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胡子猫与可乐饼面包-章节
马铃薯
六──七月是千叶县马铃薯的上市供应期。平常店面陈列的几乎都是北海道产的马铃薯,六──七月的出货量较少,但这个时期正好是九州及关东地区(比如千叶县产)的马铃薯上市的时节,所以蔬果店一整年都能看到马铃薯的踪影。六──七月在直销站也很容易买到千叶县产的马铃薯。
千叶县官方网站「千叶的农产小教室」
二木琴子是在去年十月遇见了小猫料亭这间店。
去年夏末,她的哥哥结人在一场车祸中丧生,为了救琴子被车辗过不幸身亡。她眼睁睁看着哥哥的生命消逝。
直到现在,她也忘不了当时的场面。事发还不到半年时间,伤痛当然还没有愈合,记忆仍鲜明清晰。
那天她去了书店准备回家,跟哥哥一起走过斑马线时,忽然有辆车直冲过来,朝着琴子高速冲撞。
要被撞了!
琴子感受到危险,却变得浑身僵硬无法逃开。她害怕极了,恐惧让她双腿发软,吓得想要闭上眼睛。
就在这一瞬间,琴子背上受到一股强烈冲击。当下她还以为自己被车撞了,但撞击的位置不一样,她才发现是被人撞开了。
仿佛被狠狠推开般,琴子的身体滚向另一侧的人行道。虽然膝盖磨破皮,手肘也受到撞击,但幸好没被车子撞到,保住了性命。
如果当场昏倒该有多好啊,琴子的意识却十分清醒。而且被撞到人行道后,琴子一回头就目睹了那一瞬间。明明闭上眼睛就好了,她却看到了「那一幕」。
将琴子撞开──救她一命的就是哥哥。在琴子被车撞上的前一秒,哥哥使尽全力将琴子撞开。
琴子得救了,哥哥却没逃过一劫。他被闯进斑马线的车子撞飞,像断线的傀儡人偶般滚落在地。
然后他一动也不动,以严重扭曲的不自然姿势倒卧在地,毫无动静。
现场惨叫声此起彼落,也包含了自己的哀号声。
不久后,四周传来救护车和警车的鸣笛声。
当救护车抵达时,哥哥已经身亡了。
我为什么活下来了?
我应该代替哥哥死去才对,却活了下来。哥哥不幸丧生,琴子却活下来了。明明不想活了,却活得好好的。
琴子陷入绝望的深渊,变得食不知味,夜不成眠。只要闭上眼睛,就会看见哥哥的遗容。她连自杀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浑浑噩噩过日子,仿佛每天都在等待生命走到尽头。
某天去帮哥哥扫墓时,琴子在墓前遇见哥哥的朋友,得知了不可思议的传闻。
对方告诉她小猫料亭这间店。
与其说是餐厅,可能更像食堂吧。
是一间位于临海小镇的定食店。
在千叶县内房地区,你听说过吗?
只要去小猫料亭,就有机会跟结人说上几句话。
琴子将这些话当成最后一丝希望,决定前往食堂,也真的见到了哥哥。跟哥哥聊过后,琴子泪流满面,好像能稍微振作精神了。
她也因此结识了福地棹和小不点,棹也雇用了她,现在每周会从东京来这里打工一到两天。
小不点非常可爱,她对棹──也有好感。虽然没跟棹当面提过,但琴子对他抱持的是异性之间的情愫。她甘愿从东京通勤到千叶,就是为了见他们──尤其想见棹一面。这点自知之明,琴子还是有的。
可是岁末年初店里休息,也没有安排琴子的工作,所以这段期间没办法见面。
他们关系不差,其实可以在非工作期间私下约出来玩,但琴子没有勇气在没排班的日子贸然造访。
琴子很胆小,总担心自己会不会给棹添麻烦,也害怕棹给她脸色看。
棹的母亲刚过世,正在服丧,而她也一样,所以新年问候还是先暂缓吧。琴子因为这层顾虑不敢跟他联络,就这么度过了岁末年初。
今年第一个班表排在一月五日,也是小猫料亭开张的日子。琴子打算在四月重返大学,但在那之前还有时间,所以想在准备复学的同时,继续在小猫料亭工作。就算踏入大学生活,也希望能尽量过去帮忙。
顺带一提,小猫料亭是早餐店。虽然偶尔会营业到下午,但也只是上午的客人待得比较久而已,不会主动提供午餐。
小猫料亭总是提早打烊,感觉不太想做生意,其实是有原因的。当时棹的母亲还在住院,他得早点关店去探望母亲,琴子也明白个中缘由。
棹的母亲罹患了不治之症,病发时早就为时已晚,癌细胞转移至全身,连手术都动不了。住院也不是为了治疗病情,而是要减缓痛苦。
棹的母亲名叫「七美」,琴子没见过她,却知道她是位温柔坚强的女性。
只听棹的描述,琴子就知道她是这样的人。
等我病好了回到家以后,我还要看很多书,所以先放你那里吧。
棹的母亲躺在安宁病房的床上,将自己的眼镜交给儿子,应该是想当成遗物吧。所有人都知道她的病已经没救了。
尽管如此,棹还是想要相信奇迹,祈祷母亲能恢复健康,盼望未来还能一起生活。
然而奇迹并没有发生。
不治之症还是没能治愈。
她就这么离开人世。棹本想跟小不点一起为母亲送行,但当然没办法将猫带到火葬场。
他一个人为母亲捡骨,将母亲借他的眼镜放进骨灰坛。可能是跟病魔缠斗得太辛苦了,棹说母亲的骨灰坛很轻。
他向骨灰坛双手合十献上祈祷。
希望母亲在灵界能自由顺心。
希望母亲可以读很多书。
希望母亲能无忧无虑。
明明不相信死后的世界,也觉得灵界不存在,棹却为母亲祈祷在灵界能过上幸福的日子,希望她在无病无痛的灵界可以广读最喜欢的书籍。
即使不必再去探望母亲,棹还是只做上午的生意,下午就打烊了。
「忽然改变营业时间也怪怪的。」
这句话有点像在找借口,琴子猜不透他的真心,也不知道小猫料亭打烊后他都在做什么。本想找个时间问问看,但琴子应该没那个胆量吧。
总而言之,琴子无所事事地度过了岁末年初。家里还在服丧,年初亲戚也没有登门拜访。
在打工前两天的一月三日晚上,琴子正在房里看小说,忽然有人敲了房门。对方好像不敢敲得太大声。
「请进。」
琴子应声并打开房门,发现是父亲站在门外,神情相当凝重,让琴子有些担心。父亲这个人认真踏实,容易钻牛角尖,她的个性应该就是遗传自父亲吧。
琴子还来不及问父亲的来意,父亲就提出意想不到的问题。
「我可以去小猫料亭吗?」
琴子的父亲──二木健,今年五十二岁。
在以前那个年代,这应该是步入初老,差不多该思考身后事的年纪,但现在反而是大有可为的壮年时期。绝对不会有人说他是「老人家」,健也觉得自己还年轻,甚至比公司那些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更有朝气。
去年十二月发生的某件事颠覆了他的认知。他在公司忽然头痛,而且是前所未有的剧痛,甚至有些晕眩,于是疼痛难耐的他立刻前往医院。
那天看完医生后,他拿药回家吃,疼痛也舒缓了不少。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决定几天后去做详细的检查。
原以为是虚惊一场,没想到在大脑发现肿瘤,原来他真的生病了。
得知消息的当下,他知道自己顿时面无血色。主治医生用平静的语气接着说:
「你得动手术才行。」
「手……手术?」
健不禁反问,语气应该很震惊,毕竟他没想过事情这么严重。
「对,肿瘤必须切除。这个手术的成功率不算太低。」
医生应该是想安抚他的心情,却造成反效果。健认为医生的意思是「手术还是有可能失败」。
假如情况允许,他想选择不动手术的治疗方法,但根本没得选。
「建议尽快安排手术。」
这句话像是要阻断他的退路。主治医生是一名年轻女性,从长相推测应该是三十几岁,都可以当他女儿了。最近不管走到哪里,好像都是比自己年轻的世代站在第一线。
当时妻子绿也在现场。可能是早有预感,当健说要去听检查结果时,妻子就要求随行。
医生应该见惯有家属陪同的场面了,所以是直接向健与妻子说明病情。
「麻烦您安排手术,愈快愈好。」
方才在一旁默默聆听的妻子这么说。她平常看似文静,其实比健还要强势。此刻她相当镇定,也察觉到丈夫心中的动摇。
最后就遵循医生的建议,决定在一月底动手术,妻子为他办理了所有手续。
「你自己跟琴子谈这件事,我觉得这样比较好。」
「也是。」
健虽然认同,却没办法马上开口,一直到新年假期尾声才终于坦承。他想用若无其事的态度说明,嗓音却频频颤抖。他对自己患病──要动手术这件事非常害怕,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甚至想开口求救。
心情会这么沉重,不全是自己生病的关系。
只要想起去年夏天的事,胸口还是会疼痛欲裂。儿子为了救妹妹,惨死在失控撞上的车轮底下。
琴子相当自责,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哥哥,身心状态濒临崩溃边缘。当时健也没办法撑住女儿,因为他也被失去儿子的痛苦给吞没。
琴子没有靠父亲的力量,重新振作起来,虽然还没完全恢复,至少已经慢慢重回轨道。妻子也表现得很坚强。
虽然不太可靠,但自己好歹是家中的支柱,得好好振作才行。儿子的死让他痛苦万分,但妻女都在身边,得为她们继续活下去。没想到才刚下定决心,就发现自己生病,还必须动手术。
生病后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比想像中还要脆弱自私。明明决定要为妻女而活,脑中却只想着自己。
「一定没问题,医生不是也说失败机率很低吗?」
妻子知道健很胆小,于是为他打气。
「也对,就抱着休息的心情接受手术吧。」
健试图用这种方式逞强,但每次提到「手术」二字,双手仍会发颤。妻子总会紧紧握住他颤抖的手。
在健的记忆中,有很多人已经离世,只能在回忆中缅怀。比如父母和结人,有几个朋友也都离开了人世。
之所以想起那些故人,应该是因为手术已经确定了。同时,他也想起琴子说过的话。
吃了回忆美食,就能见到重要的人。
这是琴子去年十二月时告诉他的,当时他还没发现自己脑中有肿瘤。她说在内房一间食堂见到了结人。所谓的回忆美食,似乎就是阴膳──也就是缅怀亡者的料理。
听起来很荒谬,但健不疑有他。琴子不是会说谎的人,也的确是从那天以后开始振作的。
可是他早就忘了这件事。可能一直藏在脑海某处,却总是没能想起,直到现在才发现。因为健现在也想见见某位故人。
人生在世总会碰上挫折,也会面临无力招架的现实。这种时候,他都会想起备受呵护的童年时光,想起自己曾被无条件照护,以及他那坚强的父亲。
拥有「勇三」这个强悍之名的父亲,在三十年前,健还在读大学的时候撒手人寰,死于癌症。
而且父亲是在五十二岁那年丧生──就是健今年的岁数。如果脑肿瘤手术失败,就会跟父亲在相同的年纪去世。
虽然安排在手术前一周住院,但在那之前可以自由活动。医生说只要不烟不酒,也不要过度运动到会喘的程度,连出门旅游都不成问题。
原本在想要不要去工作,但心情还是有些浮躁,还会让旁人担心,最后还是决定休息到动完手术出院为止。健只跟公司说是个小手术,不知道同事会怎么看待脑肿瘤的病情。
要去小猫料亭的话,现在就是唯一的机会。听说那间食堂在千叶县内房地区,健不想特地留宿,所以是当天来回的旅行。
他请琴子帮忙预约小猫料亭,自己也接过电话回答几个问题后,确定在一月五日上午前往。
女儿对自己要远赴千叶县君津市很是担心,甚至要求一同前往,结果是妻子开口制止。
「爸爸想要自己去。」
健什么也没说,妻子却看出了他的心思,实在没脸面对妻子。
琴子那天好像有排班,但似乎尽量把时间错开了,以免碰见彼此。
「对不起啊。」
「不会,没关系。」
女儿摇摇头,不知是不是跟老板讲电话的关系,她的脸有点红。可能觉得为了家务事拜托别人很丢脸吧,健完全能体会她的心情。
时间来到一月五日。
天气十分晴朗,万里无云。最近冬天比较暖和,这天也是风和日丽,不穿大衣也不会冷。因为妻子的叮咛,他带了一件轻薄外套,但出门时没穿在身上。
「我出门啰。」
向妻女道别后,健就离开家门。除了公司和医院之外,他已经好久没有一个人出门了。
原本在考虑要不要开家里的车过去,但他平常都是用电车加步行的方式通勤上班,而且在结人车祸那天以后,他就不开车了。
而且脑袋里还有肿瘤,难保身体会忽然出状况。为了避免憾事发生,他决定搭电车过去。
可能是吃了医院开的药,那天之后就不会头痛了,身体状况反而好转许多。
幸好电车里很空,普通车厢应该也有位子坐,但他还是决定在东京站搭乘商务车厢。他坐进二楼的靠窗座位,就从车窗看见自己的倒影,跟记忆中的父亲如出一辙。
健看着自己的脸,想起在三十年前死去的父亲。父亲跟他不一样,病情发现得太晚了,医生说连手术都动不了,还告诉他只剩几年可活。
当时健还在读大学,不清楚医生跟父母谈了些什么,总之父亲回家了。他决定在家里疗养,而且一到家就跟母亲和健说:
「我这辈子实在太幸福了,感谢你们让我过得这么快乐。」
明明被宣告了死期,父亲却笑容满面,仿佛不把死亡当一回事。
死亡是极其平凡的一件事。如果放眼全世界,几乎每秒都有人死去,可说是稀松平常,人人都得面临的结局。父母比孩子先走,更是平凡且理所当然的常理。
可是对当时的健来说,死亡仍是遥不可及的概念,却还是令他恐惧万分。
你不怕死吗?
他很想问问父亲,却没能够问出口。他不认为这是禁忌,只是不敢听父亲的回答。
被医生宣告余命的三个月后,父亲就死了。他到临终前都没有表现出对死亡的恐惧,尽管变得瘦骨嶙峋,脸上仍是满满笑容。
父亲如此坚强,身为儿子的健却瑟瑟发抖,根本笑不出来。
不知是坐着的关系,还是因为沉浸于往事当中,感觉转眼间就到君津站了。明明特急跟快速电车都有停靠,车站规模却很小,月台上只有零星数人。看了时刻表,电车班次也不多。
健从君津站转搭公车,在小糸川沿岸的某一站下车。这条流向东京湾的河就是前往小猫料亭的标记,只要往前直走,应该就能走到海边,看见那间带来奇迹的食堂。
「不知道怎么走就打给我。」
琴子如此叮嘱,看来已经是会被孩子担心的年纪了。看到健面露苦笑,女儿又说「路线再简单也会迷路啊」,像个大人似的。
但这个路线不可能会迷路,毕竟通往海边的沿岸道路就只有这一条。健看着小糸川走在堤防道路上,不到十分钟,海景就映入眼帘。寒冬时节的大海好安静,好像忘了声音的存在。没看见钓客或散心的路人,连个人影也没有。
在空无一人的沙滩上走了一会,就出现一条铺着白色贝壳的小路,前方有栋蓝色建筑,与琴子的描述相符。
「那就是小猫料亭啊。」
健眯起眼轻声呢喃。反射太阳光的白色小路,仿佛能通往遥远的过去。
好久好久以前的往日时光。
与现世截然不同的地方。
逝去的故人都在那里等着他。
可能是脑海中浮现这些想像,健想起了去扫墓的事。不只父亲,母亲和结人也长眠在东京郊外的墓园里。
对着墓碑说话,亡者也不会回答,可是在小猫料亭里就能跟亡者对话。
健也很想见见结人,但好像没办法。该说是法则吗?小猫料亭似乎存在着某种定理。
『我只有今天才能回到人世,时间结束后,我可能就再也不能过来,也无法再跟你说话了。』
这是结人告诉琴子的话,而且好像有规定一次只能见一个人。
虽然也很想念母亲,但她跟五十二岁就病逝的父亲不同,一直活到五年前才去世。健不是不想见母亲,却还是想听听在自己这个岁数离世的父亲会说什么。
好想跟父亲求救,让父亲告诉自己「别担心」。可能不管到几岁,孩子都还是要跟父母求助吧。现在他已经当爸爸了,依然会想依赖父母亲。
「爸……」
他不是渴望听到这个称呼,而是想开口呼唤另一个人。
健推开门,门铃就发出「喀啷喀啷」的声响,也有人过来招呼。
「欢迎光临。」
是预约时电话另一头的声音。有个跟琴子年龄相仿的年轻男性站在入口处,应该是为了迎接健的到来。
「幸会,我是小猫料亭的福地棹,感谢您今天的预约。」
他的嗓音比电话里听见的还要好听。讨人喜欢的不只是声音而已,他举止有礼,五官俊秀,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却依然架势十足。
「感谢您照顾小女,我是琴子的父亲二木健。」
健低下头介绍自己,棹就变得诚惶诚恐,把头低得比他还低。
「您客气了,我才要感谢二木小姐──感谢令嫒的关照。」
不知是不是独自经营餐馆的关系,他那谦逊的态度完全不像时下年轻人,恭敬的措辞也说得有模有样。
「不介意的话,帮您安排这个位置。」
棹将他带到窗边座位,那里有一张四人座的大桌,能将海景一览无遗。天空蔚蓝无比,沙滩和海面仿佛没有尽头。
健不禁感叹,他不知道东京湾竟然这么美。可能是放眼望去空无一人的关系,感觉自己把整片大海都包下来了。琴子或许也是因为这片景色才重新振作起来的,美景总是能疗愈人心。
「马……马上为您送上预约的回忆美食。」
棹支支吾吾地说完,匆忙行个礼就走回厨房。
他的背影看起来很慌张,但在健面前应该没必要紧张啊。他应该是沉默寡言的那种人吧,琴子也是这样,木讷的人看起来都慌慌张张的。
健默默想通了这件事,意料之外的方向却传来回应。
「喵~」
刚刚都没发现,原来店里有一只猫。有只茶色宾士小猫窝在墙边的摇椅上盯着他,还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可是健不知道它想说什么。毕竟对方是一只猫,可能只是看起来有话想说,其实并没有太多心思。
「喵~」
小猫又叫了一声,听起来很像叹息,但这应该也是健的错觉。
「喵~」
这次它叫得有点敷衍,还用有些不耐烦的动作将身子蜷成一团。感觉被猫嫌弃了。
健看向旁边,有个古老大钟映入眼帘,似乎还没退休,还滴答滴答地刻划着时间。
猫和大钟。
看着眼前的画面,遗忘的记忆就重返脑海。那是小时候的事,所以是距今四十年前的往事吧?
健家里有养猫,也有巨大的古老座钟。当时健比现在还要胆小,对死亡充满恐惧,也害怕突如其来的死亡。
可能是因为最爱的祖母在他小学二年级那年离世。昨天还住在一起的人,如今却再也回不来,被迫面对现实的他害怕极了,甚至想放声呐喊,他到现在还记得那种感觉。
人为什么会死呢?
人从何而来,又会到哪里去?
以后我也会死吗?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认真思考死亡。
现代科学这么发达,却还是不清楚人死后将何去何从。所以除非有特定宗教信仰,否则每个人对死后的世界都有各自的想像。
对健来说,死亡就是一切的终点。就像电脑关机一样,全世界归零,陷入无尽的黑暗。
这种归于虚无的感觉让他恐惧万分。光是想像永无止尽的黑暗,就让他痛苦难耐,还曾因为不想死而悲伤落泪,也向父母哭诉过。
母亲温柔轻抚他的头,父亲也为他鼓舞打气。现在他已经五十二岁,却仍清楚记得父亲当时说的话。
不用怕。
父母本来就会先死,所以爸爸会先走一步。
就算那里什么都没有,也还有爸爸在。
就算那里很可怕也没关系。
爸爸在那里还是会保护你。
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也不会让你孤独一人。
父亲答应过他了。
感觉父亲一定会来救他。就算被关进黑暗牢笼,只要有父亲陪伴,他就不怕。
但这次他又被另一件事吓坏了。父母会先死──这个理所当然的常理让他十分恐惧。一想到父亲会死,他又掉下眼泪,哭着说爸爸不要死。
父亲用平静的语气跟健说:
「父母先死并不恐怖。如果你先死了,爸爸才更害怕,妈妈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直到为人父母,他才明白这个道理。失去结人以后,体会更是深刻。
可他当时还不明白。他不想死,也不愿看父母死去。小时候的健哭着说:我想跟你们永远生活在一起。爱哭到连自己都觉得丢脸。
虽然长大后不曾在外人面前哭泣,但他现在依然很爱哭。结人离世后,他总是躲在自家浴室偷偷流泪,眼泪好像永远也流不完。
他几乎每天都在思念死去的结人。琴子说他过得很好。既然是女儿说的,就表示结人真的过得很好吧。
但一想到那是死后的世界,脑袋就乱糟糟的。在灵界过得很好?未免也太难懂了。
健对死亡一无所知,即使父母与孩子都不在人世,他依然没能搞懂,连活着的意义都不明白。
他就这么懵懵懂懂地活了超过半个世纪。
在食堂座位区也能听见厨房在准备健预约的料理。是油炸的声音,还能闻到阵阵香气。如果事先备好材料,这道菜应该不需要太多时间。
油炸声消失后,棹就从厨房走了出来。他端着西餐厅会用的那种银色托盘,上面放着装有可乐饼的大盘子。
「让您久等了。」
棹又行了个礼,接着将料理端上桌。装在大盘子里的可乐饼不是扁椭圆形,而是他指定的圆柱形,是两口就能吃完的尺寸。
「我用了千叶县产的马铃薯。」
小猫料亭的老板补充说明。马铃薯最有名的产地是北海道,但有些季节不太好买,这段期间千叶县产的马铃薯流通量就会增加。
父亲最喜欢可乐饼,几乎一整年都要吃,所以家里也经常用到千叶县产的马铃薯。
桌上除了可乐饼之外,还放着两人份的小盘、猪排酱、黄芥末,以及瓶装啤酒与酒杯。这瓶啤酒搞不好才是父亲真正的最爱。
吃着刚炸好的可乐饼,畅饮冰凉啤酒,是父亲最爱的吃法。
「只要有可乐饼就够了。」
父亲总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但也不是所有可乐饼都行。即使去公认好吃的熟食店买回来,他也没吃几口。
「这不合我的胃口。」
他总想不透。其实他最爱的是母亲做的可乐饼,没错,连临终前一刻都赞不绝口。
父亲病发后,只住院几天就回家了。或许是因为治愈无望,又不能动手术,才被医生建议回家疗养吧。现在也是这样,比起长期住院,大部分的医院更建议病患在家疗养。
虽说是在家疗养,但什么事都不能做,根本束手无策,只能乖乖服用医院开的药物。
而且那些药物也不是为了治疗,而是缓解痛苦。父亲的病当然没有好转,只能一步步走向死亡。他像性命凋零般日渐消瘦,瘦到只剩下皮包骨。
人一衰弱,就会渐渐无法进食,吞不了固态食物,只能靠点滴补充。但母亲还是会为他准备可乐饼和啤酒,每天都会将刚炸好的可乐饼与冰啤酒放在他枕边。
「妈妈做的可乐饼最棒了……」
父亲总这么说,直到发不出声音为止。
明明已经吃不了可乐饼,也喝不了啤酒,他还是将这句话挂在嘴边。
健还沉浸在三十年前的回忆中,年轻男性的声音忽然将他拉回现实。
「请慢用。」
餐点似乎准备好了,棹行了个礼就走回厨房。茶色宾士小猫在摇椅上发出规律的鼻息,食堂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听琴子说,只要当天有回忆美食的预约,就不会接待其他客人。
健看着桌上的料理心想:待会能见到父亲吗?他好惊讶,因为眼前的可乐饼跟母亲做的一模一样。
而且非常好吃。刚起锅的可乐饼外表冒着蒸腾热气,感觉淋上猪排酱会发出「滋」的声音。
好久没有想吃东西的感觉了。他吃炸物常常会感觉胃不舒服,现在却好想吃可乐饼。
「我要开动了。」
他像小时候那样双手合十,语速飞快地这么说。可能是太想吃了,他有些急不可耐,迫切地伸出筷子,一点也不像老大不小的中年男子。
他夹起圆柱形的可乐饼,沾取猪排酱和黄芥末后送入口中,没有切成两半,而是整块咬下。
可乐饼烫到会烫伤人的程度,他「哈呼哈呼」地咀嚼,像是要让可乐饼在口中翻来滚去。甘甜浓郁的猪排酱渗入可乐饼,与香甜薯泥和酥脆面衣融合在一块,呛鼻的黄芥末更是让人欲罢不能。
桌上还放着冰啤酒,瓶身挂满了水滴,表示冰得很彻底。
健吞了吞口水。明明平常不太喝酒,现在却想喝得不得了。
医生不让他喝,但只喝一杯应该没关系吧,没开车来应该也是为了喝上这一杯。健低头看着可乐饼,准备伸手拿取啤酒瓶。
结果却没拿到。原本空无一人的对面座位竟有人伸出手拦截,将啤酒瓶抢了过去。
比起惊讶,他对眼前的状况更是纳闷。这时,有个男人的声音向哑口无言的他说:
『这是我的啦,小孩子不能喝这个。』
那声音近在耳畔,而且不是小猫料亭老板的声音。虽然有点模糊,但他马上认出是谁了。
不是此刻才猛然想起,而是过了三十年都不曾忘记。健一直记得那个声音。
抬起头,发现有位白发苍苍的男子坐在对面。
他想起琴子说过的话。
吃了回忆美食,就能见到重要的人。
是真的。
真的能见到。
他并没有怀疑琴子说的话,但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能见到。
『好久不见啊。』
父亲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这么说。坐在对面的,正是三十年前去世的父亲。
有些人年轻的时候就有明显白发,棒球选手铃木一朗就是这样,但父亲三十岁后白发变得愈来愈多,年过四十就接近全白了。
他从没染过头发,有时会直接将白发剃短,感觉很像古早时期的木匠,但他其实是任职于区公所的公务员。他的手很巧,每到年末就会做新年用的注连绳装饰,真的很有匠人风范。
睽违三十年未见的父亲是病发前的模样。而且明明跟现在的自己同年,看起来却年长许多。
或许是那头白发的影响,但就算撇除这一点,感觉还是很像高龄长者。说显老好像又不太对,那是身为一家之主的威严,也是他欠缺的风范。
跟同学或年龄相仿的同事相比,父亲看起来相对成熟,性格安定且稳重。可能是平均寿命延长了,人才会变幼稚吧。
『你在发什么呆?不赶快吃会冷掉喔。』
父亲这么说,就像小时候那样,总是催他快点吃饭。
我已经吃了啊──健本想反驳,却忽然恍然大悟,因为在桌上看到了「那个东西」。
『可乐饼面包?』
刚才明明没有,现在却理所当然地放在盘子上,而且是他以前看过的那种可乐饼面包。
『对啊,我带了你最爱吃的过来。』
『带过来?』
健不禁反问,但已经猜到是谁做的了。脑海中浮现出那人的面容,舌尖也忆起那熟悉的滋味。
『是妈妈做的,她要我带来给你。』
父亲这么说。那果然是母亲做的可乐饼面包。
儿时回忆又重返脑海,让他想起母亲做可乐饼面包的身影。健小时候很爱黏着母亲,是被说成妈宝也无可反驳的程度,所以也见过她做可乐饼面包的样子。
可乐饼面包也有很多种类,比如站前那家面包店卖的可乐饼面包,是用吐司做成三明治的造型。
但母亲用的不是吐司,而是在长餐包中涂上黄芥末,把可乐饼与高丽菜丝夹进去,再淋上市售猪排酱就完成了,有时也会淋上美乃滋。
思念之情太过汹涌,让他难以呼吸。明明直到五年前都还住在一起,他却不想看母亲的脸。他忽然好想念母亲,忍不住鼻酸哽咽。
『妈妈呢……?』
『在那个世界啊。』
父亲只回了这么一句,感觉像不肯多作解释,也像父亲自己也一无所知,又或许是不能对在世的人说明。
『结人呢?』
『也一样啊。』
他什么也不肯说,健不禁遥想父母与结人在灵界生活的画面。自己可能很快就要过去了吧,如果手术失败,就一定会──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回过神才发现已经说出口了。五十二岁的健,在五十二岁的父亲面前示弱,道出不敢在妻女面前坦承的心情。
『我生病了,脑袋长了肿瘤,可能会死。』
他双唇颤抖,浑身发冷,努力把话说出口,却害怕到无以复加。他对死亡充满恐惧,不想与妻女离别。
父亲似乎知道健的病情,没有多问什么,又抛回一个问题。
『动手术就能治好吧?』
他说得真轻松,听起来事不关己。健忽然想跟父亲撒娇,于是用小孩的口气反驳:
『可是失败会死翘翘啊。』
这不像五十二岁的中年人会说的话,但他实在忍不住,掉下眼泪哭了起来,都一把年纪了还哭哭啼啼的。他将掌心盖上双眼,想试图掩住泪水,眼泪却止不住地掉。
他哭得好伤心。人们总说不管活到几岁,在父母面前还是会变成小孩子,他却像小学时期那样哇哇大哭。
父亲叹了一口气,一定对他很失望吧。这也难怪,毕竟都五十二岁了还哭成这样,看到流泪的自己,父亲可能觉得很丢脸。
可是他错了。父亲没有这么想,只是像自言自语般低声呢喃。
『根本是我的翻版。』
『……咦?』
健没听懂父亲在说什么,目不转睛地看着父亲,父亲就露出苦笑。
『翻版?』
『对啊,胆子很小,还像这样愁眉苦脸的,根本就是我的翻版。不要连这种地方都遗传到我啦。』
父亲用感慨万千的语气说,健却无法认同。
『爸很胆小?怎么可能。』
长相就不用说了,但他不认为自己的个性跟父亲很像。他心目中的父亲跟「胆小」二字沾不上边,更没见过他愁眉苦脸的模样。
『有什么好怀疑的,用看的就知道了。』
父亲又说出莫名其妙的话。
『看?要看什么?』
健才刚将问题抛回去,就听见窗外传来猫叫声。
『呜喵~』
这种叫法──
健还记得这个「呜喵」声,沉淀在记忆底层的画面与声音再度浮上水面。他知道哪只猫会发出这种憨傻的叫声,就是他读幼儿园时家里养的黑白猫小胡。
虽然是俗称的宾士猫,但它脸上的花纹像一撇小胡子。对了,这名字是妈妈取的。他记得小胡很黏父亲,总是大摇大摆地躺在父亲腿上,但他不记得小胡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家里的。
全家人都很疼它,但它某天忽然就不见了。听说猫离世前会失踪,或许是死期将近了吧。健跟父亲一起出去找小胡,喊着它的名字,走在未经铺装的河堤路上。
他们找了好几天,但都找不到小胡,不知到哪里去了,连最后一面的记忆都模糊不清。
如果有机会,健也想看看小胡。叫声是从外面传来的,所以它在那里吗?
健将视线转向窗外,结果看见了「那一幕」──
他见到了死去的父亲。吃了回忆美食后,早已不在人世的故人就出现在眼前。
光是这样就够离谱了,怎料这只是序幕而已。刚刚身处的世界出现了变化,窗外的景色彻底变样,甚至让他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内房的大海与沙滩消失无踪,变成城镇风貌,而且还是旧时代的都会市景。有行驶中的路面电车,在风中轻柔晃荡的柳树,路上满是熙来攘往的行人。
他在电视和照片中看过这个景象,是过去的东京都中央区银座。都电从窗外驶过,进口舶来品的商家四处林立。
行驶于银座的都电,在昭和四十二年(一九六七年)被废除了。也就是说,眼前的景象是五十多年前的旧日风貌。
虽然不用特地说明,但这里是千叶县君津市,不可能出现银座的景象,更无法相信能看见往日的模样。
看到这离奇至极的画面,健的思绪乱成一团,感觉脑袋的线路出问题要短路了。是脑内的肿瘤让他看见了这个景象吗──
『爸,这是……』
健才正想问,这句话就没了方向。他只盯着窗外短短一分钟,原本坐在对面的父亲就消失了。
第一个浮现脑海的念头,是怀疑奇迹时刻是不是要结束了。他听琴子说,亡者能留在人世的时间仅限阴膳冷掉之前,回忆美食冷掉以后就会消失。
难道父亲回到灵界了?健有些失望地看向桌面,发现可乐饼还没冷掉。虽然不是热呼呼的,但拿在手上还有温度。
可是父亲不见了。
回忆美食还有余温,父亲却不知到哪里去了。
『为什么?』
健心中满是疑惑,有种被抛下的错觉。他正想起身离开椅子去找父亲,小猫料亭那只小猫却阻止了他。
『喵!』
这叫声宛如警告,但那只小猫并没有看着他,而是站在摇椅上盯着窗外。
健开口问道:
『怎么了?』
『喵~』
小猫给出回应,却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是被忽然出现的银座景象吓到了吗?
不对,感觉不是。小猫的眼神似乎在追逐着什么,头部也跟着慢慢晃动。
父亲到外面去了?还是找到小胡了?
『那里有什么东西吗?』
『喵~』
小猫再次答复,但健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便循着小猫的视线往外看。
结果就有两道人影映入眼帘。小猫料亭那只小猫的视线前方,有一对男女。
『怎么回事?』
现场没有人可以询问,健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因为他的孩子──结人和琴子,竟然走在宛如黑白照片的旧日银座街角。
健看了一段时间,才终于发现一件事。
『不对,不是结人跟琴子。』
是其他人,虽然气质很像,但身高跟体型截然不同,长相也不一样。可是真的好像,甚至连亲生父亲都会看错。
他对那对男女充满好奇,便认真定睛注视,仿佛要在他们身上看出一个洞,才终于发现他们的身份。这两人的长相,曾出现在家里的旧相簿里。
『……是爸跟妈?』
『喵~』
茶色宾士小猫晃晃尾巴,好像在点头,仿佛是对健这声低喃表示认同。
先不管小猫的反应如何,应该没错,那是父亲和母亲。年轻时期──大概才二十几岁的父母,正在银座街上漫步。
虽然跟默片一样听不见声音,但他知道父母在做什么。明明隔了这么远,但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们在旧日银座的人行道停下脚步,父亲虽然顾及旁人的眼光,却还是递出戒指求婚了,能看出他的唇形在说「我爱你」。
笑得腼腆的母亲接下了那枚戒指,好像回答了「我也是」。
于是父母结为了夫妻。
窗外的默片仍在上演,健像一名观众,在窗边座位观赏父母的故事。
随后画面改变,银座的怀旧市景慢慢消融,出现了健记忆中的老家──就是童年时期住的那个家。屋里的景物都历历在目,好像在看电视剧一样。虽然看见了父母,却没见到理应住在一起的祖父母。
可是小胡居然也在,而且不知道为何只能听见那只猫的叫声,它的声音也传到健的耳边。
『呜喵~』
考量到猫的寿命只有十五年左右,这时它应该还没来家里才对,却跟父母住在一起,完全变成这个家的一分子。
默片继续上演,却全是父亲哭泣的画面。健一直看着父亲流泪的样子。
比如母亲生病时,他泪眼婆娑地在床边照顾。等到病情康复,他又喜极而泣。
还有母亲怀孕时的画面,父亲恭敬地跪在佛坛前合掌祈祷。
不知是回忆美食的魔力,还是大脑出现了幻听现象,父亲的祈祷词竟然流入脑内。
请保佑妻子平安。
也请保佑生下的孩子平安。
这就是父亲的愿望。他从早到晚都阖紧双掌,在佛坛前专心虔诚地祝祷。
这一幕让健相当意外,因为他从没见过父亲向神祈求的模样。在健的认知中,父亲甚至不会在佛坛前合掌,家族旅游也会避开寺庙,连新年首次参拜都不例外。
每年新年时节,全家人都会到附近的神社参拜,父亲却从不踏入神社,只在入口处等候。
有一次,健对父亲的举动感到疑惑,便开口问道:
「不进去参拜吗?」
「爸爸没关系。」
却得到这样的答复。小时候的自己并未多想,只觉得向神祈求不是父亲的作风。可是他错了,原来父亲会避开神社是其来有自。
父亲向佛坛祈祷的声音又传进耳中。
只要妻儿平安,我愿意承担所有后果。
在往后的人生中,我不会再寻求神佛的帮助。
这是我此生唯一的请求。
请你一定要守护我的妻儿。
同样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这应该就是所谓的「许愿」吧。包含祖先在内,父亲在神佛面前立下这番誓言。
而他的愿望实现了,健平安诞生,母亲也很健康。父亲将还是婴儿的自己抱在怀中,流着眼泪笑了,也握着母亲的手说谢谢。
在往后的人生中,父亲也谨守誓言。但只要活在世上,总有许多想求神拜佛的时刻,比如工作不顺,或是身体不舒服。
这种时候,父亲也不肯向神佛祈祷,连发现自己生病时也没有在佛坛前合掌祈求,回避神佛到近乎顽固的地步,连同事旅游买回来的护身符礼物都不肯收。
可能觉得一旦违背誓言,向神佛诉说自己的心愿,健和母亲就会遭逢不幸吧。
如果将死亡视为灾厄,那所有人都会遭逢不幸。在健二十二岁那年,父亲被医生宣告时日无多。健在小猫料亭看着父亲聆听医生说明的身影,虽然他的表情在阴影遮蔽下难以看清,但平常挺直的背脊似乎弯驼了些。
过了一个月,父亲就辞去工作。病情恶化得很快,而且残酷无情,明明一个月前才接到医生的余命宣告,现在父亲却连站着都很辛苦,根本没办法工作。
虽然展开了在家疗养的生活,但能做的也只有服用处方药。医院也很少去了,只能一直在家里卧床休养。
健可能是去大学或打工吧,或许是不忍看见父亲的病容,想逃避艰困的现实。总之这段时期他经常不在家。
母亲随时都在父亲身边,没有特别说什么,只是在他身旁紧紧相依。印象中是年号从昭和改为平成那一年。
父母都很爱唱歌,电视播放着歌谣节目,两人就静静地看着。
原本只能听见小胡的叫声,但是某位女性在萤幕上出现后,就忽然听得见音乐了。
那是美空云雀的《川流不息》。
好像音量键被打开一样,也开始听见父母的声音。
『这首歌真好听。』
『是啊。』
夫妻对话仅止于此,或许是尽在不言中吧,两人静静体会着闲静的时光。
这首《川流不息》,是在平成元年(一九八九年)推出的名曲,连平常不太听音乐的健都知道。以美空云雀生前最后的作品而言,也同样名声响亮。
身为二战后的代表性流行歌手,深受众人爱戴,享有「歌谣界女王」美誉的美空云雀,在同年的六月二十四日离开人世,享年五十二岁,跟现在的健和父亲死去的年龄相同。
虽然病魔缠身,但美空云雀直到最后一刻都在唱歌。在映像管电视中,身形消瘦的美空云雀身穿黑衣,吟唱着《川流不息》。
『真的好好听啊。』
父亲又说了一次,双颊已经泪湿。
等美空云雀把歌唱完,母亲才关掉电视,可能想让父亲休息吧。父亲不知不觉睡着了。
母亲关掉电视的同时,健观看的窗外景象变成雪白一片,再也看不见父母的身影。不知是不是起雾了,窗外白得像浓醇的牛乳。
他还挂念着父母亲,想知道后续发展,便将脸凑向窗户,却什么也看不见。他还不肯死心,执拗地盯着窗外看,却传来模糊的声音。
『这样你懂了吧?』
健又被吓了一跳。这真的是一间不可思议的食堂,意外来得一波接一波。此刻父亲坐在健面前,跟刚刚窗外那位父亲不同,脸上已经看不见疾病的痕迹。
父亲没特别说什么,用朗读过往日记的语气说:
「我生性胆小,流过的眼泪多到数不清。」
又回到原本的话题了。而且这句话确实不假,看过过去之后,他现在终于能理解了。父亲流过好多眼泪,只是健没看到而已。
『我第一次看到爸哭的样子。』
听他这么说,父亲就皱起脸庞。
『废话。』
然后,父亲又用疑问的语气说:
『如果我哭了,你会不知所措吧?父母怎么能让孩子为难。』
他的语气没有一丝怀疑。但不只父亲如此,很多父母都会逼自己不能在孩子面前掉泪吧。
健也不想让结人和琴子看到自己的眼泪,不想让他们担心,也觉得流泪是件丢脸的事。
但他真的撑不住了。
『我生病了,这个病可能会害死我。』
健这句话脱口而出,在跟自己同年的父亲面前拼命哭诉。
『我刚刚也说过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真的好怕,怕到快不能呼吸。』
『当然会怕啊,我懂你的心情。』
父亲点点头,用平静的语气说:
『别担心,你还不会死啦,放心吧。』
──放心吧。
他来到这里或许就是想听这句话,纠结紧绷的情绪顿时舒缓不少。
父母会对孩子施展魔法,只要说声「放心吧」,孩子就能安心,也能继续走下去。
既然父亲要他放心,那就一定没事吧,绝对没问题。终于能相信自己还不会死了。
爸,谢谢你。健目不转睛地看着父亲的脸,仿佛想传达这股心情。
『……咦?』
健吓了一跳,因为坐在对面的父亲表情好凝重,感觉像在生气。
不,不对,只是嘴巴抿成一直线看起来很凝重,不是在生气。他眼里反而透着几分同情,像是在看一位可怜的男人。
而且那是看着健的眼神。在过往的人生中,从来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父亲一定是在怜悯自己。
父亲才刚对自己说没问题,难道是在骗他吗?
父亲不是会说谎的人,但为了安抚孩子的心,父母也可能变成骗子或诈欺师,连健都曾为结人和琴子撒过谎。
所以他还是会死吗?
健又陷入恐惧,双腿不停发抖。他满心胆怯地回望父亲,父亲却用调侃的语气说:
『不是啦。』
父亲似乎知道健在害怕什么,却依旧不改怜悯的眼神。看到健百思不解的模样,父亲才为他加油打气。
『你接下来会有个大任务,而且只有你才能胜任,可不能死啊。』
健不禁绷紧身子,有种不祥的预感。自己身上会发生什么事吗?会出现比发现病情更严重、更吓人的状况?
『没错,应该会吓死你吧。』
听到这故弄玄虚的台词,健终于忍不住了。
『这样说我哪知道啊,能不能说清楚一点?』
『真的要我说清楚吗?』
父亲一脸严肃地问。虽然不太想听,但只能照办了。健下定决心准备倾听,父亲竟说出那个名字。
『是琴子的事。』
这次他真的被吓到浑身发麻了,感觉血压急速下降,比知道自己生病时还要震惊。
琴子好不容易才慢慢走出结人车祸的阴影,难道又要遭逢不幸?他必须全力阻止女儿落入不幸的深渊。
他本想先把事情问清楚,父亲却先下手为强。
『琴子不会出事,只有你会很痛苦。』
『只有我会痛苦?』
完全听不懂。父亲说话一向很直白,但不知道为什么,唯独这件事说得含糊不清。
『时间到啦。』
桌上的可乐饼确实已经冷了,这话却有几分逃避的意味,让健愈来愈在意。
『你身边还有阿绿,应该有办法撑过去吧。』
他忽然说出妻子的名字。父亲应该没见过她,却说得好像认识她一样。
『她比你可靠一百倍,让阿绿去处理就没事了。』
父亲的语气像在推卸责任,又带着几分调侃,可见事情应该不严重,但健还是想像不到会发生什么事。
『这就是父亲啊。』
又说这种故弄玄虚的话,而且他的身影已经消失,感觉要回去了,才随便让话题收尾。
『总之你加油吧。』
健可吞不下这口气,未免也太不负责任了。
『爸,等一下!』
他开口呼唤,但已经来不及了。门铃一响,小猫料亭店门随之敞开,冰冷的风拂过健的脸颊。
『尽你所能好好努力吧。』
最后父亲又留下这句敷衍的话,门就关上了。
喀啷喀啷。
门铃又响了,跟父亲离开时的声响不太一样,这次清晰可闻。窗外是内房的大海与沙滩,跟来时的景色相同,健回到了原本的世界。
到中间为止都还好,最后那一段是什么意思?
结果他还是没听懂父亲在说什么,感觉被耍得团团转,实在难以释怀。
健眉头紧皱地歪着头时,有人打开店门走了进来。不是来用餐的客人,是刚刚才在话题中出现的琴子。女儿马上就发现他的存在,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
「爸,你没事吧?」
可能以为他身体不舒服吧,琴子好像很紧张。真是贴心的好女儿,随时都在关心自己这位父亲。
「当然没事。」
健刻意说得铿锵有力,觉得自己得好好振作。
虽然不知道琴子身上会发生什么事,但健要竭尽全力保护她。他的任务就是守护家人,哪怕要拿命来换也在所不惜。
就在他努力装出笑容安抚女儿时,棹端着绿茶从厨房走了出来。
女儿的视线瞬间从健身上移开。
「早安!」
并向棹开口问候。跟老板打招呼没什么问题,但琴子的脸红通通的,眼睛也有点湿润。
「琴……二木小姐,早安。」
棹也开口回礼,但他刚刚是不是差点直呼名字──喊她「琴子」?只是顾虑健的感受才急忙改口?
健忽然想起在旧日银座街上漫步的父母。弥漫在琴子和棹之间的气氛,像极了求婚前的父母。
不不不,想太多了。只是跟老板相处比较融洽而已,就想像到这种地步,根本就是中年男子的无端揣测。
他用这些话说服自己,重新振作精神,再次看向女儿与小猫料亭老板。他们脸上写满柔情,视线交会,仿佛在凝望着彼此。
好像已经看不到健的存在了,至少琴子看都不看他一眼。
……果然没错。
健差点发出痛苦的呻吟。这不是无端揣测,看到女儿幸福的表情后,就更无法否定了。
他终于明白琴子为何能慢慢走出结人死亡的阴影,也明白父亲口中的「大任务」和「只有你会很痛苦」是什么意思了。虽然不想懂,却不得不懂,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知道这天迟早会来。虽然会尽量不去思考,但他心里明白,有女儿的父亲就该做好心理准备。
可是亲眼目睹这一幕还是太震惊了,简直是晴天霹雳。
为了努力缓和心情,健开始深呼吸,没想到父亲的声音又传到耳边。
『别在女儿婚礼上哭哭啼啼喔。』
感觉又被补了一刀。虽然没有恶意,但也毫无同理心可言,就是典型的昭和老爸。
结婚!
呻吟好像要变成哀号了。
结婚……
不不不不,琴子还是大学生,再怎么说结婚也太早了。还早得很呢,真的太早了啦。
健拼命想将父亲的话赶出脑海,茶色宾士小猫就叫了一声。
「喵~」
这个叫声确实带着几分同情。
小猫料亭特制料理
可乐饼面包
材料(一人份)
长餐包 两个
可乐饼 小的两个
高丽菜丝 适量
黄芥末 适量
猪排酱 适量
步骤
1 将长餐包划出切口,再把可乐饼对半切。
2 在长餐包内侧抹上黄芥末,依序夹进高丽菜丝与可乐饼。
3 最后淋上猪排酱即可。
重点
用蜂蜜芥末代替黄芥末,成品也同样美味。请依照个人口味淋上美乃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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