一次,接着是半年一次,于是便知道了自己的身体正在逐渐恶化。胰脏癌也是在做这类检查的时候发现。只要去检查,便会被告知,自己身体已经全身都是毛病了。糟透了。没救了。但是不去检查,便能像逐渐枯萎一样慢慢病弱下去。不检查,便能够在关键状况出现为止都能不用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基于相同的理由,我也一直没读过长内姐的小说。我知道她好像把她跟笃郎的事情写成了几本长篇,这些事,热心人士当然也会来一一告诉我,不过我从来没想过要读。读了,就会忍不住在书里头搜找蛛丝马迹,不巧知道了某些事情吧。我怕的不是长内姐的真实,而是笃郎的真实。他昔日那么机巧瞒住我的事情,在长内姐的笔下,就算别人都读不出来,我也会读出来。后来之所以会读〈马戏团〉跟其他极短篇,大概是因为我已经确定早晚都要死了吧。反正已经没时间去钻什么牛角尖,也没有力气去察觉与意会了。这样说来,其实我搞不好一直都很想读长内姐的小说也说不定。
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山椒小鱼干的季节。所以那时候应该是六月,还七月初吧。海里婚后搬出去住的第二、三年,所以大概是十几年前的事。我采收了院子里的山椒,做了一堆山椒小鱼干,打电话叫海里方便的时候过来拿,实际上,等于是叫他们回家吃晚饭。但那天傍晚,海里却自己一个人骑着脚踏车来了,说是她工作正忙。
今天就随便煮个白饭,我配山椒小鱼干吃就好了——海里这么说。我说那你带点什么东西回去吧,打开冰箱,把常备菜装进保鲜盒。她等我的时候,在饭厅的椅子上坐下来小口小口啜着梅酒,一边说她最近有多忙多忙,有好几篇连载,还要去取材写散文,还有快出版的打样也要看……。的确,那时候应该正好是她工作一下子遽增的时期。
那时候我到底为什么会讲那些事呢?那天海里没有留下来陪我吃晚饭,的确很罕见,让我有点失望,不过也就只是那样,我绝绝对对没有嫉妒自己的女儿。或是我有?我是不是觉得女儿好像一副很忙的样子,好像有哪里看不起我呢?
「你不要跟别人说唷——」
我一边把装了甜醋渍炸竹-鱼跟剩下的酸奶牛肉的保鲜盒放在女儿面前,随口这么说。
「啥啊——?」
海里检查保鲜盒里面装了什么,一边问。
「哇——!看起来好好吃噢!果然不愧是阿麻麻,居然一个人做了酸奶牛肉(Beef Stroganoff)自己吃——!」
「我跟你说啊,我以前也写过小说喔。」
「咦——?」
「短篇而已啦。你把拔决定篇名,然后全部让我写,写过几篇。刊在杂志上时,用他的名字。」
我没有想到海里会受到那么大的冲击。你为什么都没说呢?你为什么不写了呢?海里似乎误以为是因为她开始写了,我才不写。我当然否认。但与其否认,我一开始就不应该讲。我知道我不可能写得像你那么好啊——我也这么说了,可是听在海里耳里,大概只觉得是借口吧。我看着女儿消沉黯然地回去,心中满是懊悔,现在想起来,也还是悔恨不已。我到底为什么要那样说呢?为什么呢?
笨蛋笨蛋笨笙子,笨蛋,笨——。
我说出声,这是小时候的习惯。每次一不小心想起了什么不想忆起的事情,便会这样出声把记忆压下去。有时候不小心连旁边有人的时候也会这样做,被人赏以一脸诧异。不过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没关系,就算讲再大声一点也没关系。
药愈来愈没效了。肩膀很疼,没法翻身,于是我瞪着天花板。钉上了木板的天花板。方形房间。我们家只有这间和室,不过建筑师的兴趣就是这个,花了很多心血——海里那时候那么说。我可能会死在这里。这样的话也不错。
我要记得跟她讲不用办丧礼。还有墓地的事。记得好像跟她讲过一次了,等一下她进来时,要记得再跟她讲一次。我想葬在天仙寺。
天仙寺。通常大家知道笃郎的遗骨就葬在那边时都会吓一跳,「是寂光老师担任住持的那间天仙寺吗?」大家这么问。现在至少我身边的人,似乎都已经知道了长内姐跟笃郎的关系,大家好像也觉得没有必要在我面前装作不知道。两个女儿没有反对,不过多少还是有点疑惑。真的吗?海里问我。有什么不好吗?我回答。海里在听到我这样答的那一刻,似乎就已经放弃再继续追问,不过她又语带顾虑地问,不葬在崎户没关系吗?没关系吧,我又答。人家长内老师都特地来问了。于是这件事,又似乎成了我跟女儿之间的一件新约定。我会就这样不曾在任何人面前说到长内姐与笃郎的真正关系、不曾提及一言半语地死去吧。
不提不说。结果到头来,搞不好这才是笃郎之所以葬在一个跟长内姐有渊源之地的最主要原因吧。毕竟要拒绝的话,就得想借口,一说出了借口,就会被识破是谎言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连在长内姐面前,都不想说出任何一个我知道她与笃郎关系的字眼。我不想让她看见,看见我单薄的皮肤底下四处肿胀的肿疡。
我也想葬在那块墓园。我只想跟海里讲好这件事。
长内姐似乎也在同一个墓园买好了一块墓地。她若是死后也想待在笃郎身边,那我也要。笃郎也会这么期待吧。就跟他生前一样。她与我,两个都在身边。只是我会比她早一点再见到笃郎,这一点让我稍微雀跃。
肩膀疼得难挨。海里从医院拿回来的新药,说是比之前吃过的都更强效,却没什么改善。
「我去办好手续了,你星期一就可以住院。」
她说。我点点头,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一只有老鼠那么大的跳蚤停在天花板上。「那个掉下来就讨厌了。」
「那个?」
「跳蚤啊,你看那天花板上不是有只跳蚤吗?你跟敏夫讲,叫他来把它抓走。」
「跳蚤……」
海里仰望天花板,接着看向我的脸。她不知说了什么,我实际上没有听到。海里伸手摩挲我的手臂,她在哭。
关着的纸门打开了。所以海里刚才出去了吗?笃郎走进来。一件深褐色T恤搭配一件棉短裤。夏日的平常穿着。
「嘿——!」
他举起一只手来,稍微有点害臊地撇嘴一笑。
「那边不是有一只跳蚤吗?你小心一点。要是它掉下来了,就把它抓住。」
我说。
「不用担心啦,那种的不会咬人。以前莫斯科的那个女人房里也有两三只那种的。」
笃郎边说边在我身旁躺了下来。他膝盖下裸露的小腿碰触到了我的脚。
「你在莫斯科时,还去了女人的房间哪?」
「所以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那时候被KGB盯上了,那女人为了要告诉我,特地要我去她房里啊——」
「真的?」
「真的啦,没骗你。我在那边听到了很有意思的事情唷。我不是给你买了一只红宝石戒指回来?就跟你那戒指有关!」
「嗯?你不是跟我说,你是在莫斯科一个好像秘密俱乐部一样的地方买的吗?」
「所以就是在那家秘密俱乐部里遇见了那个女人哪。哎唷喂呀——!那时候在那边喝到的野牛草伏特加(-ubrówka)真是太好喝啦——!」
「咦,所以红宝石戒指呢?结束啦?」
「你一定觉得我在唬你吧——。我跟你说,就只有你,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谎。我是说,真正的谎喔。」
一睁眼,笃郎已经不在身边。一定是我刚刚睡着了,笃郎可能骑脚踏车出去闲晃了。我也要去。现在出门,应该追得上他吧。刚才肩膀那样疼得受不了,但是现在,我觉得我应该爬得起来。
再会了——。
轻声呢喃。忽然间意识到,原来是不得不说这句话的时刻到了。但此刻我的心底没有想着两个女儿,也没想着长内姐,我一心只想着笃郎——。
《主要参考文献》
濑户内晴美《从哪里来——自传小说》筑摩书房,一九七四年。
濑户内晴美《焚兰》讲谈社文库,一九七四年。
濑户内晴美《比睿》新潮社,一九七九年。
濑户内寂听《喜欢人——我的履历》日本经济新闻社,一九九二年。
濑户内寂听《草筏》中央公论社,一九九四年。
濑户内寂听《单途》集英社文库,一九九七年。
井上光晴《十八岁的诗集》集英社,一九九八年。
濑户内寂听《寂听自传——花开足迹》德岛县文化振兴财团德岛县立文学书道馆,二〇〇八年。
斋藤慎尔《寂听传——良夜玲珑》白水社,二〇〇八年。
德岛县立文学书道馆制作、竹内纪子监纂《濑户内寂听文学资料簿(共两册)》德岛县文化振兴财团德岛县立文学书道馆,二〇一五年。
濑户内寂听《求爱》集英社,二〇一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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