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怀旧蓝-章节
「啊,水泽。是我。」
萤幕显示的文字从「拨号中」变成「通话中」,榎本史郎就对着手机开口。
「你现在有空聊一下吗?」
史郎原本打算若对方正在忙,就晚点再拨。
毕竟水泽现在是备受瞩目的新锐插画家,听说案子源源不绝,忙得不可开交。
「当然有,史郎。我正想着要找你。」
水泽听起来很高兴地接着说:
「你要问钢笔的事吧?谢啦。我三天前收到保价邮件了。其实你寄一般挂号就好啦。」
「有顺利寄到就好。那是你很重视的东西嘛,水泽,我想说保险一点比较好。」
保价邮件附有赔偿机制,是寄送贵重物品时常用的邮寄方式。在寄一般挂号邮件时加选就行了,虽然费用高一些,但运送过程仔细,还会确保亲自交到收件人手上,令人放心。
水泽住的那栋公寓有设置宅配箱,如果收件人不在,除了生鲜食材以外的包裹通常会被放进里面。水泽这么忙,说不准他哪天临时有事就出门去了,钢笔又才刚修理好,万一出什么意外就伤脑筋了。
「不好意思让你等这么久。笔写起来感觉怎么样?万一比送修前还不好写,我就过意不去了。」
「怎么会。手感甚至比之前还滑顺。我果然还是爱这枝SOUVERN M800,改用别的笔,我写起字来就没感觉。」
SOUVERN系列,是闻名全球的老牌文具商——百利金旗下的知名品牌。
「SOUVERN」这个字在德语中是「卓越之物」的意思,而其中的M800,更是适合所有人使用的经典款钢笔,在使用者之间拥有压倒性高人气。这款笔的笔身重量及笔杆粗细都经过精密计算,设计得极为平衡。使用者喜爱它无论握在笔杆中段或前端附近,长时间书写都不会感到疲累的优点,是这个系列中具代表性的型号。
此外,采用18K金的笔尖软硬适中,就连第一次用钢笔的人也能体会到滑顺又舒适的书写经验。许多喜爱它的粉丝都认为SOUVERN M800就是一枝「能用上一辈子的笔」。
绿条纹设计的款式最受欢迎,不过水泽那一枝SOUVERN M800是更显优美且具现代感的蓝条纹款。
「你搬回京都来,我很高兴。那时候听说你从东京跑回来接手奶奶的店,老实讲,我一开始挺惊讶的——我们碰个面吧,也想当面向你道个谢。」
「不用客气啦,道什么谢啊。修理费和手续费你也都汇给我啦。」
「……其实我也有事想找你商量。如果可以,也找三岛学姐和周一起来。」
「插画研究社的大家吗?好怀念喔。」
史郎这么回应,注意到水泽的语气透出几分沉重。
他和水泽在高中时都是插画研究社的成员,也是同班同学。在所有社员里,他俩和同年级的日比野周、高一届的社长三岛玲子,四人感情特别要好。
社员总共有七个人,但其他三人还同时参加体育类社团,因此,社团活动的运作自然就主要由这四个人在维持。
只是,插画研究社好不容易才达到成立社团的社员人数门槛,所以在同时跑两个社团的三人都因为「那件事」相继退出后,也就不得不面临解散。
「水泽,你在烦恼什么事吗?」
水泽默然不语。
「你想找插画研究社的大家商量,该不会,和那件事有关吧——」
害插画研究社废社的「那件事」,在社员间成了禁忌话题。史郎问出口是需要勇气的。
「不是。」
水泽立刻否认。
「怎么说……如果你要问我现在是否仍介意那件事,我的答案是没有,不过,说不定算是有点关系。在电话里不好说。」
「就算还放不下那件事,我认为也很正常。对当时只是高中生的我们来说,那太沉重了。」
在手机电子讯号的另一端,水泽出声附和。
「是啊,特别是三岛学姐,那件事说不定甚至改变了她的人生。」
「毕竟学姐的责任心和正义感都特别强。三岛学姐后来会当警察,搞不好那件事就是起因。」
「我认为就是这样。学姐一开始明明说想和我一样找设计相关的工作,结果最后改考法律系,毕业后又进了警校。」
史郎迟疑了片刻,决定还是趁这个机会问清楚。
「水泽,你当时跟三岛学姐在交往吧?高中毕业后,我一直觉得不好开口就没问,你跟学姐后来到底是怎么样了?」
「我们并没有闹翻,只是两个人选了截然不同的人生方向,自然就渐渐有了距离。现在就是普通朋友,偶尔还是会讲电话。」
「这样啊……」
关于这件事,史郎没再多说什么。
他重新调整好情绪。
「——我知道了,就约吧。还是你们三个一起来我店里?都好久没来了。我也想让你们看看改装后的新店面。」
「好耶。那我先去问学姐和周。好久没全员到齐了,真叫人期待。」
这成了史郎与水泽最后一次对话。
t1
水泽从自家公寓的阳台坠落身亡,是在四天之后,十月二十日的事。
丧礼在他过世的两天后——十月二十二日举行。没能参加前一晚守夜的史郎,当天早晨换上黑色丧服,在关好的店门贴上写着「临时公休」的致歉公告,离开家里。
外头正下着雨。十月也步入下旬,空气中透着凉意。
水泽独居的公寓位在东山区,靠近知名的八坂神社及只园的热闹街区,史郎也曾造访过那里一次。
水泽的丧礼在他老家所在地西阵的生命礼仪会馆举行。西阵这个地名并不是行政区的名字,而是大家对于上京区到北区这一带的称呼。是西阵织发祥的地方,现在也依然是纺织业聚集地。
水泽曾提过他父亲也是西阵织的师傅。史郎从高中时就想,水泽的艺术美感,特别是对于色彩的敏锐度,或许多少也是受此影响吧。
史郎踏出地铁站后,在滂沱大雨中步行抵达会场。他在门口甩掉伞面上的水珠,把伞收好。会场中沉重而压抑的空气,加上突然痛失好友的打击,交织出一股令人几乎要陷入忧郁的气氛。
史郎走进大厅,由于他在仪式开始时间前略早抵达,到场人数还不多。
「榎本,你来啦。」
一位穿着黑色丧服的瘦削女子走近。
「三岛学姐,好久不见。」
史郎打招呼。
高中时一头黑长发的三岛玲子,现在剪成了俐落的鲍伯头。
当时,爱慕她的高中小男生多到两只手都数不完,史郎也是其中之一。
「……学姐,你还好吗?」
史郎的声音低了下来,玲子挤出笑容,点点头。她胸前的珍珠项链在大厅的灯光下闪耀着光泽。
「我毕竟是京都府警的刑警。不先把分内的事完成,我也没那个心情静下来感受悲伤。」
她这么回答,眼神里却流露出淡淡的忧伤。又有一人从三岛学姐身后走出来。
那是戴着黑框眼镜的日比野周。他选择黑框眼镜,想必是为了搭配丧服。史郎知道他平常都是戴更俐落有型的名牌眼镜。
「对了,我有看到电视。在我回京都前,东京也是有播的。标题是『全国知名升学补习班之超级名师特辑』。超级名师耶,你很厉害嘛。」
周在京都市内首屈一指的升学补习班「明星讲座」当老师。
前阵子,某家民营电视台前去采访,听说那段影片在日本全国播放后,想报名的学生急遽增加。
「没啦。就只是他们碰巧在我值班时来采访而已。当然,还有因为学生们热情推荐啰。」
分不清他是在谦虚还是在自豪。即使懂得看场合说话,身上依然散发出「这点小事根本没什么」的自信神采,就是周的一贯调调。
「要是加上水泽,从前插画研究社的四人组就全员到齐了。」
玲子叹了口气。
「是啊。原本说好今天要四个人聚一聚的……没想到今天居然变成提议碰面的水泽丧礼日……如果情况不是这样,史郎,我原本想好好听你讲转换跑道的心路历程。」
「水泽也是那样说。」
四人一起碰个面这件事,周应该是由水泽直接联系的。前几天才讲过话的朋友忽然就离开了,这种隐隐作痛、失去了什么的内心空荡感受,他跟史郎应该是一样的吧。
三人顿时陷入沉默。
回过神,大厅里的人愈来愈多。这些人应该都和水泽有或深或浅的交集,其中也有几张熟悉的面孔。是几位高中同一届的同学。
现场没见过的人和明显属于不同世代的年长者也很多,他们应该是亲属或工作上的合作伙伴吧?
因为是丧礼,每个人身上都理所当然地穿着黑色的丧服,抹去了各自的风格,看不出原本的性格或职业。
彼此相识的人围成小圈圈,低声窃窃私语着。史郎从这个情况察觉出表面下的暗流汹涌。
水泽是自由插画家,很受年轻世代欢迎,听说他最近也开始绘制给小朋友看的绘本,插画和故事皆博得好评。不难想像他身为一位插画家,目前正是一帆风顺的时期。
正因如此,面对他的忽然离世,今天前来的人似乎都难掩困惑。
——又不是小孩子,一个成年人正常过着日子,怎么可能会突然从高楼层的公寓摔下来,没道理吧。
——听说他是插画家?这行业竞争很激烈啊。他的压力应该也不小……
最后,当「自杀」这个词刺进耳朵时,周终于忍无可忍,「啧」地咂舌。
「周……」
史郎伸手搭上好友的手臂使眼神。
「啊,不好意思。」
「坠楼身亡」这个词,带有这是一起意外的含意,但既然三岛学姐和一票警察都采取行动了,就表示目前仍在搜查阶段,尚未厘清这到底是意外、自杀,或者有命案的可能。
这时,一对年纪相仿的男女走近。
「周?旁边这位是不是高中时读A班的……」
其中那位女子客气地主动搭话。
她的大波浪中长发编成辫子在脑后盘起。要不是身穿丧服,她是一位气质华贵,与那张和善娃娃脸非常相衬的亲切女子。
「我是榎本史郎。你是……姬川?水泽的童年玩伴?」
高中时经常和水泽结伴行动的姬川美奈子。水泽以前总说她是童年玩伴,但史郎当时就看出来了,姬川应该喜欢水泽。
「小姬,毕业后就没见过了耶。」
周轻松地打招呼。他和美奈子当时应该是同班。顺带说明,史郎他们那所高中,三年都不会换班级。
「我现在从夫姓,改姓实相寺。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一个小孩的妈了。」
她这样说,举起手机给周看待机画面。
一个约莫四岁的小男孩,跨坐在大只马布偶上,脸上略带羞怯地笑,注视着镜头。
「好可爱。」
「我都不晓得。恭喜你。虽然今天场合好像不太对。」
周和史郎小声祝贺。
美奈子也向玲子点头致意,彼此笑了笑。
「我还是没办法相信,水泽竟然死了。」
和美奈子一道过来的男子主动开口。是史郎和水泽的同班同学—远藤治树。
「远藤,你跟水泽也是童年玩伴,对吧?你俩跟小姬三个人当时超要好的。」
史郎记得几年前的同学会见到他和水泽时,他说自己在京都的中监文艺出版社工作。
「我现在是约聘员工,不过只要再努力几年,应该就能当上正式员工了。」
史郎还记得他当时这样说。
几人感受到周遭人声变得嘈杂,一看过去,身着袈裟的僧人正踏进会场门口。
「好像要开始了。我们走吧。」
玲子的这句话,让五人怀着肃穆的心情朝丧礼会场走去。
t1
出殡结束,吊唁宾客在向遗族表达哀悼之意后,逐一离开会场。
三岛玲子走近几位还留在现场交谈的宾客,告知自己是水泽高中社团的朋友,同时也是京都府警的刑警后,主动提出邀请。
「各位,如果你们待会有时间,要不要找家店坐坐,一起怀念一下水泽?我也想听听看水泽旧识的看法。」
那些吊唁宾客脸上流露出混杂着不安的好奇神色。
站在史郎旁边的周,询问美奈子和远藤。
「我跟史郎要去,你们两个呢?」
美奈子表情僵硬。
「这个意思是,学姐要以警察的身份问话吗?水泽是被杀害的吗?」
「我们是不希望这样想,但按照学姐的说法,现在仍没办法否定自杀或他杀的可能。」
史郎回答。
「这样啊,虽说是坠楼身亡,但警方还是必须厘清是否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远藤这样小声嘀咕后,又说:
「我要去。」
「那我也去。我想知道水泽发生了什么事。」
美奈子的眼神很认真,足以令人察觉她对水泽的心意或许并非只存在于过去。
t1
四人和跟在三岛身后的其他两位吊唁宾客,一起进入距离会场走路大约十分钟的咖啡厅。
那是一间有庭园的独栋咖啡厅,三岛似乎有事先订好位,七人立刻被带到二楼包厢。
史郎等人从未见过的那对男女吊唁宾客,似乎与水泽有工作上的往来。
众人点的咖啡和红茶上桌,大家暂时喘口气后,三岛便向初次见面的两人介绍起史郎他们。
「其实,我们跟过世的水泽高中同校。他是我在插画研究社的学弟。」
三岛先说完,史郎跟周也一一自我介绍。
「我叫鹰野浩市。」
不久后,一位初次见面、年龄乍看落在五十五岁左右的男子,礼数周到地向每个人都递出名片。
「水泽自立门户前,是在我的设计工作室工作。他离职转自由接案大概是在五年前,不过他现在偶尔也会跟我联络……我认为他是个人才,未来还有大好发展,太可惜了。」
鹰野叹了口气。
「我在一间名叫『楠出版』的出版社工作,名字是香月绿。」
另外一位首次会面、年纪约二十几岁的娇小女子这么介绍自己。
楠出版,主要是在出版绘本和儿童文学这类给孩子们看的书籍,公司位在京都市内。
「香月是水泽最近出版的那本绘本的责任编辑喔。」
远藤补充说明。
「什么啊,远藤,你原本就认识香月小姐?」
周一脸诧异地眨眼。
「对,我跟远藤先生虽然在不同出版社,但公司都在京都,有时会在大奖的颁奖典礼上遇到——我们也曾和水泽老师一起去喝酒。」
香月垂下目光地说道。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史郎注意到她眼睛下方浅浅的黑眼圈。神色显得相当憔悴。
听说水泽的绘本大受好评,出版不到一个月就再版了。她心里悲伤自是不必说,而作为责任编辑,失去这样一位前途光明的作家,无疑也是一大打击吧。
「香月小姐,谢谢你今天过来。」
三岛似乎也认识她。她向香月道谢后,又重新转向所有人。
「水泽的事,真的很遗憾。警方目前还在调查,我个人认为有可能是自杀。」
现场顿时安静了,一道声音打破短暂的沉默,是香月。
「……可是我觉得,水泽老师不是自杀的。」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鹰野询问。
「其实,我是第一发现者。」
香月承受着所有人的目光,清晰地说。
众人纷纷惊呼出声。
「香月小姐,现在还没有断定是自杀,而且这算是侦查资讯,不太适合……」
三岛语调沉稳地出声制止,香月侧眼瞥向她,说道:
「不,三岛刑警。」
香月轻轻摇头。
「晚点在谈话过程中,在场所有人应该也会知道的。」
「……我明白了。毕竟当时报警的人,也是香月小姐你。」
两人之所以认识,是因为三岛已经针对发现遗体时的情况,对香月做过笔录了吧。
史郎也哑口无言。那么,她亲眼看过水泽坠楼身亡后的遗体了?她肯定受到很大的冲击。
「那你应该吓到了吧。」
鹰野语带同理地说。
接着美奈子也开口了。
「那个——你看到时一定很震惊,我还问你这种问题真的很抱歉。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水泽为什么会死?香月小姐,既然你亲眼看过现场,那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状?」
「美奈子。」
远藤叫她的声音中带有几分责备意味。
「可是……」
美奈子眼里含着泪水。
「没关系,我懂你的心情。我也向三岛刑警说过了,前几天,我跟水泽老师约好要去拿最近出版的那部绘本原画,所以才会过去。水泽老师都待在家里工作,我平时就常过去拜访。」
当时刚过晚上八点不久,但香月按门铃都没人应门,就试着转动把手,没想到门没锁。
水泽之前偶尔也会因为太投入工作没听见门铃声,所以香月脱完鞋,就边说「打扰了」边走进他工作的书房。
一进去,香月就惊愕地愣在原地。原本熟悉的书房,此时不管是木板地面或桌面,毛笔、笔等各种文具和纸张简直像被乱扔过一般四处散乱。房间的主人不见踪影,叫他也没人回应。
香月才想到他说不定在客厅,就瞥见书房通往阳台的玻璃门是敞开的,窗帘正随风飘动。
香月心想「不会吧……」害怕地走到阳台往下一看,一个人倒卧在公寓的中庭。
「我吓到脑中一片空白……惊慌失措地报警叫救护车。但在警察来之前,我根本完全无法思考……所以我其实也不晓得水泽老师发生了什么事。」
「这样啊……」
美奈子泄气垂下双肩,香月以眼角余光看着她,手抱住头。
「当时那个画面深深烙印在我脑海中——从那天起,我几乎都没办法睡觉。」
史郎很同情她,却想不出该说什么才合适。
过了一会儿,香月似乎冷静下来,表达出自己的看法。
「……抱歉。不过,书房乱成那样,水泽老师很可能和谁打斗过。我没办法接受自杀这种说法。」
「当然,关于那一点,散乱四处的画具已全数扣押,目前正在检验,不过——照我的经验来看,自杀前由于精神错乱,失控破坏周遭物品的案例也不少。」
三岛学姐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说着,语气中却流露出一丝悲伤。
「我身为水泽的朋友,也不认为他是那种会自杀的人。所以,不管什么事都好,如果各位最近有和他联系,请把知道的全告诉我。」
三岛环视众人,深深一鞠躬请求。
「我明白了。如果能帮上忙,我很乐意。」
出声回应的是水泽以前的上司鹰野浩市。在他率先表态后,众人也纷纷表示愿意帮忙。
「谢谢。那我们就立刻开始。警方扣押了水泽的手机,各位的名字都有出现在通话纪录上,所以——请大家各自描述一下最后一次和他通话时的情形。」
第一个回答的是周。
「我是在六天前,十月十六日,久违地接到水泽打来的电话。」
跟史郎和水泽谈话是同一天。
「我们先分享了彼此的近况,然后约好插画研究社的四个人最近要聚会。这件事,学姐和史郎也都知道。」
「他说得没错。其实我们本来就是约今天要碰面的。」
史郎补上一句。
「当时水泽说话的语气很正常,完全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
「我是四天前的十月十八日晚上,大约七点左右和水泽通电话的。」
美奈子边说边举起手。水泽坠楼身亡是在前天二十日的晚上,所以,美奈子是在两天前和他交谈的。
「大约一周前,水泽寄给我一本绘本,还附上一封信说:『抱歉最近太忙,这么晚才给你。我大概两个月前出了绘本,拿给你小孩看吧。』我记得,书名好像是《幽灵侦探团》。」
「是《妖怪侦探团》。」
出版社的责编香月出声纠正。
「对、对。其实我小学就去学画画,也画过一阵子插画。当时水泽看了我的作品称赞我『画得不错耶』,然后他也对插画产生兴趣,开始拿起画笔。起初,我还教过他一些绘画技巧喔。」
美奈子露出怀念的神色微笑。
「我想是因为有过这段回忆,水泽才会把他第一次画的绘本送给我。我小孩也非常喜欢……所以我才打电话向他道谢,顺便告诉他感想。」
「当时水泽的情况如何?」
听见三岛的问题,她如此说道:
「听起来似乎不太有精神……他在跟我讲话时,感觉心不在焉的。我想说他可能是工作太累,自己挑错时机打电话了,所以当时没有讲很久我就赶快挂电话。」
美奈子咬了咬嘴唇。
「如果水泽是自杀——如果当时我可以听他倾诉烦恼的话……」
她的语气流露出一种都在死前讲到话了,却完全没能帮上忙的遗憾及自责。
「美奈子,这不是你的错。我来解释。」
打破那股压抑的沉默的,是水泽和美奈子的童年玩伴——远藤。
他说,水泽在出版童书后,开始对其他类创作也产生兴趣,有时会联系他请教一些事。
「那一天,水泽打电话给我。他过世前一天下午约两点左右。他说有事想找我商量,问最近能不能碰个面。我马上就明白他想聊什么。之前也听他稍微提起过。其实,水泽——」
远藤在这里打住,和同在出版业的香月交换了一个眼神。香月轻轻点头。她那个举动看起来像是在说,这种时候告诉现场所有人事实也没关系吧。
「其实,水泽被怀疑抄袭别人的画,他很烦恼。我们约好周末要碰面,结果在当面谈之前他就过世了。」
美奈子瞬间愣住,众人也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水泽当时说想找我们商量的,说不定就是这件事。
史郎如此猜想。
依照远藤的说法,大约一个月前,社群媒体上有网友在传,水泽出版的绘本《妖怪侦探团》最后一页的插画,与知名摄影师龟田丈太郎拍摄的相片极为相似,而且这消息转眼间就扩散出去了。那张相片曾在大约半年前,于东京举办的摄影展中展出。
「水泽也有找我商量。我是他的责编,这是当然的。」
香月也附和远藤的话。
「这件事我第一次听见。」
三岛皱眉。
她明显表露出对于香月在做笔录时没提及此事的不悦。
「抱歉。我当时很慌乱,而且,我完全没想到那件事会跟他坠楼身亡有关系。」
「你这话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我不认为这件事有让他烦恼到可能选择自杀的地步——水泽处理此事时极为冷静。连原本该全力协助的我,都觉得他非常可靠。」
「水泽被怀疑抄袭的是绘本的哪个部分呢?」
史郎提出疑问。
香月打开包包,取出看来是随身携带的绘本《妖怪侦探团》,在众人面前翻到最后一页。
上头的插画,令人联想到日照强烈的盛夏蔚蓝晴空般的靛蓝色夜空上,有无数颗金色星星闪烁其中,在这个背景前方,是几位少年的剪影。仔细一瞧,那又深又浓的蓝色天空本身就蕴含了微小的金色粒子,正闪闪发亮。
「另一方面,这是龟田摄影师的相片。」
香月接着拿出手机点了几下,把貌似摄影展手册的彩色相片展示给大家看。这张图也是几个人影出现在傍晚时群星闪耀的夜空前。只不过,那剪影令人想像的是长版异国民族衣裳,看起来应该是中东一带的风景。
比对两者后,构图确实是很像。
「不过,在我看起来就只是碰巧相似而已。」
「是啊。这种构图不是很常见吗?」
盯着手机萤幕的周和史郎,异口同声地说。
「水泽老师当然是很愤慨地强调,他没有抄袭,这是他自己的原创。」
香月想找龟田丈太郎本人讨论,而向摄影展的主办单位询问他的联络方式,打了好几通电话也发了几封电子邮件,却完全联系不上他。
那段期间,在社群媒体上,抄袭事件被当成事实一样传得沸沸扬扬,水泽也因此承受了大量恶意中伤。煽动网友大力抨击的,几乎都是同一个帐号。
「龟田老师终于联系我,是在水泽过世的前两天,十月十八日的早上。老师并没有动怒,先前一直联络不到人是因为他去了国外,加上那阵子很忙碌的缘故。他说他原本就不太关注社群媒体,没想到会引发这么大一场骚动。」
香月先为局面演变成这样向他道歉,再坚定表示,经网友这样一说,感觉上确实是有相似之处,但创作者水泽本人发誓绝对没有抄袭,水泽和出版社都为这场骚动深感困扰,虽然对龟田老师很抱歉,但希望双方可以讨论一下接下来该如何处理。
龟田事先看过水泽的绘本了,当时也回应:「我也不认为有抄袭。」
「老师主动提议要在社群媒体上清楚表明他的看法,也同意我们在出版社官网放上同样的文字。我向老师道谢后就挂上电话。我想马上告诉水泽老师这件事,随即就拨电话给他。那就是我最后一次跟他通话,同样是十月十八日的早上十点半左右。水泽老师应该是放下心中大石吧,他当时真的很高兴。现在回想起来,他那时候说话的语气跟之前不太一样,听起来有点疲惫——但我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
香月咬住下唇。
「明明龟田老师的声明在网络上公开,网友抨击的力道也减弱了……」
史郎在脑中整理时间顺序。
记得美奈子也说在同一天——十月十八日的傍晚,打电话给水泽,那时他不太有精神。隔天十九日,远藤接到水泽的电话时,他也说了「我有事想找你商量」这种暗示自己有烦恼的话。
不过,在那之前和水泽讲到话的人,都认为他表现得开朗坚强。
这就意味着,从史郎和周与水泽讲话的十月十六日起到十八日之间——也就是十七日前后,应该发生了什么令水泽感到沮丧的事吧。
史郎陷入沉思,设计工作室的水泽前上司鹰野侧眼看他,开口说:
「我也不认为水泽会抄袭别人的作品。他不是那种人。他在我公司时,就非常坚持要追求作品的原创性。而且他又具备无人能及的色彩敏锐度。」
这么一说,史郎想到一件事。
「他高中在社团时也一样喔。水泽特别偏爱日本传统色彩,还认真研读了各种色彩的名字,在自己的作品中大量采用传统和色。」
听了史郎的话,周也点头附和说:
「没错。我记得我们在讲『暗绿色』时,那家伙都是讲『莺色』。」
「这样说起来,水泽以前也曾在向客户说明作品时,拿出传统和色的色票对照。我认为他是希望透过把作品色彩与传统和色名称连结的方式,做出更细致、意图更明确的色彩呈现。」
鹰野微笑着这么说完,又转向三岛。
「再来是电话的部分,其实大概十天前,我跟水泽碰巧在只园偶遇。那是他辞职后我们第一次碰面,所以是相隔五年了。我们都在工作结束回去的路上,就直接去喝几杯。我听他讲了很多辞职后发生的事——就说:『看起来你转自由接案发展得很顺不是吗?』结果他苦笑着回:『没那回事,说不定别辞职比较好。以前,在某种层面上,我是受到公司的羽翼保护。』当时我以为他这样说是因为顾虑到我的感受,就没有进一步追问,不过——现在回想起来,他心中说不定挂念着遭到中伤的事。我很后悔当时没继续追问他为什么那么说。」
「不好意思,我稍微有听说过,贵公司在水泽辞职后似乎业绩大幅下滑。他对公司来说果然是一名相当重要的战力吗?」
三岛问道。
「当然。他辞职是公司的巨大损失。我们公司主要是在绘制社群网络游戏和游戏机游戏的角色及背景插画,合作伙伴里有许多客户都会说『希望请水泽绘制』,指名要他。从结果来看,那些人脉全跟着他走了——站在公司的立场,我是很希望水泽继续上班的。」
鹰野脸上浮现苦笑。
「不过,自立门户在这一行很常见——对了,他打电话给我是在碰面那天的两天后,十四日。他打电话是来谢谢我,他说那天和我聊过之后,他想起从前,找回了初心,今后也会以自由插画家的身份好好努力。」
鹰野最后没忘记补充,业绩下滑只有刚开始那阵子,现在已经又回升了。
「接下来,还没说的是榎本,对吧?你——这样呀,你也是和日比野在同一天,跟水泽聊到要四个人聚一聚的事吗?」
「对啊。自然而然就聊到那了,不过我原本是有事找水泽才打电话的。但我想那件事跟案子应该没什么关联。」
史郎露出稍感抱歉的神情。
「大概半年前,水泽请我帮他送修钢笔。那枝钢笔最近送回来了,我在十二日寄给他。所以十六日那天,我打电话去问他写起来的手感如何?」
「水泽是把工作用的笔送修了吗?」
听见三岛学姐的问题,史郎摇摇头。
「不是,钢笔原本就是拿来写字的。水泽一直勤于亲笔写字,我想应该是用在写信或写记事本上。工作用的应该是其他枝才对。」
「我没听说过钢笔要修理,而且还要花上半年?到底是送到哪里去修理了?」
美奈子问道。
「德国。」
四周抛来难以理解的目光,史郎没放在心上,继续往下说明。
水泽特别爱用德国百利金出品的SOUVERN M800这款钢笔,但半年前他不小心让笔掉到木板地上,握位的金属环裂开了。
那一枝是他心爱的笔,他哭丧着脸来问史郎有没有办法修理。史郎告诉他,只能寄回百利金总公司请他们更换金属环,并与德国那边联系,安排修理事宜。史郎也有先告知水泽,在付完修理费和手续费后,接下来就只能耐心等待笔送回来。水泽也表示可以接受。
史郎回想起当时水泽高兴地说「写起来超级滑顺的」时的语气。
「水泽原本就是与其买很多便宜货,宁愿买一、两样价格高但品质好,能用很久的物品的那种人。顺带说明,水泽的那枝SOUVERN M800,是极为讲究的传统活塞上墨式钢笔。」
钢笔大致可分为卡式、吸墨器式和活塞上墨式三种。
卡式只要将装有墨水的墨水管直接插入钢笔笔杆内,即可立刻开始书写,携带也很方便。吸墨器式要在握位装上吸墨器,再从墨水瓶中吸取墨水使用。活塞上墨式不需要另外装吸墨器,只需将笔尖浸入墨水中,旋转笔尾的吸墨旋钮,就能直接将墨水吸入笔杆。在握位设有墨水视窗,方便确认笔内的墨水剩余量。
对于钢笔爱好者来说,亲手为活塞上墨式的钢笔注满墨水,这一连串过程是至高无上的幸福时光。
「史郎,难怪他跟你合得来。从我眼中看来,他就只是个比爱好者更痴狂的文具控而已。」
周笑着调侃地说道。
「文具控可是很讲究的喔。周,你要不要也像水泽一样,拥有一枝自己的钢笔呢?」
「所以咧,你是要叫我在你店里买吗?」
史郎没理会周的吐嘈,转而询问水泽的责任编辑。
「香月小姐。有件事我有点在意,你发现水泽时,有在书房里看见他那枝SOUVERN M800吗?」
那枝笔他总是随身携带,现在是在哪里呢?丧礼时史郎小心翼翼地问过他的家人,他们说书房里的物品全交给警方了。
史郎挂心的是,水泽是带着SOUVERN M800一起坠楼的吗?还是把笔放在房间某处了呢?
听说水泽那间公寓已经进入鉴识作业,所以与其问香月,其实应该是问三岛更快。这一点史郎也明白,但三岛学姐大概不会透露搜查情报。
「对不起。我,对钢笔品牌不太熟悉……」
香月似乎有些为难,话说得迟疑。
「那枝钢笔长这样。」
史郎拿出自己手机滑了一会儿,把拥有优美蓝条纹的SOUVERN M800的相片给她看。
香月一直盯着萤幕瞧,似乎在核对自己的记忆,接着肯定地说:
「如果是这枝钢笔,就在他书房的桌上。旁边还摆着墨水瓶跟白纸。」
「等一下。」
周对香月的话有了反应。
「桌上摆着钢笔和墨水瓶,而且还有白纸——那不就是留下了遗书吗?」
众人纷纷轻声惊呼。
「不,不是。」
香月慌张否定。
「纸是空白的。」
「那,墨水是哪种墨水?我想水泽因为工作的缘故,除了蓝色和黑色以外,应该还有各种颜色的墨水,香月小姐,你知道你看见的那瓶墨水是什么颜色或哪个厂牌的吗?」
史郎问。
墨水瓶的瓶身上通常都会贴着印有颜色及厂牌名称的标签纸。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
不过,香月当时多半只是瞥一眼水泽的桌面,就像她自己说的,在发现遗体后,她惊慌失措,根本顾不到其他事,所以照理说她大概不会记得这种细节才对。史郎知道自己这样问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怎知她的反应竟出乎意料之外。
「桌上那瓶墨水是,能条化学工业的『怀旧蓝』。」
看见香月稀松平常的态度,史郎惊愕出声:
「你好厉害。才看一眼,居然就记得那么多资讯。」
「啊……不是的。因为那是用在绘本最后一页插画上的特殊色墨水,所以我记得。」
「原来如此。」
就算是这样,看来她的记忆力似乎相当出色。
只不过,听说这一类人,不愉快的记忆往往想忘也忘不了,那些场景时不时又鲜明浮现脑海,有造成二次伤害的风险在。实际上香月才刚说过,水泽遗体的画面深深烙印在她脑海中,让她饱受失眠之苦。
「谢谢你,香月小姐。因为你,我明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史郎道谢后,香月愣住,似是不了解史郎的话中含意。
「水泽,原本是想用自己珍爱的钢笔和有特殊回忆的墨水来写什么呢?该不会真的是遗书?」
美奈子神情悲伤地道出自己的猜测,而远藤好似赞同般接着说:
「说不定他原本是打算写遗书,结果心情混乱到连写都写不出来,才留下空白纸张冲动地跳下去。再说,房间也有被失控弄乱的痕迹。」
「不,不是那样喔。」
史郎果断地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榎本,怎么了?」
三岛问。
「水泽不可能拿SOUVERN M800来用怀旧蓝。香月小姐刚才描述的桌面状况,明显不自然。很可能是水泽以外的人故意布置成一副要写遗书的样子。」
大概是察觉到谈话内容开始朝严重的方向转弯,三岛以外的所有人全都露出不安神情看着史郎。
「这是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这种事?」
「那瓶墨水——怀旧蓝,跟普通的染料墨水不太一样,一般称为『闪粉墨水』。」
听了周的发问,史郎开始说明。
闪粉墨水里有加进细微颗粒,这些微粒只要照到光就会反射出银色或金色璀璨光辉,拿来写字或画插画,可以营造出华丽感。刚才香月说「特殊色墨水」,八成就是指「里面有闪粉」的意思吧。
墨水主要分成非水溶性颜料墨水及水溶性染料墨水两种,而染料墨水由于其性质,会用在钢笔或插画制作等方面。
至于怀旧蓝,是在蓝色调的染料墨水中加进金色微粒。那些颗粒通常都会沉淀在墨水瓶底部,使用时需要摇晃瓶身,先让颗粒均匀混进墨水后才吸墨,但在钢笔里面当然也会沉淀。
活塞上墨式的钢笔要换成另一种墨水时,必须先把里面清洗干净。说是清洗其实也很简单,只要把笔尖浸到杯子里的清水就行了。钢笔用的染料墨水会溶于水,所以墨水会溶解在水里流出来。水因墨水变混浊后,再换上干净的水,一直重复这个动作直到没有墨水溶出为止。通常,大概只要浸在水里几个小时到一个晚上就够了。
不过,像怀旧蓝这种闪粉墨水,就算清洗干净钢笔里还是会残留闪粉,可能会和新吸入的墨水发生预想不到的化学反应而损害钢笔内侧,也可能闪粉本身损伤到细致的笔尖。
「所以,不把这种墨水用在高级钢笔上是一种常识。毕竟也有玻璃笔或毛笔这类可以放心使用的替代品。水泽对文具了若指掌,这种事他当然晓得才对。」
「原来如此。你的意思也就是说,他珍爱这枝钢笔到甚至愿意花上半年寄去德国送修,不可能用风险这么高的墨水,对吧?」
周用中指推了推眼镜框,说出超乎史郎预期的爆炸性发言。
「某个不熟悉墨水或钢笔的人故意布置成这样——说不定水泽就是被那家伙杀害的。水泽因为某个理由和那家伙发生争执,双方动起手来,因而丧命或昏过去。凶手见状,想到要让水泽看起来是自杀,就把他搬到阳台丢下去。」
鹰野像要提醒周一般说:
「等一下。桌上的状况确实是不自然,可是这也不足以成为水泽坠楼时,房间里有其他人在场的证据吧?」
「鹰野先生说得对。更何况推测到水泽是被那个人杀害这个地步,这只能说是想像。」
三岛也表示赞同。
两人说得想必都没错。
可是,现在既然知道桌上的东西是水泽之外的某个人摆设的,那就一定是那个人故意把场面布置得看起来像水泽打算写遗书的模样。于是远藤和美奈子的思考自然就被引导到那个方向上了。毕竟,除了杀人凶手,谁会有必要这样故布疑阵?
史郎认为周的推理应该是说中了。只是还差足以支持这个说法的证据。
史郎转向香月,问道:
「可以借我看一下吗?」
他伸手指向刚才一直摆在桌上的绘本《妖怪侦探团》。
史郎接过书,再次翻开最后一页。
「香月小姐,你刚才说用了怀旧蓝的是这个背景颜色——傍晚时天空的部分,对吧?」
史郎指向细微金色颗粒闪耀的深蓝色天空。
「而且从笔触来看,水泽应该是用玻璃笔来画这张图的轮廓吧?」
「真厉害,你说中了。」
香月双手并拢佩服地说。
按照她的说法,水泽在画这本绘本时尝试了新的呈现手法。完全不用水彩或广告颜料,彩色部分全使用染料墨水。
另外在画笔上,比起画漫画或插图时常用的圆笔尖或G笔尖,主要采用可以长时间书写,可凭借绘图时的角度及墨水残量来画出独特浓淡或渐层效果的玻璃笔。顺带一提,最近也有许多插画家及绘本画家是使用插画专用软体,光靠电脑来绘制作品,但水泽依然坚持亲手描绘作品。
「难怪,我就想说他的用色很独特。像是这里,你们看,这种漂亮的红色我从未见过。」
美奈子接过史郎手上的《妖怪侦探团》,指着另一页叹息。
「墨水基本上没办法像颜料那样混色,只能用单色来画。各家厂商为打造出独特色彩现在竞争相当激烈。目前市面上流通的墨水,光红色系就有上百种喔。」
史郎说。
设计工作室的鹰野点点头,这方面他想必也很清楚。
「这不就代表,水泽的书房里会有超多瓶彩色墨水吗?」
「没错喔。彩色墨水的话,在事发当时书房里敞开的柜子最下面抽屉里有很多。」
「大概有几瓶墨水呢?」
「这个嘛……我想起码超过五十瓶。形状和大小各异,种类很多。」
听见香月提供的资讯,史郎不禁点头,向三岛学姐说:
「现场状况我大概掌握住了。从怀旧蓝和钢笔的特性来看,很明显,把钢笔和墨水瓶,甚至是白纸放到桌面上的,并不是水泽。既然如此,只要调查怀旧蓝墨水瓶上的指纹,就知道凶手——就算还不能这样断定,至少可以知道可疑人物是谁了吧?」
「指纹这一点,目前正在调查。」
三岛回答。
「不过,要是凶手把指纹擦掉,不就不知道是谁了吗?」
周提出问题,史郎边点头边环顾众人。
「还有另外一个问题,布置水泽桌面的那个人,为什么会从五十瓶以上的彩色墨水中,选了怀旧蓝那一瓶呢?」
「谁知道,应该是碰巧吧?」
远藤出声说。
「不,如果按照周刚才的推理去想,那个人在杀害水泽后,立刻就想到要伪装成自杀的话,那么理由就不难猜想了。」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史郎身上,等着他说出答案。
「选出怀旧蓝的并不是凶手,而是水泽本人。我认为水泽可能是在和凶手争执的过程中撞到头——反正就是陷入濒死状态时,从柜子里抓出怀旧蓝的墨水瓶。然后,他就昏过去了。凶手不明白他这么做的意图,肯定很困惑。只是,尽管不知道缘由,他认为保留原样可能会出问题。他怀疑这个墨水瓶是水泽死前留下来的讯息,里面可能藏有线索,只要被了解内情的人看见,自己的罪行就会暴露出来。凶手着急地想:自己看不懂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要放回原本的柜子抽屉里吗?——不对,会不会其实这就是一个故意要让自己放回去的陷阱?——他看向抽屉,里面交杂摆放着各种厂牌的墨水,形状和大小各异的瓶子有五十个以上,密密麻麻地塞在里面,根本看不出水泽拿出来的那一瓶原本放在哪里。要是墨水的摆放其实有规则存在,事后遭到调查时就会被看出有异状,说不定会暴露出这里曾有另一个人在场的事实。接着,凶手灵机一动,只要用这瓶墨水改写死前讯息,让不管谁来看都一眼就能明白、又不会害到自己就好了。」
周接下去说:
「换句话说就是,凶手把充当死前讯息的那瓶怀旧蓝,布置成只是为了用来写遗书的工具吗?把钢笔和纸跟瓶子一起摆到桌上,让纸保持空白这点很聪明。凶手要是写了假遗书,笔迹八成会露出马脚。就像刚才远藤说的一样,这样可以让警方认为水泽原本是想写遗书,结果什么都写不了,东西摆着就跳下去了。别说是于己无害,如果要伪装成自杀根本是太方便了。他让房间维持着和水泽动手后物品散乱一地的模样,也是基于相同的理由吧。实际上,学姐,你刚才也认为有可能是情绪失控的水泽自己弄乱的不是吗?」
「我只是说,有那种可能性而已。」
三岛微带怒意地瞪向周。
「对了,我认为钢笔要不是原本就在桌上,不然就是插在水泽胸前口袋,后来被凶手拿起来的。那间书房毕竟是用来工作的,要找出一张白纸也是轻而易举吧。」
史郎说完后,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沉默。就连方才还不认同杀人假设的鹰野,这下也一言不发地陷入沉思。
「那个……不好意思。」
打破沉默的人,是香月。
「案发当晚,我原本要去找水泽老师拿的绘本原画,还没有找到吗?」
她面朝三岛,小心翼翼地发问。
「上次做完笔录后,我问过负责辖区的警官了,目前好像还没看到。」
三岛一脸歉意地回答。
「原画,是指《妖怪侦探团》的原画吗?」
说水泽寄了绘本给自己的美奈子问。
这样说起来,香月刚才也说过,她是要去拿那些画才会造访水泽的公寓,结果变成了第一个发现遗体的人。想必做笔录时有被问到她去找水泽的理由,当时她就告诉过三岛原画的事了吧。从两人的对话可以得知,那些画现在去向不明。
香月点点头说:
「没错。《妖怪侦探团》是我负责的第一本书,对我来说也有特殊的意义。尤其是,我很喜爱最后一页星空那张图——我告诉水泽老师这件事后,他说要送我。他答应的时候说我随时过来拿都可以,他会放在书房,马上就能拿给我。现在却没有在那间书房里,这真的很奇怪。」
香月神色不安地注视着三岛。
「在水泽老师的丧礼后说这种话真令人难受,不过原画在哪里呢?该不会被那个凶手带走了……」
史郎小心翼翼地问:
「不好意思打个岔,香月小姐,你有看到水泽拿来画插画轮廓的那枝玻璃笔吗?笔身是和风设计,算是相当显眼。」
「咦?我想想看……」
香月摆出回想当时情况的样子,不过,她这么说:
「这样说起来,也没看到玻璃笔。我以前也曾在水泽老师工作时过来,当时我还心想他用的笔真美耶。但那一天好像没看到……只是东西散乱一地,说不定是被其他物品盖住了。」
听见这个回答,史郎也出声帮腔。
「学姐,警方有扣押一些水泽书房里的工具和其他物品,对吧?可以为了香月小姐再检查一次吗?如果可以的话,玻璃笔也麻烦问一下。」
「香月小姐的部分我可以了解,但榎本,你为什么对那枝玻璃笔这么执着?」
三岛问。
「那枝玻璃笔,以前水泽有给我看过——乍看之下看不出来,但那枝笔相当值钱。」
史郎进一步游说:
「警方也想搞清楚水泽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对吧?那枝玻璃笔和原画从现场消失了,不就代表有可能是一起命案吗?」
「我知道了。我来问问吧。」
三岛叹口气,拿起手机走出房间。应该是要去每层楼中间的阶梯平台,打电话给辖区警官或是京都府警询问吧。
「先不管那枝玻璃笔。」
周再次推了推眼镜框。
「刚才香月小姐说,说不定是凶手把原画带走了,这可能性很高不是吗?水泽的画,拿去网络拍卖应该可以卖个好价钱——就算不能公然贩售,也可以透过一些不法网站的私下管道出清。」
「别这样,这样说太轻率了吧。」
周不断臆测时,远藤出声制止。
「不,那些原画——」
像是要盖过香月的声音般,鹰野以清楚详情的表情反驳。
「据我听说,原画连一日圆都不值喔。」
「咦?为什么?」
「那个,水泽有告诉过我。因为是用墨水画的,对吧?」
远藤和美奈子的声音交叠出不协和音,史郎用简单易懂的方式说明。
「水泽在绘图时用的染料系彩色墨水,优点是显色鲜明及渗透率佳,不过也会比其他画材更快褪色。所以为了保存原本的色泽,必须一上完色就要立刻扫描。」
「哦!原画的价值不如电脑图像,这跟一般的画刚好相反耶。」
周还没嘟哝完,三岛就回到房间。
「不好意思,香月小姐,你在找的那些原画,没有在警方扣押的物品中。我也直接问过负责现场鉴识的人员了,他们说没看到那样的画。」
「怎么会这样……」
三岛又转向史郎,对他说:
「不过,玻璃笔倒是有。是这枝吧?」
然后,举起手机萤幕。上面那张相片大概是由鉴识科传来的。这应该也算是侦查资料,应该是为了搜集证据才会给我们看吧。
手机里那张相片,是两枝收存在木盒里的玻璃笔。
笔身部分的设计很简单,只有沉稳绿及低调橙两色,如同和风蜡烛般没有图案。
史郎摇了摇头。
「这两枝笔也是好东西,但这不是水泽平时喜欢用的那枝玻璃笔。我想应该是预备用的笔。」
「扣押的玻璃笔只有这两枝。再加上香月小姐说的原画也没有——这就怪了。表示这两样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在他的书房里。」
三岛稍作思考,接着说道:
「从刚才的谈话推测,水泽应该是平时工作上就会用那枝玻璃笔。香月小姐,你也看过他用那枝笔工作——榎本,当初是水泽直接拿给你看的,对吧?你记得具体的细部特征吗?等我回署里,会再针对这枝笔和原画详加调查。」
「我知道喔。毕竟水泽那时候可是洋洋得意地向我炫耀这枝笔,大肆夸赞了一番。」
史郎说的玻璃笔,是两年前京都的特殊玻璃制作所与东京都墨田区的江户切子note师傅合作制作的,与其说是文具,更应说是传统工艺品的高级玻璃笔。
注:日本的一种传统工艺,师傅以熟练技巧在双层玻璃表面进行雕刻,呈现出同时有着透明及彩色玻璃的双重结构,而双层玻璃之间,会随着切割线条表面有着奇幻着光影变化视觉效果。
笔长约十七公分,外观宛如水晶般透明,散发出高贵色泽的无色玻璃笔,笔身上雕刻着江户切子中具代表性传统图案之一「菊系文」。因为是由师傅一根一根手工雕刻图案,自开卖时就只在网络商店上接单生产。即便如此,订单依然如雪片般涌来,现已停止贩售。
「水泽的说法是,这已经算是一种艺术品了,外观华美自然不在话下,他还是第一次体验到这么滑顺的写感,写起来的舒畅感受简直是至高无上。」
三岛开口问:
「榎本。那枝笔看起来挺贵重的,大概要多少钱啊?六位数……还是七位数吗?」
史郎在那瞬间忽然一惊,然后热切地说道:
「这个啊,他是没讲价格,不过……应该至少七、八十万吧?我也一直很希望我们店里可以摆上一枝。」
「我知道了。谢谢——哎呀,已经这个时间了。」
三岛瞥了一眼手表,表示是时候散会了。
「谢谢各位今天提供有用资讯。在你们的协助下,我感觉应该有办法解开这起悲伤意外的全貌。」
「学姐,你说『意外』,表示你还是认为水泽是自杀的吗?」
众人一同起身时,周仿佛难以接受这个说法。
「虽然我们很伤心,但原画跟玻璃笔也可能会在其他地方找到。」
三岛用克制着情感的声音回答,然后就没人再开口了,各自踏上回家的路。
t1
当天晚上,十点左右。
白天下了好一会儿的雨,现在已经停了。
京都市中京区,连路人都稀稀疏疏的鸭川沿岸,三条大桥附近。这一带,从几年前开始就因为非法弃置垃圾造成问题。特别是从一般路面下到鸭川旁平地的水泥阶梯及平台上,散落着空宝特瓶及便利商店便当的塑胶容器,以及装着这类垃圾的塑胶袋。
在路灯微亮的昏暗光线中,一个人影正拿着手电筒翻找垃圾,在寻找什么东西。没多久,那个人从垃圾中拾起一根细长棒状的物体。那东西在手电筒亮光的照耀下,闪动着晶璨光芒。
那个人把东西塞进斜肩包,踏着轻盈步伐正准备离去时,史郎一行人挡住了那人的去路。
「可以把你刚才捡的那东西给我看一下吗?远藤。」
三岛边戴上白手套边走近,从过度惊吓而僵住不动,连抵抗都没有的那个人他的包包里掏出一枝玻璃笔。站在旁边的史郎也探出身子看。
「错不了。这是水泽的玻璃笔——笔尖大概可以查出你的血迹。对吧?远藤。」
三岛观察着自己手中的江户切子玻璃笔。
「我们仔细思考过这枝玻璃笔被从现场拿走的理由。这跟原画不同,不太可能是想要换钱——玻璃笔这种东西,外观几乎都挺美观的,在榎本说出来之前,看起来现场所有人谁也不晓得这枝笔真正的价值,对吧?如果是这样,凶手为什么要拿走这枝玻璃笔呢?——这东西,好像不会缺角也不会破损,但由于笔尖很尖,挺危险的吧?大概是案发当晚你跟水泽起争执时,摆在书房桌上的这枝笔弹起来刺到你的手腕,或者是他为了防御在一瞬间用笔尖刺伤了你?不好意思。」
三岛抓起远藤的右手,将他衬衫的袖子卷高。手臂上贴着OK绷。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迫使你不得不处理掉这枝沾着自己血液的玻璃笔。」
她跟白天判若两人,话多了起来,气势凛然。
「藏叶于林吗——不过,这不会太随便了吗?这里不仅距离水泽的公寓很近,而且你丢弃这枝笔时,警方仍认为这件事他杀或自杀的可能性各占一半。要是断定为他杀,警方立刻就会发现玻璃笔没在书房里,着手寻找其下落才对。这个垃圾弃置场,八成会成为目标之一。」
听见周的疑问,史郎回答:
「不,我认为他这个判断十分妥当。毕竟房间里还有其他枝玻璃笔。我们会知道『有一枝江户切子的玻璃笔不见了』,是因为刚好水泽以前让我仔细看过那枝笔。香月小姐也说,她只是瞥见一眼。如果不是这样,警方照理来说会认为那些预备用的玻璃笔就是水泽平时工作用的工具,根本不会想到其实还有另外一枝。混进非法弃置的垃圾里丢掉,比起在丢垃圾的日子丢掉,反倒安全多了。」
史郎及周的声音里,比起计谋成功的得意,掺杂了更多的苦涩情感。
「你们三个串通好了……白天的那些,是在演戏吗?」
看来远藤到此刻,终于理解眼前的状况。
「对,为了引诱凶手出面。」
「远藤,我们在咖啡厅散会后,辖区几位警官就一直监视你。你大概一开始就丢弃那枝笔湮灭证据了,但今天先是从榎本口中听见那枝玻璃笔是值钱货,然后从我在咖啡厅时的态度看来,你又推测警方八成认定这件案子是自杀,于是你就放心了,决定立刻采取行动拿回这枝玻璃笔吧。幸好这枝笔看起来毫发无伤,上面也没有可以知晓原本购买者的序号。你认为等案子热度消退后,在网络上拍卖也不成问题吧?」
「对了,那枝笔值七、八十万日圆是骗你的。贵是真的贵,但大概八万日圆左右吧。」
史郎这么说,和三岛学姐交换一个眼神。
「学姐,在你问我『玻璃笔要七位数吗?』的时候,我心想,就算学姐你是门外汉,应该也知道区区一枝玻璃笔不可能要价上百万吧。所以我马上就意识到你是故意这样问的。」
「我就是想说,如果是你的话,应该可以听出我的用意。」
三岛微笑。
了解情况后,远藤一脸懊丧地撇嘴。
「为什么?为什么知道是我把水泽推下去的?」
「就是简单的消去法。虽然对你以外的其他人有些抱歉。」
史郎代表三人说明。
首先,因为职业缘故率先得知水泽坠楼身亡的三岛学姐,在巨大打击下依然掌握住现场详细情况,并判断这肯定是他杀。她能这么肯定,是因为留在现场的那瓶墨水「怀旧蓝」,隐含着只有插画研究社成员才知道的某个讯息。
三岛联络了史郎和周,隔天——也就是昨天,三人紧急碰面讨论。史郎和周也马上就领悟到那个讯息的含意——水泽不是自杀的。虽然不知道理由,但他肯定是遭到杀害。三人意见一致。
不过,要断定是他杀还缺乏物证,就当时情况来看,要锁定凶手也很困难。
「这时,榎本就提议,把来参加丧礼的亲友聚集起来问话怎么样?」
三岛说完后,史郎接下去讲:
「说不定可以获得目前还不明朗的资讯,更关键的是,水泽会让对方进书房,表示凶手是他认识的人。那对方也有可能来参加丧礼,如果有机会聊一聊,说不定有机会锁定对象。」
「然后,我们三个人拟好计划,分配各自的职责。对了,我是出击者。」
周这么说。
然后,在今天丧礼结束后,三岛获得搜查总部的同意,按照计划邀请宾客一起聊聊。
在丧礼前后,三岛向多位吊唁宾客自我介绍,周和史郎也假装不经意地在言谈间提及她是警方的人。他们猜想,如果凶手在现场,应该会想知道警方目前的搜查进展而跟过来。
然后,愿意参与的七个人在咖啡厅入座后,她为了让可能混在这些人里头的真凶放松戒备,故意表现得好像认为水泽坠楼身亡是自杀一样。
不过,其实警方是从命案及意外两个方向同时慎重进行调查。
还有,他们认为案发当晚香月原本要去拿的绘本原画,极有可能是凶手拿走的。
史郎不客气地说:
「就如同那时候周明明白白说的,凶手很可能是为了钱才偷走原画。但实际上原画完全没有价值。在四个人里面,鹰野先生、香月小姐跟美奈子小姐都知道这件事。不知道的只有你,远藤。」
远藤泄气地垂下双肩。
警笛声逐渐接近。
随后,远藤被送上警车,遭警方带走。
t1
隔周的周二,是榎本文具店的公休日。
「店真不错耶。我有听说重新改装开幕了,但一直没时间过来一趟……」
「好怀念喔。奶奶还在时的回忆全都涌上来了。」
三岛学姐和周在高中时社团活动结束后都曾来访过。
史郎回想当时,开口说:
「刚好差不多是现在这个时候吧?插画研究社正忙着准备校庆的园游会。」
奶奶总会为了在社团结束后仍意犹未尽聊到很晚的这几个孩子,亲手准备京都风味家常料理。大家一边大呼美味一边大快朵颐,史郎见状都感到自豪。
「真的好好吃喔。奶奶的汤豆腐。里面还加了京野菜的壬生菜跟柚子,香气超迷人的。」
三岛学姐一脸怀念地轻声说。
「昆布高汤也是极品。而且奶奶还会做饭团给肚子饿得扁扁的我们吃。」
周接着说。
中午过后,在没有客人的店内待客区,三人再次到齐了。
两人看起来比前几天放松不少,双肩也不再那么紧绷,这不光是因为换上了日常服装的缘故吧。自那之后过了一周以上,案情全貌几乎已全部明朗。
「汤豆腐我做不来,就用这个配茶吧。」
史郎在桌面放上手冲好的几杯咖啡跟京都知名点心「御所之宴」时,两人发出欢呼声。「御所之宴」是用烤成波浪状的两片薄饼干夹奶油的高级甜点,这也是奶奶经常端出来请大家吃的点心。
和高中时的不同之处,唯有水泽不在。
t1
远藤被带到警署后,招认了一切。后续搜查在他公寓房间发现了绘本的原画,再加上三岛扣押的玻璃笔,获得几项物证。
由于水泽的绘本插画跟知名摄影师的作品碰巧相似就故意造谣他抄袭,并在社群媒体上散布消息的人,也正是远藤。
两人虽是童年玩伴,但水泽的存在总会勾起远藤的自卑心理。其实他原本也想成为插画家,但在看见水泽压倒性的出色才华后便丧失信心,于是放弃了。而心里悄悄喜欢的美奈子,又一直单恋着水泽。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他好不容易找到新人生目标,工作多年的文艺出版社,又告知不会将他升为正式员工,要提前终止契约。事事不顺,使他灰心丧志。相较之下,水泽不仅平步青云,也获得了知名度,过得充实又精采。
远藤再也无法克制对他的嫉妒。
一开始他只是想发泄情绪,恶作剧一下。当然,并没有要杀害水泽的打算。
可是饱受抄袭嫌疑困扰的水泽,似乎一直在想办法要找出那个中伤自己的人是谁。一般作法是向网络服务提供商要求公开该名用户的个人资讯,但这需要提起诉讼——也就是正式向对方提告,这样一来,不仅时间会拖很长,而且还会牵连到责编香月等绘本出版社的相关人员。
于是,水泽再次仔细检视那些诽谤中伤的发文。结果开始怀疑,发文的说不定是自己认识的人——甚至,可能是相当亲近的朋友。他会这样猜想,是因为有好几则发文内容看起来稍微在影射水泽高中时期的事和最近才发生的私人状况。
然后,由于某项事实,他推测那个人可能是童年玩伴远藤。
水泽把远藤叫到自己的公寓,质问他。
史郎回想丧礼那天在咖啡厅的对话。
「十六日那天,水泽打电话给我和周时明明还很有精神,也很开朗,结果两天后香月小姐和美奈子小姐联络他时,却说他心情非常低落。大概就是因为在那两天内,他发现害他蒙上抄袭污名的人就是远藤,所以深受打击吧。远藤当时说,水泽打电话给他说有事想找他商量,但那通电话其实是为了把他叫出来当面对质的吧。」
「也难怪他会沮丧。毕竟是遭到感情一直很要好的童年玩伴背叛。」
周的声音也沉了下去。
水泽直接摊牌,拿出对方无法辩解的证据。远藤说,当时他被逼到走投无路,只好坦白一切后,水泽神情苦涩地说:
——这次中伤,不光是我,还让香月小姐、出版社的大家及龟田老师……许多人都蒙受损失。我会报警喔。
随后两人起了争执,那时摆在桌上的玻璃笔弹起来刺伤远藤的手臂。远藤一怒之下就用力推水泽,水泽的头撞到家具一角,整个人开始痉挛。
后来的一切,就如同史郎他们的推理。水泽一边抽搐,一边伸手抓住了怀旧蓝的墨水瓶,希望在死前留下讯息。但远藤把墨水瓶拿起来,故布疑阵。再把水泽搬到阳台丢下去,伪装成坠楼身亡。
「但从结果来看,远藤终究没能抹去水泽想透过怀旧蓝来传递的死前讯息。那个讯息,我们三人确实接收到了。」
「对,那家伙多半以为在桌面上故弄玄虚就能掩盖死前讯息,但对于我们来说,只要这瓶墨水出现在水泽的死亡现场这个事实就够了。」
三岛学姐脸上浮现复杂的神情。
「已经快十四年了吧。如果没有高中时的那件事,情况就又不同了——说不定水泽就会被判定是自杀,而真相就永远埋葬在黑暗之中……当然,那仍然是一段不堪的回忆。」
「我也是这么想。水泽不至于含冤而死,正是因为我们四个共同经历过那段苦涩回忆的缘故呢。」
听见史郎的话,周也点头。
t1
高中时,插画研究社的成员水泽、三岛学姐、史郎和周四人,曾合力完成四张长一八〇公分乘以宽九十公分的作品。
标题是〈有职装束的基础知识〉的这几张一比一插图,详细描绘了平安时代宫中贵族的正式服装,其中画了穿着「束带」、「狩衣」的男性贵族,还有穿着「袿袴」和「小袿五衣」——俗称「十二单衣」的夫人,总共四人。
他们原本打算投给公开招件的插画竞赛,但在身为古文老师的指导老师强烈希望下,作为参考资料贴在二年级各班教室。因为当时二年级的古文课,正好以《源氏物语》为主要教材。
二年级刚好有四个班,每班教室各贴一张插画,学生们可以去其他教室观看。
学生即使会翻译古文,但缺乏对于平安时代宫中情况的真实认识,这些插画由于鲜明呈现出历史人物,作为教材大受好评。
不过,在第一学期的期末考那时,发生了一件很糟糕的事。
二年级在考数学时,抓到有人严重作弊。
手法大胆而巧妙。作弊学生把数学公式抄写在教室黑板旁边贴的〈有职装束的基础知识〉插图的衣裳里。
史郎他们画的插图,连女性身上穿的袿袴和服,都是依照实际图案描绘而成的。而作弊者就模仿那些图案和衣服层层叠叠的褶皱,把公式歪歪斜斜或者水平拉长地写进去,巧妙藏在里头。而且贴在各班教室的每张图里,全被藏进了仿照不同衣裳图案写成的公式。
那是每个人随时可见的东西,而且就像日历或课表一样,大家每天在教室里都见惯了,根本没人想到会有问题,一直到考试当天,才发觉到有人动了这种手脚。包含绘制者史郎他们,都没有人注意到。除了犯人,或者是犯人们本身。
作弊事实是在考完试后才发现的,引起一场大骚动。
不过要揪出利用这种手法巧妙作弊成功的犯人,实际上根本不可能。更何况在这种状况下,有些学生就算原本并不打算作弊,却碰巧发觉这个机关,也有可能就利用大剌剌写在眼前的公式拿分数,所以学校决定数学全部归零重来,再考一次试,事情演变得相当严重。
「结果到最后都不晓得那些作弊玷污我们作品的人是谁,他们也没受到任何惩罚。」
周不甘心地咬住下唇。
顺带一提,由于每间教室的插画都被写上公式,大家一开始怀疑应该是分属不同班的好几个人联合作弊。但仔细一想,也可能是某个人为了让大家这样想,才独自花一番工夫完成的。
事到如今,这一点依然成谜。
这件事让二年级的学年主任和辅佐他的副主任成为众矢之的,遭到家长们的猛烈炮轰,但插画研究社的悲剧之后才正要开始。
第二次数学考试结束后,「其实作弊的是插画研究社的成员,那些人从贴上那些插画时就已经计划好这次的作弊了」,这样的传闻传得满天飞,史郎他们在学校内受尽冷眼。
因为这个缘故,原本同时参加体育类社团的其他三人也说「在另一个社团遭到霸凌,真的撑不下去了」,提出退社申请书。
按照校方规定,要从事社团活动最少需要七名社员。原本插画研究社的社员人数就在规定边缘,三人一退社,社团就形同解散了。
「不过,好像冥冥之中真有安排啊。十四年后这一次案子里,水泽之所以能看穿在社群媒体上发表中伤言论的人究竟是谁,也是因为那次的〈有职装束的基础知识〉。」
根据远藤的自白,水泽为了找寻散布谣言者的线索,翻查社群媒体上的发文,注意到了一则内容。
——其实,这次被怀疑抄袭的插画家M,以前在高中时也发生过耐人寻味的怪事。
远藤把〈有职装束的基础知识〉和插画被利用来作弊的来龙去脉写成文章发出,但这样简直就像在暗示连那场尚未找到犯人的作弊都是水泽干的一样。他当然会生气。
t1
当远藤发文写出〈有职装束的基础知识〉的事后,有其他网友感兴趣追问:
——挺有意思的耶。我最近在学染色的知识,听说平安贵族装束的颜色会根据官位或季节来决定。插图的颜色大概是什么感觉呢?
远藤回答:
——女性穿的是十二单,有各种颜色交叠,至于男性穿的束带——也就是正装——是黑色的,当时的日常穿着狩衣则是栀子色。
这位网友不愧正在学习染色,看来具备一些传统和色名称的专门知识。
——栀子色?相当华丽耶。
对方这么回。
——咦?是白色喔。
——咦咦?不是吧。栀子色,是带有一点橙色的黄色。
t1
两人在社群媒体讨论时彼此的认知对不上,原因其实出在水泽身上。
三岛学姐说明。
「远藤说,高中时,在发生作弊风波前一阵子,他曾和水泽讨论过传统和色名称。」
那大概是在六月初进入梅雨季后,插画研究社正好在制作〈有职装束的基础知识〉那阵子。
当时,水泽正在学习日本传统色彩——和色的知识,这件事远藤也晓得。
休息时间他和水泽在教室闲聊时,聊到传统和色名称,远藤很感兴趣,问了水泽各种颜色的和名。黑板的墨绿色是千岁绿,从窗户可以看见的花坛上绽放的绣球花沉稳蓝色是紫阳花青,杜若的鲜艳紫色是杜若色等。
「和名,有很多是花的名称耶。」
远藤这么说,指着讲桌上花瓶中的栀子花,那花瓣有着奶油色的浓厚白色,询问:
「既然这样,那个就是栀子色啰?」
水泽回答:「对啊。」
「水泽那时候告诉我的资讯是错误的。只要没这件事,他就不会发现是我干的。」
据说当时远藤一脸懊恼地说。
案发当日,水泽把远藤叫过去,坦白当时的错误。
「后来我才发现栀子色不是白色,而是带着橙色的黄。因为染料颜色不是来自花,而是来自果实。我原本是打算向你道歉,告诉你之前说错了。但你居然在夏天得感冒,从隔天起一整周都没来学校。等你好不容易来了学校,又一副大病初愈很不舒服的样子,我想说不该拿那些琐事去烦你,最后就没向你更正资讯,不了了之。」
不过远藤从此以后就记住了当时水泽告诉他的答案,也不知道那是错的,在社群媒体上把带着奶油色的白说成「栀子色」。
「不过,也因为这样,我才能知道你就是造谣中伤我的人。知道高中作弊那件事,再加上社群媒体上的那些内容,你跟对方说的话对不上,正是因为我以前跟你讲错了才会这样。只有这个可能了。这不是每个人都会犯的错吧。」
水泽当时这么说。
「就是因为远藤那家伙装模作样地在社群媒体上讲和色名称。」
周叹息,继续说:
「水泽向远藤摊牌……才会发生那种事。」
三岛学姐语带一丝感伤地说:
「我们画的〈有职装束的基础知识〉,不知道还在不在学校里?」
t1
在作弊风波爆出来后,学校就立刻撤下教室里的那些插画。老师们当时以「要调查」的名义收走了,后来不晓得怎么样了。
当时三岛是三年级,大家不怀疑她直接参与作弊,但背后似乎有不少人议论纷纷,说学弟们干的这些坏事她说不定其实知情。而且,原本她可以在暑假前笑着从社团引退,期待学弟妹日后的蓬勃发展,结果等在眼前的现实却是——真心追求美才投入活动的插画研究社不得不废社。她心中的悲伤及悔恨,肯定不亚于史郎他们吧。
最后一次社团活动,是在第一学期的结业式前一天。
社团活动结束后,在回家的路上,正是水泽主动说:「怎么可以因为这种事就泄气!」鼓励其他灰心成员。然后,四个人相互立誓:
「至少我们这几个人,绝对不会成为那种做坏事、伤害别人的人,也绝不会向不义低头。」
夏日黄昏时分,深蓝色夜空飘浮着染上金辉的细碎云朵,第一颗星悄悄亮起。
那个美丽的天空深深烙印在史郎他们的脑海中。
毕业后,四人分别上了不同大学,又步入社会,但他们的友情一直都在。
水泽终于如愿以偿成为插画家开始接案后,遇见了名为怀旧蓝的墨水,他非常喜爱,很常在工作上使用。这件事他也曾告诉过其他人。
此刻史郎依然可以回想起当时水泽这么说:
「这颜色很像那一天,大家一同仰望的天空。我用这瓶怀旧蓝,是为了不忘初心。」
语气中蕴含着热切及坚定。他也曾说过:「在深蓝色里加入金色闪粉是这款墨水最大特征喔。」听见香月说他死亡的现场有一瓶墨水时,史郎立刻就知道一定是这瓶。而且,三岛学姐和周也都曾听过水泽这么说。
正因如此,三人马上就明白水泽在死前想传递的讯息。
如同周之前说的,光是在案发现场摆出象征着对抗不义的怀旧蓝,这就够了。
那代表的意思是:「我绝对没有抄袭,而且才不会因为遭到网络霸凌,就沮丧自杀。」
「水泽一定早就想到了。他知道,就算自己想表达的讯息会被凶手动手脚,也肯定能传达给我们。」
听见史郎的话,周深深点头。
「一定的吧。自己死去的消息马上就会传到待在京都府警的学姐耳里,而且如果是学姐的话,一定会看穿这个讯息,告诉我和史郎,三个人合力解开真相。他一定对此深信不疑。」
三岛的眼里噙满泪水。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