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目击-章节
走廊上有人。从这里虽然看不到,但感觉得到。
我急忙拿手电筒照向房间门口。
直觉告诉我,那绝对不是沙月他们。
「谁?」
没有回应。我赶紧用右手抓好手机。
手指抖个不停。如果现在发生的事,真的跟那个怪谈一样的话……
说不定我会死?
就在这时。
一块黑色的东西,从入口旁探出头来。
相对纤细的身体,扭曲的大头。
仓促之间,脑中浮现一个名字。
——影坊主。
那个怪谈写的果然是影坊主的故事。
说不定,真理姐之所以会死也是……
我在连尖叫都发不出来的恐惧中,怀着祈祷的心情按下手机的快门。
*
这次的怪谈发生在「永恒生命研究所」。这间研究所位于奥乡镇与邻市交界线附近,从地图上看来,在一片绿色、人烟罕至的森林中。这栋三层楼高的废墟,我也还没去过。
顺带一提,选择这个怪谈作为下个调查对象,单纯只因真理姐留下的档案中,这个怪谈排在第二个。
虽然我提议可以从方便调查的怪谈下手,沙月却认为,如果命案的线索就在怪谈中的话,连这个排列顺序或许都出自真理姐的考量。
说到「永恒生命研究所」,当然是个附近没有公车停靠的地方,不开车就去不了。所以,那里也是喜欢拍惊悚影片的影音创作者喜欢去的地方。从那些影片里,已经看不太出废墟过去还有人使用时的状况,充满一股令人心头闷闷的诡异感,凄凉的氛围很有魅力。
总而言之,我们三人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去那里。
「事情就是这样,你能不能开车载我们去?」
我趁浩哥下班顺道来店里买酒时拦住他,拜托他带我们去……可是。
「不行。那里不行。」
他二话不说拒绝,我在收银台前鬼叫:
「不然,我多送你一瓶发泡酒!」
「那就等着被你老爸骂吧。再说,居然不是啤酒,只送发泡酒,真小气。」
浩哥站在冰柜前,一边挑选他要喝的罐装烧酎气泡酒,一边嘀嘀咕咕。
暑假时明明带我去了那么多地方,为何这次就不行呢?我这么一问,浩哥才说,永恒生命研究所虽是废墟,那块土地却属于私人所有。
「虽然不知道那什么研究所的废墟主人是谁,既然是私人土地,擅闯就是非法入侵。哪有警察自己带着小朋友做违法勾当啊?」
「不能说你是去巡逻吗?」
浩哥傻眼地啐了一句「你这小混帐」。
「到底想叫我冒多大的险啊?没值班时不能谎称值班,值勤中也不可能带上你们。放弃吧,我才不想为了你们的班级壁报丢工作。」
说什么丢工作,太夸张了吧。正想这么回嘴的时候,进去里面接电话的爸爸回来了。听到我们的对话,爸爸指责我:
「悠介,别给阿浩找麻烦。暑假他已经陪你玩够久了。」
「没关系啦,叔叔。」
既然这样,我也有话要说。
「我会去拜托浩哥,还不是因为爸爸你哪都不带我去玩!」
「像我们家这种酒铺要生存下去,靠的就是全年无休啊。再说,那些什么灵异景点什么废墟的,到底哪里好玩?我真搞不懂。就算不去那种地方,十年后整个镇上还不是会变成废墟。」
「叔叔,十年太早了吧?」浩哥这么说。
「这可难说喔。附近空屋愈来愈多,只是你没注意到。年轻人不回来定居,就算整修房子也是为了养老。偶尔看到哪里盖了漂亮屋子,结果不是老人安养中心就是长照设施。人到死都戒不掉酒,我们这间店还能跟这个镇共存亡,其他行业就不一定了。阿浩你倒是选了个好职业啊。」
「我是不会读书啦,只好干这行。」
浩哥尴尬的笑声在店内响起。
「总之,政府好像也有在做各种努力。听说十一月底小日向志津夫设计的文化中心,正在企划请名人来办艺术节活动。」
「这活动好像很受欢迎,高辻有说他想买票,但最后没抢到。听说他喜欢的偶像也会来。」
除此之外,艺术节还请来订阅人数两百万的人气YouTuber初次参演舞台剧,镇上到处都可看到宣传海报,听说网络也会直播。我们这种小镇也举办得出这么大型的活动,我觉得很厉害,爸爸却不以为然。
「镇上动不动就拿小日向志津夫当靠山。到现在还只能拿已经不在人世的建筑家说嘴,就表示城镇本身一点魅力都没有。」
听着爸爸的自我嘲讽,我觉得很厌烦。
妈妈常趁爸爸不在时嘀咕,「『奥乡镇再撑十年就不行了』是你爸唯一的社会观点」。妈妈总说,在这个狭隘小镇出生成长的爸爸除了这里,对社会就没别的认识了。她和爸爸小时候是同学,年轻时至少还曾离开镇上,在外面公司工作过几年。后来和爸爸结婚,才又回到镇上。
家里这间酒铺是爷爷开的。原本除了酒铺,还同时经营一间小旅馆,连邻居后面那个月租停车场都是我们家的地。听说矿山还在的时候,这一带也曾非常热闹。然而封山之后,来住宿的旅客愈来愈少,到了爸爸这一代,只好收掉旅馆,只留下酒铺。
用整个人生旁观这一切的爸爸,理所当然认为奥乡镇总有一天会荒废。对他来说,小镇重振繁荣恐怕是比太阳打西边出来更难想像的事。
「他是现任警察,会那么说也是难免。」
放学后,一边制作班级壁报,我一边把跟浩哥交涉失败的事告诉波多野——不,是沙月和美奈。没想到,她们的反应比我想像得冷静。
其他同学都回家了,教室里只剩我们三人。不只如此,她们两个都是这学期前几乎没说过话的女生。光是想到这件事,我就像走在一条不知通往何方的街上,心情紧张得坐立不安。为了不让两人察觉这点,我用稍微强硬的语气说:
「什么叫难免,继续这样悠哉下去,我们要怎么去永恒生命研究所!」
「我知道啊,可是不管怎么说,现在得先专心在这星期内完成壁报的第一辑。何况,报导要继续写下去,除了怪谈里出现的灵异景点,也该去调查实际发生过的案件才对。」
「你说的实际发生过,是指大学教授在樱冢隧道里过世那件事吗?知道那个教授是谁了?」
我这么问,沙月为难地拨了拨头发,摇摇头。
「我写了E-mail问真理姐大学时代的朋友,看能不能去采访对方,还在等回应。还有,我也想先调查一下真理姐命案嫌犯的事。」
老实说,关于真理姐命案,这一年来警方已经查到不能再查,我们几个小学生又能查出什么。可是,在调查S怪谈过程中发现的大学教授之死,怀疑这件事跟命案有关的只有我们。包括这点在内,重新调查命案关系人或许很重要。
「悠介,你要打混到什么时候?」
听到美奈这么说,我的眼神回到纸上,才发现只有自己的进度大幅落后,急忙动起手。
三人讨论后,决定隐瞒在真理姐电脑找到奥乡镇七大怪谈的事,只以「受到某人委托展开调查的七大怪谈」为班级壁报的主题报导。
现在正在制作的第一辑,首先由灵异赞同派的我说明S隧道的怪谈以及僧门隧道实际发生过的事故,再附上暑假拍的照片及自己的亲身体验。
接着,由沙月将在僧门隧道对我的反驳等内容写成灵异否定派的内容,加上她对怪谈为何产生的意见,作为平衡报导。最后,由美奈提出「S隧道说不定其实是樱冢隧道」的推理,并放上大学教授之死这个新发现。整篇报导大概以这三部分构成。
三人分头进行壁报制作,她们两人负责的栏位几乎快用麦克笔写满字,我却还有将近一半空白。已经写好的地方字也很丑,每一行都蛇行似的歪七扭八,字也大小不一,说不出的难看。
一旁的沙月傻眼地说:
「所以才叫你先打底稿啊。」
「……字丑又不会影响内容。」
听到我牵强的反驳,美奈犀利地吐嘈:
「光看到这字人家就不想读了,内容再好也没用。」
可恶,你自己还不是因为字太丑,拜托沙月先帮忙打了底稿。
「好了好了,悠介赶快把自己负责的部分做完。整理一下今后的方针,继续找看看有什么方法可以去永恒生命研究所吧。关于在樱冢隧道过世的大学教授,我会找真理姐认识的人打听看看。总之,我们先搜集真理姐被杀害现场周边的情报。」
这样正好。
我正好想查一下运动公园。
就这样,下个星期六——
我们骑了二十分钟脚踏车,来到运动公园球场上。
这里就是一年前,波多野真理子——真理姐遭杀害的命案现场。
今天似乎是地方上的棒球队练习日,一群身穿白色球衣的国中生选手,不时发出「嘿!」、「上!」之类的声音练习着。不是球飞得不够远,掉到地上反弹,就是没接到的球从手套里滑落。就连我这个小学生看了也知道,他们实力不佳。
即使如此,那全身沾满泥沙也不厌其烦练习的身影,仍朝我内心的缝隙吹进一阵冷风。其实我也不是想打棒球,只是,他们理所当然拥有的背号和守备位置,都是我没有的东西。
以前,只要能跟交情好的朋友一起玩就满足,可是升上六年级,即将成为国中生的现在,我忽然觉得不安。
总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好像只会一事无成,慢慢长成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大人。
我开始希望获得众人认同,发挥属于自己的强项。为此,我也非做出成功的班级壁报不可。
「我想应该是这附近。」
走到外野围墙边,沙月指着二垒后方不远处,中继守备球员聚集的位置。真理姐的尸体就是在那里发现的。
命案发生后,现场设置了供花区。我从电视新闻里看到,连续好几天都有人来供花和祭拜。不过,现在已经都没了。
沙月拿着来时顺路在超市买的一小束花,看得出她拿花的手微微用力,背影比平时多了几分寂寞。是啊,被说恶心可怕当然很讨厌,可是站在沙月的角度想,真理姐的事若是被世人遗忘得一干二净,她的心情大概也很复杂吧。
我想跟她说点什么,又觉得这样好像在耍帅,有点不好意思。
就在这么犹豫不决时。
「沙月,你还好吗?」
没想到,美奈先开了口。听到她的关心,沙月回过头,睁圆了眼睛。
「与其在那里烦恼,还是行动比较好。」
「——我没事的,谢谢你。」
笑容回到沙月脸上了。
另一方面,美奈一派落落大方,一点也没有难为情的样子。
我感到自己输得一败涂地。干么怕耍帅,我这个笨蛋,明明是连美奈都做得到的事。
围墙外,放着两罐没开的果汁。命案后的供花区大概就是这里了。沙月放下花,对着如今已变得冷冷清清的这个空间双手合十。我们也跟着这么做。
「美奈是第一次来这吧?」
沙月沿着围墙绕球场周围走,开始说明发现遗体时的状况。内容我已经从浩哥那边听说过了,但仍默默跟着听。
「真理姐被发现的时间是早上五点半。推测死亡时间为前一晚的十点到○点之间。再进一步说,遇害时间很可能落在夜间十一点起的三十分钟内。」
「为什么?」美奈问。
「那天晚上下了初雪,根据这个地区的气象资讯,那场雪正好从十点下到○点。另外,真理姐遗体所在地的地面和周围积雪程度有落差。换句话说,真理姐是在雪停之前被杀的。」
沙月又补充说「这是新闻没提到的细节,要保密喔」。
关于推测死亡时间,似乎判断得相当正确。
「夜里就遭人杀害了,为什么遗体到早上才发现呢?」
「因为隔天有奥神祭,当天夜里球场上已摆出摊车,挡住了周围的视线。晚上又没点灯,也难怪没被发现。」
「真理姐为什么会来这里啊?」
「不知道。按照常理思考,应该是被谁叫来的……」
沙月的语气有些含糊,像是不知如何说明才好。
「第一个发现遗体的人,好像是真理姐的朋友。警方说,真理姐十一点时还打了电话给对方,只说了自己在球场就结束通话了。」
「那个人很可疑吧?为什么接了电话之后没有马上来,等到早上五点半才到球场来呢?」
一般人都会怀疑是那个朋友杀了真理姐,过一段时间后再假装自己发现遗体吧。美奈似乎也有一样想法,像看到拙劣的魔术手法似皱起眉头。
沙月急忙摇着手说:
「等等,可是那个人好像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在真理姐的推测死亡时间中,那个人一直待在其他地方,所以警方才没有怀疑他。」
「是用了不在场证明诡计吧。」
想法已完全受到推理小说影响的美奈,说这话的语气像个侦探。
「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问过警察,但他们不肯说。」
「连沙月的爸妈都不知道吗?」
沙月表情微微一沉。
「说不定知道,但我上次才提了一下命案的事,他们就生气了,要我别插嘴大人的事。就连和真理姐是亲戚的事,他们好像都不太想公开。」
「为什么,你爸爸不是律师吗。」
电视剧里的律师,总给人和弱势站在同一边的印象。更何况现在侄女被杀了,这种反应不会太冷淡吗?
「毕竟真理姐自己的行动也有难以理解的部分,或许因为这样,我爸妈才有所顾虑吧。我们家还满在意世人眼光的。」
比方说,真理姐深夜约男人出去的事。
就算这样,只因为沙月是小孩就不把资讯好好告诉她,大人到底把我们小孩当成什么了。
「所以今天我想来追踪一下命案发生后,警方都做了哪些搜查。」
「追踪?怎么追?」
美奈不解地问,沙月用力指着她说:
「重点就在这里,美奈侦探。警方为了获得凶手的目击证词,一定曾在命案现场的这个球场周围花了很多力气找人问话。换句话说,附近一定有人回答过警方,或者有人听说过与搜查内容相关的事。就算被要求不可外流,现在离命案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说不定有人愿意讲。」
「明白了,沙月刑警。」
美奈意外地配合,还跟沙月敬了礼。侦探跟刑警是会一起行动的吗?
这时,美奈望向我。
「你也打起精神振作啊,悠介法官。」
「法官怎么会出来查案啦!」
到底多缺人手。沙月笑着说:
「美奈侦探,他应该是记者吧?」
「原来如此。喂,你可别乱写报导喔。」
随便你们啦。
我们在运动公园里找寻一年前命案发生后可能接受警方问话的人。换句话说,就是平常每天都会来运动公园的人。
因为适逢星期六,运动公园里有很多人在慢跑,来遛狗的人也不少。
沙月最早注意到的也是一对看似来公园散步,但正坐在长椅上休息的夫妻。年龄看上去比我家爷爷奶奶年轻一点,大概六十多岁吧。
「两位好,请问现在方便耽误你们一点时间吗?」
靠得住的沙月低下头,彬彬有礼地向那对夫妻搭话。
「你们好,有什么事吗?」
「请问两位经常来这座公园吗?」
夫妻俩看了看对方,露出温和的笑容。
「是啊。届龄退休后天气好的日子,我和内人上午习惯来这里散步。待在家也无聊嘛。」
「那么,想请教两位一点事情。一年前,球场发现女性遗体时,警方有向两位问话吗?」
听沙月这么一说,我注意到那对夫妻脸上出现警戒的神色。沙月提出的问题直截了当,虽然没有半句废话,但看在不认识我们的人眼中,几个小孩打听有关命案的事,一定很奇怪吧。
「是这样的,社会课的作业要我们调查命案对地方治安造成的影响。」
我不假思索从旁插口。
「命案发生后,学校也好一段时间要求学生放学时必须集体行动。所以我们就在想,对于平常会来命案现场这座运动公园的人,是不是也造成了什么影响呢?」
居然能这么信口开河,连我自己都惊讶。
虽然这不是值得自傲的事,总之眼前这对夫妻是信了我说的话,狐疑的神情也从脸上消失。露出想起什么似的表情说:「喔喔,那时候啊——」
「我们早上没看新闻就出来散步了,经过球场旁边时,才察觉气氛不太平静。现场已经围起蓝色塑胶布,所以也没看到什么,只从旁边看热闹的人口中听说,那里好像有人发现尸体。」
大叔说完,一旁点头的大婶接着回答了沙月的问题。
「好几个警察向聚集过来的人问话,我们也有被问到喔。像是有没有看到可疑人物之类的问题。可是,听说命案发生在深夜,我们的回答大概没帮上什么忙吧。」
「要说有没有受到什么影响,顶多就是天黑之后不再过来这附近了吧?之后也曾在散步时被警察问过几次话……案情好像没有太大进展呢。」
「对啊,后来有抓到凶手吗?」
两人的语气轻松,听起来,命案对他们而言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我最后确认。
「那么,两位没有在这附近见过可疑人物或其他觉得不太对劲的事物,是吗?」
「是啊,抱歉啊,没帮上什么忙。」
我们道谢后,从现场离开。
「谢谢你帮我解围。」
沙月向我道谢,我才对自己的信口开河感到自豪起来。
「可是,最后那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啊?」
果然不能小看美奈的直觉。
「你指什么?」
「可疑人物就算了,『其他觉得不太对劲的事物』是什么意思?」
「用这种方式问话,比较容易问出恐怖经验谈喔。因为一般人都不信鬼魂,直接拜托对方分享怪谈,对方会下意识地踩煞车。我是负责写灵异报导的人,当然也得打听看看有没有这方面的资讯才行啊。」
这只是借口,其实,我还有事没对她们两人说。
传说在这个奥乡镇,自古以来就存在着妖怪。用现代人的话来说,就像是都市传说里的怪人之类的。
那个妖怪的名字叫「影坊主」。简单形容的话,是个全身黑的家伙。但是,就像死神一样,只要有这家伙出现的地方就会有人死掉。
事实上,我上网查过,真理姐命案时出现了好几条「影坊主」当时在现场附近出没的传闻。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可以肯定的是,这些传闻集中出现在真理姐命案前后那段时间。
负责班级壁报灵异栏位的我,当然应该调查一下这件事。只是,该不该告诉她们两人,我犹豫了好几天。
因为这话听起来,就像在说真理姐的死是影坊主害的,就算我再迟钝也知道,沙月听到这种话一定不开心。我早学到教训,坚持做自己喜欢的事和顾虑别人的心情,这两件事必须兼顾才行。
可是,总不能一直隐瞒下去。因为,真理姐留下的第二个怪谈,〈永恒生命研究所〉也和「影坊主」有所关联。
接下来,我们又继续问了在公园里散步的人和来帮青少年棒球队加油的家长。不过,大家分享的内容都大同小异,没问到什么派得上用场的资讯。
从刚刚开始,美奈就只是跟在我和沙月后面,被太阳晒得低下了头。原本就有点驼背的她,显得比平常更无精打采。
绕运动公园一圈后,我们回到最初的位置。
「先休息一下吧。」
我想起散步道旁边应该有自动贩卖机,就对两人这么提议。
「嗳,你们看那个。」
美奈指的方向,正好是沙月放下供花的位置。我们也察觉眼前的景色跟刚才有些不一样。
沙月放下的花束旁,有另外一束刚才没看到的花。包装得很仔细,是很大一束供花。
「看来还有我们没见到的人。」
沙月这么说,我也点头表示同意。到目前为止,我们问到的都是命案记忆已经风化的人,供花的人一定不在那之中。急忙左顾右盼,瞥见有个人影,正从散步道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是那个人!」
那个看似年轻男人的背影,身上穿着偏黑的外套。这身穿着一看就不是会来运动公园的人。
男人沿着通往停车场的阶梯往下走。我们追上前,跑了一百多公尺,抵达停车场时已经没看见他了。
全力奔驰后的疲倦和失望,令我们三人垂头丧气。
不过,出了停车场的不远处,过马路后有一间咖啡厅。发现那间咖啡厅的沙月激励我们说:
「去那边休息好了。既然是命案现场附近的店,警方一定去过,说不定有人知道些什么。」
二话不说赞成,我们拖着累得快提不起来的腿走过去。
那是一间有红色时髦三角屋顶,挂着「多瑙河」招牌的店。门口有个玻璃橱窗,里面展示着饮料和轻食的食物模型,已经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从小窗往内看,店里还有很多空位。
我们都是小学生,这还是第一次在没有大人陪同下自己进入餐饮店。彼此用眼神推托,最后还是由不敌两个女生施加压力的我率先推门进去。
店内弥漫着一股咖啡香。
「欢迎光——」
看到我们,店员阿姨话只讲了一半就露出看到流浪猫的眼神,有点不知所措。不过,她也很快察觉我们的紧张,笑咪咪地说:
「请进,找自己喜欢的地方坐。」
在沙月的视线催促下,我们走向柜台正前方的桌位。她的意思大概是,这里比较好跟店员搭讪吧。像是一群迟到的学生,我们匆匆入座。
视线回到桌面上的我,发现盯着菜单的美奈僵在那里。
「怎么了?」
从旁一看,我立刻理解了原因。三明治和咖喱饭一客都要六百日圆,最便宜的咖啡和柳橙汁也要四百日圆。
和自动贩卖机的罐装饮料相比,这是会让小学生心疼钱包的价位。话虽如此,总不能只点一杯轮流喝。就连我也知道那样太不得体了。
钱不知道……够不够……
看到我和美奈同时僵在原地,沙月小声说:
「我妈有给我零用钱,叫我们拿来吃午餐。」
这句话拯救了我们。
趁店员阿姨端上我们点的柳橙汁时,和在运动公园时一样,由沙月询问她命案发生时的事。
这位阿姨似乎很爱聊天,皱起眉头说「那个女孩子真可怜」,很快地跟我们聊起当时的事。不过,和先前问到的人一样,她和警方的对话里没什么引起我们注意的线索。
「我只记得我家老公当时好期待祭典,结果因为命案停办了,他像个小孩子一样耍脾气。听说原本还会有神轿游行,后来也都没了呢。」
「结果最后嫌犯也没被抓起来吧?」
这么说着加入对话的,是坐在吧台座看报纸的一位老爷爷,他似乎是这间店的常客。
「嫌犯是谁来着?」
「第一发现者啊,那个医生小哥。」
医生?
听见意料之外的事,我们面面相觑。
「刀根先生,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那位被店员称为「刀根先生」的老爷爷一副傻眼的样子,对店员阿姨笑着说:
「我不是有跟你说过,你忘记了吗?警察一开始来调查的时候,曾提过第一发现者很可疑啊。可是,那个男的当天整晚都待在居酒屋,我家孙子碰巧在那间居酒屋打工,还被警察问了很久的话呢。嫌犯是医生的事,就是他在侦讯过程中听到的啊。」
「我想起来了,你是有说过这件事。」
老爷爷像是被打开了开关,轮流看看我们几个的脸,压低声音说:
「而且啊,那个医生还不是普通医生喏,人家可是板东医院的少爷。」
板东医院我也知道,是这个地区最大的医院。我读幼稚园时从公园游乐设施上掉下来,手肘骨裂的时候,在那里定期治疗了一阵子。
板东医院的少爷,意思就是院长儿子吧。
美奈往桌面中央凑过去说:
「那个第一发现者,就是命案当晚接到真理姐电话的人?」
对方是医生这件事,沙月大概也是第一次耳闻。只见她一脸紧张地点头。
真理姐和那个医生会是什么关系呢?
如果是亲密的情侣,对方当然会参加葬礼,包括沙月在内的波多野家人应该会认识他。
「请问,您的孙子是否等于提供了那位医生的不在场证明?」
沙月这么问,刀根先生抖着肩膀笑起来。
「小姑娘,你居然用不在场证明这么有意思的词汇啊。不过,没错,我孙子正好服务了那位医生,所以成为提供不在场证明的证人。当然,他也不是随时随地都盯着客人的位子,主要的证据还是店内的监视摄影机。警方好像给他看了那个医生的照片,要他确定没有认错人。」
「既然是板东院长的儿子,应该是内科的医生吧?没记错的话,田中先生以前给他照顾过。只是,听说某天医生忽然就调去外县市的医院了。」
店员阿姨提起另一个常客的名字,并告诉我们一些关于那位医生的事。
「对了,那应该是命案发生后不久,可能怕扯上命案的丑闻会传开吧。或是真的做了什么不想被追究的事。」
我们问了老爷爷那位曾在居酒屋打工的孙子的事,可惜他现在去了外县市工作,想直接找他打听消息应该不容易。不过,那间居酒屋倒是还有营业,老爷爷也把店名告诉我们了。
喝完柳橙汁,我们向两人道谢后离开。结帐时用了沙月妈妈给的零用钱。
「感谢招待,沙月刑警。」
「嗯嗯,你们可要努力搜查。」
沙月大大点头。
「刚才那个医生的事,沙月也没听说吧?」
「嗯,板东医院说起来是这附近数一数二的知名医院,或许因为这样,爸妈才不告诉我。」
沙月的父亲是律师,或许有这方面的顾虑。毕竟,要是不负责任地散播谣言,对他的工作也会造成影响。
根据沙月快速用手机搜寻的结果,板东医院官网上,姓板东的只有年老院长一人,没找到年轻医师。假设真如我们在店里打听到的,他已经调到外县市医院的话,光凭我们几个很难找到他。就连在镇上移动都得费一番工夫的我们,外县市几乎等于是外国了。
「美奈有什么发现吗?」
「就推理小说而言,遇到这种没什么目击证词或线索的案件时,警方都会先从仇杀的方向去侦办。」
「我不相信真理姐会招谁怨恨。」
「现在说的不是沙月的想法,是警方的想法。」
美奈毫不客气地反驳,沙月只「唔」了一声便为之语塞。我之前就在想,美奈这家伙神经可能满大条吧。
「那个医生和真理姐什么关系,我们还不知道。可是,既然他是真理姐死前通电话的对象,很难说他与事件完全无关。或许因为没找到其他有下手动机的人,警方才会认为他有嫌疑吧。无论如何,我想把他的不在场证明再打听得详细一点。」
喔喔,真有侦探架子。
沙月用手机查询了刀根先生告诉我们的居酒屋,得知那间店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两点之间也供应午餐。
这时正好刚过十一点。现在过去的话,或许能问到知道当时详情的人。
只不过……
沙月盯着手机萤幕,我小心翼翼地问她:
「沙月刑警。」
「什么事。」
「从这里到居酒屋要花多少时间?我是说,骑脚踏车的话。」
「……二十分钟。这里、我们家那边,以及居酒屋,三个地方正好位于正三角形的三个点上。」
换句话说,回家时还得花上相同的时间骑车。
无视脸色瞬间变难看的我和沙月,美奈若无其事地说:
「别再磨磨蹭蹭了,刑警和记者都是得靠两条腿努力跑消息的工作吧。」
真理姐遇害当晚,那个医生去的居酒屋,位于镇上唯一车站「奥乡镇站」前大马路旁的一条巷子里。镇公所那栋老旧的水泥建筑仿佛镇守一般,座落在这条大马路上。听说这栋建筑从我爸妈小时候就有了,至今还没改建,只因设计这栋建筑的是镇上的大人物,建筑师小日向志津夫。
来到目的地的居酒屋前,入口挂着写有「满月」的门帘,门外立着菜单招牌。招牌旁还放着一个银色烟灰缸,店内似乎禁止吸烟。我往菜单上一看,正如沙月所说,这里中午供应午餐。
话虽如此,三人依然踌躇不前。
「只有我们几个小孩子,进去了人家也不会听我们讲话吧?」
被我的怯懦传染,美奈也退缩了。
「……什么都不点,可能会被骂。」
在刚才那间咖啡厅,我们连点个果汁都犹豫不决。麦当劳就算了,在居酒屋点餐吃饭,对我们而言难度实在太高。
这时,沙月似乎豁了出去。
「都已经来到这里,怎能什么都不问就回去。要是被骂的话,到时候再想其他办法就好!」
说着,她用力拉开木制拉门,踏入一步——又退回来,双手分别牢牢抓住我和美奈,大步走进店内。
一进去就是柜台,以木板简单隔开走廊两边,排着几张四人桌。往里面还能看到包厢座位。
店内虽然不至于拥挤,但也听得到热闹的交谈声。
听见门上来客铃的声音,一个男店员喊着「欢迎光临」走出来。年纪应该比浩哥小一点吧,头发染成浅色,或许是店里的工读生。看到我们三个小孩,店员露出困惑的表情。
「请问……三位吗?」
用了一般待客的敬语。
「不,抱歉突然登门造访……」
有了在咖啡厅的经验,沙月伶牙俐齿地说明了来意,包括我们想打听与一年前命案有关的事,希望能跟熟知当时状况的人谈谈等。店员听她这么一说,露出明显不耐烦的表情。
「这个我们不清楚喔。」
连问都没去问其他人,他就这么回答。
跟刚才咖啡厅的阿姨态度完全不同。
不可思议的是,感受到这人瞧不起小孩的瞬间,原先的紧张像骗人似完全消失。回过神时,我已经脱口而出:
「这里是连锁店吗?」
「不、不是。」
「这样的话,店员不至于才过一年就全部换人了吧。像是店长应该就很清楚当时的事。」
「我说你们啊……」男店员语气不耐,也不说敬语了。「我们没空陪你们玩,现在大家都忙着招呼来店里吃饭的客人。」
「不然,等你们不忙的时候再来。请问什么时候来比较好?」
见我穷追不舍,沙月和美奈显得很意外。
有什么办法嘛。虽然已经很习惯大人轻视小孩、瞧不起小孩的这种事了,但我也想抱怨几句啊。既然是大人,应该能够好好体认自己多不讲理吧。
大概是失去耐性了吧,店员眼神流露出敌意。
「你们几个,够了喔——」
「如果是客人就没问题了吧?」
这时,我们背后传来这样的声音。敞开的入口处,不知何时来了另一个男人。
「请带我和这三个孩子入座吧。我们可以消费,请你跟其他店员确认他们想知道的事。」
这个突然加入对话的男人,我们并不认识。可是,看到他身上的黑色外套,我在内心呐喊。
是刚才在运动公园跟丢的人!
沙月似乎也察觉了,悄悄跟美奈咬耳朵。
想按兵不动看事态如何发展时,大概听到门口骚动,店内走出一个看似资深的女店员。
「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男店员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沙月再次说明了来意。资深员工马上爽快回答:
「喔,你们想问那时候的事啊。」态度干脆得令我们一阵错愕。
看来,她应该知道当时的事。对男店员挥了挥手,像是在说「没你的事了,进去吧」。
「你们说的那个被警方问话的工读生应该是北森啦,那天我也跟他一起顾店,大部分的事都可以告诉你们喔。」
她还这么对我们说。
「那就拜托您了。这样你们应该可以接受吧?」
穿黑色外套的男人看了看我们每个人。我们当然打蛇随棍上。
四人桌的位子,男人坐在我旁边。
菜单上没有汉堡排或蛋包饭之类的西式餐点,男人点了生鱼片定食,我们三人则像约好似都点了生姜烧肉定食。
在等餐点上桌时,刚才那位资深员工橘小姐将命案状况告诉了我们。她似乎以为我们四人一起来,事到如今不好意思澄清了。再说,球场边那束供花应该是这个男人放的,想必不是坏人。
橘小姐和她先生一起经营这间居酒屋,先生是店长兼大厨。能由这样的她来告诉我们详情,正可说是求之不得。橘小姐说,警方当时来问话的状况,她都记得很清楚。
「虽然警方没说那位客人就是嫌犯,但问了很多关于他的事。这事非同小可,我和店员们也怕回答出错,彼此谨慎地确认了许多次,所以内容都还记得。」
「您说的那位客人,是一位姓板东的医生吧?」
沙月这么问,橘小姐点点头。
「名字和职业我是后来才听说就是了。警方问命案当天晚上那位客人几点来店以及几点离开,这就是所谓的不在场证明吧。」
根据橘小姐的说法,那天板东预约了晚上八点的两个座位,也准时来店。
「跟他一起来的另一位客人应该是他的朋友,两人看上去年纪差不多。是个男人。他们坐的位子在那边,离厨房很近。」
端餐点给客人时,都会从那桌旁边经过。因此,店员将板东那晚的动向掌握得很清楚。
「听说当晚十一点左右,真理……被害人打了电话给板东。您清楚那时的状况吗?」
「是的,他将朋友留在位子上,自己走出门外。走出去的时候,工读生北森正好有看见。不过,这次只离开一、两分钟就回来了。」
这次?
橘小姐的说法,听起来颇有蹊跷。
「他不只一次离开位子吗?」
「回到位子的几分钟后,他又出去了一次,这次出去得比较久,大概十五分钟。」
我在脑中计算。从运动公园到这间店,我们骑脚踏车来得花上二十分钟。开车的话,应该不用一半时间。
只是,来回抓个十五分钟就很难判断了。考虑到下车后到球场上杀害真理姐的时间,十五分钟似乎不太可能办到。
大概察觉到我在想什么,橘小姐急忙补充:
「说是离开,其实人一直都在我们店附近喔。他站起来五分钟后,北森正好送其他客人到门口,看到板东先生站在离店门口不远处的路灯下。」
「是喔?」
沙月发出难掩失望的声音。五分钟后还在店附近的话,板东绝对不可能去公园杀了真理姐再回来。所以警方才没逮捕他吧。
即使如此,沙月仍不放弃地追问:
「知道板东先生在店外做了什么吗?」
「他站在入口监视器拍不到的位置,所以我们也不知道他当时做了什么。只是,据看到的北森说,当时在下雪,板东先生站在路灯后面。因为是背对这边,只听到他在低声说话。似乎是保险起见,警方反复问了北森很多次『有没有看到其他人』。」
正当我觉得奇怪,坐我旁边的男人第一次开了口。
「请问,您这间店晚上开到几点?」
「开到凌晨两点。结果那天,板东先生也坐到将近打烊才走。」
真理姐的推测死亡时间落在晚上的十点到十二点之间。
「也就是说,他的不在场证明完全成立。」
只是,北森和其他店员都异口同声表示,第一次离开位子之后,板东就不像原本那样开心谈笑,变得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好像在害怕什么。
就在问得差不多的时候,四人份餐点也上桌了。
「希望我知道的事能帮上各位的忙。」
橘小姐这么说,沙月向她道谢。因为今后可能还会来请教什么,就问了橘小姐店里的电话,也把自己的手机号码给她。橘小姐回厨房后,我们还得面对眼前产生的新问题。
那就是——坐我旁边这个男人。
「总之,一边吃一边说吧。」
男人露出不好意思的微笑,双手合十这么说。我们也跟着做。
「抱歉,吓到你们了。因为从你们口中听到波多野真理子小姐的事件,我才忍不住插嘴。我名叫作间宽人,和波多野小姐差不多五年前认识。」
作间先生的体型属于比较瘦的那种,正好在额头中间分开的中分发型和一对眼尾下垂的眼睛,都令他看起来像稳重的草食动物。
第一印象觉得他比浩哥小,不过大人的年纪我也不太会判断。
「五年前的话,应该是真理姐还在上大学的时候,你们是朋友吗?」
沙月这个问题,让作间先生察觉她是真理姐的亲戚了吧。他停下手中的筷子,直视着沙月。
「我就读的大学曾举办过一场关于奥乡镇矿山历史的演讲,我们是在那时认识的。我非常喜欢产业遗产——」说到这里,作间先生换了个我们小孩也能听懂的方式。「意思就是,我很喜欢近代工厂或设施的废墟。当时,我毕业论文的主题与奥乡镇有关。前阵子久违地跟一个朋友见面时,才从对方口中得知波多野小姐遇害的事,真的难以置信。」
「所以你就来调查事件了吗?」
沙月这么问。作间先生露出抱歉的表情否认:
「我只听说了事件的概要,今天也只打算到现场供花而已。来这间店真的是碰巧,在门口听到你们提起命案的事,我也吓了一跳。」
尽管最初现身的时候一副果断坚决的样子,作间先生对我们几个小孩却非常亲切,完全没有大人高高在上的态度。
「想说我或许帮得上你们的忙,就不假思索插手了。可惜,从刚才橘小姐说的话听来,似乎没获得你们期待的资讯?」
作间先生这么说,我才想起现在的调查状况。
原本的目的是为了推翻板东的不在场证明,结果只是白忙一场。
不过,有件事令人在意。
「刚才橘小姐说,北森先生证实板东在外面低声说了什么。然后,警方怀疑他在跟谁说话。不觉得听起来有点诡异吗?」
在下着雪的无人空间中说话的板东。
确信「有谁在那里」的警察。
想像着那光景,我脑中浮现在运动公园看见影坊主的传闻。不过,把这件事往灵异方面联想的人似乎只有我。
「会不会是板东拿手机在讲电话,只是北森先生正好没看到手机?」
沙月这么说。
「你的意思是,他回拨给真理姐吗?」
「不,命案当天真理姐的手机通话纪录,只有打给板东的那一通。警方已经分析过手机内容,也把手机还给叔叔他们了。我请他们让我看过几次手机,应该没错。」
这样的话,板东会是打电话给谁呢?
「或许是打电话给同伙,告知真理姐所在的位置,让对方去杀害真理姐?还特地走到监视器拍不到的位置。」
很实际的意见。如果沙月说的没错,就能解释凶手为何知道真理姐在哪,以及板东为何坐立不安了。
可是,作间先生像是不同意,盘起双手说:
「那个叫板东的人的手机一定也会留下通话纪录吧?既然如此,警方肯定早就调查过了。手机里的通话纪录就算删除,只要去电信公司一查就会知道喔。」
「啊、说得也是……」
听见沙月以惋惜的语气小声说着,我内心的疑问却像找到失落的拼图,发出嵌合的声音。
「对了,警察一定也跟沙月想的一样吧?」
「什么意思?」
「一般都会猜想板东是在外面打电话。可是,查了板东的手机却没有留下这样的通话纪录。所以,警方才会认定他当下有个说话的对象,怀疑只是北森先生看漏了而已。」
这样解释的话,警方为何那么问就说得通了。
作间先生佩服地赞叹:
「没想到你们三人真的这么认真在思考命案的事。」
「都一年了警察还抓不到凶手,真是靠不住。」
听到沙月大胆的发言,我也忍不住得意忘形:
「再说,我们手上握有别人都不知道的情报。」
「情报?」
作间先生朝我们露出好奇的眼神,我才发现自己说溜嘴了。
正想随便找个借口时,沙月先开了口:
「你想知道吗?」
「这……要视内容而定啰。不过,我也担心你们会不会去做什么危险的事。就像刚才想进这间店时,不也和店员起了冲突吗?」
这时,沙月忽然换上一张严肃的表情,低垂视线说:
「你说的没错,或许有点危险。可是,谁教大人都不相信我们说的话……」
沙月这家伙,居然装可怜。她的个性才没这么柔弱吧。
一时之间看不出她的企图,但沙月不愧是模范生,作间先生毫不怀疑地顺着她的话说:
「大人也有大人的苦衷,希望你别对他们太失望。如果有我能做到的事,我愿意帮忙。」
「真的吗?可以相信你吗?」
「当然。」
就像等着这句话,沙月向前探身:
「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得开车。」
「开、开车?」
作间先生惊讶得声音都尖了。
「对,开车载我们去某个废墟。」
原来还有这招啊!
察觉沙月的意图,我叹为观止。
因为浩哥拒绝开车而去不成的「永恒生命研究所」废墟。想去的话就只能靠谁开车载我们去。作间先生应该是开车来运动公园的,也比父母或浩哥更理解我们正在做什么。
「等一下,为什么要去废墟?你们不是在调查命案凶手吗?」
突如其来的请求,令作间先生感到困惑。沙月看了看我和美奈,想确认是否可以把七大怪谈的事告诉作间先生。我们点了头。
「我们三个之所以开始调查命案,是因为看了真理姐死前留在电脑里的怪谈。」
我们把一切都告诉作间先生,包括奥乡镇奇妙的七大怪谈,三人都是布告栏股长,以及一起发现樱冢隧道事故的事。
沙月也和我一样,发现光靠小学生展开调查实在太不方便了。如果能得到作间先生的帮助,可以说是如虎添翼。
听我们说完后,作间先生像是真的很犹豫,低声发出了哀号,又深深叹了一口气:
「命案的线索就在怪谈中……怎么会有这种事……」
「您不相信吗?」
「不,对什么感到怀疑进而展开调查,这很棒。可是,要我载你们那又是另……」
「刚才您不是说,只要自己做得到就愿意帮我们吗?」
沙月据理力争,作间先生狼狈得不像面对一群小学生。
「我当然愿意帮忙,但是,瞒着家长带小孩子四处跑就不太好了。」
沙月的眼神黯淡下来。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要是父母能理解,那我们早就拜托他们了。以沙月家的状况来说,光是提到命案的事,父母都不给她好脸色看,更别说协助。
作间先生虽然想帮我们,却又下不了决心。
既然如此,我们或许不该坚持己见,应该找个彼此都能妥协的条件比较好。
「我明白了,会去争取爸妈同意。」
「悠介?」
「只是相对的,我希望去废墟的时间愈晚愈好,因为我还得写灵异方面的报导嘛。那么,暂定一星期后的周六夜晚如何?」
好不容易让作间先生同意了条件,我们踏上回程。将脚踏车骑在没什么人的人行道上,三人讨论着今天的成果。
虽然具体确认了事件当天板东的不在场证明,仍不知道他走出店外做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从离开居酒屋的两点到五点之间采取了哪些行动。
「至少要先厘清真理姐和板东的关系。」
「这个秘密或许藏在『永恒生命研究所』里。」
美奈这么说。
问题是,想让作间先生带我们去废墟,必须先找到晚上出门的借口。
「跟爸妈说你们要来我家念书就好啦。然后,我则是跟我爸妈说要去沙月家。」
「晚上念书的说词说服得了父母吗?何况我爸妈知道悠介家是开酒铺的,一定会打电话过去道谢。」
很有可能。身为家里开店的小孩,真是不方便。
「不然,就说来我家吧。」
美奈这么说。
「他们应该不知道我家电话号码,我爸这星期又值夜班,那个时间不在家。就说,为了撰写班级壁报的内容,你们想来采访我爸,这样应该可行?」
「好主意!」
我和沙月异口同声。想到这个好主意后,三人心情都变好了,笑着踩下脚踏车踏板。
尽管对去废墟调查的事迫不及待,我们面前还有一件重要的任务得完成。
星期二,第二堂课的下课时间,老师刚宣布下课,擅长各项运动的莲就抱着球冲出教室,其他男生纷纷跟着他跑出去。要是平常,我也会是其中一个,今天却留在教室里。
留在教室里的多半是女生,我不太习惯这样的状况。没去和其他留在教室里的朋友说话,我独自走到教室后面踱步,不时偷看走廊。
有些别班的人来玩,也有人从厕所走回来。不过,除此之外,走廊上就没什么人了。话虽如此,每次只要一有人从教室外走过,我就会紧张地盯着那个人。
「你在做什么啊,从刚才开始就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
突然有个人这么说,我回过头,沙月一脸受不了我的表情站在那。
「一直在走廊和教室进进出出、晃来晃去的,会不会太担心了?今天早上才刚贴上去啊。」
「就算你这么说,贴上去就是希望人家看,我当然会担心没人看啊。」
没错,我们成为布告栏股长后制作的班级壁报第一辑,终于贴上教室面向走廊的墙上了。今早刚贴,我也知道自己太心急,但很怕大家对我和沙月、美奈同心协力完成的壁报不感兴趣。再说得老实一点,我很想知道大家看了S隧道的怪谈报导后有什么反应,担心大家觉得无趣。
可是,就我观察到的,同学们几乎从壁报前走过去,停下来好好阅读内容的还不到五个人。
啊、又有一个人站在壁报前面了。不过,他只是瞄了一眼整体,就又走进教室。
「要认真一点看啊……」
「原本就没太多人对班级壁报心怀期待吧。午休和放学后有更多人经过走廊,再等等看啦。」
沙月一如往常展现泰然自若、从容不迫的态度。唯有习惯受到众人瞩目的人,才能拥有那样的自信吧。
视线移向窗边,另一个布告栏股长美奈正驼着背,专注地阅读文库本。最近她一有空就像那样看书,班上已经开始有人称她文学少女了。
只有我这么紧张,是我太奇怪了吗?
无法和她们分享情绪,让我有点寂寞。这时,沙月拍拍我的肩膀。
「我们写的东西很有意思,不用这么担心,一定会传开来的,悠介。」
最后小声喊了我的名字,沙月回到自己的座位。三人在一起时彼此用名字称呼,在班上为了避免被同学取笑,还是跟以前一样用姓氏相称。对周遭反应无感的美奈还是直接喊我们名字就是了。
总之,没想到很快就证明了沙月说的没错。
「悠介,那篇报导真的是你们查出来的吗?超有意思嘛。」
午休时间,提醒第五堂课就快开始的预备钟声响起,大家纷纷走回座位时,班上最受欢迎的莲这么对我说。
「你看了啊?」
「对啊。把怪谈和实际发生的命案连结在一起,超厉害。还有后续吧?真想赶快看到。」
莲的评论就像网络上的流行趋势,吸引路过听到的同学注意,好几个人做出「什么什么?班级壁报?」「我等一下也来看」的反应。看到这状况,我也开始兴奋起来。
好棒啊,我写的报导受到瞩目了。
接着,莲又对坐在稍远处的沙月说:
「嗳、波多野,『那个』是真的吗?」
他口中的「那个」,应该是S隧道的怪谈与真理姐命案相关的事。这次壁报最大的看头,就是身为真理姐亲戚的沙月也加入报导行列,证明壁报内容不是乱开玩笑。
一如往常,沙月以沉着冷静的态度回答:
「当然是真的,我们可是很认真地在找寻真相。」
已经看过壁报的同学发出兴奋的欢呼,吸引了周遭愈来愈多人的关注。
正式宣告上课的钟声响起,级任老师一边走进教室,一边告诫大家:「别吵了,休息时间结束啰!」
就在大家转向讲台时,沙月瞬间朝我转过来,露出「看吧,我说的没错」的得意笑容。
当天放学前,班级壁报的事已在班上传遍。那个星期快过完时,一天里总有两、三个隔壁班同学会来问关于七个怪谈的事。原本大家都以为布告栏股长的差事会很无趣,没想到班级壁报从第一辑就堪称成果斐然。
不只如此,身为与学年第一模范生沙月及不可思议转学生美奈一起创作壁报的学生,我在校内也受到了瞩目。最大的原因,还得归功沙月动不动就跟大家说「灵异报导的部分全都交给木岛同学一个人负责喔」。
我知道沙月是用她自己的方式,支持着我成为布告栏股长的目的,但总觉得有点不自在。
不能忘记,我和沙月虽然同为布告栏股长,在追查事件真相时,也同时是竞争对手。我必须写出让沙月也认同的文章,证明灵异现象确实存在。
这么一想,我重新振作了心情。
星期六,是跟作间先生约好带我们去「永恒生命研究所」废墟的日子。
傍晚,太阳西沉得差不多时,我带上用来代替手电筒的手机,跨上脚踏车。
虽然还有点热,不知何时已经看不到蚊子这个夏日名产,也不用喷防蚊液了。
约好的时间是傍晚六点。骑着脚踏车,迎面而来的风吹得很舒服。
和平常不一样,今天碰面的地方不是公园。要是约在那里,万一认识的人看见我们三个小学生坐上不是父母的大人开的车,可能会演变成绑架之类的奇怪传闻,说不定作间先生还会被抓。
按照原订计划,我和沙月在父母面前的说词是,今天要去美奈家等她爸爸下班,请教有关他工作上的事。所以,这次集合的地点是美奈家附近的古早商店街。
我们学校位于城镇北侧,上次去的车站在西南侧,美奈家则位于东侧。从前这个城镇因采矿而繁荣的年代,美奈家这一带似乎是很热闹的地区,狭窄的道路旁密密麻麻地盖了许多房子,只是如今都已老旧。班上同学也很少人住这附近,上次我来这里,都已经是两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因为向往漫画里的秘密基地,跟朋友跑来探险,想找一间能随便进出的空屋。
从小到大生活在这个镇上,却有这么多不认识的路和不熟悉的建筑。半路上还搞错了一次路,最后总算在不安之中找到集合地点的商店街。
不知道是今天店铺都打烊了,还是平常就这样,一百公尺左右的小小商店街内,所有店面全都拉下铁门。我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嗨。」
「到齐了。」
「嗯。」
接着,美奈带我走进一条小巷弄,要我把脚踏车停在一栋建筑一楼的车库。这栋木造建筑一楼是车库,沿着生锈阶梯走上的二楼则是住家。我虽然没说出口,内心却很意外她家这么破旧。
为什么美奈会搬来这种地方呢。
正当我犹豫着要不要问时,听到留在商店街的沙月喊「作间先生来了」的声音。我和美奈立刻跑过去。
「午安……不,应该说晚安了呢。」
一辆浅蓝色的汽车停在路边,作间先生站在汽车旁。今天他穿T恤外搭黑色连帽圆领衫和米色长裤,比上次给人的感觉更亲切。一看到我们,作间先生就说:
「你们三人都有好好跟父母——」
「是的,没问题!」
「麻烦您了!」
「我坐后座!」
为了不提太多细节,我们抢着结束话题,催促作间先生出发。他无奈耸肩,解除车门锁。
汽车导航上找不到废墟的定位,只能先输入离那最近的地址,到附近后,再由沙月看着手机地图指路。上网调查的资料显示,还是有路通往那座废墟。
我们跟爸妈说最晚八点回家,希望能在那之前结束调查,找到真理姐留下的线索。
车子开出商店街,行驶在横贯城镇东西的大马路,跟家人出远门时也都走这条路。平常这个时间经过这里,应该是结束玩乐准备回家,今天见惯的景色却逐渐被抛向脑后,感觉好奇怪。
过了一会儿,来到一个十字路口,显示隔壁县名的蓝色标示牌映入眼帘,车窗外的景色也从城镇变成山林。下山的太阳躲在树林间,天色逐渐暗下。
或许受到这样的气氛影响,车内话题自然而然集中在〈永恒生命研究所〉这个怪谈上,由我讲给没听过这故事的作间先生听。
〈永恒生命研究所〉
这是约莫十年前,高志(假名)高中快毕业时发生的事。三月中旬前不久,高志和几个好朋友各自确定了入春后要升学还是就业,剩下的就等毕业典礼了。
闲着没事做的这群伙伴中,有一个人参加了驾训班,顺利取得驾照。于是,包括高志在内,一行四人决定开车去兜风。
在同个地方出生成长的他们,今年春天毕业后就要各奔东西,往后聚首的机会也少了。在这样的感慨之中,众人搭着这辆中古车在夜晚的镇上四处游荡。
去家庭餐厅吃过晚餐,聊着聊着就过了晚上十二点。这时,伙伴里的A提议,不如用试胆大会来当今晚开车兜风的尾声吧。
问他要去哪里试胆,他说,本市与邻市的交界处有个废墟。高志虽然对这时间前往山里有所犹疑,大家却都兴致勃勃,事情也就这样决定了。
路上听A说,那个废墟以前是某新兴宗教的活动设施,他们的教义是信奉永恒的生命。话虽如此,永恒的生命却不是靠医学获得,而是透过反复进行的规范与仪式提高灵魂的等级,使灵魂成为高等次元的存在。然而,根据网络上流传的怪谈,在某次仪式进行中,教祖当着众多信徒的面消失了。
虽说开车的人才刚拿到驾照,又是行驶在路灯不多的山路上,四人总算平安抵达废墟。这栋水泥建筑外观长满藤蔓,几乎与森林融为一体,整体也大得不像普通的宗教设施。
高志他们勉强用手机照明,走进建筑内一间又一间的房间,里面除了有桌子和架子等家具类,还有弹簧床、工作服等东西,不难想像住在里面的信徒平日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持续探索之中,进入三楼最里面那间房间的A发出兴奋的声音。那间房间里没有任何家具,只在地板上用红色油漆画上类似魔法阵的东西,整面墙上都有奇怪的涂鸦。
A说,那里似乎就是教祖消失的「仪式房」。在众多信徒前消失的教祖,那之后完全下落不明,信徒也争相脱离了组织。
就连没有通灵体质的高志,在这间房间里也感受到与其他房间不同的诡异氛围,拿起手机四处拍照。
这时,另一个朋友B开玩笑地躺在地上的魔法阵上,要大家拍下他的模样。被故意露出痛苦求助表情的B逗得乐不可支,大家纷纷拿起手机拍照。B起来后,其他人又轮流躺下去。最后轮到高志时,拿着手机的B忽然嘟哝:
「不合。」
「怎么了?」
「不合。」
一开始,高志以为他说的是焦距不对。然而,不知出于恐惧还是痛苦,B的表情逐渐扭曲。
「不合、不合、不合、不合!」
B发狂似地重复这句话,整个人倒在地上抽搐。过了一会儿,只见他白眼一翻,再也不动了。高志连忙蹲下确认B的状况,但他已经没了心跳。
之后,接到高志他们通报的警察赶来调查,B的死因依然成谜,被当成意外处理。
又过了几天,高志接到其他朋友联络,说A死了。而且不知为何,A独自去了那个废墟,被人发现死在那里。
高志害怕起来,和C一起找朋友介绍了厉害的通灵人士驱邪。通灵人士一看到高志和C就说:
「没事的,没有任何东西缠上你们。」
话虽如此,以防万一还是帮两人做了驱邪。
A和B的死只是巧合。做出这个结论的高志恢复日常生活后不久,接到C打来的电话。
「喂。」
「唔……、……」
C的声音含混不清,听起来像痛苦地喘气。
「唉,你怎么了?」
「不合。不合。不合。」
听到这个,高志脑中闪过那晚的记忆。
「你该不会去了那个废墟吧?」
也不知道C有没有听见高志的问话,电话那头传来他大叫的声音。
「这家伙也不合。不行。啊啊啊啊,好痛、好痛,不合——把你的身体给我!」
高志不假思索地把手机往地上丢,结束了通话。
之后,原本获得当地公司内定录取的高志辞去工作,火速搬到外县市。即使从朋友那里辗转听到C死掉的事,高志仍坚决不跟C的家人联络。
「原来是这样啊,我第一次听说这个故事。」
作间先生像是一点也不觉得恐怖,若无其事地继续开车。
怪谈中,参加试胆的人接连遭遇不幸,令人好奇的是,原因似乎和过去宗教设施里教祖的消失有关。
「我试着上网查过,没找到类似事件的报导。」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沙月这么说。
「如果是像我们这样的小学生也就算了,只是一个大人失踪的话,大概不会上新闻吧。」
更何况是发生在宗教组织内的事,我不认为警方或媒体会认真看待。
「这个宗教组织,是叫永恒生命研究所?我也有点好奇,去查了一下这个宗教团体。」
作间先生从后照镜里看我。
「永恒生命研究所的组织规模很小,由几个标新立异的年轻人成立,起初只是类似学校社团,后来才发展成宗教团体,也没有传过涉及犯罪的相关消息。你们年纪小或许不知道,一九九○年代新兴宗教团体发动过恐怖攻击,那之后好一段时间,整个日本社会都很关注这类偏激宗教团体……也就是所谓的邪教。有些信徒打扮奇特,有些宣扬另类科学,或是牵涉到宗教诈骗。说起来,永恒生命研究所搭上的就是这股潮流。」
「或许是拜这耐人寻味的团体名称之赐,产生了奇怪的传闻,这些传闻又慢慢演变成灵异景点与怪谈了吧。」
一如往常,沙月发表了相当实际的意见。
至于我,姑且不论与真理姐命案相关的部分,光是知道有个举行过诡异仪式的废墟就够吸引我了。即使是经过加油添醋的怪谈,我也认为有写成报导的价值。
只是,我在意的还有另外一件事。
「这个怪谈,其实是把两件事混在一起了呢。」
「咦?」
沙月惊讶地转向我。
「永恒生命研究所虽然是知名灵异景点,但是与这里相关的话题不是去试胆的人看到幽灵,就是拍影片的人拍到奇怪的声音,内容没有太大特征。怪谈里提到缠上人类喊着『不合、不合』的,应该是一个叫『影坊主』的怪物喔。」
「我没听说过。」
沙月这么说,美奈也点头附和。
也难怪她们两人没听说过。学校图书室里一本超过二十年前出版,介绍当地妖怪的《奥乡镇传说怪谈》中也查得到这种妖怪。这和「鹿岛怜子」或「扭来扭去」一样,是各地都有目击证词流传的都市传说,近年来又在网络上流行起来。
我在家跟爷爷聊到这件事时,他说:
「这么说起来,影坊主的故事我小时候就听过了呢。」
影坊主就跟它的名字一样,是个全身漆黑,头大得不成比例的黑色人影。它会缠在人的身上,夺取人的性命,但又马上喊着「不合、不合」,转而寻找下一个身体。所以,看到黑影时一定要赶快逃走。
死期将近的人看得到黑影的说法,到现在都还时常耳闻。类似的有美国知名的黑色气状怪物「Shadow People」。日本也有类似的妖怪,对熟悉灵异的族群来说,没有人不知道影坊主。
听了我的说明,作间先生说:
「原来是从以前就流传到现在的怪谈啊,你调查得真详细。」
「可是,为什么永恒生命研究所的故事会跟影坊主混在一起,这我就不清楚了。」
「在调查僧门隧道的怪谈时,故事中令人感到不对劲的地方引导我们查出了另一个隧道。这么说来,这次的影坊主会不会也是某种提示?」
沙月提出意见,我用不置可否的回应含混带过。
另一个让我在意的点,是真理姐命案发生前后传出的,在运动公园看到影坊主的目击情报。影坊主是镇上流传许久的传说,偶尔才会被人想起,现在却连续出现在命案现场和这次的怪谈中,难道只是单纯的巧合吗?
就在这时,车已经开到出发时输入汽车导航的地址附近了。
「那个路口左转。」
我凝视前方,发现看似直通向前的道路,其实在茂密的树林后方有条往左的岔路。左转后的这条路,绕着缓缓的大弯朝山上延伸。不知不觉,天色已从向晚的橙红转为暗紫,周围的山林几乎只成一片黑影。没有路灯,作间先生只能依靠车头灯小心驾驶。
不久,道路前方出现两根大大的门柱,作间先生把车停在那前面。
一下车,肌肤立刻感受到山中冷冽的空气。
横向滑动的金属大门敞开,庭院里长满高度到我膝盖的杂草。草丛后看得见一栋三层楼高的建筑。整体而言形状还保持得不错,不过,爬满外墙的藤蔓宛如毛细血管一般延伸到地面。从一楼到三楼,成排的窗玻璃都破光了,简直像经历过一场战争。
受到眼前的景象震撼,我情不自禁拿起手机拍照。
「可能会有危险,不要触摸到建筑物。」
作间先生率先走向入口的拱门。或许是被来试胆的人破坏了吧,左右双开式的门片中,左边那扇的门铰被松开,整扇门取下来靠墙放在旁边。
入口侧边挂着木牌,上面以墨水写上「永恒生命研究所」。
我们各自拿出自己带来的手电筒,一边照亮周遭一边踏入研究所。
首先看见颇为宽敞的玄关大厅。那里有个类似报到处的房间,附有一个柜台窗口。左右两边各有一道走廊延伸出去。大厅后方则是一个缓缓向上的阶梯。
「设计得很漂亮呢。」
作间先生用手电筒照亮天花板,看着画在上面的放射状图案这么说。
其他像是阶梯扶手或柜台窗口上方,都有用菱形拼接成的图案。不过,我倒没觉得多漂亮。
先朝右边的走廊走去,一间一间确认走廊上的房间。
每走一步,脚下都会发出踩到玻璃碎片或小石头的声音,我不由得放慢脚步。尤其是听到跟在后面的沙月和美奈发出的声音时,我都会忍不住回头。两人似乎被吓到,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喂,不要这样。」
「晚上来果然比较可怕吗。」
「就算没有幽灵,人在昏暗的地方本来就会感到危险。」
沙月逞强地说。其实,要不是有作间先生在,我也无法保持冷静。为了不让她们发现这点,我又拿起手机到处拍照。
沿着走廊排列,形状相同的拉门后方,大多是像单人房的小房间。或许因为长年受到风吹雨打,每间房间里都脏兮兮地长满了霉菌,还有多处壁纸剥落。建筑物最里面有一间看似用来召开集会的大房间,不知道是不是后来有谁放上去的,正中央孤零零地摆着一张钢管折叠椅。
到目前为止,我们找到的东西只有椅子、架子、床垫和棉被等,看似与犯罪或灵异无关。不过,每次有风吹进来,破烂腐朽的建筑物就会发出各种声响。
原本许多人聚集在这里,现在却成了如此萧条冷清的地方。
不知为何,我想起父亲感叹奥乡镇现状时的话,赶紧深吸一口气,赶跑不安的情绪。
至于沙月,一只手拿着印出来的纸四处确认,像是想对照建筑物内的情景与怪谈内容有无矛盾。美奈一直默默跟在队伍最后方,倒是没有表现出什么异状。
看完一楼后,上楼巡视二楼,依然没有新发现。
「问题是三楼。」
沙月用生硬的语气这么说。
怪谈中发生恐怖怪事的,正是三楼最里面的房间。
「咦?」
一上楼就发现,这层楼和刚才的楼层都不一样。
往右边看,是一个附有小窗口的房间,看起来像是警卫室。还有一扇门遮住了再过去的走廊,看起来是未经允许不能随便进出的地方。现在那扇门当然是打开的,但仍感觉得出当年那股「再过去就是重要场所」的氛围。
墙上被人用黑色喷漆写上潦草的「别再过去了!已有多人失踪!」
「是谁的恶作剧吧。」
作间先生这么说着,像在试探里面是否危险,一边朝门内窥看,一边踏进去。走廊上的房门形状也和其他楼层的不同。每一扇门都比楼下的小一圈,也不是拉门形式,是普通的房门。另外,门上比我身高略高的位置,都有一扇以金属网格隔开的窗户。
「好像牢房喔。」
「应该是监狱吧。」
沙月不愧是律师的孩子,立刻订正了美奈的发言。我在网络影片中看过这种门,然而像这样亲眼看到时,还是觉得有点可怕。
「简直就像在监视里面的人。」
作间先生留下这句吓人的嘟哝,走进其中一间房间。沙月好像不太想进去,站在走廊上用灯往里面照。这条走廊总长十公尺左右,在差不多一半的地方有另一条往右的路。
也不知怎的,我就像接下了作间先生的棒子,站到最前面,率先往走廊尽头走,一间一间查看走廊上的房间。一间、两间、三间……看完第四个房间后,走廊也到了尽头。每个房间大小都差不多,约莫三坪大,门上也都有一个被铁格子隔开的小窗。虽说我不懂建筑相关法律,现在这个时代还能擅自建造这样的房间吗?
走进第四个房间,这是最后一间了。靠近玻璃已碎光的窗边,往外一看,不知何时已经天黑。急忙确认手表,时间是晚上七点多。
有点奇怪。与其说是夏天,季节确实已经偏向秋天没错,但昨天有这么早天黑吗?或者因为这里是山区,天黑得比较快?
内心有些忐忑,回头一看,才发现后面都没人。侧耳倾听也听不见沙月他们的声音,整栋建筑鸦雀无声。
怎么会这样,刚才大家不是都在我后面吗。
窗外吹进一阵风,掠过我的脖子。仿佛在说「怎么办,只有你一个人」。我赶紧转身回屋内,朝走廊探头。
然而,连大家手电筒的光都没看见。如果他们还在屋内某处,走廊上一定能看见光线才对。
「……喂?」
总觉得有点害怕,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我轻声呼叫。
没有回应。
我一间一间确认,回到走廊分岔处。既然没看到他们,就表示大家一定往岔路进去了。
我朝岔路深处举起手电筒。
「啊!」
光圈中,一道影子闪进走廊尽头前的那个房间。
这不是找到了吗。
既不叫我,又不回应我的呼叫,真是太过分了。大概是沙月为了回敬刚才吓到她们的事,故意恶整我吧。
我觉得好笑,喊着「我已经发现啰」跑过去。
推开刚才黑影闪进去的那扇门,门发出「叽噫」的声音。
咦?我觉得不对劲,停下脚步。
刚才影子闪进去时,没听见任何声音啊。可是,门明明是关着的。
接触到不该接触的东西了——我刻意忽略这个念头,用手电筒照亮这间房间。
正中央地上以红色油漆画上六芒星,周围写满密密麻麻看不懂的文字。是魔法阵。
这么说来,这里就是教祖在仪式中消失的那间房了。
可是,现在有个更大的问题。
那就是——室内没有半个人。我明明看见人影闪进来啊。
鼓起勇气走到房间中央,拿手电筒照亮门后与窗户,确认这间房间格局和其他间完全一样,没有能够躲藏的空间。
消失了……?
不会吧,哪可能有这种事。
对了,或许是我看错了,他们走进的其实是前面一间。
正想离开这间仪式房时,我停下脚步。
走廊上有人。从这里虽然看不到,但感觉得到。
我急忙拿手电筒照向房间门口。
直觉告诉我,那绝对不是沙月他们。
「谁?」
没有回应。我赶紧用右手抓好手机。
手指抖个不停。如果现在发生的事,真的跟那个怪谈一样的话……
说不定我会死?
就在这时。
一块黑色的东西,从入口旁探出头来。
相对纤细的身体,扭曲的大头。
仓促之间,脑中浮现一个名字。
——影坊主。
那个怪谈写的果然是影坊主的故事。
说不定,真理姐之所以会死也是……
我在连尖叫都发不出来的恐惧中,怀着祈祷的心情按下手机的快门。
快门没有反应。
不会吧!我当场发出尖叫,死命后退,后脑撞上有窗户的那面墙,痛得瞬间闭起眼睛。
等到再度睁眼时,黑色的人影已经从我眼前消失。
听着自己紊乱的呼吸声,我呆愣在原地。此时,走廊传来好几个人跑过来的脚步声。
「你怎么了?没事吧!」
看到他们三人,我不知道多安心。
作间先生朝我伸出手,我才发现自己蹲坐在地上。
「自己一个人跑这么前面,到底在搞什么啦。」
沙月嘴上这么抱怨,但似乎也察觉我遇上了不寻常的状况,一脸担心地看着我。我拼命忍住想哭的心情回答:
「是你们先把我丢下,自己跑得不见人影吧?我才急着想找大家啊。」
三人面面相觑,露出不明就里的神情。
「悠介不是进了最深处那间房间吗?过了很久都一直不出来,我们三人就去找你,结果却没看到人。就在这时听见你尖叫的声音,才会赶到这里来喔。」
美奈这么说,听起来不像骗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消失的原来是我自己吗?
「那你们也看到那个了吗?」
「那个?」
「影坊主啊!刚才它就在那!」
站在门口的沙月吓得大叫后退。
「别说那种话!」
「是真的啊。」
哎,要是至少有拍到照片就好了!
「总之,应该没受伤吧?我们先出去……」
作间先生话说到一半,就被沙月打断。
「请等一下。这房间,应该就是传出怪谈的那间『仪式房』吧。」
她环顾画在地上的魔法阵。
「线索或许就在这个房间内。请让我们再调查一下,可以吗?」
最后那句话是对着我问的,我点头说「当然」。
其实我很担心影坊主再度出现,内心害怕得不得了。不过,只要和大家在一起,就还能忍耐。可不能因为我的缘故中断对灵异景点的调查。
「真拿你们没办法。不过,考虑到回程的时间,也不能待太久,顶多再十五分钟。」
作间先生给出期限后,我们检查了房内每个角落。
照沙月的说法,目前还没找到任何与怪谈内容相违的地方。要是在这里依然没有收获,搜查就要卡关了。
话虽如此,这个房间和其他地方不同的,也只有地上的魔法阵而已。墙上那些用类似血迹的颜料写上的「离开这里」、「诅咒」等涂鸦,其他房间也有。
此外,就我看来,该注意的地方很明显。
「这里出现了影坊主,不就是线索了吗?这个怪谈想告诉我们的事与宗教团体无关,应该和影坊主有关。」
「可是,说不定是悠介你看错了啊。」
「我绝对没看错!」
我和沙月互相瞪视对方。
这时,美奈说:
「要是悠介说的没错,那事情就奇怪了。这里有很多人跑来试胆,可是,悠介你也没听说过有谁在这里看过影坊主吧?」
我默默点头。
「若说真理姐想传达影坊主的存在,影坊主应该要每次都出现。否则称不上是线索啊。」
影坊主应该要每次都出现,这是什么歪理。
不过,她说的也没错。如果影坊主没出现在我面前,这次就要空手而归了。用这种不确定的方式留下线索,和之前S隧道的怪谈明显不同。
可是——
也有人在真理姐命案现场目睹影坊主。
我很想这么说,最后还是忍住了。现在说出来,只会惹得沙月更不高兴而已。
「我想应该还有其他线索。」
沙月双手环抱胸前,喃喃低语。
「比方说,你们不觉得这里的涂鸦数量太少了吗?怪谈写『整面墙上都有奇怪的涂鸦』。」
「确实,是不到整面墙的程度。」美奈歪着头。「怪谈中说仪式房是三楼最里面的房间,应该是这里啊。」
沙月默不吭声,一旁的作间先生朝手表瞥了一眼。没时间了。
为了拖延时间,我问作间先生:
「作间先生,你有什么发现吗?」
「我?」作间盯着半空看了一会儿说:「这个嘛……以宗教设施的建筑来说,这里的设计确实有点特殊。」
这么说起来,刚进这栋建筑时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也这么觉得。」美奈点头,又说了令我意外的话:「该怎么说呢……不觉得这里,跟我们学校很像吗?」
「学校?」
「刚从大门进来时那种挑高的感觉,还有天花板附近的圆弧形设计也是。」
看来,没这种感觉的只有我和沙月。
为什么美奈的感觉和我们两个不一样呢?
「我读的前一所学校,可没有现在这间这么漂亮喔。」
「对耶,美奈是转学生。」
沙月恍然大悟地望向我。
「老师不是常说吗?说我们学校是奥乡镇出身的知名建筑师设计的。」
「小日向……小日向志津夫!」
奥乡镇的居民没人不知道小日向志津夫这号人物。听说他在国外得过某某奖,是奥乡镇居民的骄傲。除了我们就读的小堂间小学,镇上唯一的文化中心和奥乡镇公所都出自这位设计师之手,也是我们低年级时一定会去参观的地方。
就这层意义而言,对我和沙月来说,小日向志津夫的建筑是日常生活中见惯的设计,就算在这里看到也不觉得突兀。毕竟我们也没读过别间小学。
作间先生又露出严肃的表情。
「话说回来,如果这栋建筑是小日向志津夫设计的话,年代应该相当久远了。可是,永恒生命研究所的活动,顶多从一九九○年开始。」
「原来是这么回事!」
沙月才刚惊呼完,就拿出手机操作起来。这里居然有网络。
「你想到什么了?」
「这栋建筑原本一定是盖来做其他用途啦。使用了几十年后,才被宗教团体买下。因为诡异的形象太强烈,大家都忘了原本这栋建筑是做什么了。若说隐藏在S怪谈里的线索是『场所不同』,隐藏在这个怪谈里的线索一定是『年代不同』。」
沙月调查起这栋建筑的历史。
「不过,很奇怪耶。明明是小日向志津夫的建筑,为什么会卖给宗教团体呢?明明镇上由他设计的其他建筑都那么受重视。」
操作手机搜寻资料的沙月停下手。
眼睛睁得好大,是看到什么令她不安的东西了吗?
沙月将手机转过来,朝我们出示萤幕。
——前板东精神病院。
板东。精神病院。
这里又出现板东这个姓氏,绝对不是巧合。
板东家世代都做医生,是奥乡镇的名流士绅。虽然不知道是我们在追查的那个年轻医师板东的父亲还是祖父,或是更过去的先人,总之板东家委托小日向志津夫设计、建设这间精神病院。
三楼走廊用门遮住,房门的小窗用铁格子隔开,这些都是不让病患擅自离开的措施吧。
然后,这间医院里大概发生过什么事。
为了隐瞒那件事,板东家把精神科迁移到综合医院,即使具有宝贵价值,仍将这栋建筑卖给宗教团体。
当时究竟发生过什么事,详情还不清楚。可是,或许可以这么想:真理姐想透过怪谈传达的线索不只是那个年轻医生,而是整个板东家都与事件有关。
「事情比我们想像得还严重。」
不知是否错觉,美奈的声音听起来不知所措。
我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想法。
刚才,沙月曾说墙上的涂鸦太少了。
或许因为,这些涂鸦是成为废墟后才被人写上去的。
「悠介,你想干么!」
没有回答沙月的疑问,我捡起掉在地上的小片玻璃,往墙壁前一站。
多处变色的壁纸,角落的部分已经有点掀起。我用玻璃尖锐的一角插进去,慢慢推开。这么一来,壁纸背面的黏胶失去效果,形成轻易就能整片剥下的状态。
真正的涂鸦就在下面!应该是住在精神病院里的患者画上去的。
「等等,破坏东西不好……吧……」
作间先生本想阻止我,话却说不下去了。
因为,壁纸底下出现奶油色的墙面。
画在上面的是——
数量惊人的,
漆黑的,
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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