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丝镝木八平太的场合-章节
粉丝,就像是海流。
虽然看不见,却能确切地感受到其存在。时而风平浪静,时而波涛汹涌。有时温柔地包容顺流而行者,有时将他们带往冀望之处。又或者,将他们推向未知的领域。
无论好坏。
《岸边露伴画集〈十〉》刊行纪念签名会。
东京某家大型书店的八楼活动厅挂着一块印有如此字样的告示牌,尽管是个再过两小时就会结束任务的小道具,但在那之前还是充分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当然了,若论受瞩目的程度,想必是远不及今日的主角,也就是漫画家本人。
「你说上次的短篇漫画很好看?那真是谢谢啦。新书你自然也是有买,那签在签名板上OK吗?」
签名会才刚开始。
拿着6号号码牌的粉丝从人龙中出列,向露伴递出签名板并传达感想。另一边,露伴则是在印有书店名称的背板前开始画起签名画。他聆听粉丝的请求,无需草稿就画出《红黑少年》的登场角色,并在签名旁附上日期与粉丝的名讳,完成一张签名板。这段时间,仅需十秒。
「好,老师要稍微休息一下~」
露伴画完签名板之后,站在桌子旁的男性责任编辑就大大挥动双手,制止等待签名的粉丝人龙前进。
「不好意思,露伴老师……」
如此低语的责任编辑走近露伴。他以手遮嘴,以周遭听不到的音量小声说:
「虽然这件事很~难启齿……不过和粉丝交流的时间如果能再多一点……呃,也算是帮了我们大忙。」
露伴面向责任编辑,短短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事到如今才这么讲是慢了些……」
露伴不满地双手盘胸,背靠在椅子上,高傲地往后仰。
「老实说,我最讨厌签名会了。若是平时,我会拒绝举办签名会,但只有这次例外,因为这次是将十年份的封面插图之类的图画加以汇总的画集的刊行纪念,下次要办就是十年后了。」
「唉……」
露出困扰神色的责任编辑点了点头,他已经开始后悔对露伴提出意见了吧。
「我并非全盘否定签名会,毕竟能直接听到粉丝的感想很令人开心。但就算如此,我也不希望对方讲得长篇大论。如果是真的想要传达的事情,有十秒就很够了吧,就像偶像的握手会那样。」
责任编辑似乎已经无言以对,就只是点头。
「也就是说,我之所以讨厌签名会是因为太浪费时间。若只是要签名,讨论作品或画稿子的空档就可以做这件事了,你们却把它变成冗长的活动,这就是我讨厌的地方。如果没有这短短两小时的签名会,我就有时间画新作漫画,这样子读者也会比较开心吧,就是这么回事。」
最后「哼」地吐了一口气后,露伴结束了这段单方面的宣言。责任编辑脸上浮现疲惫的表情,无精打采地离开。
「那么,休息完毕。」
在那之后,签名会重新开始。
露伴行云流水地签名,在简短的交谈中听取粉丝对作品的感想;若有要求,也会附上插画。就这样,露伴与陆续前来的粉丝达成了充分──以露伴的标准而言──的交流。
「好,下一位。」
露伴又签好了一张签名板。这时从签名会开始时算起,已经过了二十五分钟。号码已推进至087号,几乎是理想的进度。
这时他出现了,拿着088号码牌的他。
「麻烦您了~」
签名板、号码牌以及写着『镝木八平太』的纸张放到了桌上。虽然是用手写的,但姓名细心地标示着平假名。
「你姓镝木啊。」
露伴取过签名板,抬头看向对方。
是个眼睛很小的男人。身高约一百八十公分上下,身形细瘦但肩膀宽阔,全身都有肌肉。外表看起来是二十五、六岁,较为特别的是他那头雪白的长发,左右各编成两条辫子。
「我、我是露伴老师的粉丝!」
八平太兴奋地拉起自己身上的T恤下摆,展示给露伴看。其图案是《红黑少年》的封面插图,那是十年前《少年JUMP》送给所有应募者的赠品。
也就是说,虽然称不上非常稀有,但拥有它足以证明自己是位忠实的粉丝。
「这次的签名会,我也是非常期待!啊,我希望您也帮我画《红黑少年》的角色!」
「好啊,要画谁?」
「好的,就是在第六部出现的〈无影男〉。」
对方选择了这样的角色,令露伴稍微皱起了脸。
八平太口中的〈无影男〉是在《红黑少年》第六部登场的角色,但绝非主要人物。他是在系列作中的一个章节炒热故事气氛的怪人,仅有登场数话,之后再也没有被提及。
露伴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呼────」
他皱起眉头,在签名板上画起〈无影男〉。这是一个平凡无奇的中年男人画像,露伴上次画这个角色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露伴边画边在心中咒骂。
(偶尔就是会有呢,拜托我画这类冷僻的角色,借此炫耀『如何?我看得这么细哦』的家伙~说到底,会在我的漫画里出现的角色,全都是有必要才画的,可不是希望你拿去当漫画问答的问题才画的哦!)
露伴迅速地完成签名板,递给八平太。他的动作由于蕴含了些微怒气而显得粗鲁,但在看过八平太准备收下签名板的模样后,露伴改变了前一刻的想法。
(呃,不过……他好像不是那种人。)
八平太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从露伴手中接过签名板。他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般,很爱惜地抱紧签名板。
「你是姓镝木吧,你……回答得很快呢。」
面对反应与过去的粉丝不同的八平太,露伴也被勾起了些许兴趣。
「当我问你希望画谁的时候,你立即回答〈无影男〉,感觉没有任何只是讲好玩或是想要观察我的反应的想法。你这么喜欢这个角色吗?」
露伴托着脸颊,以试探性的目光看向眼前的粉丝。对此,八平太以感动至极的模样抱着签名板望向上方。
「我第一次看〈红黑少年〉是在十一岁的秋天……向朋友借了JUMP,偶然看了〈红黑少年〉……当时的那一回就是〈无影男〉的故事。由于是从故事发展到一半时开始看,我根本就看不懂,却很不可思议地受它吸引……」
「原来如此,所以〈无影男〉成了对你而言很重要的角色,我能听到这种〈首次邂逅〉的经验也很高兴。」
「就是说啊」八平太将身子挺出于桌上。
「我的人生是从那一天才开始的!」
「你讲得还真夸张耶。」
「不!这是真心话!从那之后,我就看遍了露伴老师的作品!〈红黑少年〉当然全都看过了!短篇集也看了,没有编成漫画单行本的加笔作品也看了!」
八平太开始述说露伴的作品是如何塑造出现在的自己,他的一言一语都没有停顿,不但语速飞快,而且滔滔不绝。
「另外我以前都没办法参加这样的活动!到了最近,我终于可以过着自由的生活,才鼓起勇气参加──」
怎么看都超时了,排在后方的粉丝之间也弥漫起险恶的气氛。
露伴向回来的责任编辑瞥了一眼,但他就只是站在桌子旁边。是在对刚才辩不过露伴而还以颜色吗?他没有任何想要出手帮忙的迹象。
「啊~镝木,可以听我说吗?」
所以露伴决定自己处理。
「你讲得这么热情是很令我高兴,但这种场合存在着『适当的时间』。」
被露伴指出疏失后,八平太发出「啊!」一声。
「对不起!我没注意到周围!」
八平太非常愧疚地低头致歉,他也向在后方等待的粉丝们低下头,为自己占用太多时间道歉。
露伴也稍微安心下来,想着「是个通情达理的家伙」。
「然后呢,关于我为何能够参加今天的活动,背后也是有一些事件──」
「喂,我说你!」
责任编辑似乎也认为不能再放任不管,他从旁插嘴:
「好了,时间到~」
「咦?已经经过这么久了吗?呜哇,我还有好多话想说耶~!」
八平太被编辑推着,从舞台上退下。露伴朝向不断回过头的八平太挥动手指。
「你没讲完的内容,等到下次签名会我再听你说,若是等不及就写封粉丝信给我吧。别看我这样,粉丝写的信我都会确实看过哦。」
「啊哈哈!这样子啊!那改天再请您听我说话啰,露伴老师!」
最后留下这句话后,八平太就安分地离开了活动会场。他离去时没有闹场,看来没有打算给人添麻烦的意图,大概就只是个一激动起来就不会注意到周围的人吧。
「好,下一位。」
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般,露伴继续进行签名会。在那之后就没有任何问题发生,活动也顺利结束。
对于这时的露伴而言,镝木八平太就只是个稍微热情了点,但非常普通的粉丝。
露伴居住的S市杜王町是一个非常宜居的地方。
杜王町宁静得恰到好处,也繁华得恰到好处。比起商业区,这个地区的性质更偏向住宅区,不过生活必须品都能透过当地的商店备齐,而且只要前往S市的中心地带,大致上什么东西都找得到。另外杜王町依山傍海,也拥有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因此一到观光旺季,便会吸引许多外地游客前来,喜欢上这座城镇的人想必也会随之增加吧。
所以,有新来乍到杜王町的人也不是件稀奇的事。
「哎呀~这不是露伴老师吗!」
纵使是才刚在两个月前于东京见过面的人。
「居然会在这种地方碰到您,好开心哦~!您还记得我吗?我是镝木八平太!」
当露伴在杜王町的药妆店购物时,他突然出现了。正好是露伴一只手拿着洗发精,想着是否要从平时用的品牌改成其他品牌的瞬间。
「哦,我记得你。你是去过签名会的……」
露伴说到一半时,八平太就像个孩童般当场不断跳起,长长的白发也随风飘逸。
「唔哦哦哦,太棒了!露伴老师还记得我~!」
一个大人高兴到蹦蹦跳跳。另一方面,露伴则是由于周围的视线聚集过来而感到尴尬。
「呐,喂,你可以安静一点吗?」
「啊,哦!您说得是!我太过兴奋,给您添了麻烦对吧!」
「所以说,我叫你安静些!」
有人从背后刻意发出「咳哼」的咳嗽声。
露伴转过头去,便发现药妆店的男性店员困扰地看着露伴他们。露伴也露出苦笑,将手上的洗发精放回架上,快步走到店外。
当然了,八平太也跟在后面。
「你……姑且问一下你为何会在杜王町,不过……」
露伴在店门前叹了一口气,他面前的八平太则是顺从地点头。
「反正你一定是知道我住在杜王町就顺便来这里观光对吧?然后在药妆店发现了我,就装作是巧遇而接近过来。」
「不不,我没有做那种像是跟踪狂的事情,绝对没有!」
「那么──」
露伴看了八平太陶醉的表情后,将本来要说的话吞了下去。
「我纯粹只是搬到了杜王町,今天也只是来买日用品,就很巧地遇到了露伴老师!」
「你说什么?」
「这完全是我个人的自由意志!我从以前就想要住在杜王町,当然我也知道露伴老师住在这里,但我并不是为了见您才搬过来的!今天会遇到您真的就只是偶然,是出乎意料的状况,是老天的安排!」
八平太的表情充满着希望与期待,感觉他不是在向露伴辩解,而是表白自己的信仰。
「杜王町,催生出那个〈无影男〉的土地!我觉得在这里宁静度日,也能让我的人生得到某种灵感!」
八平太就只是基于自己的兴趣而搬到杜王町。
尽管听起来像是空虚的借口,但他这么一讲后,露伴也无法置喙。人有居住迁徙的自由,对方也没有带来实际损害,因此露伴也没有抗拒此事的权利。
「我知道了。其实杜王町也住着几名我的粉丝,你就只是成了他们的其中一员。」
「嗯,是的!」
八平太精神饱满地回答,露伴皱起脸用手指指着他。
「不过,可别因为你是粉丝就随便闯入我的生活圈哦。偶尔打个招呼是无妨,但像是我在咖啡店品尝咖啡时,我不允许你大摇大摆地坐在我前面的位子。」
「那隔壁的位子就可以吗~?」
「你在开什么玩笑!」
八平太「呜噫」一声抱住头,迅速趴倒在地上。
「啊啊,请您别生气!不要讨厌我!都怪我多嘴!」
露伴不悦地撅起嘴唇,但还是基于对粉丝的慈悲而拍了八平太的肩膀。
「我的意思是说,你的态度不要这么极端。我也没有生气,麻烦你以〈适度的距离感〉待人。」
八平太猛然抬起脸,他的白发辫子随之晃动,两眼生辉地仰望露伴。他把脸皱成一团,挤出笑容。
「好的,我明白了!」
八平太说完后,点了好几次头。他直接起身快步离去,不再纠缠露伴。看来他已经明白何谓〈适度的距离感〉。
在这一天,确实是如此。
短短两天后,露伴再度遇到了八平太。
与其说「遇到」,以「对方蹲点等候自己」来形容更为正确。
「啊,露伴老师~」
八平太在咖啡店的露台席挥着手,这里是露伴常来的咖啡店,他今天本来打算在此阅读书籍,享受优雅的片刻时光。
「来,这边,老师!这个座位没人坐哦,请坐请坐!」
八平太理所当然似地要让出一个座位,不过露伴对此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放弃进入咖啡店,往商店街的方向走去。
(完全干扰到了我的生活,但算是难以避免的事……就只是那家伙偶然比我先进入咖啡店。)
气得耸起肩膀走路的露伴回过头,向背后瞄了一眼。八平太坐在露台席上享用咖啡,看起来并不在意被露伴忽视。
(是因为想要见我而在这里等候吗?想必就是如此,但要是他说『讨厌啦,您自我意识过剩了』,我很确定自己会发飙……)
如果八平太追上来,露伴就可以明确地谴责他的行动,但那位热情的粉丝在这方面似乎可以辨别是非。
这样子反而让露伴觉得可惜。
这也是日后发生的事。
「啊,露伴老师,您早啊~!」
露伴出门散步时,八平太就在附近的公园。他荡着秋千,开朗地向露伴挥手。这应该也是蹲点埋伏,但他只有打招呼,没有过来聊天。这是还能够允许……应该说也只能允许的普通行为。
到了隔天也是这样。
「这里有水果和点心,露伴老师会觉得哪个适合当伴手礼呢~」
露伴到车站前的百货公司购物时,八平太抢先一步在礼品卖场里烦恼如何选择伴手礼。
他没有过来攀谈,尽管他显然以露伴也听得到的音量自言自语,但两者之间没有交谈。如果主动去向八平太说话,他想必会一直讲个不停,所以露伴决定彻底无视他。
这种刻意而为的巧遇连续了好几天。
露伴愈装作不在意,思维里就愈会闪现八平太的阴影,简直就是不带恶意的侵略。
「咦?露伴老师,您要出门吗!」
这一天,露伴因为要去邮局而从家里出门。
露伴拿着信封,从家里走出来。在他走了几步路时,正在慢跑中──露伴不愿意去想其慢跑路线──的八平太就过来搭话。
露伴本来决定不理会八平太,但他贴在露伴身旁一起行走。
「呐,镝木,你啊,是不是忘记了〈适度的距离感〉啊?」
「对不起!我本来就预定朝着露伴老师行走的方向慢跑!」
「哼,讲是这么讲,但你跑得可真慢啊。」
「啊~我的脚受了点伤,所以我来运动兼作复健!」
「啊,是喔。」
露伴说完就一口气从路上冲出去,他拿着信封以八平太追不上的速度奔跑。
八平太也猛然疾奔追赶露伴。
「你哦!」
「这是怎么回事~!感觉脚伤好了耶!」
这时露伴突然停下脚步,八平太也同时停步,但可能是他的反应慢了一拍,他停在比露伴稍微前面的位置。
「你给我节制一点哦。」
露伴从八平太背后向他说话。八平太没有回答,沉默不语地站在原地。
八平太后脑勺上的白发变成了书页,自然地翻开。
「〈天堂之门〉……由于你是我的作品的粉丝,我至今为止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还是有个限度。哎,我可能也小看了你吧。毕竟若有个万一,我还可以在你身上写下〈命令〉,就像这样──」
露伴在八平太的书页上写下文字,这种铭刻于〈精神〉的〈命令〉是谁也无法抵抗的。
「得想一下要写下什么命令才行。身为漫画家,我不希望做出拒读者于千里之外的事,但要是闯入我的生活也会很棘手,所以就写『对于岸边露伴本人不过度抱持兴趣』好了……」
露伴挥一下手,八平太后脑勺打开的书页就阖上了。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般,他呆呆站在原地。
「那就告辞了。」
露伴留下还在发愣的八平太,前往邮局。
过了一周,在这段期间里,八平太没有出现于露伴的周围。
露伴认为终于回到了平时的日常而安心下来……
「尽管麻烦透顶,但现在回想起来,也是个有趣的体验,毕竟那么热情的粉丝可是很少见的。虽然我一时火大而赶走了他,但应该再多加观察才对,说不定能拿来当漫画的点子。」
却又像这样子涌现了遗憾的情绪,这也是所谓的好了伤疤忘了痛。
不知是否命运回应了露伴这样的想法,与八平太相关的事件仍旧会持续下去。
这一天,露伴的家来了位稀客。
门铃声响起,露伴停下画稿的手,从工作室走向玄关。他直接看向对讲机的萤幕,确认门前访客的样貌。
「嗯,不是他。」
露伴本来想着「莫非是八平太来了?」。
不过他的预测出错,站在门前的是一名年轻女性。长长的黑发与黑框眼镜。颜色朴素的连帽上衣和长裤给人土气的印象
「请问你是哪位?」
露伴透过对讲机向女性说话。
『啊,我……』
女性在萤幕的另一头调整了好几次呼吸。
『我是镝木八平太的朋友。』
「什么?」
『就是……我觉得他给岸边露伴老师添了麻烦,所以来为他道歉。』
露伴听了女性说的话后,在按着对讲机的手指上注入力道。不请自来的访客,而且说自己是与八平太有关的人物。若要说可疑,确实也是非常可疑。
(那个女性真的是镝木八平太的朋友吗?普通的朋友会为了道歉而特地上门拜访对方吗?举例来说……她其实受了胁迫,在我开门的瞬间,镝木本人就会从背后现身之类的……)
露伴提高警觉,却忽然觉得这样的想法很蠢。没什么好怕的。说到底,八平太在〈天堂之门〉的影响下,不可能还会有以前那样的举动。
但他对于女性还是抱持疑问。
「你真的是镝木八平太的朋友吗?」
女性听了露伴的质疑后,在画面的另一端害臊地点头。
『是的,我是他的朋友,不过您会怀疑对吧?周遭的人都不太能理解我和他之间的关系。』
露伴露出些微苦笑。
(我还是想太多了吧。她大概是镝木八平太的女朋友或是像家人那样的关系吧,所以才会担心他。毕竟他至今为止都以『岸边露伴的粉丝』自居,甚至做出类似跟踪狂的行为,这几天却很安分。)
露伴再度看向映现于萤幕上的女性。理所当然地,她的周围没有人影。她显得有些焦虑,但举止中没有胆怯的迹象。
(哎,那是被下了〈命令〉的缘故,但她也无从得知。大概只是认为八平太惹怒了我,而来为他道歉吧……)
露伴的脸上浮现淡淡的笑意后走向大门。
「你等一下,我来开门。」
正好露伴也开始想得知关于镝木八平太这个人的资讯。他认为与八平太本人说话会很累,不过向熟识他的人取材则是有意义的。
露伴打开大门后,女性不带感情地低头致意。
「我叫增马纯。」
「容我问个很突然的问题,你是我的粉丝吗?」
露伴的询问令自称增马的女性眨了几下眼睛。她看起来想了几秒钟,接着轻声开口:
「不,说起来很失礼……但我压根不是您的粉丝。」
「很好,进来吧。」
露伴转过身,请增马进入家里。
究竟是受到欢迎还是排斥?增马在未能理解此事的情况下,战战兢兢地跟在露伴身后。这时露伴的心情非常好,但增马感受不到,她眼中的露伴大概就是个脾气古怪、对突如其来的拜访感到烦躁的漫画家吧。
「其实──」
穿过走廊前往会客室的这段时间,露伴向着增马说:
「你是我的粉丝也无所谓。」
「是。」
「但还是对我没有兴趣的人比较好,这样比较能对于镝木八平太做出客观的叙述。」
进入会客室后,露伴立即开心地拍了几下沙发,请增马坐在那里。
「呃,八平太果然给您带来了莫大的困扰……」
「不,没关系,我现在已经不介意了。我先来泡杯茶吧,有咖啡、红茶,还有南非国宝茶。你要哪种?」
「麻烦您给我南非国宝茶……」
露伴留下还感到奇怪的增马,以轻盈的步伐走向厨房。
增马的出现是件令露伴欣喜的事,毕竟在他想要多了解八平太的时候就来了这位可能熟识他的人物。露伴认为机不可失。
「关于镝木的事,你不用太介意。」
露伴端着托盘回到了会客室。为了招待客人,他亲自泡茶,还附上了饼干。
「真的,很抱歉……八平太是我的朋友……」
「没关系、没关系。」
露伴靠近坐在沙发的增马。
在仅仅一瞬间,露伴以极其自然的动作,将手伸向增马。这简短的动作就发动了〈天堂之门〉,将她变成了书。
「好啦,来让我取材吧。」
露伴触碰倒在沙发上的增马的脸,像将她的皮肤剥下来般,开始翻起厚实的书页。
「尽管吃过他不少苦头,但我现在对镝木八平太很有兴趣,把那样的人画进漫画也许不错。」
「那么……」自言自语的露伴继续做出下一步动作。他以温柔的动作翻起增马的书页,念出写在上面的文字。
「增马纯,二十六岁。出生于崎玉县,天蝎座A型。没有兄弟姐妹。好像没有工作,但家里经济宽裕,因此可维持现状。兴趣是芭蕾舞与钢琴……简直就是个大小姐呢。还有……讨厌的东西是〈低俗的事物〉,『例如漫画与动画』咧!」
露伴轻蔑地「哈」了一声,显得嗤之以鼻。
「漫画是〈低俗的事物〉?是很想说句『你开什么玩笑』,但这次就放过她。因为这透露出她绝对不是我的粉丝。」
露伴翻阅着增马的书页,她的〈精神〉化成了书,其记忆与感情以文字资讯的形式供露伴阅读。
「也有写到镝木八平太的事情呢,看来真的是从小学时来往到现在的朋友。原来如此,她就是把《少年JUMP》借给镝木的人啊,就是让他遇上了《红黑少年》、值得纪念的第一本《JUMP》。」
露伴轻声笑了出来。这名女性现在虽然将漫画视为〈低俗的事物〉,以前却也是《JUMP》的读者。就算她可能只是为了迎合周围的人的话题,才不得已去看。
「而她长大成人之后就不再看漫画了,另一方面,镝木八平太则是因为漫画而改变了人生。」
继续往下阅读后,增马为何前来拜访露伴的原因也揭露出来了。
『八平太是我唯一的朋友,我虽然对岸边露伴没有兴趣,对他而言却是人生的一切。因此带给许多人麻烦,我每次都要为此前去道歉,也有过我的双亲付钱请求对方原谅的事,毕竟他喜欢上那些漫画的契机是我制造出来的。』
露伴「呼嗯」地吐了一口气。
这个名叫增马的女性似乎将八平太视为很重要的朋友,所以她经常认为自己对于八平太的失控也有责任,仿佛像监护人般四处去道歉。
『八平太对我很温柔,但面对其他人就觉得无关紧要。他至今为止惹出了好几次暴力事件,原因全都是有人瞧不起岸边露伴的漫画。』
「喂喂,这……」
看来八平太比露伴预料的更加具有暴力倾向,是个危险人物。光是阅读增马的记述,他引发的各种事件便一一映入眼里。
「他好像从国中时期开始就会和人打架,把好几个人送到医院去……而原因全都是由我的漫画而起,实在令人五味杂陈……」
露伴翻到下一页,看到写在上面的记述后,他不禁皱起了脸。
『这一阵子八平太都被关在牢里,不过最近出狱了。他又要给别人添麻烦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露伴回想初次遇到八平太的事。
当时八平太说他第一次来签名会,其原因在于他说过的「终于可以过着自由的生活」。
「镝木八平太应该是引发过伤害事件之类的案件,不久之前都还在因其罪行而服刑吧。而刑期结束,他就出来了……」
露伴让手指滑过增马的书页,继续阅读记述。不久之后出现的文章令他倒抽一口气。
『我要去警告岸边露伴,八平太已经停不下来了。他之前一直都在忍耐,他好像无论如何都想看到岸边露伴的新作,还说一定会去见他,不管是怎样的〈命令〉都无法让他服从──』
「什么……?」
露伴的手指碰触了文字,新的文章自然而然地浮现于增马的书页上。
『可是已经太迟了!八平太已经进入了岸边露伴的家!』
这句记述令露伴往后退,不假思索地提高警觉。
「她其实不是来道歉的!而是来警告。对于危险的男人──镝木八平太!而镝木八平太已经在我家里了!?」
增马躺在沙发上。另一方面,露伴环视房间,刺探是否有他人的气息。
「镝木八平太想要阅读新作……」
露伴忽然察觉到某件事,便走出会客室,前往二楼的工作室。他冲上楼梯,用力打开目的地的房门。
「…………」
露伴凝神细观,环视工作室内部。
直到刚才,露伴都还在这间房间工作,桌上有画到一半的漫画原稿。那正是八平太寻求的新作,但看起来没有被弄乱的迹象。
「是我想太多了吗?」
露伴如此低语的瞬间,响起了小小的「叽」声。
外推式的窗户,微微敝开了一点。露伴不记得自己有开过窗,直到他离开房间的瞬间,窗户应该都是关得紧紧的才对。
露伴慎重地、一步一步地缓缓走向窗边。
「不管是怎样的〈命令〉都无法让他服从?不,增马思维中的〈命令〉应该不是指〈天堂之门〉……」
接着露伴大幅度地打开窗户。
尽管觉得不太可能,他还是将身子从窗户伸出后往下望,不过房屋周围没有人影。说到底,有需要从二楼跳下去逃走吗?更为关键的是,八平太已经被〈天堂之门〉写入了〈命令〉。
「呵呵……我在怕什么啊。总不可能有这种事。」
悄悄地,男人的粗厚手臂从窗框的上方伸了过来。
那只手逐渐向着露伴的脸庞逼近。不知为何,那只手中握着全新的棒球。
「啊!」
察觉到手臂的露伴握紧窗框,将头转向上方。
「我刚才在公园打棒球。」
二楼窗户的上方,有个男人攀附在屋顶的一部分上。男人的头部朝下,长长的白发亦随之垂落,其姿势有如蜘蛛。他只以单手的肌肉支撑住那高大的身躯。
「镝木八平太!」
露伴如此叫道,攀在屋顶上的八平太在头下脚上的状态露出牙齿挤出笑容。
「球飞到了屋顶上……我只是来拿球而已哦。真的,很对不起,不过幸好没有打破窗户呢~」
这想必是借口,但这种状况不是追究的时候,露伴因惊讶与焦虑而显得表情僵硬。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我确实以〈天堂之门〉对他写下了命令!他却和之前一样地靠近过来!)
露伴吞了一口气。在这一瞬间,他思索了各式各样的可能性。
(不,我写下的〈命令〉是『不过度抱持兴趣』……如果对于镝木八平太而言,连现在这样的状况都属于〈适度的距离感〉的话!)
惊愕与理解,两种感情满溢而出,所以露伴的反应慢了一步。他本来可以立即以〈天堂之门〉发动攻击,却错过了这个时机。
「你……」
「巧合!就只是巧合!我并没有打扰露伴老师的生活!请您相信我!」
八平太甩乱白发,在屋顶上左右晃动身体。他哭哭啼啼地哀求,用握着球的手臂开始敲打窗框。
「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所以你快住手!」
「太好啦~」
他将拳头大的球放进嘴里,接着用空出的手臂抓住窗框改变姿势,然后伸出本来支撑着身体的手臂,用手指扣住墙上的小突起,抛出自己的身体。
八平太以有如长臂猿的动作在转眼间从二楼降落至地面。露伴虽然愣住了,但他马上恢复冷静,追着他冲下楼。
接着就看到增马站在大门前。
她正要开门离去,看来〈天堂之门〉的效果在不知何时之间失效了。
「喂,你!」
「露伴老师,八平太来过了吗?」
露伴微微点头后,增马歉疚地低下了头。
「八平太刚才在外面,我应该更早一点来警告您才对。幸好您平安无事……」
增马说出骇人的话语,同时困扰地垂下眉毛。
「我会去说服他,让他不要再与您有所牵扯。但能不能顺利说服,我就不晓得了。说不定反而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慢着慢着,你怎么擅自──」
增马没有回应露伴,径自打开了大门。
「老师最好躲个几天……也许八平太会失控,对您施加危害……我不晓得他会做出什么事。」
简直就是带有威胁意味的警告。增马回过头,隔着眼镜瞪视露伴。
「我告辞了。」
就这样,增马关上门离去了。无言以对的露伴感受到的,唯有疲惫。
从这天开始的三天,露伴离开了位于杜王町的家。
露伴并不是听从增马的忠告,只是这么做正好。他本来就有事要去东京,预定要利用这个周末来一趟小小的取材旅行。
不过在旅行途中,他依然感到不安,想着「八平太会不会躲在哪里」。
到了第二天,露伴总算认为自己杞人忧天而将这个想法排除于思考之外,但他明白自己多多少少被逼入了绝境。
(这是我和粉丝之间的问题,我不会去向出版社和警察求助,所有一切都由我岸边露伴来搞定。)
露伴怒火中烧。
因为这三天里,本来应该用于思考漫画的时间插入了镝木八平太这个男人。不仅是生活圈,八平太甚至还是闯进思维里的侵略者。露伴仅仅因为对方是自己的粉丝才容忍至今,但他认为终于到了该做出了结的时候。
(所以我在提防他的同时,设下了陷阱。)
于是到了露伴离开杜王町的第三天,他本来预定在隔天早上回家,但提前至前一天傍晚回来。
在火红夕阳的照耀之下,露伴拖着黑影前行。虽然即将抵达自己的家,但他刻意不走小径,从玄关旁进入腹地。
(刻意而为……一切都是刻意而为。)
三天前,露伴离开家里后,立即打电话给编辑确认行程。此时他向对方告知不同于实际行动的内容,表示「预定在第四天的早上回家」。他刻意在路边讲电话,刻意讲得很大声。
另外他在门窗方面也刻意留下漏洞,大门、厨房后门、二楼的窗户全都上锁了,唯独一楼的一扇窗户刻意不锁。
(所以,这也如我所料……)
露伴屏息凝气,靠近玄关旁的窗户。
窗户本身没有问题,是关起来的,但是一片小小的原稿纸边角落在窗框底下。露伴见状后,确定侵入者必然存在。
(这是我在窗户关上的状态下塞进去的纸……窗户如果开了,纸张就会掉下去。尽管是很老套的手法,却意外地有效……)
露伴注意不发出声音,慎重地打开窗户,脱下鞋子侵入房间。这间昏暗的房间是之前招待增马的会客室,他以异样的方式回到了家里。
(也有已经离去的可能性,不过他想必会享受到最后一刻。)
露伴穿过会客室来到走廊,前往二楼的工作室。在上楼梯的途中,他察觉到果然有他人的气息。
露伴缓缓走到工作室前,将身体靠在门上,凝神细听想必就在里面的人物的呼吸声。
「太棒啦~」
这句傻里傻气的话,不禁令露伴几乎笑出声。看来侵入者明明是偷偷闯进来,却还挺悠哉的。
「露伴老师的新作和旧作都任我看到爽!第一手原稿也能看到!比任何漫画APP都还要优秀啊!明明免费,却很优秀~」
「你还挺开心的嘛。」
啪的一声,工作室的电灯亮了起来。
露伴悠然地靠在已开启的门上。另一方面,侵入者依然背向他,此时双手捧着漫画原稿僵住了。
「哎、哎呀~?」
身为侵入者的八平太发出颤抖的声音回过了头,惊讶与焦虑似乎让他从额头冒出了大量的汗水。
露伴环视工作室,地板上放着旧原稿与漫画单行本,不过原稿像是拼图的拼片般铺满地上,漫画单行本则是依照集数顺序排列。非法之中存在着秩序,令露伴怒上加怒。
露伴压抑涌上心头的怒火,边叹气边说:
「那么,你这次要用什么借口?这显然是非法入侵,该不会要说你误以为这是你家吧?」
八平太听了露伴说的话后,表情变得开朗。
「就、就是这样~!咦?莫非,这里是露伴老师的家吗~?」
「少给我开玩笑了!」
露伴迈开步伐向前踏进一步。八平太发出胆怯声,跌坐于地向后挪移。
「至今为止,你还勉勉强强,真的是勉勉强强,可以主张是单纯的巧合。但是这次就没办法了,你以自己的意志侵入我家,弄乱了我的工作室!」
「噫、噫咿,不、不是的!这,真的,就只是我着了魔!我本来只打算来看一下下,真的没有进来房子里的意图!」
八平太大声叫喊,摆出下跪的姿势,在地上叩了好几次头。
「想必就是如此吧,我也觉得不好意思。我做的事情就像是故意把放了很多钱的钱包扔在路旁,将捡了钱包的人当成小偷交给警察。这是性格恶劣的家伙才会做的事。」
露伴「哼」了一声,短促地吐了口气。
「不过我就是性格恶劣的家伙。」
说完这句话后,露伴用手指指向八平太。
在下个瞬间,〈天堂之门〉发动,八平太的身体倒向后方。在长长的白发向四方散开的同时,他的脸变成了书,轻薄的书页自然地翻动。
事到如今,也不用确认其内容了。
在八平太翻开的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文字,但几乎都是相同词汇不断重复。凌乱的笔迹写下的许多文字全都与露伴的漫画有关,像是〈岸边露伴〉或《红黑少年》等等。
「比起自己的记忆与感情,更优先提及我和我的作品。说真的,对于你这样的心意,我给予高度评价……所以,镝木八平太,这是我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露伴再度以〈天堂之门〉对八平太写下〈命令〉。
『不得靠近岸边露伴半径三公尺之内。』
这样就够了,不需要交给警察。这次确实写下了正确的〈命令〉,只要他遵守这条〈命令〉即可。
「我不会叫你别看我的漫画,漫画是谁都可以看的,无论是死刑犯,还是独裁者。但是如果打算扰乱我的生活,无论对方是谁我都不会允许。」
露伴背向倒地的八平太。
八平太之后醒来时,应该就会遵守〈命令〉而离开房间吧。如果他打算留在这里,就把他逼到绝境。
如此思考的露伴逐一拾起摊在工作室地上的原稿与自己的作品。今晚想必得花时间打扫,也算是个惨痛的教训。
「那么……」
露伴简单地重新整理好原稿后,转头看向八平太。
但是此时产生了奇怪的异样感。
「…………」
本来倒在地上的八平太不见了。是在不知不觉间醒来,自己离开房间了吗?
露伴才刚这般思索,粗厚的手臂就缠住了他的脖子。
「什!?」
手臂不断收紧,勒住露伴。露伴的身体失去平衡,脚也被绊倒,与背后的袭击者一同摔倒在地。
「露、露、露伴老师~!」
「你这家伙!」
「露伴老师,您和我约好了!」
八平太的声音与炙热的呼气,从露伴的后脑勺附近落了下来。厚实的胸膛与肌肉贲张的手臂将露伴的头部牢牢夹住,使他连转头都无法做到。
「您说要把我!画进漫画!好、好高兴哦~!」
为了挣脱八平太的束缚,露伴扭动身体拼命挣扎,他将设法挣脱的右手伸直。
(这家伙在说什么……不,更要紧的是状况不妙!这样下去的话……)
露伴甩动手臂,用手指指向背后的八平太。
(〈天堂之门〉!『解放露伴』!将〈命令〉写进去!)
八平太的手臂上出现书页后,露伴迅速地在上面写下〈命令〉,他没有余力思考其他细节。
露伴心想「这样就得救了」而微微一笑。所以,他放松了力气。
「您和我约好了嘛~!」
八平太这般叫道后,将露伴勒得更紧。
(咕,不可能!我确实写下〈命令〉了……)
露伴再度伸出右手,但身体不听使唤。大脑放弃了思考,认为就这样失去意识一定会比较轻松。
(〈天堂之门〉……再次……)
然而,伸出去的手在空中抓了几下后,随即失去力气而垂下。接着就像是舞台闭幕般,露伴的视野被黑暗笼罩。
露伴再度醒来时,发现自己坐在椅子上,上半身则是趴在工作桌上。
仔细一看,桌上有空白的原稿纸,沾水笔与墨水瓶等文具也一应俱全。看来是过于投入而在画稿时睡着,做了一场非常长的梦。
「不,不可能是梦……」
已彻底清醒的露伴确认自己所在的场所。
首先,有空调设备的声音,是在一间昏暗的房间。
房间的大小寻常,但天花板莫名地高,约有三公尺。另外墙壁没有窗户,只摆着看似为巨大书架的家具。而前方有生硬冰冷的铁梯,所以这里大概是地下室。
不过仅有露伴的桌子周围是明亮的。
露伴认为可能是照明而不经意地抬头,看来是地下室的边缘有扇细长的天窗,月光从那里照了进来。
「隐隐约约……掌握到状况了。」
忽然之间,露伴有种异样感,便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而举起左手。
哐啷,金属声响起。露伴将视线移过去,便发现自己的左手被手铐铐住,另一端则铐在厚重工作桌的桌脚。
「非常理想的绑架监禁呢。」
不怎么焦急的露伴说着嘲讽的话,等待制造出这个状况的罪魁祸首到来。不过,几乎不需等待。
「露伴老师~」
可能是有监视器设置在房间的某处,对方之前都在观察状况吧。露伴醒来之后不到一分钟,那名人物就来到了地下室。他踏着轻快的脚步,还轻声哼着歌。
「啊哈,早安~!我是镝木八平太~」
八平太仿佛舞台剧演员般以夸张的肢体动作一阶一阶地走下铁梯,他左右晃动编成辫子的长长白发,以充满期待的视线盯向露伴。被胸肌撑得紧绷的T恤上画有《红黑少年》,不过图案和以前看过的那件不同。
啪的一声,八平太打开了地下室的照明。从他那故弄玄虚的模样来看,也可能是在向露伴回以颜色。
于是,地下室的全貌显露出来了。
「您觉得如何,露伴老师!都是我的收藏!」
直逼天花板的巨大书架摆满了露伴画的漫画。
从第一集到最新一集都凑齐的《红黑少年》有着单行本版与文库版,还有爱藏版,其中也正面陈列着广播剧CD与原画展的图录。有其他的连载作品,也有短篇集,置于书架下方的青年杂志则是刊载尚未集结成册的短篇作品的期数。
「每一样都是我的宝物!」
露伴循着八平太的视线看向对面的墙壁,靠墙的玻璃收藏柜整齐地摆放着〈红黑少年〉的角色模型与徽章,还有呈现作品中角色风格的饰品、手表、高级文具等周边商品。
接下来是前方,铁梯旁有四个大小不同的画框,裱在最大的画框里的是《红黑少年》的T恤,这件是稀有的抽奖赠品;其他两个分别是昂贵的复制原画,以及绝无仅有的大尺寸签名海报。
而在这些画框中央的是绘有〈无影男〉的签名板,签名板上的『给镝木八平太』这几个字,现在看起来令人觉得此人的脸皮实在厚到极点。
感到傻眼的露伴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这样一看,还真是壮观呢。以显而易见的方式呈现出我至今为止的工作成果。」
「嘿嘿,这些漫画与周边之前都是放在租赁仓库里呢,现在终于可以像这样陈列了。」
「原来如此,那么这里就是你家啰?」
「是的!我在杜王町新买的房子!位置稍微靠山,要把露伴老师抬过来可费了不少工夫呢!」
露伴托着脸颊,装出气定神闲的态度。尽管情况依然危险,但他不会在八平太面前显露出慌张或焦虑的模样,这是他的自尊所不容许的。
「那么,你把我关在地下室是想做什么?」
「当然是要请您画漫画!」
「你说什么?」
八平太露出充满期待的表情,走到桌子前方跪下。
「您之前不是说了吗!说可以把像我这样的人画进漫画!」
「不可能!哪有这种事!」
「您有说过!您对着睡着的小纯说对我这样的人有兴趣!」
露伴叫出短促的「啊」声后,不禁以手遮嘴。
露伴确实有说过,他对增马使用〈天堂之门〉时,应该是有以八平太为对象,说出「把那样的人画进漫画也许不错」这句话。
(太大意了。当时这家伙就在家里了……所以才听到了我那时讲的话吗……)
八平太朝着语塞的露伴当场跪倒于地。他双手合十,不断地请求。
「请您将我画成漫画吧!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愿望!如果实现了,我就算死了也无所谓!」
「喂……」
怒火渐渐涌上心头,虽然被逼到绝境的是露伴,但这样的反应无关乎他所处的状况。
「你也是我的粉丝就应该知道吧。你觉得我……我岸边露伴!有可能遵照他人的指示而画漫画吗!」
露伴不禁从椅子上站起,从桌上探出身子,用手指指向跪地的八平太。这时他无意间挥动的左手拉扯到手铐,发出「嘎锵」巨响。
露伴发出咂嘴声,再度将身体靠回椅背。他抬起脚,不讲礼节地在桌上翘起二郎腿。
另一方面,八平太缓缓起身,低头看向露伴,他的脸上挂着确定自己会获胜的笑容。
「我认为将不可能的事化为可能就是漫画的精彩之处哦~那就是这样,在您愿意动手画漫画之前,还请务必在地下室生活!」
「哼……」
「啊啊!请露伴老师什么也不用担心,这段期间我会诚心诚意地照顾您!啊,对了,得端饮料出来才行!」
八平太慌张地转身背向露伴,他打算照着他所说的,到楼上端饮料过来。
面对这样的状况,露伴只抛出了一句话:
「呐,我说你啊~有看过《战栗游戏》吗?史蒂芬·金写的那部。」
被露伴这么一问后,八平太回过了头。他的表情显得悲伤,感觉像是在打从心底反省。
「啊啊!不,我还没看过!不过露伴老师推荐的话,我马上就去看!」
「不,不用了……对你而言,那内容并不新奇。」
八平太听了露伴说的话后,脸上浮现无意义的笑容。
经过数小时,已可从天窗望见黎明时分的蓝白天空。
露伴不经意地从椅子上站起,稍微伸展身体。
虽然手铐限制住了自由,但要埋首于桌上进行作业倒也没有问题。就行动范围狭隘的意义而言,与平时的工作也很相似。
(可是状况很棘手……三餐与睡眠还有办法解决,但我可不愿意去想上厕所的事,光是想像他会说出什么方法就令人毛骨悚然……)
露伴挥动左手,手铐便发出嘎锵声。
(的确,只要我想逃,还是能逃走……只要对自己写下『破坏手铐』的〈命令〉,我就会超越肉体的极限挣脱这个手铐吧。但是不可能毫发无伤,而且之后要逃走也还得花费别种工夫……)
露伴坐回椅子进行思索。
(而且奇怪的是……〈天堂之门〉的〈命令〉对八平太无效,是因为写下的内容暧昧不清吗……?不,我的〈天堂之门〉的力量是绝对的。就算有什么原因,现下也还无法判断……)
总之,现在先等待脱逃的机会──露伴下了这样的结论。
虽说如此,状况依旧不变。他被抬到这里时,手机一类的设备自然被没收了,所以几乎无法期望能够对外连系。
露伴将视线往下拉,便看到了桌上的空白原稿纸。他本来打算画个涂鸦来打发时间,但这样似乎也会产生让八平太开心的结果。
到头来,露伴除了面对桌子思考或者偶尔起身活动筋骨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实在是虚度光阴……)
忽然之间,有声音从天窗传来。
露伴不假思索地往上望,便看到天窗缓缓地从外面开启。
叩铿,有东西从打开的天窗落到了桌上。仔细一看,是支小小的钥匙。
「露伴老师。」
是从外面传来的声音,虽然音量小得像是呢喃,但确实有人从外面呼唤露伴的名字。
「那是手铐的钥匙,八平太现在在睡觉。」
「你是增马纯吧。」
援手伸过来了。看来增马得知八平太的失控,便来解救露伴。
露伴也立即掌握状况,使用到手的钥匙解开手铐。
「快点,露伴老师。请您快逃。」
随着细语发出,绳索从天窗垂了下来,应该是要露伴攀上绳索到外面去吧。
露伴也挥动获得解放的左手,让绳索缠绕在手臂上来支撑身体。他向墙壁一蹬,以臂力将身体拉上去,爬到了约三公尺高的天窗上。
「平时就运动果然很重要。」
露伴边说笑边爬出细长的天窗。
虽然天已破晓,但四周弥漫着晨雾,连几公尺外都看不清。在能看见的范围内有草木生长,所以这里应该是房屋的后院吧,绳索也是绑在附近的松树上。
露伴转过身,抬头望向身后高耸的宅邸,那是一栋被藤蔓覆盖的两层楼西式建筑。说是豪邸也不为过,却隐然给人过时的印象。另外庭院也很宽广,却疏于维护。
「杜王町的北边有别墅区,这里的位置应该就在别墅区附近吧,原来镝木八平太买下了旧别墅。」
此时有人叫着「露伴老师」。
「快点,到这边来。」
露伴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便在庭院的边缘看到增马的身影。
在增马的带路之下,露伴从后院来到了车道。周遭除了八平太的宅邸之外没有其他房屋,蜿蜒的道路两旁尽是杂木林。这里应该是杜王町北方的森林地带吧。
「来,快点。趁八平太还没醒来。」
增马隔着晨雾如此说道。露伴追着她,在车道上奔跑。
「现在才讲是慢了些,不过我要感谢你救了我。」
小跑步的露伴向增马如此说道。她只回头了一瞬间,使眼镜反光。
「您不用道谢,因为我坚定地想着必须要救出露伴老师……想着我得去为八平太做的事道歉……」
她的说法莫名地拐弯抹角。露伴有察觉到那股异样感,但他认为大概是增马的说话风格而不以为意。
「呐,你为什么要这么袒护镝木八平太?你也不是他的女朋友之类的吧?」
「不是的,我和他真的只是单纯的朋友,不过他是我仅仅一位的重要挚友……」
增马开始边跑边说,露伴放慢跑步速度,倾听她说的话。
「我的父母……都非常地严厉。从我小时候开始,他们就不准我看漫画与动画……」
「我也有这种感觉。」
「但说真的……当时的我也很想看漫画。我对于班上同学说的《少年JUMP》这本杂志感到好奇,所以就存了零用钱,瞒着双亲买了一本……」
跑在前方的增马以自嘲的语气笑了「呵呵」两声。
「可是就在那天,那本《少年JUMP》被我父母发现了。他们当然很生气……所以我赶紧说了借口。我说因为我的朋友八平太同学想要看,所以我才帮他买,我自己对于漫画根本没有兴趣……」
露伴一步又一步地往前移动,每当他移动时,增马也在空无一人的车道上奔跑。
「你把《JUMP》借给了八平太,他因此遇上《红黑少年》,结果造成我们在早晨的山道上全力奔跑。」
露伴忽然发现跑在前方的增马,其步伐很怪异。
每当露伴踏出一步,增马的身体就会拉开距离,仿佛被空气推动似的。她胡乱挥舞手脚,让身体往前移。
(那个动作……是怎么回事?就像是明明想要立刻停下来休息,却硬逼自己往前跑似的。她这么拼命吗?或者说──)
目测为三公尺。增马保持着这个距离,在露伴的前方奔跑。
(简直就像被某种东西操纵似的。)
露伴不经意地察觉到某件事,突然停下脚步。
于是前方的增马也停了下来,一样是在距离露伴三公尺的位置。露伴虽然想将其视为单纯的偶然,但对于这个距离,他心里有底。
「喂,等等。」
应该还有另一个露伴〈命令〉过的内容。
『解放露伴』。
事实上,增马确实将露伴从地下室『解放』了出来,这个《命令》应该已经正确地实行了。
「你到底是……」
在露伴向增马说话时,她发出了「啊啊」的尖叫。
「八平太醒来了!他要来了!」
增马的叫喊令露伴不假思索地回头看向背后。然而,即使遥望车道前方,也没有人影。
「不对!」
增马再度叫喊,令露伴拉回视线。
「八平太要从我的身体里出来了!」
增马转身面向露伴。
忽然之间,强风吹起。树木摇曳,晨雾也被风吹散了。远方的朝阳照亮站在露伴前方的增马。
增马穿着《红黑少年》的T恤。
「我……将《JUMP》借给了镝木八平太,其实喜欢上《红黑少年》的是我,却为了不想被父母骂,而说出虚构的朋友名字。」
增马在这般表述时,声音逐渐变得低沉粗犷。
「我的人生是从那一天开始的,我在签名会时说过了吧……」
异样的事态在露伴眼前发生。
「这家伙……是这么回事吗!」
低着头的增马绷紧了背部肌肉,其肉体发出了令人不快的挤压声。嘎叩嘎叩的声音响起,她的骨骼重新组合,甚至连骨架都改变了。手脚伸长,全身肌肉渐渐隆起。
「能够以直觉理解!就如同透过〈天堂之门〉的〈命令〉超越肉体极限,她则是借由〈精神〉的变化使身体产生变化!」
在露伴提高警觉时,增马让她的身体逐渐变形。
增马的身高拉长了几十公分,长长的黑发也在急遽的压力下慢慢化为白色。最后她取下眼镜,露出白牙笑了一下。
「也就是说,增马纯正是镝木八平太!」
一切都改变了。女性转换成男性,增马纯变成镝木八平太。以及,安全化为危机。
「没错,简直就像是《化身博士》!」
露伴在叫喊的同时,为了与八平太拉开距离而后退。
「啊哈!这个作品我就有看过了!因为它在〈无影男〉的故事里也有提到!」
「不过……」八平太接着说道。他为了舒缓肌肉僵硬而不断转动脖子,发出骨头摩擦声。
「我和小纯的关系,可能有点不太一样。我们彼此认识,都觉得对方是无可取代的对象,这在最近好像叫做〈假想朋友〉。啊,您可以用在漫画里哦!」
「我会考虑的……」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露伴转身冲了出去,他不打算在这里与八平太正面冲突。
「露伴老师!」
蹬地声响起,从露伴后方逼近的质量推动空气,压迫露伴。这时露伴迅速将身躯横向抛出。
跳过来的八平太穿过了露伴身边。在这瞬间,露伴发动〈天堂之门〉。
「写下〈命令〉!你『无法看到岸边露伴』!」
在冲力的作用下,跳过来的八平太跌在车道上。露伴则是呼吸急促,让身体靠着护栏。
「讨厌啦,好累哦~」
八平太缓缓起身,直直地盯向露伴。
「我确实写下〈命令〉了……不过果然如我所想,对八平太无效!」
八平太朝着露伴走去。
他的脸像书页般开启,〈天堂之门〉的〈命令〉的确已经写进去了。
但在下个瞬间,八平太那如薄纸般的书页自然剥落,于空中消失。仔细一看,就像是使用碳式复写纸般,〈命令〉转印至下方的厚实书页上。
「也就是这么回事吗……〈天堂之门〉能够干涉精神,但目标要是有两个以上,〈命令〉就只能对表露于外者生效……」
这应该是八平太的防卫本能吧。
八平太在遇到自己的〈精神〉会受到伤害的情况时,能够瞬时切换人格。因此在他被露伴的〈天堂之门〉攻击的瞬间,增马的〈精神〉会自动表露于外,承受所有〈命令〉。
研判出这样的事实时,露伴倒抽了一口气。
(不妙……简直就是〈天堂之门〉的天敌,而我在战斗力上胜不过那家伙!)
八平太脸上浮现无惧的笑容,悠然地踏出步伐。相对地露伴则是连视线都不能错开,一点一点地退向后方。
「露伴老师,请您……画我的漫画吧……我想小纯也会很高兴的~因为她其实也很喜欢露伴老师的作品啊!」
极其自然地,八平太停下了脚步。那里正好是车道设置转角镜的地方。
「请您乖乖地回去吧~否则,我就只能诉诸武力了……」
八平太以双手抓住转角镜的立杆,他将力气注入全身,摆出像在拔萝卜的姿势。
「啊啊啊啊啊!」
额头浮现青筋的八平太想要将转角镜举起来。
「喂喂喂……不会吧?」
随着诡异的咯吱声响起,柏油路面逐渐隆起。细小的石砾向周围飞散,最后转角镜连同底座的混凝土被拔了起来。
「露、露、露、露伴老师……」
就像在拿着剃刀般,八平太抱着沉重的转角镜,一步又一步地逼近。
露伴见状二话不说就跳过旁边的围栏,逃进杂木林里。
「请您留步啊!」
总而言之,露伴该做的事情是逃走。若是在杂木林里奔跑,他会比身材高大的八平太更为有利。
这样的判断照理说是没有错的。
「小纯呀,是个可怜的女生啊~!」
然而八平太胡乱挥舞转角镜,或者透过身体冲撞扫倒了周围的树木,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挡他前进。
「小纯的爸爸和妈妈呢,对她说不准看漫画啊!漫画明明那么精彩!所以小纯明明最喜欢《红黑少年》,却只能说她不喜欢!说喜欢《红黑少年》的不是她,而是我!是镝木八平太!她只能如此相信啊~!」
八平太在叫喊的同时,一面破坏杂木林一面前进。
(可恶!那家伙是怎么回事,简直乱七八糟!)
另一方面,露伴能做的只有逃跑。他一个劲地奔跑,他打算先跑出森林,至少要到达有其他人在的地方。在这个状况下,他想不出能逆转情势的秘策。
「我喜欢露伴老师的作品!这是我的真心话,却是小纯隐瞒起来的思念!为了小纯,我希望能请露伴老师画漫画!为了达成这个目的,要我胡作非为都可以!」
露伴冲过林木间隙时,完全不去看背后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我是小纯唯一的朋友啊!」
「嗡」的风切声响起,紧接而来的是树枝有如爆炸的折断声。
「咕,唔哦哦!」
感到愕然的露伴不禁往前方跌倒。
转角镜从他头上飞了过去,它一直线地扫开树木,刺进露伴倒地处前方的地面。
「咕……」
倒地的露伴仰躺在地。他大口喘气,将氧气送入肺部。双脚颤抖,手臂麻痹。虽然露伴全神贯注地跑到这里,但身体终于开始不听使唤。
「没想到会被逼到这种地步……」
额头有温热液体的触感,露伴用手一摸,手指便沾附了有黏性的血液。是被树枝割伤的?还是扔过来的转角镜造成的擦伤?
「露伴老师,您有没有事~?」
「呜!」
践踏杂草的八平太冲了过来,他直接跨坐在露伴身上,以大腿牢牢地压制住他的身体。
「太好了!您似乎没事!」
「我看起来像吗?」
八平太张大嘴巴,发出「啊哈哈」的笑声。
「接续刚才的话题,我是个很为朋友着想的人,为了小纯,我什么都做得出来哦……」
露伴不发一语,望着一脸陶醉的八平太。
「以前小纯还小时,买了好几本〈红黑少年〉的单行本……她还是一样用『为了借给我』作为借口……」
八平太以缅怀遥远过去的口气继续说道,露伴曾一度尝试挪动身体看能否逃离,结果却是白费力气。
「可是谎言还是被拆穿了……双亲在小纯的眼前把那些漫画烧掉了。小纯嘶声哭喊,尽管没说出口,但自从这件事发生之后,她就非常憎恨爸爸和妈妈……」
「…………」
「然后,在上个月!我终于代替小纯成功复仇了!我在家里放了火,把小纯的爸爸和妈妈烧掉了!就和那些漫画一样!」
八平太似乎对于自己的行为没有罪恶感,他津津乐地道讲述自己是如何引发火灾的。虽然这件事听了让人不舒服,不过露伴在他的这段话中有了新发现。
以前八平太之所以会说「终于可以过着自由的生活」,其话中含意并非是出狱,而是指增马纯的双亲亡故,他不再受到身体上的限制;以及靠着遗产或保险给付而获得经济上的自由。
也就是说,现在的八平太不被任何人束缚,成了自由且无敌的存在。无论露伴想逃到哪里,他想必都会追过去,而且他也没有一般人的道德观念。
「说真的……」
因此,露伴做好了觉悟。
「我小看你了,本来以为你只是个麻烦的粉丝;但在听了你的话之后,我对你改观了。你的友情值得尊敬。」
「露伴老师~!」
八平太高兴地将脸凑近倒地的露伴。
「所以,这是我给你的〈粉丝服务〉。」
露伴将手伸向八平太的脸,他以指尖沾到的血充当墨水,将他的脸颊作为画布,在一瞬之间画了某些东西。
「咦?」
「是签名,还特别给你画了〈无影男〉。只为了你而新绘制的图……」
八平太浑身颤抖,下意识地想触摸自己的脸颊。不过他为了不让画在脸上的画被抹掉,以另一只手按住想摸脸的手。
「唉、唉唉唉~!太棒了!」
八平太高声欢呼,解开了对露伴的压制。他四处张望,寻找着某样东西。
「怎、怎、怎么办!只属于我的!特别为了我而画的!好想看!到底是怎样子的!啊!」
于是八平太发现了刺在地面的转角镜。
八平太立即冲出去,为了看画在他脸颊上的〈粉丝服务〉,以双手抓住角度变成横向的转角镜。
「唔、唔哦哦!好厉害~!」
八平太感动得哽咽哭泣,露伴从他的背后走近。
「希望你能喜欢。」
「啊啊……露伴老师,太感谢您了~!咦,露伴老师……」
八平太转过了头,他没有发现在站在身旁的露伴而环视周围。
「咦?露伴老师!您在哪里啊?露伴老师!」
啪的一声,八平太的脸颊化成了书页而剥开。
『无法办识岸边露伴的身影。』
这句话与〈无影男〉的图画一同写进了八平太的书页,不过字是左右颠倒的。
「我在画图时,同时以〈天堂之门〉写下了〈命令〉……虽然是千钧一发的仓促判断……不过你这次应该能确实地认知到〈命令〉吧,毕竟那是为了你而画的图。不让增马纯的〈精神〉表露于外,而是以镝木八平太的〈精神〉观看并理解那道〈命令〉……」
八平太摇摇晃晃地起身。他不安地左右摆头,似乎在寻找露伴。
「露伴老师,您到哪里去啦?唉~请您出来啊!」
八平太无视身旁的露伴,一面大叫一面走向杂木林深处。
「镝金八平太……拥有惊人执念的、我的粉丝。就某种意义而言,是个甚至能感受到敬意的对手。所以需要做好觉悟,不会再度相遇的觉悟……」
不久之后,八平太的身影消失于树林的彼端,确认了此事的露伴也向着车道踏出步伐。
「但若只是粉丝信,倒是可以等你寄来。」
不知何时之间,晨雾已经散去,阳光毫无顾虑地照亮了周遭。
两年后的某日,露伴收到了一封粉丝信。
寄信人是镝木八平太,但写在信封背面的单位是F监狱分所。
『致露伴老师。』
以这句话为开头的粉丝信就和以前将八平太变成书时所看到的一样,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文字。
『好久不见了,我是镝木八平太。首先,狱警可能会问我这名字是什么意思,所以请容我解释它只是个笔名。』
露伴将信带进家里的工作室,停下了工作,继续阅读这封粉丝信。
『由于我在自宅纵火而杀害增马纯的双亲,目前正在服刑。』
这个事实是露伴也知道的,最后一次与八平太见面的那天过后,他马上就被警察逮捕了。新闻报导称他对双亲怀恨已久,最终犯下罪行,画面上使用的则是增马纯的照片。
知晓镝木八平太真面目的应该只有露伴与增马两人吧。
『我应该还要在监狱里待上三十年,我会每天面对自己的罪行并深刻反省。不过这样的生活中还是有个唯一的乐趣,就是阅读露伴老师的漫画。』
露伴不禁「呵」地笑了出来。
看来八平太依旧是露伴的粉丝,似乎有人送《红黑少年》的新书给他作为慰问品,已读完的八平太在信里用好几行写出一连串赞不绝口的感想。
『今后也由衷期盼能拜读老师的新作。最后,遥祝露伴老师大放异彩与身体健康。』
露伴翻到信的最后。
『您的粉丝·镝木八平太敬上。』
与前面的热情感想截然不同,信末以克制且恭敬的语气作结,这大概就是八平太拿捏的〈适度的距离感〉吧。
露伴读完八平太的来信后,直接移动至工作室后方的书架前,打开抽屉便可看到里面塞满了大量的粉丝信。
「不用你说,我也会继续画新作的。」
如此低语的露伴,在粉丝信堆加入了新的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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