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航线篇-章节

3-1 西历二五二〇年,距离灭亡五四八年

(奔向破灭的序曲)

光束降注地面。

「从现在起新人类的历史即将开启」不知是谁说道。

真的吗。我能看到结局。

开启前往终点的旅程。

西历二五二〇年,月球地下都市,国际宇宙大学讲堂。

我坐在讲堂最后排,注视屏幕。屏幕里出现光束。

从绕月卫星宙斯发出的飞弹,接连摧毁迪克环形山一带的宇宙海盗基地。因为是宇宙空间所以没有爆炸声。光束像拥有意志似的时而弯曲,时而变成直线摧毁目标对象。

去年,新人类宪章通过后月球基地防卫军随之建立。此后,数量庞大的战斗机在月球上空穿梭,日日喧嚣。厌倦了影像的我取出平板电脑。对正在阅读的小说后续大感惊讶。里面已经没有僵尸这个名称。陌生的词汇〈新人类〉像异端分子似的游走于字里行间。因为觉得恶心我关掉平板电脑的电源。最近事事如此。

周围的学生大家都屏住呼吸盯着屏幕上的光景。多数带着兴奋的表情。也是,这并非SF电影。对新人类而言无异于历史的转折点。

我跟不上讲堂的热气,当场开溜,去了地下都市一角的庭园。在喷水池附近发现一张熟悉的面孔便放心下来。开口说「庭园禁止吸烟」莎丽马上递给我一根烟。似乎想让我同流合污。我心怀感激地收下。

两道紫烟,徐徐升起。

「闹剧结束了?」莎丽问到。

「不,还早」

我让莎丽看刚才的小说的一节,她皱起眉头。

「什么啊这是,真恶心」

「没错吧?早知道该买纸质版的」

电子海洋中每天都有善良的AI在巡航。不合时宜的记载会被立即修正。恐怕原因出在上周的升级吧。至少在电子数据上,僵尸已成死语。我收起平板电脑,抱紧莎丽。见到不愉快的东西后,想看看恋人的脸。莎丽拿开嘴里的烟,亲吻我的脸颊。

「对了,大学毕业后要跟我一起去火星吗?」

「火星?不危险吗」

「那是三百来年前的情况。现在不同了」

「为什么。你应该能当上防卫军的飞行员吧」

莎丽是航空科的首席。没必要特意去物质匮乏的火星。不如说该去火星的是我。因为尽读跟学术无关的娱乐小说才搞成这样。

莎丽把烟浸在喷水池里灭火后直接吞下去。消灭证据。

「我说,瞬。防卫军今后会跟谁交战」

「宇宙海盗吧?」

「笨蛋。那些宇宙海盗不是已经被宙斯干掉了吗」

「的确」

联想到月球机场整然有序的战斗机行列。我不是军人,不清楚维持治安需要的军队数量。唯有一件事能说。总觉得防卫军的家伙怪可怕的。端起肩膀,瞳孔里闪烁着使命感,在月球上阔步。

「啊,现在你正想着〈防卫军的家伙怪可怕的〉对吧」

「不准擅自揣测人心」

「呼呼。我就喜欢瞬的这种地方」

「这种地方?」

「没有半点正义感的地方」

「这算夸奖吗」

莎丽吻我。这次是嘴唇。她一向如此。在我反驳之前,堵住我的嘴。

我举起双手向莎丽投降。她想说的事我总算明白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大家怪怪的。没错,从新人类宪章通过那天开始。任谁的眼睛都闪闪发光想对未来啊人权啊正义啊指手画脚。我们从前有那么不幸吗。我个人自以为蛮享受人生的。

火星旅行的小册子从莎丽脚边的手提袋中露出来。

「要探路的话最好选玛丽莱斯峡谷一带。我想去看看」

「愿意跟我走吗?你啊真的是最棒的」

莎猛地抱住我,害得烟从我手里掉下来。不过,感觉不错。因为知道她毕业后也想跟我一起生活。

「事不宜迟。先去旅行社问问吧」

我牵起她娇嫩的手,走向地下都市站。讲堂里的家伙肯定会笑话我们的选择吧。不过,与其被称为新人类,我宁愿跟她一起去火星生活。

这便是我的答案。

3-2西历三〇七四年,距离灭亡六年

(我的爱丽丝)

师傅说「木偶剧是捷克的骄傲」。

这个国家时刻与木偶同在。

直到终末。

西历三〇七四年,捷克,首都布拉格。

给机器人注入生命的是工匠。我们以德国机器人制造商送来的器材为原料,制造机器人。根据客户的要求,植发,用特殊硅胶制成的人工皮肤覆盖框体,完成机器人。今天制造的是十三岁的少女。名字叫爱丽丝。预定交付给六十岁的老妇人。

瞳孔最后放进去。这是我家师傅的讲究。好像这么做能让灵魂寄宿在机器人身上。真的吗。

「艾伦,差不多该休息了」师傅说。我的午餐是炖牛肉跟面包。工房的天花板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木偶。都是木偶剧用的木偶。

很久很久以前,这个国家曾处于德国支配下。据说在公共场所不准说捷克语,被强迫使用德语。其中,唯一认可使用捷克语的便是木偶剧。木偶剧对捷克人而言可谓希望之光。

师傅的生命所剩无几。右手不停颤抖,现在正用左手拿勺子吃炖菜。恐怕脑子已经开始腐烂了吧。

「喂,还是去医院吧」

「不去。死在哪里我自己会选」

明明身体已经衰退,只会耍嘴皮子真麻烦。我偷瞄正在制作中的爱丽丝。爱丽丝是我独立制作的第一个机器人。会顺利动起来吗我感到不安。草草吃过饭,返回工作台。

植发已经结束,接下来是瞳孔周围。我从工作台上的小架子上取出红色睫毛,用镊子植入眼睑。植完睫毛接下来是眉毛。这道工序有意义吗我不清楚。仅仅是遵照师傅的指示而已。

我们工房尽量不使用机器,基本上以手工制作为主。为什么呢。从前,我有问过师傅,师傅笑而不答。

他说「等你成为独当一面的工匠自然就明白了」。

旧人类灭绝,街上年轻人的身影渐渐消失。我们不得不一边恐惧日渐衰老的身体,一边等待终末来临。人们为了填补内心的空虚,购买机器人。即便只为一时的温馨,机器人也是必要的。人心真是不可思议。

我为自己制作机器人那天早晚会来临吧。

师傅端出一个小托盘。见到上面放的东西,我心跳加速。托盘上放着爱丽丝的眼球。一边是深红色,一边是澄青色。为了不让机器人被误认为人类,工匠有义务把机器人的瞳孔做成左右非对称的双色瞳。

「好了,开始安装吧」

「还没穿洋装」

我慌了。因为我以为明天才完工。

「洋装可以之后再穿」

师傅端着托盘的左手微微颤抖。不好,师傅的病情恶化了。

「师傅,还是去医院吧」

「没事快装」

师傅强行把托盘推给我后,在工作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用颤抖的手把托盘放在工作台上,抚摸爱丽丝的眼睑,轻轻打开。里面出现一个的空洞。从背上流出的汗打湿了衬衫。我不由得陷入错觉,天花板上挂着的木偶好像正盯着我看似的。

左眼放深红色瞳孔,右眼放澄青色瞳孔。两个瞳孔配合眼窝的形状变形,扑哧扑哧沉下去。我没出息地当场瘫倒。就用那样的姿势念出密码「爱丽丝,启动」。害怕得不敢睁开眼睛。

工作台上传来吱吱嘎嘎的声音,爱丽丝启动了。好像没有装错零件,我暂时放心下来。

「你是艾伦吧。我是爱丽丝」

声音带着高级丝绸般的光泽震动鼓膜,吓得我冒出鸡皮疙瘩。我战战兢兢睁开眼睛,跟上半身立起的爱丽丝对上视线。双色瞳满溢有如大海般的静宜,注视着我。

我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她。明明不可能有这种事,却给人这样的感觉。该不会是挂在工房里的某个木偶的灵魂溜出来,跑到爱丽丝身体里去了吧。那可真是奇妙的邂逅。

「干的漂亮。很棒」

师傅从工房里面拿来临时穿的洋装,递给爱丽丝。爱丽丝用流畅的动作穿上衣服。并没有表现出机器人特有的不自然。她身体的各个部分都有我的痕迹。可爱的粉色指甲也好,稍稍有点尖的下颚也好,整齐的脸颊也好全都是我做的。她身体上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

她是我的一部分。

「就算你死了,还有这孩子在。所以要好好活哦」

师傅紧紧抱住我,就像咀嚼一字一句似的说道。不知不觉我哭起来。我是人类最后的一代。我以为自己会孤独地死去。然而我错了。救赎就在这里。在她心中。同时也在我心中。

未来依然存在。

3-3西历二二五一年,距离灭亡八一七年

(火星开拓团)

播种的人出去播种了。

在播种的时候,一颗种子掉在路边,被人践踏,让空中的飞鸟吃掉。另一颗种子掉在石头地里,尽管生根发芽,却苦于没有水分,很快便枯萎了。

还有一颗种子掉在荆棘中,跟着荆棘一起生长,被死死压住。

另外,还有一颗种子掉在肥沃的土地上,茁壮成长,结出百倍的果实。

(马可福音第四章〈播种人的比喻〉摘录)

西历二二五一年,火星人墓地。

从地球运来的物资里面混进了一束干花。

会干这种讨厌事的人我只知道一个。

我穿上太空服,手拿花束前往墓地。虽说是墓地但墓碑只有一块。在这里长眠的是谢尔盖。享年63岁。他是从前第一次火星调查时(※参照2-8)奥德赛Ⅱ号的船长。

一晃二十年。我也四十八岁了。火星开拓团在第一次火星调查的十年后成立。包括我在内的奥德赛Ⅱ号船员全都被选为团员。团长当然是谢尔盖。不对,应该说曾经是谢尔盖。

我在墓前供奉花束,合掌。

我们僵尸来到火星,总算能在地下永远的长眠。为此我深感庆幸。我能感觉到他死后依然守护着我们。

「喂,船'长'。回来吧。太阳耀斑时间快到了」

张发来通讯。

「啊啊,我知道」

太阳耀斑释放出大量宇宙线。火星没有阻挡宇宙线的大气层。即便是僵尸宇宙线容许量也会超标。除了躲在地下掩体避难别无他法。恐怕电波妨害也会同时发生吧。不得不暂时中断跟地球的通讯。

「还会再来的」

对墓碑说完,我便往回走。把远处的奥林帕斯山当成地标寻找掩体。眼前是一片满地岩石滚落的赤色大地。没有绿色植被。现在,为了在火星的大地催生生命火星变暖计画正在进行中。前途依然艰险。

在我们的有生之年或许无法实现。

谢尔盖曾对我说。

「佑一。我们是种子。种子必须撒出去」

很像信仰心笃的他会说的话。告诉我那是源自圣经其中一节的人是那个说话带刺的艾米莉。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打开圣经,读了〈播种人的比喻〉。

尽管我没有信仰,却对最后一句印象深刻,如今依然残留在内心的角落。

我在前方的地面发现银光闪闪的物体。是掩体的入口。抓住把手打开,顺着向地下延伸的梯子往下爬。咔嗒咔嗒舒适的声音响彻耳际。

「我回来了」

我的脚刚踏入圆筒形的居住部分,阿美娜便从里面露出脸来。

「你回来啦,团'长'」

「我说,别再叫我团长了好吗」

「害什么羞」

「花束的事向穆罕默德道谢了吗?」

「发了邮件。不过他一定会装傻吧」

曾经跟我们共赴火星之旅的穆罕默德留在了地球。由于他没能变成僵尸,一直担任后勤工作协助我们。没发过一句牢骚。如今对僵尸的偏见根深蒂固,像他这样热心关照我们的人才十分宝贵。我一直很感谢他。

「娜塔莉的情况怎么样」

「看起来不太好。一直躺着」

谢尔盖之后是娜塔莉。我们来火星十年。感染宇宙放射线病导致身体不适的人陆续出现。这个问题并非事不关己。我也活不长吧。以现在的科技无法弥补的事情太多。不过,我并不打算回地球。

因为种子已经撒下去了。

就睁大双眼做个美梦吧。梦里未来的火星遍布肥沃的绿野。

所谓太空飞行员就是这样的人种。对吧?谢尔盖。我如此深信。

3-4西历二六五七年,距离灭亡四一一年

(我们,以及那些家伙)

我是个幸运儿。褪去身为人不自由的外壳,变成了新人类。

跟那些孩子不同。

——不这么想,实在没法活。

西历二六五七年六月,东京。

我在闹铃声中醒来。今天也有补习班。不过,心情还不错。我知道自己的神经突触日益强韧,脑细胞正在活性化。这样下去如果成绩继续提升,就算东大不行国内的难考私大应该能合格吧。

妈妈对我的新人类化欣喜若狂。家里一个新人类都没有不但面子上不好看,连家长的判断力都会受到质疑。虽然学校的老师不承认,但是新人类的智力体力更优秀。平均收入也更高。

月光下,我哼着鼻歌前往补习班。夏天黏糊糊的热气缠在身上让人不快,不过总比白天好。变成新人类后,我懂得了深夜街道的乐趣。我的深红色瞳孔能轻易地辨识黑暗中没有怪物,也不会因为看丢脚边的水坑打湿靴子。

「哦。要骑吗」

恭骑着自行车出现。他是我高中的同学,补习班也一样。我一边跟自行车并行,一边计算时机,跃上自行车后座。类似中国杂技团的动作,如今我也能简单做到。

「对了,你决定学科了吗?」

「还没。我打算随便报考然后进偏差值最高的地方」

听到恭现实的回答我笑了。我们没有理想跟理念。只想每天活得快乐。或者可以称之为享乐主义。

「那,我也这么干」

「是吗」

恭跟我最近才转入新人类科。由于班上的同学已经分成几个圈子,我们一起行动的机会自然多起来。成了无话不谈的重要朋友。

差不多快到补习班了。我毫无预兆地跳下自行车。恭并没有失去平衡继续向停车场骑去。一切顺利。

学生们接连从补习班所在的杂居公寓走出。人类部放学了。发现里面有张熟悉的面孔我慌慌张张躲到阴暗处。是我的朋友春。

「光真好。变成了新人类。考试什么的肯定超轻松吧」

想起两周前她对我抛出的话,我胸口的旧伤隐隐作痛。我跟她不再对等。偏差值已经相差十。差距会不断拉大吧。

明明去年我们还说着「考同一所大学吧」一起去参观本地的女大。

春的旁边不是我,有个别的女孩,她们正在愉快地交谈。就像我原本就不存在似的。

「是那家伙吗,欺负你的」

从停车场返回的恭指着春说。

「不对。只是彼此有点问题而已」

「唔嗯。走吧」

恭牵起我的手把我拉出阴暗处。春她们吓得停止动作。我跟恭的深红色瞳孔暴露无遗。想必是觉得恐怖吧,春她们小跑着从我们旁边通过。

「喂,不准无视我们」

恭的怒吼消失在夜晚的静寂中。春完全没有反应。恭焦躁地砸舌。

「抱歉,让你担心」

「不用道歉,你又没做错什么」

考生的内心很纤细。我跟恭都被从前的朋友断绝关系。大家并不在意别人。自己能否考上志愿学校才是最重要的。仅仅因为变成新人类成绩就蒸蒸日上的家伙,连瞄都不想瞄一眼吧。

其实,我们也很不安。今后必须赶上从小接受英才教育的精英们。

「真够讨厌的,这个世界的构造。我想去月球或者火星」

「笨蛋。凭什么让我们逃。只要干掉那些家伙就完了吧」

恭做出过激发言让我心跳加速。新人类的人口率过超过半数后历经半个世纪。海外武装政变四起,诞生了〈新人类宜居国〉。日本政府正在摸索融合路线,不过人类与新人类作为生物差异太大。找不到妥协点,两者的鸿沟渐深。

就像我跟春一样。

「总之我首先必须努力学习」

我生硬地岔开话题,甩开恭的手。明明只牵了几分钟,就汗湿了。

「哦。没错」

恭表情中的险恶消失,恢复平时轻飘飘的态度,我松了口气。

刚刚的发言算什么。干掉那些家伙?他一定是在开玩笑。我决定这么想。

「呆站着干什么。走啦」

恭对我伸出手。我反射性地再次握住恭的手。这么做是否正确我不清楚。然而,我不想再孤身一人。为此愿意付出一切。

(啊啊是吗。大家都走错路了)

我们走错了。春他们也走错了。可是,又不知道别的道路。

我仿佛听见这个世界的平衡逐渐崩溃的声音。

3-5西历三〇八〇年,距离灭亡十二年

(秋·松山)

那是一个永远延续的梦。一个没有终点的梦。

如今梦与现实重叠。

西历三〇八〇年,金泽。

今天也来了三十名参观者。平均年龄大约八十岁。我让参观者出示综合医院的介绍信,检查有没有不妥的地方。参观者毫无霸气。还有人必须靠看护搀扶才能勉强站起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们人类正在走向灭亡。旧人类灭绝,街上只剩老人。

「松山老师,拜托了」

我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小黄旗,开始带路。

身为精神科医生的我一边挥动小黄旗,一边向建筑物内部移动。参观者跟在我后面四处张望。打开走廊尽头的门参观者明显屏住呼吸。

墙上镶满了密封仓。如果是干警察的肯定会联想到太平间,一般人的话应该是胶囊旅馆吧。总计五十。其中十个正在使用中。我触摸房间中央的操作盘,调出一个密封仓。银色的密封仓中,有个男人正在长眠。年龄九十。

「这位客户正居住在二十一世纪的世界。不存在新人类的最后时代」

参观者们围在密封仓周围。其中还有人蹲下来,记录密封仓的型号。型号很重要。做梦的精度完全不一样。密封仓里的男性泛起平稳的微笑。梦中他是个被五个孙子包围着的爷爷。我把男人做梦的内容投影到操作盘上方的屏幕上。

「本院十分重视接纳死亡的过程。不赞成在假想空间内返老还童。始终是为了平稳迎接死亡的设施。希望各位理解」

我按下密封仓旁边的开关,密封仓被收入原来的位置。此后是提问时间。必须前往上层的会议室,接受参观者们的疑问。

三小时后,我才勉强脱身。超过预定时间一小时。

「辛苦了,秋大人」

少年形体的机器人为我拿水过来。名字叫莱尔。前院长特地从捷克买来的。好像在旅行时一见钟情。价格比普通机器人高出一个零,不过物有所值。

「不舒服吗」

磁器般光滑的肌肤。稳重的褐色左眼。我们熟悉的深红色左眼。充满活力的波浪型头发栩栩如生。他是完美无缺的。

我们新人类就是为了创造他们才诞生的。我甚至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唔唔嗯。我只是在想如果所有人都能买得起你就好了」

双色瞳佣人非常稀少。一般人不可能入手。

他在这里是为了照顾这所医院临终前的患者。前院长早已进入密封仓。或许用不了多久我也得麻烦他。因为没有安眠药我的身体已经无法入眠。

工厂量产的机器人功能应该比较齐全,然而人们始终无法在其中找到灵魂。

接纳无法用机器人弥补内心空缺的人们。便是我勤务医院的工作。〈蝴蝶梦〉计画。只有罹患重度适应障碍的人才能入院。患者生活在梦中的虚假现实。没错,直到生命的尽头。

人心没有强悍到能够正视物种的灭绝。

「好了,继续吧」

我打开电脑的电源,点击某个文件夹。难解的字母与数字罗列开来。通称,罗伯特代码。是二十九世纪的奇才,罗伯特·王尔德(※参照2-7)写的机器人程式语言。为现代机器人技术奠定了基础。

我想破解这个程式。从很久以前起我一直想让机器人三原则失效。

保护人类,服从命令,自我防卫。

为了在人类灭亡时,卸下莱尔身上的枷锁。

「自由有那么好吗」莱尔问。他无法参加这个邪恶计画。因为跟三原则的〈保护人类〉相抵触。他在我旁边坐下,无聊地摇晃双腿。

「糟透了。因为很痛苦」

「那为什么?」

我无视莱尔的问题,拼命敲击键盘。

「我只是不想让你守墓」

机器人无法寻找自己的生存目的。失去主人后伫立在墓地的机器人屡见不鲜。他们是被故意做成这样子的。就像等待不归的主人,一直呆在站前的狗一样。

「答应我好吗?就算这所医院没了也别只顾着守墓哦。要做更有意义的事情」

「有意义的事是指什么?」

我忍不住抱头。我可没走上有资格训示他人的伟大人生。手自然停下来,画面切换到屏保。为了填埋静寂似的,火星,木星,土星等太阳系相关行星的照片相继出现。是探险家拉曼拍摄的照片,我的最爱。

视线停在其中一张照片上。以火星的青色夕阳为背景一个少女巍然而立。我知道那个少女。名字叫洁西卡。是罗伯特·王尔德亲手打造的最高杰作。本该侍奉的主人被恐怖分子枪杀后,她仍然活着。

灵光一现,我重新启动电脑。

罗伯特,洁西卡,所在地。用三个短语搜索。

有反应了。机器人现在的位置被显示出来。她如今仍然在火星。她的周围还有其他机器人的存在。显示现在所处位置的红灯不停闪烁,表明她们仍然处于活动中。火星上应该已经没有人类。可是,她们仍然在运作。是谁给了她们生存的目的。

她们的生存目的是什么我不清楚。

「去火星吧,莱尔。那里有你的同伴」

听到我唐突的建议莱尔僵住了。人类做出超越机器人想象的言行举止时,机器人会冻结数秒。为了对应主人奇妙的言行举止在内部重新演算。做出稍微脱离坏心眼设计者预期的事,我很高兴。

莱尔的回答很简单。

「既然秋大人这么说」。听到机器人风格的模范解答我稍微有点失望。不过,现在这样就好。

我再次面向桌子。其实我知道。我不过是一介医生不可能破解罗伯特代码。可是,我一定不会死心吧。

希望莱尔的眼睛烙印下我勇敢的后背。

这样我就能继续活在他心里。直到永远。

3-5.5幕间

(机器人)

西历三一一三年。秋死了。八十三岁。那时候医院的患者全都死光,她成了我最后看护的人。

「答应我好吗?别只顾着守墓」是秋的口头禅。

她是个怪人。

在临死之际,既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靠着我哭泣。也不打算逃进梦的世界。

「秋大人不会哭呢」有一次我试着问她,「没错。我很强大」她说着用满是皱纹的手抚摸我的头。我的记忆体中,她总是面带微笑,凛然挺立。

她死后,我整理遗物从床头柜里翻出大量安眠药。一起翻出的圣经上用红笔勾了很多线。甚至还有泪痕。

为什么她不像其他人一样利用我。

与其依赖上帝不如早点依赖我。

找不到符合一连串现象的名称,我的演算子(译者注:又称算子,算符。为了让一个函数导出另一个函数的计算记号表示运动与位置的物理量 )至今依然在脑内回路中徘徊。时而,惊现秋年轻时的样子,即便如此也得不到答案。

如果去火星,洁西卡会告诉我答案吗。

我用右手把玩挂在胸口的坠子。做成沙漏形状的坠子中,装了秋的遗骨。我把沙漏倒过来,曾是她的一部分发出沙沙的声音,往下掉。

「我要带你去火星」

没有答案。唯有静寂。我首次意识到世界的空白。那是,除了秋无法填补的空白。

眼窝深处隐隐作痛。最近常常这样。不存在的泪腺机能正在主张自我。简直就像幻肢痛一样。

好想跟其他机器人一样抱膝长眠。可是,还有我不得不做的工作。

我缓缓走向医院的屋顶。那里有个银色的圆盘。是前往火星的宇宙飞船。紫色的天空中夜明星闪闪发光。地上看不到亮光。金泽正逐渐变成废墟。东京的亮光早晚也会消失吧。

「好了,你就坐这个去火星吧」

秋曾经的声音在耳边苏醒。我会遵照她的命令去火星。不是因为机器人三原则的其中之一〈服从命令〉。

她的愿望即我的愿望。那肯定就是所谓的自由意志,如今的我心想。

3-6西历二五二五年,距离灭亡五四三年

(开采业者们)

连接火星跟木星之间的小行星带是座宝山。

镍,金,白金,铑等等应有尽有。

我的工作则是把这些矿物运到火星。

西历二五二五年,阿基达利亚提炼所。

小行星碎片由传送带搭载运往提炼所内部。剩下的全都交给工业机器人。再过三小时被分炼成各种成分的金属就会从排除口出来了吧。我在提炼所的控制房里,一口喝光装在扁铁壶里威士忌。工作后的一杯别有风味。

「你要喝吗」

我把扁铁壶递给同僚刚,刚摇摇头。

「最近,胃不好。谢了」

刚在新人类中肠胃算弱的。眼睛也不好始终戴着眼镜。

「老老实实回地球怎么样」

「那可不行。房贷还有剩下」

「有家人很辛苦呢」

地球的资源渐渐枯竭。火星的开采业是唯一的指望。尽管危险大可收入也多,志愿者络绎不绝。简直就是淘金热再现。

「希望火星改造计画快点重启」

刚倒在椅子靠背上闭上眼睛。

现在,火星改造计画停滞不前。不是技术问题。计画太顺利,人们会蜂拥而至。不想失去既得利益的新人类一方正在施压。因此,火星的居住环境不像月球那么好。

雄心壮志的初期入植者如果看到现状,想必会痛心不已吧。

「老老实实去医院吧」

我没能听到回答取而代之的是鼾声。刚相当疲惫。或许是对宇宙线过敏的类型。之后跟公会谈谈吧。万一他在我面前死掉我会很不是滋味。这么做也是为本人好。

金属相互撞击的声音在走廊上回荡传进房间。竖起耳朵可以听见,遍布地下的巨型管道中的水流声。提炼金属需要大量的水。阿基达利亚提炼所的水源在北极,不能随便浪费。废水将通过循环装置再利用。

不知不觉扁铁壶空了。没办法我打开电视。今天的信号不错,影像很清晰。在地球播放的电视节目正好晚十分钟抵达火星。对我这样的凡人来说非常难得。因为我没有太空飞行员那种研究性质的高尚情趣。我把频道调到常看的旅游节目。今天是西班牙。圣家族大教堂好像终于竣工了。真辛苦啊。

我把声音切换成日语,呆呆地盯着巴塞隆纳的街道。时代变了。人群中不时可以看到深红色瞳孔。真让人羡慕。自己年轻时世间还没那么宽容。多亏了新人类宪章。

说起来,差不多快到选举的时期了。平时我总是无视。这回不一样。世界正在发生改变。必须把握机会。

我从口袋里掏出电子晶片。是特地从地球邮寄来的众院选举投票券。我打算投新人类党一票。希望他们改善必须在月球与火星工作的底层劳动者的生活状况,并且推进火星改造计画重启。

这样一来刚的身体状况也会稍微好转。

刚曾经对我说「我们是煤矿里的金丝雀」。

从前的地球曾用金丝雀来检测煤矿里的一氧化碳。笼子里关着的金丝雀为了人类的安全被迫置身于危险中。时移世易,金丝雀的工作落到我们头上。他似乎想这么说。

「放心吧。不会变成这样的」

我关掉电视,轻轻给刚搭上毛毯。

把电子晶片插入电脑终端,开始跟地球通讯。经过面部认证跟声纹认证的双重认证,候选者的名字终于显示出来。我选择了新人类党候选人的名字。

一分钟后,高特体的黑色文字显示在画面中央。

投票被受理了。

我用指尖轻轻地抚摸文字。文字好像热乎乎的。我如此感觉到。

3-7西历二四〇一年,距离灭亡六六七年

(第八次火星改造计画)

对宇宙开发而言确保水资源是死活问题。

这里出现了一个问题。

「为了融化长眠在火星的莫大冰川,需要什么?」

西历二四〇一年,火星,赤道上空。

「能成功吗」

「一定能。不然我们会成为笑柄」

我轻轻拍了拍,毫不掩饰不安的伊莱娜的后背。

从游隼号的驾驶室向外看,可以看到类似银色羽翼的巨型物体。直径二百四十公里的镜子。材料从地球运输,在火星花了一个月组装。名字叫,停止卫星伊卡洛斯。

伊卡洛斯将留在火星轨道上,聚集太阳光向南极发射。用太阳热能融化位于南极的冰川。南极完了跟着是北极。确保水资源以及火星变暖。此两者是主要目的。

如果这次的计画成功,南极附近的平均温度将上升十度。因为火星的平均温度是负六十三度,这十度相当可观。

「倒计时开始」

十名工作人员全身紧绷。在南极基地待机的地面部队也正屏住呼吸关注事态发展吧。

电子音淡淡地倒数。虽然对伊莱娜那么说,可我的手也在颤抖。不容有失。今年的年度预算大半都耗在伊卡洛斯上了。

在数到零的同时我按下按钮。伊卡洛斯脱离飞船,进入火星轨道。一片小小的掌声响起。因为避免了最坏的结果坠落。游隼号远离伊卡洛斯,观察情况。可以看到伊卡洛斯聚集的光束随即便向南极发射。光束太过耀眼让人无法正视我戴上太阳镜。

用温度记录器确认南极的状态,可以看到在温度分布图上显群青色的南极表面颜色发生了少许变化。成功了。大家交换眼神露出微笑。还有人高举双手大叫。

跟地面部队通讯也没反应。是电波障碍吧。

「喂,怎么了」

对着麦克风大呼三声后,总算有了反应。可以听到通讯兵带着哭腔说「请尽快返回」。

「有什么问题吗」

「回到地面就明白了」

返回南极后,发现基地附近呆立不动的地面部队。一穿上太空服,我便赶往他们所在的地方。

「喂,怎么了」

没人回答。我顺着他们视线看去。随即明白了理由。

那里有一幅画。

无数重光带从天而降。呼应冰块的凹凸闪耀,变成细冰在地上飞舞。简直就像光妖精。相比火星上浮游的尘埃所产生的乱反射其存在感更增,地表的冰缓缓融化。山下甚至出现了彩虹。

任谁都眯着眼睛,委身于小小奇迹织成的绝景。

「天使的梯子」

对伊莱娜的话,我唯有赞同。人类现时点所能到达的至高之美,就在这里。我拼命忍住满腔泪水。

「是曙暮光啦」

勉强用嘶哑的声音回答。

「真是的。一点不坦率。恭喜你,计画成功」

「啊啊」

我右手握拳伸出。伊莱娜左手握拳,跟我击拳。

「继续努力」

瞳孔闪闪发光的伊莱娜为了统计伊卡洛斯的资料返回基地。半点没有一个小时前忐忑不安的影子。因为她的笑脸精神放松了吗,我开始头痛。刚刚好像相当紧张。为了驱散头痛,我用左手呯呯嘭嘭敲头盔。不能在这里止步。

以这里的水资源为基础首先是开展次期火星改造计画。在密闭空间内制作疑似生态系。创造大气层的计画还相当遥远。暂时人们仍然会住在被称为称圆屋的居住空间。

一般观点认为,火星改造计画彻底完工需要三百年时间。从第一次火星入植起已经过了大约一百五十年,我们正好站在起点与终点的中间位置。

换句话说,我们只是为了把接力棒交给下一代而跑,没办法抵达终点。不可思议的是并没有悲怆感。

辛苦的时候难过的时候,都有另一个太阳照耀着我们吧。

能够作为火星人而死,我为自己感到稍许自豪。

3-8西历二六九〇年,距离灭亡三七八年

(玛丽莱斯峡谷竞速赛)

在超音速下,月球基地防卫军转让的小型战斗机发出悲鸣。因为没有搭载经常活跃在FS电影中的Astromech droid,为了泄愤我用拳头猛砸驾驶舱的玻璃。

类似苍蝇翅膀的恶心声音响个不停。只能这么继续飞下去。

西历二六九〇年,火星,玛丽莱斯峡谷。

由东向西一气呵成跑完全长四千公里,纵深七公里的玛丽莱斯峡谷。这便是我的工作。米哈艾尔在前面飞。那家伙人气第一,我是第二。不知道这次的比赛动用了多少资金。这种事随便怎么都好。

我按下手边的扳机,发射颜料弹。一中弹便就此失去比赛资格。然而,米哈艾尔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躲开子弹。又没中,真讨厌。我的比赛总是混杂着爽快感与败北感。

我一边盯着茶红色的岩石表面一边猛冲。下方没有水。玛丽莱斯的灌溉事业一直被冻结。我让机头朝下,像燕子一样低空飞行。相比在半空飞,我更喜欢擦着地面通过。很有临场感。

我一边躲避地面的凹凸一边飞行,结果教练来讯说「喂,别玩了」。

「可是米哈艾尔也没拿出真本事」

我转为上升,再转了一圈也没跟米哈艾尔拉开距离。他在等我。

「快点动手。还剩五百公里了」

通讯在此中断。

「是是」

我按照教练的指示加速,追上米哈艾尔。没有超过去。一旦超过去背后受到攻击立马完蛋。谣言盛传米哈艾尔是前军人。我这个菜鸟在空战中不可能赢他。

总之我跟他并驾齐驱随即米哈艾尔动手了。居然用撞的。我惊险避开。机翼与机翼相互擦过,火花四溅。

「那家伙不要命了吗!?」

「没错。你也学学怎么样」

教练的奚落让人火大,我单方便中断通讯。

紧接着第二击袭来。没事的左翼好像撞到岩石上,让我冷汗直流。米哈艾尔没那么嗜虐成性,一定是演技吧。为了让观众席沸腾。

「真卑鄙」

这样的话我只有配合那家伙的演技。让机体加速超前,就像正等着我这么做似的颜料弹劈头盖脸飞来。最糟糕的躲猫猫游戏。我双手紧握操纵杆,拼命操作。一点没有遥遥领先的爽快感。根本是被狮子追赶的斑马。

从后方飞来的颜料弹把峡谷染成白色。过了一会儿子弹耗尽了吗那家伙跟我并驾齐驱。离终点大约还剩一百公里。但愿最后机体别散架。战斗机像离弦的箭一样直奔终点。

胜负瞬间揭晓。

「嘛,别丧气。米哈艾尔是特别的」

得到教练一如既往的安慰后,我去修理机体。右翼上有条黑线。是被米哈艾尔弄伤的痕迹。幸好痕迹不深。没心情立即修理,我慢吞吞地当场蹲下来。

仓库深处可以看到米哈艾尔的爱机。是跟我一样的JPN-E7型。被迫认识到技量上的差距,我倍感沮丧。

峡谷的某个方向响起刺耳的警笛。不知是谁撞到岩石,散架了。医疗船正赶过去不过已经晚了吧。

总之,仅仅是活着就很幸运了。

找到情绪的妥协点,我拿起抹布。首先必须擦掉黏在机体上的沙尘。擦着擦着机身中央出现一块金色的牌子。〈Made In Japan〉的表记真令人怀念。十年前地球政府诞生以来,表记被改成了〈Made In Earch〉,产地则隐身在制造编号中。我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意义。火星离地球太遥远。这十年来自地球的人力资源补给也中断了,火星与地球之间只剩大型无人运输船机械地往来穿梭。

「哦,飒。恭喜你获得第二位」

我回头的同时一罐啤酒被扔过来。因为右手拿着抹布,只能用左手去抓。光头大个子男人单手拿着啤酒罐俯视我。是米哈艾尔。

两个人简单地干杯。并不是所有人都抵达了终点。表彰仪式还早。拔得头筹的米哈艾尔自然心情大好。我突然提出一个老早就想问的问题。

「我说,米哈艾尔。你以前真的在军队里呆过吗」

「——为什么这么问」

米哈艾尔的眼睛眯得像针一样细。他不想提及过去。也没有哪个家伙敢冒昧地询问左脚装着义肢的他。

「不好意思,忘了我刚刚的话吧。恭喜你获得第一位」

我喝完啤酒继续修理工作,米哈艾尔随即问道「飒的父母是人类吗」。

「不,是新人类。都在火星」

我的双亲从事火星的养蚕业,做丝绸。在昼夜温差剧烈的火星维系大遍棉花田是极其困难的事情,加上蚕蛹还可以食用。是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有一定需求的稳定职业。

「是吗,那就好。打扰你了」

拿起两个空罐米哈艾尔朝爱机的方向走去。

「什么啊,奇怪的家伙」

当时我还不知道。地球政府正式成立后,新人类对旧人类干了什么。虐杀,以及隔离。没过多久我们火星人便得知新人类党毫无人性的行径。

3-9西历三〇六〇年,距离灭亡八年

(请把这束花交给她)

人类也有归巢的本能吗。

就像鲑鱼逆流而上,大家都回地球去了。

留在火星的只剩机器人,没错,只剩机器人。

西历三〇六〇年,火星中央机场,航空管制室。

「铁,怎么了?一脸不高兴。我都说能回地球了」

我的同僚亨利正在收拾办公桌。

「你才是搞什么。机器人会负责收拾行李」

「哈哈,这点小事还是自己做啦」

从管制室望出去跑道一览无遗。没有人影。接到来自地球的撤退命令后,火星人全都回去了。最初也是最后的庞大舰队已经穿越火星航线。

我跟亨利在工作交接完后也会前往地球。没有例外。好像说〈人类必须团结一致共赴苦难〉。荒唐。明明就是因为新人类团结一致才有今天。

我也学亨利开始收拾自己的办公桌。与其思索毫无意义的事情,不如动手干活。混蛋,我们都做了什么。人类即将放弃火星。只留下机器人集群。

为了泄愤我一脚踢向橱柜,橱柜顺势翻倒撞到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

「怎么了」

从门的方向传来少女的声音。是机器人塞西尔。

「烦人,闭嘴」

我任凭感情怒吼。亨利耸耸肩打圆场道,「不要紧,赛西尔。刚刚是我不小心」。

「干嘛在意那些家伙」

我讨厌高性能机器人。他们光滑的皮肤跟人类颜色的左眼看了就想吐。那些都是自己曾经拥有,并且永远失去的东西。

「——你,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

说着,亨利走出管制室。脚步声有两个,是跟塞西尔一起去什么地方了吧。就算没有我们,火星的开采业也必须维持下去。为了以防万一不得不对塞西尔下达指示。如今身在火星的机器人中,塞西尔性能最好。这是自然的趋势。

塞西尔。拥有绿色左眼跟黑发的少女。

从明天起她将成为火星的主人。

机器人三原则吃屎去吧。那种东西,在我们人类灭绝时就瓦解了。我们的死等于那些家伙的自由。

胃一阵一阵绞痛。最近经常如此。我们又不像二十七世纪那些家伙,没做过任何坏事。为什么要把迎接终末的责任押到我们头上。

我随手打开橱柜的抽屉,把里面的东西砸到地上。基本都是破烂。发现里面有张照片我拿起来一看,是亨利年轻时的照片。双手放在塞西尔的肩膀上,露出平稳的微笑。旁边还有我。抱着胳膊,板起面孔怒瞪镜头。想不起自己十年前在生什么气。反正没什么大不了的吧。我就是这种人。

「一点没成长呢,我」

用手指弹了弹照片中的自己。其实我知道。我只是迁怒于塞西尔。跟撒娇不想去学校没什么两样。

离开控制室,我前往机场最顶层的温室。

「哎呀,心情好点了?」

坐在野营椅上的亨利跟塞西尔迎接我。

「你们太娇惯我了」

「原来如此。你有自己被娇惯的自觉啊」

温室内秋天的花朵齐放。可是,我对花不熟悉只知道大波斯菊之类的。人工风吹得紫色的可爱花瓣四处散落。通过特殊玻璃适度调节的太阳光照在我们三人身上。

「塞西尔,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已经被人迁怒习惯了」

「随你怎么说」

老让这两个家伙捉弄也不是滋味,我在野营椅上躺下。微微睁开眼睛看塞西尔,她正专心致志地用大波斯菊做花冠。做好后会带去火星人墓地吧。没有人命令塞西尔这么做。她是靠自己学的。这么善良的个性让我目眩。一定是拜亨利所赐。

呐,塞西尔。我有什么能给你的。

「火星交给你了」

说着我翻过身。不求回答。这不过是自言自语。

我用手确认裤子口袋里照片的感触。这张照片交给塞西尔吧。不是想让她记住我。这个名誉应该归属亨利。我再笨这种事还是懂的。

丹桂的芳香,刺激鼻腔。愿花草与她相伴。一个人一定很寂寞。

等我回地球,送些花种来火星吧。

塞西尔一定会笑的。

仅仅如此我便能得救。

3-10西历二八三二年,距离灭绝二三六年

(探险家拉曼)

「回来啦,拉曼」

「是洁西卡吗。好久不见」

西历二八三二年。结束金星的摄影旅行,回到位于月球基地的自家宅邸有个少女正在等我。名字叫洁西卡。是伯父罗伯特(※参照2-7)制造的机器人。她双手抱着一个小小的白磁壶。仅仅是这一举动便让我领悟了一切。

「伯父死了啊」

洁西卡微微点头,把壶递给我。

「没办宇宙葬吗」

「他吩咐说与其浪费钱,不如当磷肥用掉」

「真是的,很像伯父的作风」

我从洁西卡手中接过装骨灰的壶。据说罗伯特是被恐怖分子枪杀的。我老觉得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因为伯父直言不讳四处树敌。

「嘛,先进屋吧」

我打开门,让洁西卡进屋。洁西卡用猫一样优雅的动作坐到双人沙发上。灰色的左眼忧郁地凝视着我。

「怎么?对我当你的主人不满吗」

从前我们约好在罗伯特发生万一时,由我收养洁西卡。

「不,没那回事。只不过……」

「只不过?」

「——我以为还能跟罗伯特一起生活二十年」

洁西卡垂下头,银发也跟着动起来,遮住她的侧脸。我用右手把她的头发揪成一股,顺势拉起来。

「等等,干什么」

「好久没编三股辫了编个三股辫吧」

我让洁西卡换个方向,给她编头发。儿时她经常陪我这么玩。宇宙最高级的人偶游戏。十分钟后,两条辫子编成。满心欢喜入神地凝视小镜子的洁西卡怎么看都是个人类。

伯父也是个造孽的人,我想。明明太阳都有寿命,洁西卡却没有寿命。被机器人三原则束缚着,不得不像候鸟一样展开寻找下一任主人的旅程,洁西卡太可怜了。

「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听了我的发言洁西卡高兴地眯起眼睛。

「拉曼一点没变。跟从前一样」

「是吗?」

「是的。普通人会盛气凌人地下命令」

「盛气凌人啊……」

我不懂把机器人当成必需品的心里。我本来就是匹独狼。老后只要有个构造简单的看护机器人就够了。如果有钱花在机器人身上不如用作探险资金。

「只要把我卖了,就能获得巨资哦」

「不准擅自分析我的思维模式。这个选项不在讨论范围」

我竖起食指说教,洁西卡双目含光。渐渐恢复到平时的模样让我放下心来。

她启动的日子即便在今天我依然记忆犹新。

那天是我十三岁的生日。已经过了二十年。

「你是拉曼呢」洁西卡开口第一句便这么说。没有叫创造她的伯父的名字。那一定是伯父风格的生日贺礼吧。长大成人后我才发现伯父过分笨拙的温柔。

「洁西卡」

「嗯?」

「总之,先把那玩儿处理掉吧」

我指着放在餐桌上的骨灰壶。

「好的。在哪里撒」

「是啊。必须展开寻找埋骨地的旅程。首先去火星吗。有句话说过吧?〈条条大路通火星〉」

对新人类而言,火星曾是希望之地。去火星的话,或许我的笨脑子也能想到什么好主意。伯父从来不做没意义的事。把洁西卡托付给我应该有什么理由。

我把骨灰壶拿在手里摇了摇,结果发出哐当哐当的干响。怪了。我打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子上。我知道洁西卡面对我的奇行会冻结,可我管不了那么多。用双手扒开骨灰后,里面出现一块电子晶片。嵌在伯父体内的晶片,因为火葬掉出来了吧。这是二十九世纪常见的遗言形式。

我把电子晶片插进电脑终端,立即显示出十个坐标。

后面附着条信息。

〈Bon Voyage!(一路顺风!)〉

第一个坐标在火星的奥林帕斯山,最后一个在火星的卫星泰坦。

「你的行动模式已经被我看穿了」

我仿佛看到笑着说出这句话的伯父。于是对幻影回话。

「放心吧,伯父。冒险我很拿手的」

我摇晃冻结中的洁西卡,让她重新启动。

「好了走吧,洁西卡」

我拉上已经解开的行李包拉链。洁西卡直眨眼。

「现在立即吗?」

「没错。有句话叫事不宜迟」

我把电子晶片装进口袋,骨灰放回壶里。壶摆在桌边,用手把骨灰扒进去,因为有点太急,结果偏离目标的骨灰一部分掉到地上。面对我的不礼貌行为洁西卡再次冻结。

「不好意思」

就像为了弥补王尔德家男人们的不客气,不规矩,不计后果似的洁西卡举止端庄。世间万物自有妙用。我把掉在地上的骨灰扒拢,装进壶里。太小的骨灰渣捡不起来就没办法了。说到底不过是磷酸钙的集合体而已。伯父的灵魂又不在这里。

「真是的,两个人都好性急」

洁西卡不经意的一言刺进我的胸口。她还不理解。人类的一生出奇的短暂。

或许我就是为了教导洁西卡这件事才被选中的。

3-11西历二六八二年,距离灭亡三八六年

(反抗者们)

今天又送走了一个人类。

「与其回地球不如杀了我」

她们的话在我耳边久久萦绕。

西历二六八二年,月球基地,E-5区。

我用纱布清洁帕美拉的遗体。十岁段的娇嫩身体还没有开始腐败,给见者一种蜡人像的印象。

「真可怜」

我照料过的旧人类,她是第十个。全都是十到二十岁的女性。

她们曾说「大家都被骗了」。

为了踩住人口减少的刹车,年轻女性被迫与外界隔离,接受强制妊娠。并非所有国家都如此,不过至少自己出生的国家是这样,她们告诉我实情。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什么玩笑。地球政府初代大总统应该是位了不起男性。他不是说过自己尊敬的人是金牧师(译注:马丁·路德·金)吗。

谁都盼望旧人类跟新人类相互融合,对他表示支持。

我拿起粉底涂在帕美拉脸上。对自己的无力感唯有叹息。

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来月球的旧人类不到一个月就会死亡。想尽办法也没用。大家的症状都一样。

「医生,我的胸口难受」

全都揪着胸口死去。空气净化器运转正常,臭气计的值也在容许范围。还准备了干净的水与食物。死检也做过,原因不明。对一介乡下医生而言担子太重了。我没法找国际宇宙大学的医学部商量。不然患者肯定会被强制送回地球。

我给帕美拉的脸颊跟嘴唇擦上胭脂。

敲门声响起,我摆好架势。拿起手枪。

「是我啦」

是月球基地防卫军的妮娜。妮娜进屋后看见躺在床上的帕美拉面露愁容。

「又死了啊」

「抱歉」

「这不怪你。单单是帮忙接收患者我已经很感激了。啊呀,艾尔扎呢?难道她……」

「那孩子走了。她哥哥带她走的」

「米哈艾尔啊。他到底打算干什么!」

妮娜砸舌,咒骂同僚的轻率。

「没办法。家人快死了谁能还冷静得下来」

「说的也是……」

「那个人,叫米哈艾尔啊。我都不知道」

「啊啊,简。拜托你忘了刚刚的话。不然……」

「〈你也会受牵连〉对吧?明白了。就当我没听见」

妮娜跟地球军的士兵勾结让女性们逃往月球。一旦事情败露可不是闹着玩的。

「如果你这样的人能当上总统就好了」

「又说这个?」

「我是认真的」

妮娜就像不输给夏天太阳的向日葵一样强悍。

「嘛,我正在努力晋升」

如今月球基地防卫军归属地球军旗下。妮娜的军衔是少佐。前途艰险。

念完简短的祈祷,我跟妮娜一起埋葬遗体。因为不知道有没有人在看,不能去外面。我们挖开地板,在那里埋葬。相当于洞窟葬。入口用光学迷彩隐蔽起来。为此我特地买了冰镐。由于不习惯体力劳动双手都起水泡了。

「如果我也死了请让我在这里长眠」

妮娜一边给我的手贴绊创膏一边这么说。

「你不会有事的。因为你很慎重」

「但愿如此」

「可是其他人就……不太冷静了」

「是啊。为了让家人逃过一劫大家都在拼命。所以不太看得清形势」

我们肯定赢不了吧,妮娜一边说一边站起来。

「联络上了。我去带他们回来」

它说的是艾尔扎跟米哈艾尔的事吧。

「祝你幸运」

「谢谢」

我们相互拥抱。没有下次还能见面的保证。我吻了妮娜的脸颊。

「你是我的骄傲」

「真巧。我也这么想」

妮娜向我挤了挤左眼,随即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房间。

整理帕美拉的床,铺上新床单。

摊开双手凝视妮娜为我贴的绊创膏。这是比任何军衔都高贵的勋章。

为了不失去这枚勋章,我会努力活下去。

3-12西历二六八二年,距离灭绝三八六年

(发明家拉尔夫)

即便没有时间机器也能去未来。

不过几率是五五分。

你,要试试吗?

西历二六八二年,月球地下都市,国际宇宙大学研究室。

面无血色的米哈艾尔(※参照3-8)冲进实验室。他背着一卷很大的睡袋。里面有个人。是米哈艾尔的妹妹,艾尔扎。艾尔扎脸色苍白,很痛苦似的揪住胸口。

我举起双手。因为米哈艾尔用枪口抵住我的额头。

「别开玩笑了。这是对待儿时玩伴的态度吗?」

「信息收到了吗」

「读了。实在没法相信」

「看到现在的艾尔扎你还能这么说吗」

「别这样,哥哥。别对拉尔夫那么凶」

艾尔扎蓝色的眼睛含着泪水。米哈艾尔立即放下枪。一点没变仍然是个妹控。米哈艾尔对小他十五岁的艾尔扎疼爱有加。

「总之,先带艾尔扎去医院吧。有话之后再说」

我轻抚不停咳嗽的艾尔扎的后背。她好像已经没办法靠自己的双脚站起来。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看医生也没用。已经死了十个人」

「什么意思?」

「够了。浪费时间」

米哈艾尔对着我的脖子一记手刀。我的意识就此中断。二十分钟后,因为眼窝的疼痛恢复意识。地球军训练出来的手刀可不是闹着玩的。我捡起掉在地上的右眼,塞进眼窝。左右扭了扭脖子后,查看房间的状态。米哈艾尔他们早就没影了。而且那东西也。

我用电脑查看记录,有使用搬运机器人的迹象。目的是月球机场。好像在我昏迷期间擅自用我的右手拇指获得了权限。麻烦的家伙。一起失窃的还有设计图资料。

遗失的是冷冻睡眠装置。

还没对人类试验过。成功率太低。

话说米哈艾尔到底想用那东西来做什么。

我盯着电脑想再确认一下米哈艾尔发的信息,却没找到。被米哈艾尔删掉了吧。里面应该有检举地球政府阴谋的文章。一时间让人难以置信。因为在月球看到的地球电视节目非常和平。从画面的另一侧完全嗅不出虐杀呀隔离政策的味道。

我把背靠在椅子上,陷入沉思。米哈艾尔不会撒无聊的谎。而且他是军人。是在知道内情的前提下行动的吧。为了保护唯一的妹妹,奋不顾身。

实在坐立难安,我前往玛丽乌斯丘站,坐上磁力悬浮车。从来没有哪天觉得磁力悬浮车这么慢的。脚不停哆嗦。在车门打开的同时我跌到外面,向机场大厅赶去。途中,跟几个月球防卫军擦肩而过让我心惊肉跳。于是立起大衣衣领遮住脸。

毫无目的地在机场徘徊。简直就跟捉迷藏似的,让我想起小时候。我们在德国的乡村长大。到了采摘樱桃(译者注:捉迷藏的日语是かくれんぼ而樱桃的日语是さくらんぼ两者相近)季节,米哈艾尔的母亲经常做樱桃蛋糕给我们吃。如今一切都让人怀念。

突然我感到背后有道视线。回头一看却不见人。只有支撑机场天花板的柱子。然而我知道。穿着光学迷彩的米哈艾尔在那里。

「今天捉迷藏是我赢了」

米哈艾尔用食指按住我的嘴巴。好像要我别说话。生日明明是我先,每每有事米哈艾尔都摆一副大哥架子。今天也一样。为了不让我卷入麻烦事,故意采取冷淡态度。

「真精神呐」

食指离开,我的嘴巴重获自由。等我赶到柱子边,米哈艾尔已经不在了。

从这天起,米哈艾尔从我的人生中消失。三天后新闻报道,以米哈艾尔为首的数名军人因为挪用资金受到不光彩的除队处分。此时我才总算认识到新人类搭上泥船的事实。报道中没有真实。只有虚假的和平。

米哈艾尔他们已经出发去未来了吗。如果是那样就太好了。谁都有权力跳过不愉快的现实。虽然不能一起去稍微有点寂寞,在月球为他们两个祝福吧。

我关掉让人不快的电视,听音乐。音频响起moon·rever。是由月球诞生的独一无二的歌姬,wang(※参照2-3)翻唱的歌曲。她再三拒绝来自地球的报价,一直为月球的人们唱歌。那时候月球上还没有电视局。

我的发明也能像她的歌声一样为人们带来希望吗。

知晓结果的机会永远不会到来实在让人遗憾。

3-13西历二八五〇年,距离灭亡二一八年

(遇难船留下的信)

※漂流到火星卫星泰坦的遇难船留下的遗书摘录(漂流推定年代为二十七世纪末)

愿有心人发现这封遗书。

首先请检查货物室内部。应该有二十名旧人类正在冷冻睡眠装置中长眠。

十女,十男。

我的女儿跟儿子也在其中。请不要把他们交给地球军。

他们的灵魂属于他们自己。那不是我们新人类能够剥夺的。

如果可以的话,请在适当的时期还他们自由。

火星上有个叫米哈艾尔的人。他是我们的同伴。身上应该带着跟放在遗书上的别针同款的,橄榄叶别针。请以此为线索寻找同伴。暗号是〈条条大路通火星〉。

愿你与他一起共创未来。

我能说的只有这些。

最后。请帮我跟米哈艾尔与泰德说一声我爱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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