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基地篇-章节
2-1西历二二二二年,距离灭亡八四六年
(无业游民齐聚月球)
西历二二二二年八月,种子岛宇宙中心。
太奇怪了。三个月前变成僵尸的我被公司开除后,又收到丈夫的离婚申请。真的是晴天霹雳。人生一大转折点。我一边在僵尸用的等候室等待月球航班,一边从皮包里取出传单。传单上这样写着。
「你想在月球工作吗?」
被可爱地美型过的僵尸插画下,整齐地罗列着各种项目。
〈社会保险完善〉〈住宿完善·付餐〉〈支付前往现场的交通费〉〈职场环境舒适〉〈欢迎僵尸〉〈平均月收三十万以上〉〈大量募集〉
职种写的是清洁员。
典型的黑企招聘广告。可疑至极。然而,我是僵尸。没办法选择工作。我用自己的心力强行按下涌起的不安,决定去月球。
(图)
闲得无聊我扫视四周。乘客基本都是成年男性,同辈的女性几乎没有。我的视线停在其中一位女性身上。这位女性手上有张传单跟我拿着的一样。
「不好意思。请问您要去月球吗?」
我鼓起勇气向女性发话。客套一番之后,当我取出那张传单,女性便解除了警戒,露出笑容。
「太好了。因为都没有同辈的女性我很不安。今后请多多关照」
女性自称望,她稍微移开自己的太阳镜,露出深红色的瞳孔。亮出自己的瞳孔在僵尸界相当于寒暄。当然我也移开太阳镜,给望看了自己的瞳孔。
确认过航班的座位号码后,发现我跟望相邻。因为雇主一样这是当然的结果。
「要不要尝尝这个?去月球不能带鲜果,不介意的话请慢用」
我把发黑的香蕉递给望。月球机场有检疫所。为了保护生态系,规定禁止携带鲜果跟植物。
「谢谢」
我们两个挨在一起吃香蕉。这么一来香蕉也吃光了。由于月球基地的气温保持在二十度,香蕉树无法生长。
「这么一来香蕉也没了」
望用沉重地说着,一小口一小口把香蕉送进嘴里。我们情投意合,无法想象十分钟前还是殊未谋面的陌生人。
「哦,两位大姐也要去月球吗。给,甜酒」
路过的大叔请我们喝了一杯甜酒。
我们搭乘的航班是LCC(译者注:廉价航空公司)优先顺位比较低。对于已经干等了两个小时的疲劳身体,甜酒很滋润。
「……总觉得很开心。居然有这么多僵尸」
「是啊」
僵尸的人口率现在还不到百分之十。是压倒性的少数派。在街上我们不得不屏住呼吸,拼命拟态人类,谦卑地生活。
为我们这样的人提供的新环境即是月球。
月球的劳动环境并不好。由于月球基地还在建设中,作业员的因故死亡频发。很多人讽刺「月球基地的地基下面埋着无数僵尸的尸体」。然而,对于月球上有无数同胞这个事实,我的内心雀跃不已。
或许是受不了长时间等待,有人开始大声唱歌。歌声的主人正是给我们甜酒的大叔。甜酒应该不含酒精,大叔们却相互勾肩搭背唱起歌来。
「是fly me to the moon呢」
望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始唱歌。带着透明感的清澈歌声从望的口中流出,让我大吃一惊。英语的发音也很完美。
「其实我是音大生」
望悄声说着,向大叔集团走去,开始指挥。最初无序的歌声逐渐整合,就像管弦乐队正在演奏一支乐曲似的。一不注意也不知道是从谁开始的,大家都取下太阳镜,合着音乐打起拍子。我也一样。虽然从等候室外面经过的人带着诧异的表情看我们就是了可谁在乎呢。
「熏小姐,这边。再来一首」
唱完第一首歌的望,拉住我的手,邀我进圈子。
「唉唉!?可是我不会唱英语歌哦」
「没关系。唱三遍就记住了」
「这种事我做不到啦」
「好了大家,开始吧」
发现不知不觉中拿着萨克斯跟横笛的人占据了圈子中央我不禁仰天。还有人用空塑料瓶咚咚咚地敲击椅子靠背,打拍子。是用来代替鼓的吧。
过了一会儿轻快的前奏响起。「早知道这样真该把响板啊手鼓什么的带来」我感到莫名后悔,就在这时等候室的墙上映出fly me to the moon的歌词。好像是谁把网路上搜索到的歌词投影在墙上的。多么精湛的安排。
僵尸生活也不坏。
我一边咬着舌头唱不会唱的洋乐,一边向望比出V字手势。
2-2西历二二二七年,距离灭亡八四一年
(职场环境舒适)
「你想在月球工作吗?职场环境舒适」
被这种招聘广告蒙骗的我是个笨蛋。
西历二二二七年,大气层上空。
我搭乘人形机器人,等待目标。目标重量大约两吨,高约六米。
「red5,调整位置」
「了解」
听从上司red leader的指示,我移动到指定坐标。
「这次不要失败」
目标以秒速八公里的速度在地表上空两百公里处围绕地球旋转。转一圈大约九十分钟。即是说一旦出错,为了下次挑战不得不再等九十分钟。
机器人的操作盘亮起红光,提示目标正在接近。跟预想的一样。我目不转睛地凝视前方。来了。右手跟左手,分别作势握住操纵杆。这种工作只有我们僵尸能做。来福弹的发射速度是秒速八百米,与之相比目标是秒速八公里。必须具备远超人类的反射神经。
十,九,八,七。电子音开始倒计时。不能眨眼。在提示zero的蜂鸣器响起的同时我伸出双手,拦住目标。
「糟了」
是机体的逆向喷射不足吗,我连同机体一起向后翻倒。如果不能重新站直,我将跟目标一起在大气层上咕溜溜地转圈。这可不行。我拼命地操作操作盘,总算避免了最糟糕的情况。
在操作盘上切换显示视角,确认目标是否有损伤,好像没问题。
「任务完成」
「三十分」
leader的酷评让我叹气。这样的职场环境到底哪里舒适了。广告欺诈也该有个限度吧。
「人工卫星雷神三回收完毕。准备返程」
跟正在离我三十公里处待机的leader汇合后,我返回了月球基地。
回收空间碎片。这就是我的工作。
「回来啦。恭喜你回收成功」
刚走出淋浴间,前辈薰小姐(※参照2-1)便一只手拿着甜酒过来为我接风。五年前来到月球的薰小姐是股份公司空间守护者的一点红。大姐头性格很会照顾人,我一直受她关照在她面前完全抬不起头。
「薰。别乱夸。他会得意忘形的」
代号red leader的轰先生轻轻叮嘱了一句,便去休息室了。轰先生是从事这份工作长达二十年的老手。虽然很严格但人不坏。「谢谢指导」说着,我向他低头行礼。
「今天你可以回去了」
看着我们的样子,薰小姐笑道。
「你跟轰先生好像处得不错嘛。太好了」
「是这样吗?」
「你们已经维持了半年这是最好的证据。合不来的孩子干一天就叫苦不迭了」
轰先生说话难听,只要我工作出错,就会毫不留情地辱骂我笨蛋,低能,呆瓜,傻子。新人辞职也无可厚非。
我们站在走廊上一边说话一边喝甜酒。
「对了。今天望要在酒吧唱歌。一起去瞧瞧?」
「哎?可以吗。非常感谢!」
面对突如其来的幸运我振臂欢呼。望小姐是薰小姐的朋友。本来在这里工作,不过副业的歌手工作变得很忙,现在专注于那方面的事业。
「只要薰小姐还在这里,我就不会辞职」
望小姐的音乐会门票很难入手。没道理放过这条管道。
「你可真现实啊。那么,七点在bar blue moon见」
说完薰小姐飒爽而去。
在更衣室拿了行李后我前往休息室。休息室里轰先生板着脸正在读新闻。
「我先走了」
「嗯。等一下」
轰先生拎起脚边的纸袋,放到桌子上。
「给你的。拿走」
「多谢」
我提起沉甸甸的纸袋。这种事之前也有过。里面一定装着啤酒啊日本酒之类的。我决定暂时回宿舍放行李。回到房间,打开纸袋准备把酒放进冰箱里。
「哎呀?什么啊这是?」
里面放的是影像软体。钢弹,EVA,超时空要塞,魔人Z等等,从没听过的单词并排在一起。影像软体的盒子上全都画着机器人的插画。
一边看着桌子上堆积如山的影像软体,我一边歪脑袋。
「如果有空晚上闲逛不如用来学习……是这个意思吗」
那个正派的轰先生给的软体。一定是操纵机器人的教科书什么的吧。我得出结论。可是已经六点半。没时间看教科书了。
「轰先生,抱歉」
我双手十合向堆积如山的软体道歉后,随即赶往酒吧。
2-3西历二二二五年,距离灭亡八四三年
(歌姬的祈祷)
当时,我没打算唱歌。
可是一不注意已经唱出来了。
果然我是想唱歌的。
西历二二二五年三月,月球基地B-5区。
「那么,祝小望的前途无量干杯!」
今天,我从工作了两年半的股份公司空间守护者退职。此后将以自由歌手的身份活动。现在,相比喜悦更多还是不安。
我脸上贴着笨拙的笑脸,用啤酒跟大家干杯。
「下周的音乐会大家一块儿去」
像狸子一样轮廓圆溜溜的社长笑呵呵地给我夹菜。都不知道被这张财神爷一样的笑脸救过多少回了。
「虽然时间短暂,承蒙您关照非常感谢。很抱歉工作期间没能派上什么用场」
我深深地低头。作为清洁员,我连半吊子都谈不上,一直给大家添麻烦。终归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音大生。结果一次都没能捕捉到围绕地球运转的空间碎片,这两年间都是留在公司专注事务性工作。
「哎呀,行了。人各有所长。话说回来关于形象大使的事情,还请多多关照。歌姬小姐」
「我真的行吗」
社长最近热心找我谈话,说是想把我的照片跟歌用做公司广告。
「当然。是吧,小薰(※参照2-1)」
社长向旁边的桌子搭话,我的同僚兼朋友小薰立即扑过来。
「没错。望真的很厉害」
比我年长三岁的小薰爽朗地笑着。小薰本来是棒网球选手。靠棒网球练出来的反射神经,接连回收了无数空间碎片。社长称她为,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还跟那个严苛的轰先生相处融洽真的很厉害。
「对了,小薰。还记得我们初次相遇那天吗?」
「当然。不是一起唱了fly me to the moon吗。怎么可能忘嘛」
「之前呢?」
「之前?唔嗯,喝了甜酒呢。大家一起」
「喝甜酒之前呢?」
「喝甜酒之前?有发生过什么吗」
(你把发黑的香蕉递给我。然后对我说「要不要尝尝这个?」)
对我来说这是不比珍贵的回忆。小薰完全忘了让我有点沮丧。不过,我觉得这才像小薰。
西历二二二年八月,因为僵尸化被百老汇解约的我逃也似的赶往种子岛。不想回东京。仅仅是听到音大同级生大显身手的传闻,内心都会骚动。连电视里的音乐节目都没法看。见到电视画面里的歌手就会觉得「站在那里的人本该是我」。诅咒神,诅咒自己,半冲动地申请了月球的清洁员工作。
「啊,轰先生。怎么了」
在小薰的旁边也就是我的眼前轰先生深深地弯下腰。我紧张起来。实际上最初负责指导我的人就是轰先生。然而,我跟不上轰先生的斯巴达式教育,向社长哭诉请求换人。
轰先生从怀里取出信封,递给我。我接过来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放了几张纸币。大概相当于三万日元。
「今后穿点更像样的衣服吧」
留下这句话轰先生便走开了。「啊,他是让你买舞台装」小薰的翻译掺进来。我慌慌张张地道了谢。
此后在跟各种人打招呼期间时间转瞬即逝,该散会了。
「那么,就让歌姬最后再为我们送上一曲吧」
不知道是从哪儿拿来的,社长把麦克风递给我。「哦,我们正等着呢!」几个人欢快地吹起口哨,随即拍手声四起。
我鞠躬行礼打开麦克风的电源。今天的观众只有五十人。不过,这里汇集了我所珍视的一切。
来月球之前,我唱的是fly me to the moon。
那么今天就唱这首歌吧。
「请听。〈moonrever〉」
现在我要带着祈祷唱歌。相信就像这首歌的歌词一样的美好世界正在前方等待着我们。
然后,我开始为我珍视的人们歌唱。
2-4西历二二二〇年,距离灭亡八四八年
(来杯甜酒怎么样)
西历二二二〇年九月,东京·人形町。
柳太郎盘坐在廊檐上眺望南方天空上挂着的中秋名月。他手边放着甜酒。他家代代经营酒屋,作为副业也在酿甜酒。每天确认商品的品质,是柳太郎的习惯。
「老爸。稍微打扰一下」
「怎么?」
柳太郎的儿子柳一挂坐在廊檐上,一边晃脚一边仰望月亮。
「月亮真漂亮」
柳一怎么都不开口。唯有时间慢慢流逝。「没办法了」柳太郎心想决定自己主动开口。内容可想而知。
「你想说叫我别站在店头是吧」
柳太郎两个月前变成僵尸。他对家人以外的人隐瞒事实,拟态成人类生活,可是已经暴露了吧。这两周顾客数量明显减少。即便是已经确定感染路径的现在,也无法抹去生理上对僵尸的厌恶感。关于这点柳太郎也不例外。
「老爸,我也三十了。感谢你一直以来的养育之恩。老爸总是拼命工作,暂时休息一下怎么样」
那么该怎么办呢,柳太郎思考。他骨子里是个商人,没什么特别爱好。本来打算工作到死的。
月亮依然挂在空中。啊,柳太郎叫起来。
「月亮」
「月亮怎么了?」
「既然人类讨厌我,那么去月亮好了。那里有很多我的同胞」
后来,他儿子柳一这么说道。
「当时我就想。我一生都敌不过老爸」
次月起柳太郎便开始了往返地球与月球的日子。要做的事堆积如山。申请工作签证与饮食店经营许可。向柳一移交工作。最麻烦的是找店铺。柳太郎没有在月球的一等地租店铺的财力。该怎么办呢连他都抱脑袋。就在这时,柳太郎从欧洲僵尸在月球基地推着推车卖优乳酪雪泡的样子中得到启发,拜访了某地。
「跟别人一样很没意思」他喃喃自语。
这样的柳太郎拜访的是位于墨田区的江户东京博物馆。
「研究员大姐,不好意思。你能跟我讲讲江户时代的甜酒买卖吗」
柳太郎稍·微·有·点·夸张地谈到了自己的境遇后,研究员非常同情他,决定协助柳太郎计画。这方面,可以说柳太郎是个无懈可击的男人吧。
「江户时代普遍采用天秤棒担甜酒的做法」
研究员从书库里取出江户时代发行的『守贞谩稿』复印本,对柳太郎说明。天秤棒的两端分别有两个大木箱,前端放的是碗筷之类,后端放的是装着甜酒的釜。为了方便走路,担天秤棒的町人衣服下摆很短,露出膝盖。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谢谢」
柳太郎拿到资料拷贝,便离开了博物馆。
西历二二二一年三月三日,柳太郎开始在月球贩卖甜酒。场所是日本人居住的B区。
冰冷的高层建筑群上方有保护人体免受宇宙线的防御壁,看不见天空。
「今天是女儿节哟。快来看啊快来瞧,卖甜酒的来了」
在众多西洋风穿着的人群里,打扮成江户町人模样担着天秤棒的柳太郎相当异质。柳太郎占据某个广场的一角,打开釜盖尝味道。品质没问题,他放心下来。
「What's this?」
由于最初前来询问的不是日本人,柳太郎慌了。到这里他总算发现自己不具备在月球生活必须的技能,英语能力。但是,他没有气馁。为了不让最初的客人走掉,他在试饮用的酒盅里倒上甜酒,递给客人。
「japanese rice juice。OK?」
客人好像是第一次喝甜酒,首先闻了闻味道,接着轻轻舔了一下,然后总算拿起酒盅放在嘴边,好不容易喝完了。客人把酒盅还给柳太郎取出钱包。好像是要买甜酒。
「five」
柳一郎把手掌摊在客人面前。一杯甜酒五月元。比日本的售价高一百日元左右。
柳太郎递出纸杯后客人也不走,还跟他搭话。好像是想一起拍照留念。柳太郎爽快答应,跟客人一起拍了照。以此为开端客人蜂拥杀到,包括日本人在内买了甜酒后谁都想跟柳太郎合影留念。
「搞啥不觉得难为情吗」
柳太郎说着这种话,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倒甜酒。
2-5西历二四二九年,距离灭亡六三九年
(流星归故乡)
「快看。那是爸爸哦」
母亲右手指着天空。几颗流星出现,随即又消失不见。
那是我人生中最古老的记忆。当时,我五岁。
西历二四二九年,月球基地B-3区。
从月球上唯一的大学,国际宇宙大学航空科毕业的我如愿当上了太空飞行员。就业单位是NPO法人射击之星。一家制造人工流星的公司。虽然收入并不高,但没有加班还能好好消化带薪休假,对此我非常满意。
「勇,准备好了吗」
太空飞行员休息室的门打开,前辈雄一先生走进来。我端正姿势。雄一先生逐一检查我的发型,服装,靴子,连指甲都不放过,然后填写文件的空白栏。
「很好。千万别在对方面前出差错」
「是」
向雄一先生敬礼后,我前往客户的去处。这项工作最重信用。必须比约定时间提前十五分钟抵达发射场。迟到是不堪设想的。抵达发射场,维护员美铃已经在那里等我了。
「JPN-15型,维护完毕」
我的爱机被磨得锃亮,正迫切等待出勤。
JPN-15型,通称〈燕〉。这种小型战斗机的特征是类似燕子的优美外形。本来,我们属于NPO法人,不允许实弹填充。
二十分钟后,客户推着大型推车进入发射场。我们敬礼迎接客户。
推车上放着十个直径四十公分的灰色球体。
「那么,请多多关照」
客户庄重地向我们低头行礼,接着用双手捧着球体。我们也静静地用双手捧着。
关于球体的来历不能过问。否则晚上肯定睡不好觉。
目送客户离开发射场后,我和美铃开始工作。带上白色薄款手套,一个一个把即将变成流星的球体填装进燕里面。
「最近很多呢」
「别太投入。太投入的家伙很容易辞职」
我一边劝告后辈美铃一边继续工作。特殊金属制成的球体中装着被压缩的人骨。二十五世纪现在,宇宙葬是月球基地的铁则。使用小型战斗机向地球的大气层发射收纳遗骨的球体。不管在人道上还是在性价比上都是最佳方案。
僵尸不问宗教一律火葬。这是僵尸的黎明期,担心遗体感染的人类制定的法律。也有人说这是恶法,不过因为我是日本人并没有特别抵触。仅仅是有条不紊地执行任务。
结束遗体搭载紧接着是核对天气。调出显示屏对日本的天气进行最终确认。日本是晴天。通知地球的遗属们流星抵达的预定时间后进入机体带上头盔。这次的下落预测点是以福冈为中心的九州地方。因为球体跟大气层产生摩擦后便燃烧殆尽,并不会落到地上。
「前辈,小心点」
从客户提供的通讯机里传来美铃的声音。啊啊,仅仅是应了一声我便飞向宇宙。燕顺畅地加速。美铃的维护技术相当出色。看来捡到了一个不错的新人。
只要飞入星空,就能感受到跟月球与地球毫无关系的片刻自由。虽然宇宙葬的工作跟火星调查员比起来地位还很低,不过我很喜欢自己的工作。
唯有在做这份工作的时候,我感觉父亲就在身边。父亲在母亲怀上我的时候变成僵尸,去月球打工,然后死亡。好像是在月球修建地下都市之际卷入塌方事故。已经二十年了。
在半天左右的游览飞行后,我发现目标。前方是澳洲。高度大约四百公里。要在日本列岛上空发射流星,这里是最佳场所。今天南半球好像下雨,澳洲大陆基本被云雾笼罩着。
我让燕静止不动,计算发射角度。从当前位置到日本大约七千公里。稍稍偏移都会酿成重大影响。按照电脑的指示调整发射口,之后只剩等待预定时刻。委身于经过引擎加温的舒适座位,我开始在心中倒数。
「回去吧,回地球」
这是向谁倾诉的低语呢。是向此后的送葬人。还是曾经的父亲。又或者是向将来的自己。
我按下按钮,从发射口飞出十个球体。球体就像拥有意志似的径直向日本列岛飞去。遗嘱肯定正屏住呼吸用视线追逐流星的轨迹吧。就像那天的我跟母亲一样。
2-6西历二四〇九年,距离灭亡六五九年
(月球地下都市建设计画)
好人命短。
那家伙死的时候,我心想。
而且,时至今日我仍然活着。
西历二四〇九年。月球,北纬14.2度,东经303.3度。
在月球的马伊乌斯山丘中有个连接地下空洞的巨坑。直径与深度同为五十米。我们的工作是扩张巨坑西面延伸数十公里的空洞。
好像叫月球地下都市建设计画。
作业很单纯。挥动鹤嘴镐,敲碎岩石。不过,仅此而已。挖出的岩石就是自己的报酬,即食物。机器人跟强化装备等高级货不会来这里。这里是没文化没教养的前科犯的去处。日本政府还没干过,不过有的国家把犯人送来这里。
在这里僵尸的命比机器人还便宜。
我们穿着廉价太空服默默工作。只要超过一天份额的宇宙线容许量,太空服内置的蜂鸣器就会报时。今天已经奋战了五小时。我搭乘定期从地下空洞的终点出发的运输车,返回在巨坑附近建的宿舍。
「正人先生,工作辛苦了」
一回房间,同屋的勇气便出来迎接我。今天他好像不当班,嘴里散发出一股威士忌味道。桌子摆着相框,里面是勇气的妻子文香跟五岁的儿子勇的照片。由于勇气每次喝醉酒都会讲家人的事情我早已耳熟能详。
「我也来点儿」
我拿起桌子上的玻璃杯,一口气把威士忌灌进喉咙。我又不是个平白无故听别人谈情说爱的老好人。应该不会遭非难。
「马上就到发薪日了。怎么样。要玩吗」
我从随身物品中取出纸牌。月球上没什么娱乐。在月球基地外面工作的我们就更不用说了。当然,赌博相当流行。扑克,麻将,骰子,花札什么都有。精明的家伙赚的比正规收入还多。
「不玩。你明明知道的」
勇气取出另一支玻璃杯,倒威士忌。勇气收入的大半通过预扣方式寄给了住在地球的家人。应该没钱赌博。
「你也够笨的,居然来这种地方挣钱。你老婆多半已经跟别的男人好上了吧。不是跟你这样的僵尸,而是跟普通的人类」
「文香不是那种人」
此后勇气开始炫耀老婆。我横在床上闭上眼睛。说实在的,我并不讨厌勇气炫耀家人。勇气是个彻头彻尾的直男,没心眼。跟我们这些流浪汉不一样。勇气仍然相信人类的善良。
如果我说「我也有过跟你同样的时期」勇气肯定会笑吧。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发现勇气已经不在了。好像是去工作了。昨天我用过的玻璃杯被洗得干干净净,放到架子上。
「还是那么规矩」
我去完厕所依然裹在被窝里,闭上眼睛。我也四十七了。干体力活已经有些吃力。中途,听见门砰砰砰响可我不为所动。多半是醉鬼闲得无聊想来房间玩吧。我心想。
那天,勇气没回来。
第二天,我一如平常去上班发现现场好像很乱。
「喂正人。昨天你干什么去了」
赌徒朋友亚斯在人群中发现我。昨天敲门的犯人就是这家伙吗。我只好叹气。
「睡觉」
「难道说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昨天发生塌方事故。死了六个人。连不当班的家伙都被叫去乱的要死。这样你还能睡真让人羡慕」
亚斯欢欢喜喜地讲述事故的样子。似乎正处于某种兴奋状态,说话比平常饶舌。周围的日本人以亚斯为中心聚集起来交换情报。其中一人说出「昨天不当班真是太好了」,听到这句话的人们清一色地点头,称自己幸运。我没来由地感到气愤。为什么会那么气愤呢自己也不明白。
结束那天的工作回到房间,勇气的行李已经不见了。也就是这么回事。明天会有新人来房间吧。架子上剩下喝到一半的威士忌瓶子跟两个玻璃杯。仅有这点证明勇气在这里呆过。
此后又牺牲了五十条性命左右,地下都市终于建成。我已经年满六十。由于退休金充裕,一天到晚悠哉游哉。赌博早就戒了。因为闲得无聊于是我拿着威士忌瓶子跟那个玻璃杯来到地下都市的庭园。在那里就像被庭园生长的植物藏匿起来似的,静静地躺着一块慰灵碑。
穿过庭园的拱门,走过两排榉树,迎接我的是贴满金色牌子的漆黑花岗岩。牌子上分别刻着因公殉职的六十七人的名字。我在玻璃杯里倒上威士忌,供奉慰灵碑。花岗岩因为尘土显得灰蒙蒙的,我用抹布擦干净。刻着「Yuki Enomoto(译注:榎本勇气的训读)」的文字依旧在原来的地方发出耀耀光辉。
「哦,最近过得好吗」
我用心地擦拭写着勇气名字的牌子。就算做这种事也没意义,我知道。
这时,我背后传来说话声。
「请问,您认识我父亲吗」
回头一看我感觉心脏都快从嘴里跳出来了。勇气正站在那里。哎呀,不对。是他儿子勇。跟父亲一样有双清澈眼睛的青年正站在我旁边。把我的沉默当成肯定了吗,「承蒙您关照父亲十分感谢」勇低头行礼。
「为什么来月球?」
「我考上了国际宇宙大学的航空科」
「航空科?好厉害。你很聪明嘛」
「不。只是侥幸」
勇害羞地掻了掻脑袋。
「今天是来向你父亲报告的吗」
「是的」
勇向慰灵碑献花,双手十合闭上眼睛。笔直的鼻梁很像他母亲文香。稍微带点波浪的头发也一样。我拼命在勇身上寻找两个人的影子。
「我父亲是怎样的人」
扫完墓勇问我。已经到极限了。不知不觉我哭起来。差点没有大叫。
我对你的父亲见死不救。
本该对勇传达的忏悔无法形成语言,消失在空中。事到如今,我居然害怕受人轻蔑。连自己都想吐。泪水不停涌出,没完没了。
「您没事吧」勇赶紧过来给我揉背。说起来从前也发生过这种事。我得意忘形吃下太多月球的石头在厕所里呕吐,那家伙脸色大变赶紧过来给我揉背揉了很久。
喂勇气,你在看吗。你的小家伙长成了出色的大人。
你老婆一定也是个好女人吧。
时隔三十年的今天,我依然羡慕你羡慕的要死。
2-7西历二八三〇年,距离灭亡二三八年
(罗伯特·王尔德)
※西历二八三〇年七月。后来被称为<预言家>的国际宇宙大学名誉教授罗伯特·王尔德的退休演讲摘录
我想再跟诸位说一次机器人工学的重要性。人类的总人口日益减少,按目前的情况是刹不住车的。我们新人类无法生育。如今来自地球的人员补充中断,没有比机器人更值得依赖的存在。
根据我的预测人类将在三十二世纪灭亡。
首先请看这张图表。上面是人类动态统计的推移。最近百年间,死亡数一直高于出生数,总人口年年下降。
我们从前的认知是错误的。新人类并非旧人类进化后的形态。仅仅是突然变异体。也可以称呼为亚人。不具备生殖器的我们偏离了生命环,没有未来。
二十七世纪末,我们对旧人类揭起反旗,夺取了政权。如今想来那正是命运的转折点。当时世界各地兴起新人类对旧人类的虐杀使旧人类总数剧减,以致招来了今天的危机。
那边那位。怎么回事。大学校园内应该不准携带枪支。
「不能放过对新人类的侮辱?」
原来是新人类党的热心党员。很好,开枪吧。瞄准心脏或者脑袋打。否则我会在这里一直讲下去。
穿红衬衫那位。允许你提问。
「有办法打破现状吗」
你是某某科的学生吗。唔嗯。
是啊,如果我再年轻三十岁的话肯定会致力于开发时间机器吧。并且改变过去——什么的。这是痴人说梦。
最具现实性的可能是开发人工子宫吧。不过本大学没有生命工学科。理由正如各位所知。我们不能制造精子跟卵子那样的生物配子。生命不属于我们。关于这点,或者可以说我们被诅咒了。也许那个禁忌的词汇<僵尸>是最适合用来表现我们的。
那边那位。不开枪吗。既然不开枪就回自己的座位去。
那么,到点。我要走了。
最后奉劝各位一句。
大家去自己该做的事吧。期待诸位今后的活跃。
2-8西历二二三一年,距离灭亡八三七年
(第一次火星调查)
人类里面也有好人。
这么单纯的事我们都忘了。
明明自己曾经也是人类。
西历二二三一年,火星上空。
「不可能」
奥德赛Ⅱ号的船长谢尔盖端着肩膀回到操纵席。首次见到平时敦厚的他发怒,我跟娜塔莉相当动摇。
「怎么了,谢尔盖?」
船员中最年长的娜塔莉指着操纵室中央的桌子,敦促谢尔盖先坐下。谢尔盖犹豫了片刻,坐到椅子上。「抱歉吓到你们了」他说着闭上眼睛,大大吐了口长气。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变回平时的谢尔盖。
「佑一,不好意思你能去把大家叫醒吗」
接到船长的命令,我前往寝室。首先是叫醒女性阵容的艾米莉跟阿美娜。接着是张。
「搞什么佑一。紧急情况?」
被吵醒的张揉着困倦的眼睛鸣不平。
「收到来自地球的信息。谢尔盖很生气」
「真的?那不就是紧急情况吗」
张急忙钻出睡袋,冲向操纵室。我则是慢慢走。因为想要事先做好不管听到什么都不动摇的心里准备。在前往操纵室的途中我暂时停下脚步。旁边有条通道。是连接人类用宇宙飞船,奥德赛Ⅰ号的接口。从昨天起便接通两艘宇宙飞船,使之旋转。利用离心力让宇宙飞船产生虚拟重力。帮助里面的人好好休息,消除长途旅程的疲劳。由于百叶窗关起来了,看不到对面。
从外面眺望宇宙飞船,看起来就像巨型乳白色螺旋浆在咕噜咕噜转动吧。因为发电用的太阳帆也打开了,或许更像掺杂着黑色的风车也说不定。
明天即将登陆火星。比二十一世纪出头的计画晚了两百年,人类终于抵达火星。而且据无人探测器调查火星南极有水源。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快来,佑一」从操纵室的方向传来张的声音。我立即返回操纵室。
「大家都到齐了。那么,我就简单地叙述一下事实吧。关于明天的火星登陆,在赤道附近的伊甸平原登陆的只有人类。为了确保水资源我们要去火星的南极,在那里降落」
一时间,鸦雀无声。大家也不是笨蛋。痛彻地理解问题所在。火星登陆是人类的重大项目。选择比较美丽的对象拍摄,是当然的趋势。大概一部分观众会抗议说「别让僵尸上电视」吧。这是常有的事。
「我们不配上电视,是吧」
说话带刺的艾米莉咂舌道,娜塔莉安慰她。
「没办法。谁让我们现在长成这样」
从月球基地到火星要花三个月。物资量也十分庞大。化妆品,除臭剂,护肤用品等多余物品,没办法塞进宇宙飞船。深红色的瞳孔剖出,青白色的皮肤也暴露在空气中。腐臭也很严重,奥德赛Ⅰ号跟Ⅱ号的接口被百叶窗隔开。明明提出「人类与僵尸的融合」是这次有人火星调查的目的之一。多么可笑。
「不可能。本来水资源不足都怪人类不是吗」张说道。
跟僵尸不同,人类需要氧气。宇宙飞船内的氧气通过电解水生产。也就是说,大量的水被人类消耗掉了。
「我觉得该去南极的是人类」阿美娜说。因为总是阻止张乱来的她罕见地对张表示赞同,差点让我从椅子上摔下来。大家似乎都很愤怒。
艾米莉火上浇油说「本来奥德赛Ⅱ号没放我的物资不就是因为堆了太多人类食品吗」。涉及到食物的怨恨是很恐怖的。人类正常地食用宇宙食品,另一方面我们收集漂浮在宇宙空间的空间碎片跟岩石充饥。
总之,我们不过是搬运工。既然已经到火星,就没用了。这样的想法在我心中来来去去,却没说出口。因为我不想让现场的气氛更加恶化。
「佑一。你怎么想」
谢尔盖突然把话丢给我,让我抱头。我没有勇气断言「应该无视命令,在伊甸平原着陆」,也无法豁达地表示「命令就是命令。没办法。老老实实去南极吧」。
「对了,穆罕默德船长怎么说」,于是打诨道。
「谢谢,佑一。说起来还没问过他的意见」
谢尔盖走到操纵席,开始跟奥德赛Ⅰ号通讯。
「哦,谢尔盖」
包着头巾的络腮胡男出现在屏幕前方。
「穆罕默德。不好意思把你叫起来。很困吗」
谢尔盖跟穆罕默德的对话开始了,我们五个屏住呼吸注视两人的交流。根据对话的流向张很可能带着手枪突击奥德赛Ⅰ号。我悄悄给娜塔莉递眼色。
没什么内容的闲话家常持续了一阵。率先切入正题的是穆罕默德。
「关于明天的预定——我们会按照指令去南极。伊甸平原的调查就拜托你们了」
「你说什么?去南极的应该是我们才对」
穆罕默德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微笑。
「安静。会吵醒大家的」
「哎呀,可是」
「我们也有自尊。没那么恬不知耻。自己用的水,自己会取。明天早上,就分离船体去南极」
通讯就此中断。谢尔盖按了几次通讯按钮试着联络,可都没反应。穆罕默德好像不打算改变自己的想法。谢尔盖呆了一阵,做了个小小的胜利手势。由于他是背对着我们的,看不到表情。不过,就算看不到脸,也知道他高兴得发抖。我们也一样。任谁都挤眉弄眼,感谢这场奇迹。
在伊甸平原插旗子。没有一个太空飞行员不向往这件事。
「那么,诸位。来谈谈吧。由谁率先踏上火星」
谢尔盖踩着轻快的舞步返回自己的座位。
张跟艾米莉率先指向自己的脸,娜塔莉跟阿美娜则出口说「应该让谢尔盖去」
「一对一对二。佑一,你怎么想」
真是的。这个船长为什么总是把难题推给我。不过,这样的难题大大欢迎。我抱起手臂,闭上眼睛,开始寻找能让大家都满意的答案。
2-8.5幕间
(名为人类的生物)
没有人看到僵尸不觉得厌恶。
血色的不详瞳孔。腐臭。比死人还难看的肤色。
可是,我——
西历二二三一年,奥德赛Ⅰ号船内。
屏幕上出现一个僵尸。是奥德赛Ⅱ号的船长·谢尔盖。如果没有僵尸化他本该成为奥德赛Ⅰ号的船长。
「穆罕默德,不好意思把你叫起来。很困吗」
谢尔盖只字不提地球发来的蛮横指令。这就是他。僵尸化所伴随的一切苦难都损害不了他的尊严。
我为自己有这样的朋友感到自豪,而且稍微有点不甘心。
差不多快到时候了。为了不让谢尔盖察觉我稍稍调整呼吸,然后开口道。
「关于明天的预定——我们会按照指令去南极。伊甸平原的调查就拜托你们了」
「你说什么?去南极的应该是我们才对」
我把食指放在嘴上微笑。一生一世的演技。只要能顺利笑出来就好。
「安静。会吵醒大家的」
「哎呀。可是」
「我们也有自尊,没那么恬不知耻。自己用的水,自己会取。明天早上,就分离船体去南极」
说完我便关掉与奥德赛Ⅱ号之间的回线。几秒后收到来自奥德赛Ⅱ号的通讯,我视若无睹。直到提示通讯的绿灯熄灭为止,我一直坐在操纵席,用眼睛追逐灯光的明灭。过一会儿灯光自然会熄灭。
「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我仍然坐在操纵席上对站在门口附近的人发话,却没有听到回答。一定是惊呆了吧。因为我擅自放弃了人类首次登陆火星的机会。
「我会立即辞掉船长职务。并且推荐达利艾尔继任」
暗处的气息在蠢动,可是依然没有回应。
「我们人类,在宇宙空间很无力。常常担心水跟食物的剩余量,没有氧气瓶连船外活动都不方便。不对吗?」
「——不对哦」
影子总算回答了。原来是菲。平时她凛然富有张力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不知道其中蕴藏的感情是愤怒还是悲伤。
「想对开枪我吗?」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菲没有回答。为了方便她射击我闭上眼睛。她有权对我开枪。其他船员也一样。我背叛了人类,屈从于僵尸。应该受到惩罚。
一步,两步,三步。菲缓缓接近。
「拿去」
菲强行把什么东西塞到我手里。不是枪。根据触感我知道是手绢。
「抱歉」
手绢有点湿。菲好像已经用过了。她的眼角有轻微的泪痕。我也模仿她用手帕擦拭快从眼睛里掉下来的泪水。
「你做了正确的事。大家一定都明白」
菲隔着椅子从背面抱住我。她绕在我肩膀上的手臂非常温暖,擦过脸颊的黑头发发出好闻的味道。就像孩子一样委身于她,我心想。
地球的人们说。
僵尸很丑。僵尸很脏。僵尸很臭。
可是,即便如此——我仍然想变成僵尸。
「穆罕默德。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哦」
被菲赶出操纵室,我向寝室走去。途中,经过跟奥德赛Ⅱ号的接口。从紧闭的百叶窗对面传来喧闹的声音。我的心平静下来。已经不需要再逞强。我把手放在百叶窗上低语。我对他们的饯别。
「结果我一次都没能赢你,谢尔盖」
我闭上眼睛,谢尔盖梦想人类最初踏上火星陆地的瞬间。这没什么不好。他一定能到达吧。到达常年梦寐以求的地方。
愿他所信仰的神时刻守护他。
随即,身为普通人类的我开始走向寝室。
2-9西历二四二三年,距离灭亡六四五年
(月球的车窗)
东京·博多之间约一千两百公里。
月球基地·马伊乌斯山丘(地下都市)之间同样约一千两百公里。
由于上述原因,如今我仍然在当驾驶员。
西历二四二三年,月球基地站。
在公司的更衣室换好制服的我,坐上磁力悬浮车的驾驶座。这份工作很轻松。仅仅是往返月球基地站跟马伊乌斯山丘站。因为沿途是直线,也没有弯道减速等纷杂作业。只需两小时左右便能穿越大约一千两百公里路程。
月球基地线在地下都市竣工的同时开通。考虑到宇宙线对人体的影响,这条线路建在地层深处。因为完全不露出地面,车窗能看到的景色只有无聊的隧道壁面。
哦,到点。
等乘务员乔治发来信号,我便关上车门。
这个时代无人驾驶早已成为主流,特意雇佣驾驶员跟乘务员好像是为了「促进僵尸就业」。月球基地的僵尸人口不断增长,失业问题日益深刻化。虽然正在推进火星的入植计画,不过没多少僵尸愿意去远离地球的行星。
右手解除刹车,左手回拉主控杆。十辆编成的磁力悬浮车徐徐启动。一开始车轮在普通路线上跑,发出咔嗒咔哒的声音。我喜欢这个瞬间。非常有行进中的真实感。时速超过两百公里后,车轮会自动收起,开始悬浮。随后仅仅是等待抵达马伊乌斯山丘站。悬浮行驶中是自动驾驶,没我出场的机会。我老实地闭上眼睛,把驾驶交给AI。
现在,僵尸占总人口的大约两成。概率到底是高还是低,取决于当事人的立场。就跟俄罗斯轮盘一样。我是输家。一年前,变成僵尸的我逃也似的来到月球。家人也好故乡也好,都不构成绑住我的枷锁。僵尸化之后我才认识到自己多么薄情。
父母对我哭诉「变成僵尸也没关系不要走」。
朋友邀请我去喝酒说「就算变成僵尸也是朋友」。
恋人告诉我「反正我早晚也会变成僵尸。为什么提分手」。
通过太阳镜看他们的轮廓怎么看都很模糊,我无法正常呼吸。我的皮肤正在慢慢腐烂,不断从身体内侧变化。仅仅靠拇指跟食指的力量就能捏弯五百日元硬币。连我都觉得自己可怕。所以才丢下过去的伙伴,来到月球。
「即将抵达马伊乌斯山丘站」广播开始播报。不知不觉我好像睡着了。于是立即解除自动驾驶,端正姿势。前方可以看到车站的灯光。前押主控杆,徐徐减速后能感觉到些许重力。时速六百公里,在短时间内减为零。当然会产生减速G。
乘客里没有人类。因为受不了僵尸的腐臭。从前好像有不少人类观光客,可是因身体不适倒下的人频出,不久后面向人类的月球旅行便不再举办。月球渐渐成为名符其实的僵尸王国。因此我很开心。没有比较对象,就不用考虑自己是什么人了。
「哦,椿。还是老样子一脸郁闷呢」
我用右手抓住不断从右前方飞过来的圆形颗粒。总共五个。是乘务员乔治分给我的点心。今天是加工起司。
「谢了」
「我说,果然你还是加入自警团吧」
这是乔治一贯的口癖。我的动态视力好像在僵尸里也算厉害的。所以应该从事符合能力的工作,这是他的主张。
现在,月球上不存在正式的治安机构。在联合国无数次提出的月球基地防卫军创设案不断被驳回。人类异样恐惧创设「成员只有僵尸的军队」。哪个国家的政府都讨厌在月球设置军队跟警察。这造成了今天的无秩序状态。
为此结成了自警团。
「可是,我只会开电车」
「那是变成僵尸前的情况吧。现在不同了」
在自警团的入团考试中落榜的乔治每每劝我加入自警团。
「不行啦。我连枪都不会用」
「现在开始学就好。要不我教你」
乔治从口袋里拿出起司,接连扔过来。简直就跟打雪仗似的。因为不想糟蹋食物,我双手并用抓住起司。这次是十个。
「瞧,你的眼力的确很厉害」
虽说都是僵尸化却存在个体差异。大致可以分为两类,头脑变得明晰的类型,跟身体能力显著提升的类型。我属于后者。当然,像乔治一样没有受到特殊才能眷顾的人也有。乔治好像很羡慕我,可我反而羡慕乔治。总觉得没有受到特殊才能眷顾的僵尸,留下了人情味。
肉体强化型僵尸沉迷于力量,走向凶行的案例很多。一旦加入自警团无论如何都得面对这类僵尸。以现在的我而言担子太重了。
「哈哈,又变难看了」
乔治笑着弄乱我的头发。他有个留在地球的女儿。好像跟我同年。在月球上生活的人们任谁都抱着某种缺憾。乔治一定也一样。可是他总是在笑。
到底该怎么度过剩余的人生,我还不清楚。
有一天我会像乔治一样爱笑吗。但愿如此。
好了,到点。跟乔治一起确认乘客已经入座,我关上车门。用力按下手边的红色按钮,紧跟着转车台一百八十度回旋,前方出现隧道的轮廓。接下来将返回月球基地站。轨道自动切换。
跟来路一样,右手解除刹车,左手回拉主控杆。十辆编成的磁力悬浮车徐徐启动,顺利加速。
挡风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深红色的瞳孔一如既往紧盯着我。僵尸的瞳孔宛如深渊。你窥视深渊多少,深渊便回馈你多少。简直就跟镜子似的。
极限是五秒钟。无法进一步正视自己,我闭上眼睛。磁力悬浮车的驱动声就像胎内的声音舒适地响彻耳际。今天我想跟普通的胎儿一样卷缩身体入眠。就算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这里。
当时我还不知道。乔治看不下去对转职抱消极态度的我,擅自用我的名字向自警团入团考试提出书面申请。以此为契机我的人生将迎来剧变——不过,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2-10西历二四二四年,距离灭亡六四四年
(便当生意不轻松)
月球,宛如西部剧的世界。
荒凉的大地。恶棍。还有,枪。
西历二四二四年,月球上空。
我举起双手发出叹息。被宇宙海盗盯上这回已经是第四次。考虑到今天销售额的损失实在笑不出来。眼前有个眼带男仰坐在信天翁号的操纵席上,让船驶向他们的根据地·迪克环形山。如今这个时世,环形山是坏蛋的标配住址。
两年前马伊乌斯山丘的地下都市竣工是不错,然而与此同时失业的僵尸们开始动歪脑筋。比起老实工作从弱者身上掠夺更容易。抱有这种想法的不法之徒哪个时代都不缺。
我右手的食指前后动了三次。向同伴发信号。
顺便偷瞄,确认敌方人数。
宇宙海盗总共十人。这边是五人。除我以外的四人全都被特殊缆线反绑双手动弹不得。之所以没绑我是因为我是女的吧。不过,脑袋被枪指着。
船渐渐远离月球基地所在的北极区域。现太郎叔叔应该正在机场里等候信天翁号。如果发现事情不对,帮我们报警就好了。
「放心吧。我们还不至于要人命」
用枪指着我的头的男人咔咔大笑。意大利口音的英语恶心死了。我也在想「快点杀了他们吧」,不过没有表现在脸上。在男人眼里我应该是个在恐惧中颤抖的孱弱小姑娘。因为,我的眼睛眼泪汪汪。当然,是假哭。如果有必要存取以毫升为单位的眼泪都没问题。这是我的特技之一。不然没法做便当生意。
操纵席的时钟正显示11:45。很好,再过五分钟这场闹剧就结束了。
后方漂来难以言喻的香味,我的喉咙反射性地发出声音。男人们擅自打开保温库,吃起熟成到第三天的便当。该死的宇宙海盗。
唔呃,其中一个男的怪叫起来。好像吃到纳豆便当了。
「什么啊这是。都腐败了」
明明是个僵尸却在奇怪的地方找茬,我不由得发笑。腐败是理所当然的。男的悉悉娑娑打开别的便当包装,这次发出一阵欢呼。好像吃到串烧便当了。
在月球,肉是稀有品。蔬菜也一样。顶多就是用现代技术在地下都市试验性地栽培植物。因此我们便当铺拼命从地球运来饭菜。在地球卖剩的一个五百日元的便当,在月球能卖到两千日元。即便扣除运输费,也是笔不错的买卖。
时针指向11:49。到点。我闭上眼睛。一分钟后,船内被耀眼的闪光包住。宇宙海盗发出哀鸣用双手捂住眼睛。僵尸的瞳孔惧怕强光。之后几分钟他们应该什么都看不见。在船擅自脱离预定路线的情况下,安放在天花板上的闪光弹会在二十分钟后爆炸。这是,这艘船的设计。
我把右手食指放在旁边男人的额头上,用拇指按下食指根部的按钮。从义手中飞出的子弹发出轻快的声音,击穿男人的脑袋。先干掉一个。接着我捡起男人掉落的手枪,寻找下一个目标。义手的子弹有限。我想避免无谓浪费。因为枪声发现这边的意图了吗。宇宙海盗方也开始开枪应战,不过眼睛被迷的他们动作迟钝,弹道也暴露无遗。两人,三人,四人。我一边躲子弹一边射杀他们。
「大小姐,后背空出来」
跟我一样右手是义手的令用无名指里藏着的小刀解开束缚,捡起枪赶向我这边。我们俩背靠背射击大约过了一分钟。宇宙海盗全灭。
我们麻利地扒掉海盗头领的衣服,检查全身。找不到蝴蝶刺青。没中。他们不是杀死我父母的仇人。
发出指示让船返回预定路线,检查内部受损情况。好像没什么大问题我放心下来。虽然有买宇宙保险,不过还是少受损的好。这艘船载满了我跟父母的回忆。我想尽量用久点。
令他们把宇宙海盗的尸体塞进船的紧急逃生舱。我则坐在操纵席设定坐标把逃生舱射向宇宙空间。目的地是迪克环形山。顺便把便当的包装也一起放了进去。算是对坏蛋的警告。好让他们切身体会,对我们出手有什么下场。
宇宙海盗乘坐的小型宇宙船原封不动收入仓库。就当是精神损失费。跟平时一样。
操作盘的灯闪起绿光,提示月球来了通讯。糟糕,是太郎叔叔。我打开回线,跟本来已经很青的脸变得更加铁青的太郎叔叔对上视线。
「小堇,你没事吧?」
没事,我回答。太郎叔叔是我父亲的挚友。因为双亲被害的原委,本来就反对我继承便当铺。我不想让他操多余的心。
「是引擎故障。这艘船太旧了。可能要比规定时间晚十分钟才能抵达机场」
「是吗。那就好」
切断通讯后,我立即提高信天翁号的速度。星星像箭一样朝后方飞去。窗外流逝的风景,让人陷入这样的错觉。过了一会儿看到视线边缘处的月球基地,我降低速度。机场周边机场警备队正在巡逻。我可不想因为超速被盯上。
一边给义手换上新手套,我一边深切地想。月球表面跟枪真般配。
2-11 西历二四二四年,距离灭亡六四四年
(右手腕的蝴蝶)
名叫太郎的男人用蹩脚的英语这么说道。
「我想用这笔钱为挚友报仇」
西历二四二四年,月球基地E—5区。
从太郎手中接过的信封沉甸甸的。总共一万月元吗。
「对象是?」
「是〈右手腕的蝴蝶〉」
哎呀哎呀,他是第十个。我把信封退还给太郎。
〈右手腕的蝴蝶〉不正常。他的兴趣是袭击非武装船只,砍断船员的右手腕用作收藏。据说本来作为南美某国的杀人犯遭到起诉,后来向母国的法院申诉,最终决定送去马伊乌斯山丘。在从事地下都市的强制劳动期间,跟囚犯同伙暴力劫持运输船逃亡,果然是黑的吧。
「其他人都拒绝了。除了你以外已经没人能拜托」
太郎趴在地上,向我下跪。因为酒吧的客人用疑惑的视线看过来,我落到被迫说出「拜托你别跪」的田地。我不喜欢引人注目。
除了部分例外,日本籍船只不得配备武装。虽然允许携带护身用的枪械,可是日本人本身没有用枪的习惯。再加上,装载的货物质量又好。简直就像在邀请宇宙海盗来抢似的。
我瞟了一眼依然跪着的太郎,站起来准备离开酒吧,太郎却抱住我右脚的小腿,阻止我离开。好像还没死心,不过一码归一码。我用空出来的左脚猛踢太郎的脸。跟我想的一样太郎倒向后方,鼻血横飞,然而意外地他并没有松手。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老老实实活着缅怀挚友也是为你好。有错吗」
「不行。那可不行」
太郎一边用鼻子喘气,一边叫道。
据太郎说,挚友有个女儿。名叫堇。堇对双亲的死感到愤慨,好像正在做类似诱饵侦查每天都跟宇宙海盗对着干。职业是卖便当。丸山屋的话我有听过。以前认识的人曾抱怨说,串烧便当是绝品,很难搞到手。
太郎手上的力气逐渐增强,我皱起眉头。作为民间人士他干的不错。大概是因为非常爱护那个叫堇的女孩吧。我说了声「快松手」跟着很不情愿地坐到地上。「不要。你不接受委托我就不松手」,太郎说道。没办法我用枪对准太郎的脑袋。
「还不松手」
太郎的手稍微缓了缓,随即又故态复萌。
「真难缠啊,你」
「难缠是商人的基本」
原来如此。没想到会在这个岁数听到商人的心得。
「既然你是商人就该好好做调查。第一,我不缺钱。第二,这点小钱连付定金都不够。第三,这里跟日本人居住区不同。不带武器在街上走荒谬至极。第四对了。你没意识到自己手上的牌」
「牌?」
「月球石我早就吃腻了。听说丸山屋的便当不错」
「……是的?」
太郎发出傻乎乎的声音,眼睛睁的老大。
受到上天眷顾的家伙就是这样真麻烦。公司多半有配给便当吧。他意识不到这种简陋的酒家搞不到正经食物的事实。
「就用便当一年份成交吧 。把这个交给叫堇的。之后由这边想办法」
我把小型发信器塞进太郎的裤子口袋里。总算跟上状况的太郎,腕力放缓。我立即把脚抽出来,后退数步,跟太郎拉开距离。万一又被缠上可吃不消。
「非常感谢」
用衬衫袖子擦干鼻血太郎对我九十度弯腰行礼。抬起头后他露出一副清爽的表情。好像已经把我刚才冷遇他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这就是日本商人吗。感觉有必要稍微修正一下对日本人的看法。
「对了,你能给我取个名字吗」
「名字?」
「我一直都让委托人给我取名字。日本人名就行」
「那么叫次郎怎么样」
「次郎吗。我明白了」
吩咐了几点必要事项后我送太郎到门口。太郎数次回头,每次都低头致谢,随即消失在人群中。
不知不觉酒吧里面变得寂静无声。我头也不回便全盘托出狩猎计画。
「正如诸位听到的。定员十二名,报酬是丸山屋便当一月份。感兴趣的人请举手」
大约是定员人数一倍的手举起来。老板似乎也有意,从吧台下面取出小型镭射枪,骄傲地显摆起来。大家好像都很无聊。「光学迷彩已经准备好了」「我的破船还凑和」「要潜入搜查吗」,中途酒吧恢复喧嚣。
不知是谁举起酒杯,结果我们一起干杯。
好了,快乐的游戏开演。
必须让〈右手腕的蝴蝶〉彻头彻尾地理解,谁才是真正的强者。
2-12西历二四二四年,距离灭亡六四四年
(狩猎时间)
「要打分哦」不知道是谁说的。
敌人的首领十分,杂鱼一分,救出人质三分。
真是的,搞不清楚哪边才是坏蛋。
西历二四二四年,月球,迪克环形山周边。
位于月球南部的迪克环形山直径八十五公里。周边零星分布着被称为从属环形山的小型环形山。那家伙就住在这些小型环形山的其中之一。
从环形山的山崖向下望去,可以看到丸山屋的信天翁号被缓缓吸入环形山的地下。〈右手腕的蝴蝶〉一伙里好像有擅长土木工事的人。信天翁号收容完毕后,设置在地表的门缓缓关闭。门被施加了相当高明的迷彩。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地面。
启动防护镜夜视功能,探测到环形山的岩石背后四足动物的存在。从前美国开发的全自动四足步行式机器人,阿尔法狗。总共五只。是对宇宙飞船用的侦测机吧。把宇宙飞船停在远离环形山的地方真是太好了我放下心来。
耳边通讯机传来女声。是堇的声音。
「我会交出货物。请别对从业员出手」
交给堇的发信器兼备窃听功能。
掺杂着泪水的恳求充满魄力,实在不像演技。堇身为日本人难得会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对窃听的人来说无疑是帮大忙了。
「不好意思。谁叫你们那么耍人,害这边丢尽面子」
从通讯机里传来葡萄牙语口音的英语。声音很尖锐。是〈右手腕的蝴蝶〉的首领,彼得吧。声音很清晰多半没穿太空服。根据对话的趋势推测,两人似乎在信天翁号的内部。
「不要。别对令出手」
枪声响起,发出什么被破坏的声音。是金属被弹飞的声音。多半是那个名字叫令的男人的义手被破坏了吧。
这次,为了引出彼得我给了令一项任务。让他去〈右手腕的蝴蝶〉爱泡的赌场,这么说。
「〈右手腕的蝴蝶〉?没什么大不了的。一群连便当铺都收拾不了的窝囊废。我现在就活得好好的」
简单的挑拨。不过,效果显著。跟预想的一样〈右手的蝴蝶〉行动起来,以至今日。
枪声再次响起。比刚刚的声音还大,这次堇的义手被破坏了吧。
「喂,再不动手就晚了」
同伴之一发来通讯我视若无睹。地面的门相当厚实。手持枪械无能为力。现在只能靠老板。
「哦。让各位久等了」
几分钟后,抱着小型镭射枪的老板现身。虽说是小型全长也有三米。
镭射枪利用电磁诱导发射子弹,会消耗大量电力。必须从宇宙飞船拉电缆过来,连接使用。为了这次计画借来的船是二十四世纪制的破船,因此只能发射一发。
老板用镭射枪瞄准,我们趁机通过绳索滑下山崖。负责突击的六人。是参照信天翁号的大小决定的人数。为了解决阿尔法狗,山崖上安排了两名狙击手。加上老板跟飞船驾驶总计十人。然后加上借我们船跟光学迷彩的人数,正好十二人。
「准备好了吗」
接到老板的联络,我向山崖上的两名狙击手发信号。光学迷彩并非万能。体温有触发敌人探测器的危险。必须尽快解决阿尔法狗。
距离目标地点的门大约一公里。从现在起是关键时刻。破坏掉门后,必须赶在敌人启动备用门之前闯进内部。
「老板,拜托了」
把防护镜切换到避光模式,包括我在内的六人向门冲去。现时点,我们能做的事有限。只能信赖同伴的技量。拿着各自得意的武器,拼命向前冲。
在跑了大约六百米的时候,前方的阿尔法狗接连散架。第一阶段,成功。
又过了三十秒有如雷电的光线从后方飞来。是老板的镭射枪。防护镜发出刺耳的警告声。
「闭上眼睛。冲进去」
如此这般我们冲进光的漩涡。
2-12西历二四二四年,距离灭亡六四四年
(宇宙海盗讨伐战)
西历二四二四年,月球,迪克环形山周边。
从老板开的洞冲进去的我们滚了两三圈跳起来。深红色瞳孔一进入视线便毫不犹豫开枪。对方沉默着倒向后方。
「典型的菜鸟」
同伴中的一人痛斥,紧跟着又干掉一个。我不打算否定。在敌人面前毫无防备根本是自杀行为。黑暗中发光的瞳孔可谓最好的靶子。我们特意装备防护镜的原因就在于此。
备用门在上方闭合。
注意到异变,宇宙海盗接连从内部出现。跟其中一人对上视线我不由得砸舌。因为镭射枪的冲击光学迷彩好像失效了。
「你们先走」
我留在门下,一个一个收拾杂鱼。因为命中太简单,有点没劲儿。野鹿都比他们敏捷。干掉五个后,菜鸟不再出现。
从内部传来机关枪跟惨叫应该进行得很顺利吧。我轻轻越过堆积如山的尸体。幸好月球的重力弱。不用弄脏靴子。
〈右手腕的蝴蝶〉的老窝好像是利用月球地下的岩石管道建成的。依靠前方的亮光穿过斜长石形成的天然隧道耳边传来堇的声音。
「灯光五秒钟后熄灭」
好像她已经逃出信天翁号,来到洞窟内的配电盘旁边。这个小姑娘很清楚自己的任务。我把防护镜切换成夜视模式。刚好过了五秒钟,灯光熄灭黑暗降临。被明暗差夺走视力的宇宙海盗,再次接连倒下。
「得十分」同伴的声音响起。好像是解决了十个杂鱼。
穿过通道信天翁号出现在洞窟深处。跟名字一样,船体上有幅很大很大的信天翁载着便当展翅高飞的插画。洞窟相当深,彼得的船好像也停在这里。
见子弹飞来我立即躲到集装箱背后。没必要轻率地在敌人面前现身。应该交给穿了光学迷彩的同伴。然而,世上没那么便宜的事。
「次郎,别偷懒。你当诱饵。我们去救人质」
「……了解」
两人去信天翁号,两人去彼得的船,剩下一个辅助我。
我用左手取出小型绳索枪,向天花板发射。主要是想确认一下地形跟敌人的分布。绳索回卷身体猛地被拉向空中。看起来不像宇宙海盗的敌人四处乱窜,瞎开枪。其中还有人穿上太空服一溜烟儿向出口冲去。也不知道优秀的狙击手正等在外面。一群蠢货。
我吊在绳索上干掉三个,顺势松开左手。子弹命中一秒钟前我脑袋所在的地方。洞窟的天花板上开了个洞,小石头稀里哗啦往下掉。
「来了,还给你们」
我取出手榴弹,扔向敌人。三人被炸飞。这样就是十二分。杂鱼应该已经收拾干净了。可是,还没发现彼得的身影。我双脚着地打算继续找他,正好同伴来了联络。
「救出人质。总计十二分」
「彼得呢?」
「不在信天翁号上。不是在你那边吗」
感觉到什么人的气息,我向后移动身体重心。眼前一阵风划过。类似链锯的金属声微微响起。
「彼得!?」
影子不回答。防护镜没反应,多半他穿的光学迷彩比我们的更高级。真让人羡慕。根据从情报员那里买来的情报彼得身高一百七公分。比我矮三十公分。但是,面对看不见对手身高所带来的优势意义不大。
疑似彼得的影子毫不留情地对我发动攻击。连开枪的空隙都没有。看不见的死神镰刀数度撕裂空气。考虑到影子集中攻击我的右手腕,他果然是彼得吧。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仍然对右手腕那么执着,不得不说他果然不正常。右,左,右,然后回旋。我靠气息跟声音连续躲过那家伙的攻击。简直就像在跳品味拙劣的华尔兹。
我假装绊倒,故意卖个破绽。彼得的链锯陷入我的右手腕。
一阵嘻笑声传来。是确信胜利的彼得的声音。
然而,有件重要的事情他忘了。菜鸟不且不谈,专家可不会因为手腕被切断这点小事就丧失战意。
「不好意思。游戏结束」
我用左手取出刀,刺向彼得稍微前倾的身体。顺势用左肩猛撞那家伙,把他撞到前方。刀好像刺进了那家伙的腹部。喷出的血显现出那家伙的轮廓。彼得的惊叫在洞窟内回荡。好像早就松开了链锯。他正用染满鲜血的双手拼命地按住伤口。胜负以分。
我一边在右手腕上缠止血带一边观察那家伙的样子。这种时候,我庆幸自己是僵尸。肉身的人类做不到的舍身战术也能毫无困难地实行。还好骨头没事,手腕一周左右就能复原吧。我一边用右手做石头剪刀布,一边确认腕神经的连接是否有异常。
「拿下彼得了。麻烦你切除他的四肢。剩下的交给卖便当的小姑娘吧」
「了解」
决定坐山观虎斗的同伴关掉光学迷彩,来到那家伙跟前。先扒下他的衣服,然后解体。右手腕,左手腕,右脚,左脚按顺序用斧头砍掉。关节骨被砸碎的钝音太响了。「救命啊」「是我不好」彼得开始毫无个性的求饶。热衷袭击非战斗人员的家伙能有什么毅力。在这层意义上,太郎反而有毅力多了。
「要求饶去找卖便当的小姑娘求」
同伴说着用右脚踢碎彼得的门牙,让那家伙安静下来。
「哦。结束了吗」
同伴跟人质从信天翁号的舷梯下来。舷梯周边堆满尸体,普通情况下让人无法正视的光景,信天翁号的从业员已经习惯了吗,反应极其迟钝。
名叫令的男人从从业员中走出来,跟彼得相对。令好像被宇宙海盗整得很惨,脚步稍微有点蹒跚,右眼也冒出一个大包。我们屏住呼吸注视事态的发展。因为对令跟堇怎么处理这件事很感兴趣。所以才活捉彼得的。
令从舷梯上下来,没有任何前兆,突然用没事的左手扣动扳机杀死彼得。连求饶的机会都不给他。对此同伴们也很吃惊,责备令说「搞什么。好不容易才活捉他」。
令不予回答,开枪后向某个方向走去。那是堇所在的方向。堇的左手拿着枪。她想给彼得最后一击吧。枪口横在地面正对准彼得。
堇没有责备令的所作所为。就像迷路的孩子似的满脸困惑站着一动不动。紧握着枪不放。这两年堇肯定一心一意只为复仇而生吧。完全没考虑过达成目标以后的事情。
这种感情我也有过。
令对堇耳语,随即紧紧抱住她。我不懂日语,不知道令说了什么。过了一会儿,枪从堇手上滑落下来。堇用仅剩的一只手臂靠着令,放声大哭。从窃听器里传来的并非冰冷的机械音,而是活生生的人类声音。听说堇才二十二岁。考虑到她不过是个民间人士,却熟练掌握军用义手的经过,哭出来也无可厚非。
实在无法正视两人,我们开始着手事后处理。搜罗尸体身上的钱包,把基地里值钱的东西集中到一处。
最后,撬开上锁的集装箱检查。
里面是彼得收集的右手腕。简直就像成陈列新鲜火腿似的,右手腕全都挂在集装箱上部。总共大约两百条。手腕根部甚至详细记录了日期。当然,堇的手腕也在里面。分外娇嫩的手腕,看起来就像正在等待物归原主。不过,即便是僵尸分离超过两年的手腕也黏不回去。
「次郎。有宝吗」
「没有——全是垃圾」
总不能说发现了右手腕。令姑且不谈,让现在的堇看这东西让我有点顾忌。我悄悄地关上集装箱门。在胸口画了个小小的十字,希望谁也别看到。
因为这里还沉睡着她父母的手腕。
「全速运转氧气制造机,把这里烧了」
「OK。干得花哨点」
先让丸山屋的从业员搭乘信天翁号避难。检查彼得船上的燃料,幸好是液态氢。容易爆炸。然后搭配定时炸弹。
我一边连发指示,一边蹲下检查彼得的尸体。在迎来第二性征前变成僵尸的彼得拥有中性的身材,实在不像杀人魔。长相堪称美男子。不过,正是这样的家伙才危险。为了弥补自己的肉体缺陷,染指凶行的僵尸我见得多了。彼得也一样仅此而已。
彼得的脖子上有青色的蝴蝶刺青,是以那家伙的故乡南美生息的morpho蝶为原型设计的吧。鲜艳的青渗进眼睛里。彼得强行让同伴们刺上morpho蝶刺青。坏事干尽的家伙也有乡愁吗。真相不得而知。
「好了,到点」
我站起来,把战利品绑在背上。为什么一点都不觉得高兴呢。其中的理由我自己最明白。
丸山屋两年内六次遭遇宇宙海盗。两年六次太多了。这次的事件也一样,敌人简直就像知道船的航向似的突然出现。说明有内奸。太郎跟令正在拼命找,发现以后要怎么办呢。
不知道为什么,堇的哭脸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看得见的敌人没那么重要。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我一边避开横在地上的尸体,一边向出口走去。
2-14西历二四二四年,距离灭亡六四四年
(前雇佣兵最后的工作)
知道吗。丸山屋出现了一个空缺。
好像没对任何人透露就消失了。
该不会去火星了吧。
西历二四二四年,月球基地E-5区。
跟平常一样我去酒吧领便当,发现堇也在大吃一惊。因为平常都是太郎或者令来。
我逗她说「这里可不是小孩子该来的地方」结果她鼓起腮帮子生气。堇比我矮四十七公分。实在难以相信这样的孩子能跟宇宙海盗斗个你死我活。
「没关系。大家都是好人」堇说。丸山屋的家伙普遍少根筋。那天见到我们筑成的血海尸山都没有一点想法吗。
我在堆积如山的便当里吱吱嘎嘎乱翻。串烧便当早没了。拿起烧肉便当,我在吧台坐下,向老板点啤酒。堇好像还不打算回去,坐到我旁边。
「搞什么。没事快回去」
「……最近。有个从业员辞职了」
「我知道。太郎告诉我了。因为赌博欠了一屁股债结果人间蒸发是吧。这种事经常发生」
我一边喝老板准备的啤酒一边扒便当。半点没有深入这事的打算。便用「新义手感觉如何」来岔开话题。
「近来非常感谢。一切都很顺利」
堇用右手中指发射绳索,钉到天花板上,把自己的身体拉到空中。像蜘蛛一样流畅地上升,下降。跟小孩子炫耀新玩具似的眼睛闪闪发光。
「这么一来就算在无重力空间我也能战斗了」
的确,宇宙飞船的重力产生装置发生故障处于无重力状态的情况下,用绳索的机动力填补缺失很重要,但问题不在这里。
「我应该说过让你装普通的义手」
「万一下次又被宇宙海盗袭击我会很困扰」
不会再有下次了,我刚开口旋即又闭上嘴。只要说出内奸的事就会暴露。太郎跟令向我下了封口令「内奸的事必须对堇保密」。
「次郎先生希望你能收下这个」
我接过堇递出的纸片。正面是日语,背面是英语。
「丸山屋的招聘广告?薪水好低。这样谁都不会来吧」
「不过可以免费去日本哦」
「哎呀,我没兴趣」
习惯月球的生活后地球的重力会给人带来不便。感觉不到非去不可的必要性。如果想看日本的风景在RV游戏里也行。
「真是的。请认真考虑」
说完堇随即离开了酒吧。好像还有工作剩下。
我盯着留在手里的纸片,老板凑上来说「还是找个工作比较好」。
「你觉得便当店适合我吗」
我试着联想穿着丸山屋制服的自己。蓝色系的围裙,加上背上印着一个大大的汉字「丸」的绿色短褂。仅仅是想象都觉得可笑。
「唔嗯。如果适合的话试试也不妨」
老板一边用布巾擦玻璃杯子一边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走了」
「嘛,死心吧。明天太郎或者令肯定会拿着同样的纸片过来的」
我想起跟太郎初遇那天。就是被枪指着那家伙也不曾发怵。堇跟令一定也是同样的人种吧。日本商人好像不知道什么叫放弃。
哎呀哎呀,没办法。要暂时陪那些家伙玩玩吗。
月球基地防卫军的创设计画今年依然被搁置。这种无法无天的状态暂时会持续下去吧。说不定哪天又出现右手腕的蝴蝶一样的家伙。
「……要是他们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挂了我会寝食难安的」
单手拿着纸片,我开始向日本人居住区走去。偶尔扮扮正经人也不赖。教堇跟令吊钢丝也是一兴。还能让太郎当日语老师吗。或许可以用在仓库里长眠的战斗机,给信天翁号护航。
如此这般,某天的某个下午。我成了前雇佣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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