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为了站不住脚的推理-章节

沙月的纪录①

表现好的孩子。模范生。才女。

这是亲戚们提到真理姐时,嘴上一定会出现的词汇。

起初我以为那只代表「厉害的真理姐」,上了小学之后,自己渐渐体会到拿好成绩有多不容易,才真正理解真理姐有多了不起。

爸爸和妈妈也总拿我跟真理姐比较,要我「不能输人家」。

我无法理解大人那种莫名其妙的竞争心理。叔叔婶婶二十五岁前结的婚,婚后不久就生了真理姐。反观我家,爸妈结婚时爸爸已经三十三岁了。就这点来说,他们或许也觉得自己比弟弟夫妻落后了一步吧。

总之,不知不觉中,我呼应了双亲的期待,成为一个模范生。

我觉得一方面是自己个性也不服输,再者,将来若想当律师,用功读书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我并不讨厌这么做。

可是,一想到在成为大人之前,必须持续付出比现在更多的努力,我就瞬间失去自信了。为此,我曾找真理姐倾诉苦恼。那是在她死去一年前的事。

亲戚们聚集在一起过盂兰盆节,我们两个被大人派出门跑腿。知道爸妈向来不喜欢我买外面的东西吃,真理姐带我去便利商店买冰,还故意说「这下沙月也是共犯了,要保密喔」。不只头脑聪明,个性还很古灵精怪,我就喜欢这样的真理姐。

「真理姐,你一直那么努力,不曾觉得痛苦吗?」

「高中时有一次,我想说故意考个零分好了。」

真理姐笑着说,就算拼命维持名列前茅的成绩,周围的人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她对这样的状况感到厌烦,所以想故意考零分,看看他们会有什么反应。不只如此,想说既然都要吓吓大家,不如制造更大的落差,刻意在前几次的考试特别用功,考了两个满分。

「可是,最后我还是没那么做。当我要缴出白卷时,忽然惊觉那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想偷懒随时都可以偷懒,何必为了这种事糟蹋过去的努力。既然都要赌上一切了,不如做点更大的事不是比较好?」

说着,真理姐温柔抚摸我的头。

那年我的生日,真理姐送我的礼物是一本笔记本。和平常念书时用的不一样,那本厚重的笔记本有着金属活页圈和美丽的深绿色封面。

「哪天等你找到想做的事,就使用这本笔记本吧。祝福沙月找到比念书更让你热中的事。」

这本笔记本,比我想像中更快派上用场。更没想到,我「想做的事」是调查真理姐的命案。

真理姐死后,由于奇怪的现场状况与推测死亡时间,有些人开始把真理姐说得很难听,说她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或不正常的人际关系。

可是,我确信真理姐绝对不会做出愧对世人的事,她不是那种人。真理姐一路走来累积的努力,不是为了那种事就能轻易抛弃的肤浅东西。

调查了两个怪谈后,我愈来愈坚定自己的想法。

〈S隧道的共乘者〉和〈永恒生命研究所〉,肯定都是向读者传达某个讯息而创作的故事,前者利用场所不同的线索指出教授之死,后者利用年代不同的线索指出板东精神病院的存在。

真理姐「做点更大的事」的秘密,一定就隐藏在七个怪谈中。

解开这个谜团,就是我该做的事。



我最近才知道,每间学校举行例行公事的时期未必一样。以我们就读的小堂间小学来说,运动会和音乐会这两大活动都办在第二学期,升上六年级后还要加上户外教学。

注:日本的小学一学年分成三学期。

这么一来,这学期班上同学聚集起来分配工作或做准备之类的事就增加了,我们也很难专心制作班级壁报。

此外,班级壁报才制作到第二辑,我们就早早遇上瓶颈。

要不要把在「永恒生命研究所」发生的事写成报导,关于这点,我和沙月意见分歧。周末前的星期五放学后,来到我们三人已经很熟悉的低年级校舍,为了这件事争得面红耳赤。

「所以说,沙月你不认同也无所谓啊。」

「可是这样就无法构成讨论了吧!」

争论的原因,主要是我在废墟里看到的妖怪「影坊主」。我打算直接把看到的事写成报导,沙月却以「我又没看到」为由,坚持不肯退让。

「只有灵异赞同派的悠介看到,未免太顺理成章了吧。你站在这个经验的基础上写出『此一事件与幽灵或诅咒有关』,我就算想反对也无从反对起啊!」

「我实际上就是看到了,写成报导又有什么不对?我只是基于自己亲身经历推理。」

「你忘记了吗?壁报的内容不只有我们两人各自的推理,还要加上美奈客观的分析才算完成。拿美奈没亲身经历过的事当根据,这不是为难她吗?对不对,美奈!」

像是要把美奈笼络到自己阵营,沙月从背后抱住她。美奈露出没辙的表情:

「判断悠介的意见固然困难,沙月你的论述也还不够完整啊。毕竟,根据我们先前的调查,只知道被视为嫌犯的板东确实有不在场证明。」

美奈说的没错。尽管已经发现「永恒生命研究所」废墟的前身是板东精神病院,这点和真理姐的命案有什么关系,依然还是个谜。

新的发现太少,这样下去只能靠想像撰写报导。

「这样的话,关于死于樱冢隧道的那个男人,我这边有好消息了喔。」

沙月以振奋的语气这么宣布。

「你说的是浩哥告诉我们的那个真理姐母校教授?」

「对。我一直想找人打听关于那个教授的事,终于和真理姐大学时代的朋友联系上了。」

「你怎么找到对方的?」

「为真理姐守灵时,那个人有来。来参加守灵的人不都会留下姓名地址吗?我从里面找到跟真理姐手机通讯录里一样的名字,试着打电话给对方。是一位小暮小姐。」

沙月的语气热切了起来。

「小暮小姐目前就读研究所,大学时曾和真理姐一起加入那个教授的研究小组。」

「什么是研究小组?」

美奈问,我也想知道。

「该怎么解释好呢……好像是和教授共同进行研究的小团体。」

如果是这样,小暮小姐对真理姐和教授双方应该都有一定程度的认识,确实是打听消息的最佳人选。

不过,我还有件担心的事。

「你有跟她说我们是小学生吗?」

「没有,只说我是真理姐的堂妹。」

果然。我想起之前居酒屋店员的态度。

「要是知道我们是小学生了,对方会不会不想理我们?不管她知道什么,很可能只因为是小孩子就不肯告诉我们。」

不过,沙月说不用担心。

「那个人说她守灵时看过我,还记得我。而且,从通信内容看来,她对这件事好像也有兴趣,说正好明天有空,已经约好要碰面了。你们也一起来吧?」

「你们约在哪里?我记得那间大学在隔壁镇上?」美奈问。

的确,距离太远了,真要骑脚踏车去的话未免太勉强,如果要去就得搭电车。可是,在陌生车站下车,还要去从未去过的大学,需要很大的勇气。

「这个也没问题,对方要来奥乡镇,我们约好下午两点在车站前的咖啡店见面聊。」

这时,美奈做出意想不到的提议。

「这样的话,在那之前要不要先去魔女家?」

在小孩子之间跨世代流传下来的神秘景点,魔女之家。

调查僧门隧道后,我们去了那里,遇见「魔女」。魔女说我们随时都可以再去,不过我后来就没再去过了。

「美奈不时会去借书吧?」

「对啊。把事情告诉魔女,她或许能给我们一些想法?」

也是。调查〈S隧道的共乘者〉时,魔女教我们的「不自然的事物背后必定有某种原因」,成为我们解谜的关键。

「不错耶。」

我表示赞成。魔女虽然是大人,或许因为阅读了大量的推理小说,她不是那种劈头就反对灵异概念的人,说不定会赞同我的意见。再说,去魔女家议论怪谈,颇有秘密基地的味道,感觉很不错。

「我知道了,那中午各自在家吃午饭,然后先去魔女家集合。悠介,在那之前,你要把报导内容整理好。」

沙月这么叮咛。

隔天星期六,骑着脚踏车前往魔女家时,碰巧遇到骑在前面的她们,就这么在路上会合。

已经来过好几次的美奈熟门熟路,只按了门柱上的对讲机门铃一下,也不等里面的人回应就自己把门打开,脚踏车停放在院子里。

「魔女说在轮椅上应门太麻烦,只要听开门声音就知道来的是谁,所以不用等她回应。」

「真的假的。」

我半信半疑地跟着美奈走,穿过庭院,站在玄关前。

门上有个名牌。

「丰木」。

这似乎是魔女的姓氏。

黑色门扉看似沉重,实则不然,美奈伸手一推就顺畅打开了。或许是方便轮椅进出而设计的。屋内和上次一样,书多到堆满走廊。昏暗的家里泄出微弱的灯光,好像来自上次我们进去过的客厅。

「来啦。」

一走进客厅,就看到魔女轻松地窝在跟上次一样的位子。

朝桌上一看,有一小篮茶点,还有放在托盘上的茶具组。令我惊讶的是,茶杯数量正好三个。茶壶冒着蒸气,应该刚泡好。

「今天帮忙做家事的人没有来喔,我只是听到大门打开到关起来的时间比平时长,判断来的不只美奈一个人而已。」

似乎读出我表情的意思,魔女笑嘻嘻地这么说。刚才美奈说的是真的。

「我听美奈说了,你们已经顺利制作起班级壁报了吧?」

「是这样没错,命案的搜查却迟迟没有进展。」

我和美奈打开茶壶盖,疑惑地看着茶水的颜色。习惯做这些事的沙月则一边说明一边动手,帮每个人倒茶分配。

「——所以,我们认为〈永恒生命研究所〉的怪谈,和板东医院应该有某种形式上的关联。可是,有杀害真理姐嫌疑的板东却有不在场证明。」

沙月说明上次为止的调查进度,魔女听得津津有味,频频点头。

「画在墙上的黑色人形会是什么呢。是住在那里的病患形象,或是只出于幻想的涂鸦呢。」

「我不是说了吗,那是影坊主!」

我一这么强调,立刻换来沙月犀利的视线。但是,这种时候我可不能退缩。

「〈永恒生命研究所〉的怪谈是真的啦。影坊主缠上造访这栋建筑的人并杀了他们。运动公园也出现影坊主的目击情报,在灵异圈引起满大话题。我认为真理姐可能是被影坊主杀死的。」

「悠介老是这么说,妖怪杀人什么的,把这种事写成报导只会让自己丢脸而已。」

「既然板东的不在场证明成立,沙月的说法也说不通啊。这下不是连嫌犯都没有了吗?」

像是等我这句话,沙月脸上浮现洋洋得意的笑容。

「其实我已经破解板东的不在场证明了。」

不只我惊讶,一旁的美奈更是兴奋得呼吸急促,轮椅上的魔女也摸着下巴,一脸感兴趣。

「我认为,重点还是在板东第二次离开位子的时候。他在店外待了十五分钟,这段时间做了什么。」

「会不会是去抽烟?」

我家爷爷也在抱怨,说最近抽烟的人愈来愈找不到地方抽了。虽然不知道板东抽不抽烟,大人离开室内时,这通常是很大的一个理由。听说板东当时一下离开位子,一下显得坐立不安,抽烟或许是为了让自己镇定下来。

然而——

「应该不是。」

美奈提出意见。

「店门口就有立式烟灰缸了。当时在下雪,特地跑到街灯下抽烟不合理。」

被她这么一说,我翻寻记忆,仍是一点也想不起烟灰缸的事。明明经历了同样的事,为什么每个人的记忆力和联想力却有这样的落差呢。

得到美奈的助攻,沙月更是伶牙俐齿了。

「我也想跟美奈看齐,就试着查了一些推理基础知识。所谓不在场证明诡计,种类还满多呢。单纯一点的,就是请人做伪证,或是乔装成他人。可是,好几个店员都有看到板东的长相,应该蒙混不过去才对。」

我点点头,听她继续往下说。

「其他还有透过加温或冷却尸体,窜改推测死亡时间的方法。不过,这点我们只能信任警方的判断,现在不去考虑。剩下的,就是伪装杀害现场了。」

我还在想「伪装」的意思,沙月就解释:「就是让人误以为那里是杀害现场,其实不是。」

沙月从眼前的糖罐拿出两颗方糖。一颗放在我的碟子里,另一颗放在自己的碟子里。这两颗方糖,大概分别代表真理姐和板东吧。

「真理姐在球场上被杀害的时间,板东人在离得很远的居酒屋内。如果是这样的话,自然不可能是他下的手。」

接着,她把我碟子里的方糖移动到自己碟子里。

「假设真理姐是在居酒屋附近被杀,板东的不在场证明就失去意义了。比方说,一开始真理姐打电话来时,他就要真理姐过来店外碰面。之后,他走出店外等真理姐,并在监视器拍不到的地方将她杀害,尸体则先藏在附近巷子里。」

美奈用代表板东的方糖敲击代表真理姐的方糖。

「然后呢?」

像是对诡计很感兴趣,美奈专注地向前探身。

「这么一来,人在居酒屋外的板东就获得了真理姐死亡时的不在场证明。剩下的,只要撑到居酒屋打烊就好。」

说着,她将两颗方糖一起移到我的碟子上。

「居酒屋打烊后,板东再把真理姐的尸体搬到运动公园球场。当时是深夜,谁也不会发现。只要把血迹清理干净,就能伪装出真理姐在球场遇害的假象——以上,就是我破解板东不在场证明的理论。」

沙月摊开双手,像个刚表演完一场魔术的魔术师。

老实说,我觉得「败给她了」。

没想到还能用这种方式犯案。按照这个理论,板东二度离席的举动也有了解释,之后坐立不安的表现,当然是因为他杀害了真理姐,还把尸体藏在附近的缘故。

我想不到能怎么反驳,眼看沙月就要发出胜利宣言——

「很可惜,那是不可能喔。」

美奈淡淡地说。

「咦?为什么!」

「沙月的理论很有趣,但有说不通的地方。」

沙月一脸错愕,美奈继续说明。

「按照刚才的说法,板东是在离开居酒屋后才把真理姐的尸体搬到球场。换句话说,是打烊时间的半夜两点之后。那个时间,雪已经停了喔。」

雪……?

我和沙月发出「啊」的惊呼。

发现尸体时,球场附近积了两公分的积雪。雪停的时间和推测死亡时间几乎相同,是凌晨十二点。如果那之后才把尸体搬过来,雪地上一定会留下脚印。

「这样的话——」沙月仍不放弃。「隔天早上,他只要踩着前一天晚上的脚印再来一次就行了啊。这就是为什么他会一大早出现在那里,还成了第一发现者。」

听说球场上只有板东一个人的脚印。沙月说的没错,只要隔天早上再踩着前一天晚上的脚印走过去,或许就能骗过警方的眼睛。可是——

「我提出反驳的第二个原因是……」美奈毫不留情。「沙月说过,真理姐遗体下方与四周地面的积雪量不同,也因为这样,几乎可以把死亡时间缩小在晚上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之间。」

「啊!」

听出美奈的意思,沙月表情扭曲。

「对,雪停才把尸体放上去的话,尸体下方的积雪和周围积雪高度应该没有落差……」

「不过,你的理论很有意思,请务必再接再厉。」

美奈握着拳头鼓励沙月,和积极的她正好相反,沙月消沉地说:

「亏我思考到半夜才得出这个结论的……」

说完,她往桌上一趴,像个断了线的傀儡娃娃。

另一方面,我则是激动地提出意见:

「如果凶手是影坊主,靠近真理姐时也不会留下脚印!」

「你好烦喔,要这样说的话,不是什么事都有可能了吗,况且你还连照片都没拍到。」

沙月看都不看我一眼,也不把我的意见当一回事。

胸口有一股沉重的情绪疯狂打转。和被父母斥责「灵异那种无聊的东西」时不一样,除了生气之外,也觉得很想哭。

「那要怎样你才愿意相信我说的呢,难道我得等到沙月或美奈亲眼目睹灵异现象才行吗?」

真要说的话,就算她们两人和我看到一样的东西,说不定也不会相信那就是灵异现象。只会说「一定是看错了」,结果还不是各说各话。

美奈转向魔女说:

「我们今天来,就是因为不知道意见像这样完全不同时,该怎么讨论才好。」

「原来如此,是典型纸上谈兵的思考模式呢。」

魔女夸张地摇了摇头。

「看来,你们还搞不懂自己的搜查和推理多么站不住脚呐。」

「站不住脚?」趴着的沙月坐了起来。

「当然啰,你们或许是为了厘清事件的真相而行动,可是,无论你们再怎么拼命奔走也无法代替警察。只是把从别人那听来的消息按自己的喜好组合,从中想像事件的构图罢了。就这层意义来说,无论是沙月的想法还是悠介的想法,都是半斤八两啦。」

「我可是好好依循现实提出可能,别轻易把我跟幽灵或诅咒那种不符合常识的东西相……」

「唷唷唷。」

魔女就像个真正的魔女般,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我就问你一句,拿得出任何称得上证据的证据吗。不能的话,又凭什么判断真相?」

「可是啊,魔女。」美奈插口说道。「没有证据就不行的话,我们又该如何互相提出自己的意见呢?」

美奈说的没错。在调查怪谈的过程中搜集到许多在意的资讯,促使我们发挥了各式各样的想像力。话虽如此,连警察都找不到的证据,光凭我们几个也不太可能找到。

「回想你们最初的目的吧,不是想解开真理姐留下的七大怪谈之谜吗?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找不到能打赢官司的证据也无所谓,重要的是找到你们几个都能接受的答案。」

「能接受的答案?」沙月反问。

「比方说,美奈。推理小说中不是有一种模式是,角色们遇上狂风暴雨,唯一对外的桥又断了,众人被困在某一个地方吗。」

「你说的是『暴风雪山庄』模式吧?在外援无法进入的状况下,发生了杀人事件。」

提到自己擅长的领域,美奈语气也急促了些。

「没错。这种状况当然无法冀望警方展开详细的科学办案,也没有法官在场,无法做出法律上的裁决。然而,作品中的侦探依然能够断定凶手,解决事件。你们认为那是为什么?」

我们着迷地倾听魔女说的话。

「因为,最重要的是做出令在场的人都能接受的结论。即使没有具体证据,只要能用逻辑推理取得众人支持就行。对了,举例来说——删去法就是用来过滤凶手的方法之一。美奈懂吧?」

美奈点点头,对我和沙月说明:

「假设五个人有嫌疑,只要确定其中四人不可能犯案,剩下一人自然就是凶手。」

「对,可是实际上司法是不能这样判案吧?没有那个人犯案的直接证据,只因其他四个人不是凶手,就能断定剩下的人是凶手吗?」

有个律师爸爸的沙月摇头否认。

「然而,在推理的世界中,用这种方式解决事件却是侦探的工作。把站不住脚的想法组合起来,说服众人,这样读者也不能有怨言。你们现在做的的,就是跟这一样的事情。」

「所以我就得认同灵异现象吗?明明连看都没看过。」

看到沙月一脸无法接受的表情,魔女笑了。

「不是这样的。沙月说『不是什么事都有可能』,这是很正确的意见。所以首先,得先制定属于你们三人自己的规则。就像侦探说服所有人一样,你们得先决定推理的方式,『只要符合那种推理方式,就承认那是正确答案』。」

原本以为事情会朝对我有利的方向发展,没想到这问题可不简单。

要是定下「接受所有灵异存在」之类太松散的规则,无论沙月提出任何推理,我反而无法以「那不可能」来反驳。这对彼此都不是一件好事。

沙月应该也有同样的想法,皱着眉头双手抱胸,嘴里喃喃嘀咕。

「既然这样——」

美奈先开了口。

「我们是不是应该把七大怪谈摆在第一位?」

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我和沙月面面相觑。

「沙月之所以邀请我们一起解谜,是希望在真理姐留下的七大怪谈中,找到命案的线索对吧?既然如此,我们在推理的时候,就不能完全忽视从怪谈中得到的线索,也不能不把真理姐本身的个性考虑进去。」

「我懂了,也就是说——」

脑筋转得很快的沙月似乎已经明白美奈想表达什么了。

「因为大前提是『真理姐在怪谈里留下了线索』,调查六个怪谈后,找到的线索必须全部用来推理才行。不能只选对自己有利的线索,否则岂不是想怎么说都行了吗?举例来说,樱冢隧道的事故或板东医院的事,一定要和事件有某种形式的关联。」

「没错,更进一步说,真理姐的所有行动都必须有原因。偶然遇到暴徒袭击,或是因为精神不稳定才留下无意义的怪谈,这类的解释都不行。我们在思考真理姐的行动时,必须基于沙月对她的理解——一个具有知性且优秀的人——以此为前提来思考。」

拜美奈之赐,讨论的方针就此确立。沙月拿出一本厚厚的深绿色笔记本,以刚才的结论为基础,整理出今后我们布告栏股长推理的规则。

○必须根据真理姐留下的怪谈进行推理。

○必须对真理姐在事件前后的行动做出合理说明。

「今后在讨论彼此的推理和假设时,最重要的就是必须遵照这些规则。等到六个怪谈都调查完,以符合这些规则做出的推理就是我们在寻找的真相。」

沙月这么说,我们点点头。

「顺便提一下,如果按照这个规则,悠介主张影坊主是凶手的说法就得推翻啰。」

美奈做出意想不到的指摘,我「嗳」了一声。

「为什么?〈永恒生命研究所〉里明明有出现很像影坊主的家伙啊。」

「就算这点勉强给过好了,真理姐是被刀刺死的啊。如果她是被影坊主诅咒死亡的话,身上有被刀刺杀的伤口不是太奇怪了吗?怪谈里一个字都没提到幽灵会用刀吧。」

「规则就是规则,没办法通融喔。」

沙月嘻嘻窃笑。

可恶。以怪谈为基础制定规则就是会变这样。

即使允许灵异现象存在,也不能擅自决定那家伙的特征。

充其量只能说,真理姐也知道有这种灵异现象存在,在怪谈内留下了线索而已。

我深切体认到魔女口中「站不住脚的推理」是什么意思了。

我们必须用规则扭转站不住脚的推理,导出彼此都能接受的真相。

「总之,这样就写得出壁报第二辑的内容了。」

相较于涌现干劲的美奈,我和沙月累得叹气。

跟真理姐大学同学约好的时间快到了,我们匆匆离开魔女家,往车站前进。

虽说是星期六,在这个以私家车为主要交通工具的镇上,搭电车的人并不是那么多。即使如此,每次看到电车靠站时,走出票口的人那么少,终究还是有点落寞。就算这个城镇是我们生活的全部,看在外人眼中,也不过像个一眼就能望尽的金鱼缸,没人想专程来这里。

和沙月约定碰面的小暮小姐赶在迟到前搭车来。既然是真理姐的同学,应该二十五岁左右,跟我们学校今年刚来的保健室伊藤老师差不多大。但是,染着一头接近金色的头发,眼睛接了又密又长假睫毛的她,给人的印象与其说是大人,不如说是个年长的大姐姐。

小暮小姐一看到我们,就像看到什么可爱吉祥物,笑着轻轻挥手。

「你们好,我是小暮。你就是写信给我的沙月?应该说,好久不见了。」

「是,守灵那天谢谢您来参加。」

沙月以老成的态度谢谢对方今天来,然后介绍了我和美奈。

「哇,现在小学生都这么可靠吗?和我小时候比起来也更会打扮呢。」

小暮小姐先赞美了沙月,又对后面的我和美奈打量了一番。或许她没有恶意,但那仿佛观赏珍奇动物的眼神让我有点不舒服。

我们走进车站附近的咖啡店。年轻女子和三个小学生的组合依然显得突兀,但有过前几次的经验,我们也已习惯和大人交谈,能够镇定地面对小暮小姐。

「大致上的内容,就跟我信里写的一样。」

沙月把印有S隧道怪谈的影印纸和手机萤幕里的樱冢隧道照片,一起拿给小暮小姐看。那里就是大学教授身亡的地方。

小暮小姐一边「嗯、嗯」答腔,一边看了那些内容,在我们三人的视线中以双手托腮,手肘支在桌面上说:

「那个时期的事,我记得很清楚喔。信里也跟你提过,我现在就读研究所。得知时任老师过世时,研究小组的大家都很震惊,没想到过了不久,真理子又被杀了。」

她口中的时任,应该就是那位过世的教授吧。

「小暮小姐,你是怎么得知那些消息的呢?」

小暮小姐从挂在椅背上的包包里拿出行事历手册,翻开来说:

「为了回答一年前的事还特地整理了行事历,我很棒吧?」

被大人问「我很棒吧」,我们不知如何回应。正伤脑筋时,小暮小姐像是觉得特地耍的幽默没人能理解,扫兴似换回严肃的表情,开始说了起来:

「我看看喔,时任老师死掉的隔天,也就是星期五早上,我接到大学的联络,说当天傍晚开始守灵。还记得那时跟同个研究小组的同学讨论了服装和奠仪的事。」

「研究小姐也联络了已经毕业的真理姐吗?」

沙月看过真理姐手机的内容,她会这么问,就表示手机里没找到通知这件事的讯息吧。

「要通知每个和研究小组有关的毕业生很麻烦,所以只用手机程式在研究小组的通讯群组里发了通知。不过,今天来前我确认了,真理子已经退出群组了呢。所以,她应该没看到通知。」

这么说来,真理姐是从其他管道得知时任教授之死的吗?

「我跟真理子毕业后就没有联络,她被杀的时候警方也没有来找我们这些同学喔。」

「关于时任教授的死,你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吗?」

「没什么特别在意的耶。因为那是没有他杀可能的猝死不是吗?时任老师这个人话不多,不像会招人怨恨的类型。我们研究的又是文化人类学,属于对就职不是特别有利的文科,甚至可以说是研究预算被删到不能再删的领域。可是,时任老师从来不气馁,总是默默工作,他是最不可能跟仇杀扯上关系的那种人喔。如果说有什么在意的地方,顶多是去帮老师守灵时,师母一直显得很不能接受。她说,不明白教授为何要开车去那种地方。」

时任老师被发现的地方,完全不是平日通勤会走的路,这点我也听浩哥说过。

「小暮小姐对时任老师这样的行动有什么看法吗?」

「嗯……」

小暮小姐像是吊我们胃口为乐,故意噘起嘴巴,眼神观察我们的反应。

「反过来说,你们想知道什么?既然会来和我联络,就表示你们认为这件事和真理子的死有什么关系吧?」

「这……」

沙月有点犹豫,但或许是想到继续隐瞒不说就什么收获也没有,和作间先生那时一样,她也把真理姐留下的奥乡镇七大怪谈中,S隧道的怪谈告诉了小暮小姐。

「是喔!用乍看之下看不出来的方式留下线索是吗?」

知道真理姐留下的线索指出了时任教授之死,小暮小姐立刻表现得兴致勃勃。接着,从她口中说出惊人的事。

「听到真理子死了的时候,我还以为她是追随教授而死呢。」

「你的意思是,时任老师的死对她打击太大,所以选择自杀?」

沙月语气一沉。这是我们完全没想过的可能。

「换句话说,他们是外遇关系?」

美奈这话说得实在太直白,气氛瞬间陷入尴尬,我也慌了手脚。

仔细想想,从大学那个方向看来,樱冢隧道确实通往奥乡镇。如果说时任老师是为了见真理姐而来的话,他的行动就有了解释。

可是,我们从沙月口中认识的真理姐,不是会和有妇之夫交往的人。她应该不会这么自私。

沙月以坚定的口吻否定。

「真理姐不是那种不忠诚的人。再说,追随外遇对象的脚步去死,这也太极端了吧。」

「虽说对方是猝死,也是死在来见自己的路上,正因她是个性认真死脑筋的人,所以对此产生了罪恶感吧?」

「真理姐的遗体旁边没有凶器,不可能是自杀。」

像是没有听见沙月拼命表达的诉求,小暮小姐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你们小孩子或许不明白,任何人都可能有秘密。再说,像真理子这样在地方银行找到工作,对我们就读乡下私立大学文组的人来说,可说是了不起的胜利组喔。这么小小一个镇上,有好几个男人同时想追她也不奇怪。」

「哪有……那种事……」

沙月的声音听起来软弱消极,或许是因为她想起真理姐死前不久,曾打过电话给板东的事。

他是板东医院的院长儿子。正如小暮小姐所说,他很可能和在乡下地方被当成胜利组的真理姐谈恋爱。如果这时,她和时任教授的外遇又牵扯进来,恐怕将发展出惊人的戏剧化情节。

「光听不说也不好意思,我也告诉你们自己知道的事吧。」

用施恩般的语气这么说了之后,小暮小姐喜孜孜地告诉我们:

「这是真理子还在研究小组时的事。当时,我临时要拿回之前借她的资料,但她刚好离席。虽然对她很抱歉,但仍擅自打开了她的包包。结果,看到一支当年已经不常见的智慧型手机,型号很旧了。」

「那又怎样吗?」

「这支手机不是当时她使用的手机喔。我是iPhone使用者,从以前就对iPhone很讲究。包包里的是好几代前的旧款iPhone,但真理子平常用的根本不是这种手机,她应该是Android手机用户吧?」

我望向沙月,她不甘心地点头。

「那时我没想太多,只是上了研究所后,跟的也是时任教授的研究小组,好几次都看到他在用同款手机。当然,他平常用的也不是那支旧款iPhone。你们不觉得太巧合了吗?」

小暮小姐的言外之意是,他们两人使用同一款旧型手机暗中联络?

「第二支手机……」

听到原先一直不发一语的美奈这句话,我忽然灵光一闪。

在居酒屋第二次离席时,板东走到店外。店员听到他说话的声音。

如果板东也有第二支手机,这件事是否就说得通了?

我往前探身询问:

「除了大学里的人,时任教授和真理姐有没有共通朋友呢?」

我期待听到板东的名字,可惜的是,小暮小姐说她想不到有谁。

「抱歉,真理子毕业后我们就没联络了。」

「对于真理姐……真理子小姐留下七大怪谈的事,你有什么看法?她跟朋友聊过吗?」

「不知道耶。我记得她不是特别喜欢灵异话题的人,也不是会沉迷宗教的类型。真要说的话,她对算命或开运小物之类的东西也不感兴趣。」

以上就是我们从小暮小姐那里获得的所有资讯。

在车站前告别了小暮小姐,我们三人推着脚踏车,针对今天的收获讨论了一番。

「旧款iPhone那件事,你们怎么想?会是小暮小姐看错了吗?」

「……我觉得可以相信她。」

虽然不情愿,沙月仍这么说。

「为什么?」

「看起来,小暮小姐就是很会注意别人用什么手机、穿什么衣服,喜欢打听八卦的那种人。」

这么说来,最初见到她时,她的确盯着三人中最会打扮的沙月打量了好半晌,沙月拿出手机时也是。还有,从说话的语气听来,她也确实表现得很想知道别人的成功或失败。

既然如此,旧款iPhone的事,对她来说应该印象深刻。

「虽然不知道时任教授与真理姐的关系,两人持有同样型号的旧款iPhone应该不是巧合。真理姐或许是用这支手机和时任教授联络的。」

「你们觉得,板东会不会也是这种关系里的其中一个人?」

美奈这么说,沙月点点头。

「这么一想,板东在居酒屋的行动也有了解释。假设这支旧款iPhone是用来秘密联络,平常或许都设成静音。真理姐急着联络板东,正在和朋友吃饭的他却没注意到。无奈之余,她只好打了板东平常使用的手机。接到这通电话的板东在店外说他马上回拨,第二次通话时,用旧款手机打给真理姐。」

街灯下的行动,正是用这支秘密iPhone和真理姐通话。所以,警方查他平常使用的手机也没有通话纪录,无法厘清他当时到底在跟谁说话。

「可是,真理姐的死亡现场与家中都没有找到旧款的iPhone吧。」

美奈提出疑问,沙月表情严肃地回答:

「一定是杀死真理姐的凶手带走了。」

我在脑中想像沙月所说的。

真理姐使用旧款iPhone,平时就和时任教授保持着联络。

虽然不知道时任教授是死于意外还是遭杀害,他的死一定让真理姐想到了什么,进而打电话给板东。那之后不久,她就在运动公园球场上遇害,iPhone也被抢走了。

命案的关键,或许就在这旧款iPhone连系起的关系中。

脑中浮现积了一层薄薄积雪的球场。我明明没见过那个当下,脑中却鲜明地出现没有灯光的黑暗中,趴倒在地的真理姐身影。画面清楚得仿佛连那刺骨的寒冷都感觉得到。球场旁已经摆出来的摊车只剩黑色轮廓,像正低头俯瞰真理姐小小身体。周遭一片寂静,宛如被世界遗忘。

可怜的真理姐。

就在这时,原本以为除了黑暗之外空无一物的真理姐后方,像是出现了什么。仿佛墨汁凝结成的果冻,那富有弹性的东西隐藏在黑暗中,正一点一点拓展面积,固定形状。

真奇怪,在我的想像中,那东西的动作像是有自我意志。

渐渐的,黑色块状物成了有着大头与身体的人形。我喊出那一点也不愿想起的名字。

——影坊主!

蠢动的人形从上方观察真理姐的尸体,像在看稀奇的东西。忽然之间,头部朝我这边一转。

分不出眼耳口鼻,只是一团漆黑的脸。

可是,我很确定这怪物对我感到好奇。

那颗全黑的脑袋微微一歪。

我直觉明白,它发现我了。

发现我就是它在废弃医院见过的那个小孩。

「悠介!你听见了没!」

肩膀被撞了一下,我的意识才回到眼前。双手推着车,站的地方不是球场,时间也不是夜晚。我们正在从车站回家的路上,离最后还有记忆的地方,已经又前进超过十分钟了。

我的左边是跨在脚踏车上的沙月,再前面一点的美奈回头用狐疑的视线看我。

「你怎么了?叫你也完全没反应,还以为耍脾气不想理我了呢。」

语气虽然有点生气,沙月的表情还是松了一口气。

「没、有点事……」

我犹豫着该如何说明。

刚才看到的景象是什么呢?漫画或动画里虽然很常有角色展开了另一种幻想,但跟那明显不同。太写实了。

这么说起来,忽然觉得吹在脸颊和嘴唇上的风有点暖,就用左手摸了摸脸。

难以置信的是,我的脸简直就像刚从冰箱拿出来一样冰冷。

「悠介,你怪怪的喔。好像被催眠了。」

美奈担心地说。

「我可能遇上了有点不妙的事。」

说明了刚才的经历,两人都露出怀疑的神色。

「虽说灵异的部分交给你全权处理,但是悠介,你也不能满脑子都是灵异幻想。今天我们听到的内容可一点也没有跟灵异相关的部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啊。」

手放在胸口,感觉得出自己的心脏还在猛烈跳动。与其说是影坊主出现在我的幻想中,不如说是被它发现了我的存在,或许还更贴切。

「振作点啊,这礼拜就要把班级壁报第二辑完成才行。」

嘴上回答「我知道啦」,内心仍挥不去那股被不知名的东西监视的感觉。

进入十月后的星期一,我们的目标是在本周内完成班级壁报第二辑,无论午休或下课,只要一有时间就动手制作。

之前的我只会跟在一群男生后面跑,现在看在班上同学眼中,我正在做某些特别的事,这虽然让我有点坐立不安,但感觉还不错。

我们布告栏小组在展开活动一个月后,也渐渐掌握到做事的步调了。

思考真理姐留下的怪谈可能隐藏着什么谜团,尽可能前往怪谈发生的场所调查,三人分别提出意见,互相讨论,最后再把意见统整成报导。一个怪谈大概需要花三星期时间。和几乎每天都闲着没事干的我或美奈不同,沙月还要上家教课和补习,三人能一起外出的时间只有星期六。

配合这样的步调,应该能在这星期四完成壁报第二辑,星期六到魔女家集合,讨论下一个怪谈〈三笹峠的有头地藏〉。

星期三,结束放学作业,回到家的我一如往常先去店里看看。生意忙的时候,爸妈会叫我帮忙送货到附近,有时要我站柜台。如果没先打声招呼就躲回自己房间,会惹妈妈不高兴。

幸好,今天店里生意清闲,负责顾店的妈妈正在和来买啤酒的柴田爷爷聊天。

「我回来了。」

打完招呼我就想溜回房间,却被妈妈叫住。

「你最近怎么都回来得这么晚?我看樋上和高辻早就回家了,为什么没跟他们一起?」

「啊、没有啦。」

我不由得吞吞吐吐起来。

这阵子,为了班级壁报的事,多半和沙月她们一起行动的事,我瞒着妈妈没说。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小秋。悠介最近老和两个女生玩在一起,真不能小看这家伙。」

柴田爷爷发出没品的笑声。「小秋」是妈妈的名字,我内心暗叫不妙。可恶,上次在公园会合时一定被柴田爷爷看到了。

「是喔?」

看到妈妈上扬的嘴角,我觉得好烦。就是知道她会有这种反应,我才不想说的。不知为何,我家爸妈从以前就这样,只要看到我跟女生稍微走得近一点就乱开我玩笑。

「我只是跟其他两个布告栏股长一起在做班级壁报啦。」

「说是这么说,我看你最近过得很开心啊。那两个女生是谁?」

「沙——波多野跟六年级才转学来的畑。」

「波多野是那个班长?」

沙月的班长形象,在大人心中也已根深蒂固。得知是她的瞬间,妈妈露出「什么嘛」的表情。

「对你来说真是高不可攀呢。」

没礼貌。不,我对沙月又没有那个意思。我们是对等的关系。

「加油喔,悠介。小秋以前也是这一带的偶像呢。知道她跟你爸在一起的时候,大家吓得下巴都脱臼了。」

「什么偶像,我才没有过那种时代。」

妈妈不客气地反驳。

「看来我还得活久一点,才看得到悠介和那个班长在一起呢。」

柴田爷爷露齿一笑。这时,我想起他时常抱怨主治医生的事。

「柴田先生,你平常都去哪间医院回诊?」

「怎么突然问这个,板东医院啊。」

宾果。

「那你该不会见过院长的儿子吧?」

我忽然换了话题,妈妈也歪着头觉得奇怪。

「你是说那个年轻医生吗?是有听说院长有个继承人啦。」

「嗯,可是他好像调去外县市的医院了?」

「这跟你们在采访的东西有关吗?」

要是知道怪谈的事,妈妈一定又要说教了。我正想蒙混过去时,柴田爷爷「啊」了一声。

「如果是院长儿子的话,听说他最近过世了。」

听到出乎意料的事,我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真的吗?」

「上次去明光寺时听说的,应该没错。」

地方上有一条叫「寺院通」的路,附近都是墓地,明光寺就在那条路上。在这个城镇还因矿业而繁荣时,为了吸引更多信徒,各宗派都在这里盖寺庙,形成了这条「寺院通」。现在那里还有三间寺院和一间神社,我们家族的坟墓也在其中,负责管理的寺院就是明光寺。

妈妈同情地说:

「上次去扫墓时不是有看到吗,我们家坟墓右上方那个气派的墓地,板东家历代祖先就葬在那里喔。」

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那里确实有个比别人都要气派的墓。仔细想想,板东的葬礼应该也是请明光寺和尚去诵经的吧,板东或许真的死了。

没想到事件出现这么大的变化,我迫不及待想告诉沙月和美奈。

我和沙月都以为板东之所以调去外县市的医院,是为了隐瞒自己与真理姐命案的关联,借此躲避警方的追查。

而根据小暮小姐提供的资讯,时任教授和真理姐使用同一款旧式iPhone手机,板东很可能也持有同样的秘密手机。因此我们研判,就算不是板东亲自下手,他手中一定掌握着与两人死亡相关的重要情报。

没想到,就连板东也死了。

有着秘密iPhone这个共通点的三人都死了——简直就像透过iPhone感染了死亡。

和〈永恒生命研究所〉一样,接过电话的人陆续死了。

隔天,我在学校一直想找机会跟沙月说话。

一起当上布告栏股长后,在教室内跟沙月说话还是很紧张。一到下课时间,沙月身边总是围绕好几个女生,聊天聊得很开心。要我一个男生在这种时候走过去——而且讲的还是跟杀人事件有关的事——得先准备好被班上女生背后指指点点的勇气才行。

像这样偷看沙月,我忽然察觉,她的表情有点不高兴。平常和朋友聊天时,她总是笑容满面地回应,今天嘴角却是下垂的,脸上也一直没有笑容。

发生了什么事吗?

上体育课时,好不容易找到机会交谈。今天的体育课上,每个人都要跑一百公尺计时。我已经跑完了,得到五人中排名第三的平凡成绩,正一边调整呼吸一边等其他人跑完。不过话说回来,即使年龄相同,一样有两只手两条腿,为什么连跑步这种单纯运动都能产生这么大的差距呢。要是我家的啤酒瓶在地上滚的时候也有这么大的差距,绝对会引起大麻烦。

尽管抱持如此不讲道理的想法,看着班上那些飞毛腿同学时,内心还是不免佩服。男生中跑得最快的莲,这个月底运动会一定又会担纲大队接力最后一棒了吧。

轮到女生上场跑了。跑第一个的沙月冲过眼前的终点。不只会读书,在女生中身高偏高的她也很擅长运动。

趁现在沙月身边没什么人,我走过去正想开口——

「我跟你说……」

沙月用周围听不到的音量和明显不高兴的语气这么说。

「我真的不敢相信,为什么有人能对朋友做出那种事。」

「怎么了,你冷静点慢慢说。」

「昨天,我收到真理姐大学同学泷泽小姐寄来的信。」

「这个人也认识我们之前见过的小暮小姐?」

我这句话像是踩到地雷,沙月顿时横眉竖目:「就是那个小暮小姐啦!她居然在研究小组说真理姐跟包括时任教授在内的好几个男人交往!」

我听了都傻眼。

我们那天跟她说的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

「我们只有说真理姐的怪谈跟时任教授的事件有关而已吧。更何况,什么跟好几个男人扯上关系,那只是小暮小姐擅自脑补啊。」

「就是说嘛!那个叫泷泽的人听到她这么说,觉得很奇怪,才会担心地写信告诉我。」

问了才知道,沙月曾跟泷泽小姐联系过,但泷泽小姐表示「没什么能提供的资讯」,当时婉拒沙月见面的要求。真理姐在大学里的其他朋友也都拒绝,答应见面谈谈的只有小暮小姐。

「泷泽小姐说,小暮小姐从以前就喜欢讲那种事,劝我小心一点。如果只是背后说朋友坏话也就算了,都已经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连死者的坏话都说。」

沙月最后又恨恨地重复了一次「真是不敢相信」。

对小暮小姐生气就不用说了,竟然选了这种人当打听消息的对象,沙月一定也对自己的天真感到不甘。

另一方面,我则是在另一层意义上觉得失望。站在我们小学生的角度,读研究所的人应该是很会读书的大人吧,都这把年纪了,怎么还整天以说别人坏话为乐。

「虽说是为了打听情报,之后或许不能把我们知道的事情全都老实告诉别人了。」

因为上次作间先生爽快答应帮忙,导致我们在这方面思虑不周。

为了转移怒气冲冲的沙月注意力,我赶紧把一开始要告诉她的消息说出来。

「板东死了?」

沙月一阵惊讶,接着便将视线放在跑道上,压低声音说:

「真的吗?」

柴田爷爷虽然讲得斩钉截铁,事实上也没有证据。于是,我这么提议:

「下次从魔女家回来的路上,我们顺路去墓地证实一下吧。我知道板东家的坟墓在哪,墓碑应该会刻上往生者的名字。」

「也好。不过,如果板东真的死了,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普通的意外吗?会有这种事吗……」

沙月盘起双臂思考。这时,我听见站在附近的两个女生说的话。

「哇,那是怎样?」

「绝对是在摸鱼。」

跟着她们的视线望去,先是看到四个女生像一串团子般跑过去,再看到落后她们许多的美奈。她的速度跟前面四人明显不同,距离也愈拉愈大。

令人在意的是她的跑步方式。美奈就连在跑步时也驼背,一副抬起腿来蹬地都嫌麻烦的样子,一看就知道完全没使力。加上她面无表情,看在那两个女生眼中,当然会觉得在偷懒。

结果,美奈和前面的人差了将近二十公尺才抵达终点。也不见她显露懊恼或羞耻,只是一副终于交差了事的态度,肯定惹得其他同学更不高兴。我身旁的沙月大概也察觉这点了。

我带着辩解般的心情说:

「要说很有美奈的风格,也的确没错啦。」

「嗯,我想她不是故意的,可是有点不妙。」

自从运动会和音乐会等例行校园活动多起来后,我行我素的美奈开始变成某些人的眼中钉。

还有,虽然我不想这么认为,但布告栏股长的活动应该也是原因之一。在那之前,美奈或许只是个「还无法融入班级的怪咖」,然而现在,除了制作壁报,她不跟任何人说话,一有空就自己拿起书来看。这副模样似乎被人说成「喜欢孤独,不合群的家伙」。

回过神时,我才发现自己紧紧抓住胸前的体育服。

美奈是个好家伙。可是,一旦开始思考如何对班上同学说明这点,我的身体就像被五花大绑似无法动弹。

——我看你是喜欢他吧。

已经想不起是谁说的了,但那插在记忆里没有消失的声音再次浮现脑海。

去年的班上,有个叫加藤的女生。有一次,我们得知彼此都在看班上不太流行的一部漫画,所以多了交谈的机会。然而,当加藤偷偷带作者以前出过的漫画到学校来借我时,被某个眼尖的人看见,说了这句话。

承受教室中众人尖锐视线的加藤脸上的表情,到现在我都还忘不掉。我想,加藤并不特别喜欢或讨厌我。可是,那句话深深刺伤了她。当然也刺伤了我。

谁喜欢谁什么的,只是一句孩子气的调侃,其实不算什么。可是,正因能换来周遭的起哄,所以大家都爱争相说出这句话。

我喜欢上学也喜欢朋友,只是有时会很想赶快毕业。冀望着赶快上国中,晋升到一个没有人会尿床的环境,这么一来,这些无聊的小烦恼就会消失了吧。可是,一想到刚才小暮小姐的事……心情就轻松不起来。

沙月走向跑完的美奈,我也慢慢跟上去。

「美奈,你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啊……」

美奈迅速回避了我和沙月的视线。

虽然觉得她转头的时机不太自然,当下只觉得是自己想太多。

全班都跑完后不久,下课钟声也响了。大家陆续离开操场时,背后传来老师的声音。

「波多野,你们几个过来一下。」

「你们几个」这句话绊住了我。

心情已经够黯淡了,这下感觉事情好像变得更麻烦。

星期六。

聚集在魔女家的我们,将壁报第二辑的壁报纸摊在桌上。

报导已经完成,随时都能贴上布告栏。

但是,眼前出现一个棘手的问题。

「什么叫『小学生就该写像个小学生的报导』,大人真的很会说这种无聊的话!」

不耐烦地拍了桌面,油性麦克笔因此滚落地面,沙月愤愤不平地弯腰捡起来。

「制作班级壁报的目的,不就是要让学生自发性搜集资料,拓展对社会的兴趣吗?就算是命案,我们也只是在调查镇上发生的事而已。」

接着,她又激动地这么抱怨。上次体育课下课后,我们被老师叫住,先是针对壁报说些勉励的话,然后就提出对内容的不满了。

老师的意思是「拿镇上发生的命案当题材,这不是小孩子该做的事。应该挑选更正向的话题,写出让大家更喜欢城镇和学校的文章才对」。

沙月当场回应:

「这种话不是应该去对政治家说吗?怎么会来要求我们!」

但是,我想老师的重点,其实是放在前半的「小孩子该做的事」。

「叫学生按照老师想要的内容撰写班级壁报,岂不是一点意义都没有吗。既然如此,老师何不直接发讲义就好。」

坐在抱怨不停的我和沙月身边,美奈冷静地分析原因:

「或许不该写出意外死亡的人是仁惠大学教授。毕竟,只要查一下就知道那是时任教授了。」

一副很享受的样子地看我们讨论的魔女也赞成美奈的意见:

「以前自己人私下讲好玩的事情,最近很快就在网络上散播开来了呢。更何况,内容如果是事实就算了,那却是刻意拼接过的状态啊。万一错误认知的人多了起来,要订正可没那么简单。身为教育者,不能忽视这个可能性。」

「可不可以讲得白话一点?」

「意思就是,你们老师怕事啦。」

这也太白话了一点。

问题是,好不容易完成的壁报第二辑,现在该如何是好?

「直接这样贴上去的话,恐怕会被老师亲手撕下来。」

「那样不就是剥夺言论自由了吗。」

剥夺言论自由,什么意思啊?沙月一如往常使用艰涩的词汇,她爸妈每天在家肯定都用这些词汇交谈吧。

「不能想办法让老师改变想法吗?像是请其他班级的老师来做我们的后盾。」

大人一旦对小孩的事做出一次干涉,后续就很难改变方针了。所以,我认为或许可以找跟老师一样的大人来站在我们这边。不过,报导内容提到命案,想找到支持我们的大人恐怕不容易。

这时,美奈忽然说「我有个好主意」。

「不需要改变报导内容,也可以应付老师的纠正。」

「真的假的?」

哪可能有这种魔法。我用半信半疑的眼神望向美奈,她却充满自信地说:「这方法很简单,花不了多少时间。我们还是先讨论下一个怪谈〈三笹峠的有头地藏〉吧。」

〈三笹峠的有头地藏〉

世界上有着教人难以置信的事。

三笹峠的有头地藏就是其中之一。

住在奥乡镇的K,从小就听祖母这么叮咛:

傍晚时分,也就是俗称「逢魔时刻」的时段,绝对不能去看三笹峠的地藏菩萨。只要看了,地藏菩萨就会从后面追上来,降灾在你身上。

过去,从三笹峠通往大街的山道曾是这一带的主要道路,为了祈求行人安全,人们在三笹山入口立了地藏菩萨像。然而,某个没有信仰的旅人却朝地藏菩萨丢石头,地藏的头就这么断了。不知是否因此遭到天谴,急着在天黑前下山的旅人脚没踩稳,摔出山道,折断脖子死了。

从此之后,一个奇妙的谣言在穿越三笹峠山道的人们之间传播。据说,每到傍晚时分,地藏的头就会恢复原状。可是,看到有头地藏的人却接二连三受伤或家中发生不幸。因此,每个人经过地藏菩萨面前时都低下头,只看着自己的脚下。

虽然没有完全相信祖母说的话,但也没去确认事实的真伪,K就这样长大了。知道职场上年纪相差甚远的上司是同乡,两人兴高采烈地聊起家乡的事,也聊到了三笹峠的话题。听到K不经意提起有头地藏的事,上司露出严肃的表情。

「那件事是真的喔。以前,我认识的人接受委托,前去修理地藏的神龛。修完回来之后,他开始变得一天比一天奇怪,老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一个月后就自杀了。」

现在才开始对地藏感到好奇的K,后来找了一天,在傍晚时前往三笹山。就在山道入口前,看到放有地藏像的神龛。

K紧张地往神龛内窥看,里面正如传闻的,是一个没有头的地藏。或许因为头断了这么多年,断面形状已磨得圆滑。K感到错愕,双手合十后就下山了。

隔天,他在职场叫住上司:

「我昨天去看了地藏,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也没看到地藏的脸就回来了。」

没想到,上司一脸惊讶。

「你在说什么啊,K。地藏的头早在修理神龛时就换上一个新的了。现在应该是名副其实的『有头地藏』才对喔。」

听到这个,他吓了一大跳。

从那天起,他就一天一天地瘦下去。睡觉时梦呓连连,去看医生也没用,只说可能是压力太大。他拿到药也没吃就丢了。

「K,你真的没问题吗?」

同事担心地问。

「总觉得一直有人在看我,坐立不安。」

他喃喃地这么说。

某天,听说他身体不适,叔父打了电话来。把有头地藏的事告诉叔父后,叔父为他介绍了一位通灵人士。他很快地联络对方,通灵人士严厉地警告他:

「这不是我能解决的问题,我会问问灵力更高强的人看看。总之,你千万不能让任何人进家门。对方可能会模仿你父母或朋友的声音,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于是,他请了三天假,关在家里闭门不出。

第三天晚上,在卧房睡觉时,玄关门铃大声响起。

「晚安,有人在吗?」

他默不吭声,对方又敲了窗户。

「有人在吗?」

他害怕地用棉被蒙住头。

外面持续传来呼喊的声音。

「晚安,我是从公所来的。」

「晚安,我是从医院来的。」

「晚安,我是从图书馆来的。」

「晚安,我是从泥子手来的。」

敲窗的声音愈来愈大。

掀开棉被,他站起来。发出不成言语的叫声,朝玄关跑去。

隔天,他的尸体在屋内被发现。

这次怪谈中登场的三笹山有头地藏,就在离我们学校不远的地方。

事实上,今天我们三人聚集在这里之前,已经先去看过了。

因为不是怪谈中的傍晚时分,没有那种诡异的感觉,当然神龛里的也只有普通的地藏菩萨,什么事都没发生。

有头地藏的怪谈,和至今调查的另外两个怪谈一样,都不是这几十年内诞生于网络上的谣言,而是地方上自古以来的传说,镇上也有居民听说过。

顺带一提,镇上自古流传的版本和真理姐留下的怪谈也有相似之处,看到原本无头的地藏忽然恢复为有头地藏的人,身上都会发生灾祸。我差不多三年多前就听说过这个传说,也和朋友去看过地藏像,当时地藏已经修理过,是有头的状态。

「根据至今几个怪谈模式,应该会在其中找到与事实相违或矛盾的地方才对。」

「地藏像看起来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啊。」

在调查S隧道和永恒生命研究所时都曾灵光一闪突破盲点的美奈,目前依然保持沉默。

「那么,是不是得先找出怪谈主角的K是谁?」

「要怎么找,只知道姓氏缩写是K,没有其他线索。」

沙月已经上网搜寻起过去奥乡镇一带发生过的类似事件了。

问题是,怪谈中并没写出K是怎么死的。如果是杀人事件,新闻应该会大肆报导,难道是病死或自杀吗。连这点都不知道,真的无从调查起。

「魔女,你印象中这附近发生过类似的事件吗?」

「几乎闭门不出的我,怎么可能知道整个镇上发生过的事?」

听我那么问,魔女笑得露出一口以年龄来说还满完整的牙齿。

就算这位婆婆是暗中掌控整个城镇的幕后黑手,我也不会意外。

「倒不是没有觉得奇怪的地方。」

美奈指着影印纸上的某段文章。

「跑到K家的人……应该是有头地藏吧,在各种自称的身份当中,只有这个『泥子手』不知道是什么。」

泥子手。听都没听过的名词。

对这样的地名没印象,也不认为是人名。如果这就是杀害真理姐的凶手名字,事情倒简单。

关于这点,沙月在网络上好像也没找到答案。

没想到,反而是刚才说自己「怎么可能知道」的魔女忽然沉吟起来。

「泥子手吗?」

「你知道喔?」

「这是神的名字啊。」

意想不到的答案,令我们面面相觑。

「日本的神吗?还是外国神话的神?」

「如果是那么有名的神,沙月早就查到了吧。是我们这一带乡土传说中出现过的神,没什么人认识。与其说是神明,其实比较接近从前的人敬仰的土地神,性质上更像是妖怪。」

网络上确实找不到,或许真如魔女所说,那是就连附近居民也少有人知道的神。至少我就从来没从爸爸、妈妈或爷爷口中听过这样的乡土历史。

「连网络上都没有的话,要怎么查啊?」

我这么一说,魔女就瞪大了眼睛。

「去图书馆不就好了!最近的小孩连翻书查资料都不会了吗?」

「书上有写的话,网络上也应该要有啊。」

「说什么傻话,网络是这二、三十年才流行起来的东西,比那更早之前的资料几乎都以纸本书面方式留存。举个例子,某些历史悠久的推理小说,我敢说你们还没在网络上找到,我这边就能先拿出来了。」

我忍不住环顾占据了魔女家中各处的书柜。书柜一层可放超过二十本单行本,一个书柜至少有七层,算算就是一百四十本了。如果从单行本换成文库本,数量可能高达两倍之多。我虽然没看过屋里所有房间,既然连走廊都摆满书柜,书籍总数肯定有好几万册。本以为魔女再怎样也不可能记住所有书的位置,实际上美奈向她借书时,魔女总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她想要的书。

结果,讨论也没有太大进展,只有时间徒然流逝。我们结束讨论,决定去看板东的坟墓。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魔女家时,沙月问美奈:

「对了美奈,你说班级壁报应付老师纠正的好点子是什么?」

这么说起来,到底要如何在不改变壁报内容的情形下解决这个问题啊。

美奈这才懒洋洋说「对喔」,拿起黑色麦克笔,在已经完成的壁报第二辑上写了什么。

「只要这样注明,就谁也不能有怨言了。」

读了那句话,我和沙月不禁笑出来。

——报导内容含有虚构,与实际事件或团体无关。

目的地的墓园在三笹山西南方的山脚下。我上次去是八月扫墓的时候了。

墓园入口就在明光寺旁边,利用山坡斜面开拓的土地上,立着阶梯状的墓碑。我家的墓地在从下往上数第三阶。隔着石梯的后方,看得见一块比其他墓地都要大又气派的墓碑。那里就是经营板东医院的板东家之墓。

或许因为是平日,没有其他来扫墓的人。原本还担心只有我们几个小学生,会被误会来恶作剧的。幸好前面没有人,墓园里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双手合十后,我们观察墓碑四周。

「因为他们家是地方知名士绅,还以为墓地看起来会更老旧,没想到满新的呢。是不是有重新改建过?」

沙月这么说。

写着「板东家之墓」的主石碑右侧,还有一块较薄的石板,里面写着长眠墓中的人名。

「就是这个人,板东景太郎。」

板东的全名,沙月已经查到了。原本还怕墓碑上刻死后的戒名,幸好仍是生前的名字。

板东景太郎。享年三十五。卒年月日是今年四月的日期。

「他真的死了呢。」

美奈喃喃低语。板东的死,让怪谈与命案产生更强烈的相关性。时任教授、真理姐,然后是板东。这三人的死之间有什么关联呢。

「这个人——板东景太郎的死亡,要是能知道更多细节的话,或许能找到命案的线索。」

「话是这么说,要怎么做呢?去找医院相关人士打听吗?」

嘴上如此提议,我却不认为会顺利。板东景太郎似乎死于外县市,医院的人未必知道详情。

最可靠的方法就是直接问院长,也就是板东的父亲。可是,他大概不会理睬我们这些非亲非故的小学生。

万一他还透过学校联络家长,班级壁报才真的会面临停刊的命运。

这时,低头看着墓地的美奈说:

「要不要问问看寺院的人?」

视线前方,明光寺的屋顶映入眼帘。

「墓地既然是他们管理的,葬礼和诵经或许都由这里的神官操办?」

「寺院里的不是神官,是和尚。」

沙月一边订正,一边点头。

「不过,这或许是个好主意。寺院和板东家有多年交情,可能听说过不少事。」

不知道寺门几点关,姑且先离开墓地。看到明光寺的门还开着,我们走了进去。

几年前为曾祖父做法事时,我也去过这里供奉佛像的大堂,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从右边那栋比较小的建筑进去,穿过一道走廊就是了。不过,现在那栋建筑的拉门关着。

我们在离拉门三公尺的地方停下脚步。

拉门旁有个呼叫铃,旁边写着「有事请按铃」。

于是,按照惯例的,三人展开了一场心理拉锯战。

我们之间有个不成文默契,只要按了铃,那个人就得负责向应门的大人从头到尾说明来意。

跑到寺院来问跟别人的死有关的事。这比打听真理姐命案相关消息还更不庄重。似乎就连沙月也退缩了,像在足球场上守越位线一样,一步也不肯踏到我跟美奈前面。美奈也是,双手盘在胸前,不动如山地站在原地。

正当拿她们没辙的我正想按铃时。

「有什么事吗?」

背后传来这么问的声音,我们一起转头,看到一位身穿普通长裤和毛衣,但顶着光头的大叔站在那。应该是寺里的和尚。

我本能判断,这种时候绝对不能闷不吭声。

「那个,我叫木岛悠介!」

「喔喔,是木岛酒铺的……」

光是报上姓名,他好像就认出我是哪家小孩了。五官虽然像岩石粗犷,笑起来却惊人温柔。

「有什么事吗?」

「有些事情想请教。我家墓地旁边那个很大的墓地,是板东医院医生家的吧?」

「对喔,板东家从好几代前就是我们寺院的施主了。」

「您知道作为医生的院长儿子过世了吗?」

为了掩饰紧张,我一口气把话说完。

和尚露出困惑的表情。

「为什么要问这种事?」

他盯着我看,我心想不妙,果然被怀疑了吗?感觉心脏一下子缩起来。这时——

「因为祖母之前承蒙板东医生照顾!」

仓促之间,沙月随口编造了理由。

「板东医生总是很温柔,也会耐心倾听祖母说话,她甚至每个月都很期待回诊呢。可是,后来板东医生忽然去了外县市的医院,祖母变得无精打采了。更没想到,最近从护理师那里听闻了板东医生过世的消息……」

我和美奈都大吃一惊。没想到沙月这家伙,明明是个模范生,谎话居然说得这么溜。

可是,她这番话果然奏效,和尚不再怀疑我们。

「原来是这样啊……是啊,这么年轻就过世是太早了。真的很遗憾。」

「可以问一下他过世的原因吗?」

「就很突然……好像说是意外……之类的。」

咦,不太对劲。和尚的语气忽然模棱两可起来,一下说「好像是意外」,一下又说「之类的」,这什么意思?

「和尚师父,您也去了葬礼吗?」

「嗯,我去诵经。在他老家举行的葬礼,只有亲近的家人送行。」

这点也令人想不通。大医院的继承人过世,为什么葬礼悄悄举行呢?是不是有什么不想让别人知道的内情。

为了多博取一些情报,我穷追不舍地问:

「关于板东医生的死,您有没有察觉什么奇怪的地方?」

「你这么问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啊。」

「例如他的家人是否有在隐瞒什么?」

我问得太直接了。

和尚一副「你到底想知道什么」的表情。

「那个……」这次开口的是美奈。「请问您知道有头地藏吗?」

话锋突然一转,和尚与我们都错愕地眨着眼。

「学校最近都在流传三笹峠那个有头地藏的诅咒,我想知道,是真的会有诅咒吗?」

听了这个孩子气的疑问,和尚笑笑蹲下来,看着美奈的眼睛说:

「地藏菩萨来自佛教,是来拯救众生——拯救人们的心的神明喔。神明或许会惩罚恶人,但绝对不会恶意诅咒人类。」

的确,有头地藏的怪谈中,一开始也是因为被人类断头才降灾。可是,后来演变成只要看到地藏就会招来灾祸,这就未免太过火了。

「看到地藏的时候,如果不方便双手合十,至少也在心里向菩萨打个招呼比较好呢。地藏菩萨就好比我们的邻居,即使没有交谈,重要的是把他放在心上。」

和尚这番没有强制性的言论,让人听了很受用。所以,我忍不住问出平常不会问大人的话:

「和尚先生,你相信世界上有灵异吗?例如幽灵或是诅咒这些。」

和尚沉吟了一会儿,望着半空说:

「我父亲似乎有一点通灵能力,可惜我完全没有。所以,我也没亲眼见过幽灵。不过,或许正因欠缺通灵能力,我认为人的信念更重要。」

「你说的信念,意思是『只要相信世上有幽灵,总有一天能看见』吗?」

「有点不一样喔。和刚才地藏菩萨的话题其实有共通之处,我想说的并不是看错或一厢情愿的认定。只是,把他人放在心上,也能拓展自己对世界的认知喔。举例来说,不管邻居是不是你认识的人,他还是存在对吧。那么,如果能把对方放在心上,你的人生必定会产生很大的改变。虽说『把他人放在心上』在人生中的各种场合都很需要,但平常不做的事也不可能一下就会嘛。和这一样,平常就把神佛或幽灵等肉眼看不到的存在放在心上的人,也就更能不骄不纵地感谢时代与运气。这与是否实际存在无关,而是认知的世界拓展了,人就会受到影响——听得懂吗?」

「……有点懂又不太懂。」

「这样就行了。那么,反过来说,如果任何人对神佛灵魂都没有认知,或者不愿去认知的话会怎样?能说他们存在吗?」

明明就存在那里,却不受到认知。为了认知他们的存在,需要五感以外的什么呢。

假设即使存在,对我们的人生却没有造成任何影响,我们又会将那称呼为什么呢?

和尚继续说:

「所以,我认为双手合十或内心祝祷是很重要的事。与信仰与否无关,这类举动就代表我们接受了那个对象。即使肉眼看不到也感觉不到,但我们『认知的世界』就此得以拓展。反过来看,你所谓的灵异存在也一样,认知与否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以怪谈或传说的形式口耳相传,人们则透过这种方式认知了他们的存在。」

和尚说得虽艰涩,但我也联想到几个灵异说法,概念或许与此相近。

像是听到幽灵说话时绝对不能回话,不能让幽灵发现自己察觉对方等等,都是经常听闻的说法。还有,以前的人认为诅咒时需要对象的名字,所以不能轻易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别人。这些或许就是和尚所说的「认知」的力量。

只是,沙月对这方面的事没太大兴趣,见缝插针地把话题转回原本的怪谈。

「和尚先生,现在出现了三笹峠地藏诅咒人的传闻,您认为可能的原因是什么吗?」

「这个嘛,虽然觉得应该无关……」

摸着剃得跟头顶一样光滑的下巴,和尚嘟哝着说:

「有个两年前离世的施主,过世前不久曾来找我商量。那个人在木工厂工作,来的时候脸色非常难看,还说『一直觉得有人跟着我,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一问之下,才知道他曾去看了三笹峠的地藏。」

我感到背上像有什么爬上来。怪谈里涉及地藏的人,也说自己被什么人跟着!

我忍不住往前探身。

「后来怎么样了?」

「刚才也说过,我没有通灵能力,那位施主精神又耗弱得相当严重,我就建议去看医生。只是,不久后他就过世了,我也有点后悔。早知道应该多听听他说话才对。金森先生过世时还不到四十岁,真的很可怜。」

——金森!

我们三人看了看彼此。有头地藏怪谈中死掉的那个人,不就叫K吗?那个怪谈写的是这个叫金森的人身上实际发生过的事吗?

注:金森的罗马拼音为Kanamori。

「那、那个人是怎么死的?」

沙月激动地追问。和尚举起手挥了挥,好像怕我们误会。

「不是什么特殊的死因喔。因为附近的人好几天没看到他,就请了警察一起来破门而入,结果发现他倒在家里。他是一个人独居,大概急病发作了吧。」

又是原因不明的死。和驾驶途中猝逝的时任教授一样。

「木工厂是做什么的呢?」美奈问。

「那个喔,只是我们从以前就这样叫而已啦。是一间叫『亲善商店』的公司,专门制作婚丧喜庆上的用品,所以也有自己的工厂。员工只有三十人左右的小公司,制作的用品包括棺材、佛坛,还有奥神祭上使用的神轿和太鼓也是那边生产的喔。虽然应该只是巧合,这么说起来,木工厂最近接连发生了不幸的事呢。金森先生之前已有一个年轻工匠过世,听说去年十一月祭典前夕,不知道什么人潜入工厂,把里面破坏得乱七八糟。有人害怕得辞职,也有人去神社驱邪。或许因为这样,诅咒的传闻才会散播开来吧。」

「请等一下。」

沙月急忙插话。

「您说十一月时有人潜入工厂,知道详细日期是几月几日吗?」

「日期我就不记得了,好像有听说是奥神祭前夕,大家最忙的时候。」

沙月脸色大变,一看就知道她想到了什么。

说到奥神祭前夕,正好和真理姐死亡的时期重叠。

不只金森的死,工厂的事是否也和我们在追查的命案真相有关?

关于木工厂的骚动,或许可以去问浩哥看看。我提醒自己,之后要记得去问他。

首先,我们必须先调查的是〈三笹峠的有头地藏〉怪谈中的主角——金森家。

问了和尚关于金森的住址,出乎意料的是,他很干脆地给了我们。

「他应该有亲戚,只是住得比较远。这种乡下房子要卖也不容易,就闲置在那了。」

我们向和尚道谢后,前往金森家。

金森家在距离明光寺不到五分钟的地方,位于一条小巷弄旁。是一栋有着红褐色屋顶的老旧平房。信箱旁依然挂着写有「金森」的门牌。院子里的树从低矮围墙内长出来,枝叶朝四面八方延伸。一如和尚所说,金森死后似乎就没人来整理过。

屋前的巷弄窄得无法会车,附近也没有商店。简直就像在这个镇上的任务已经完成,这块土地就这么被世人遗忘。

美奈「啊」了一声。

仔细一看,大门没有关紧,仿佛邀请我们进去,打开了几公分。

「这么说起来,上次也是这种感觉呢,第一次去魔女家的时候。」

沙月这么说,我点点头。

换句话说,就是要重现当日的行动,三人一起心领神会了这一点。

确定四下无人,我们快速把门推开。只发出一点类似金属生锈的声音,顺利闯入成功。只要进入院子里,拜长出墙外的树木所赐,不会有人看见我们。

玄关的门是铝制的滑门。门上装了纵长型的毛玻璃,看不到里面。

惊人的是,把手放在滑门上才发现门没有上锁,一推就朝旁边滑开了。

「怎么会没锁?」

「之前也有别人潜入过吗?」

尽管觉得愈来愈不对劲,来都已经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

进入屋内,一股参杂着尘埃味的闷臭扑面而来。明明应该已经好几年没人进来过,玄关口仍杂乱地放着金森的拖鞋和球鞋。看到这个,我们犹豫了一下,不知是否该踏进去。

这时,背后传来「呀!」的叫声,吓得我整个人跳起来。

「沙月,你干么啦!」

「你们看那个角落……」

一进门的左右两边地上,各有一堆黑灰色的东西。看上去像堆了少量的泥土。美奈蹲下去,看着那东西说:

「这……好像是盐。」

「盐?可那又不是白色。」

「不知道是不是发霉了,颗粒感看上去很像盐。」

「等等、美奈,别碰比较好。」

看到美奈伸出手,沙月阻止她。

我们迟疑了一下,先拍下玄关的照片后,才脱鞋走进去。

首先,看了看从玄关处朝左右两边延伸的走廊。右手边有洗手台和浴室,左手边有两个房间。里面那间是面向庭院的客厅和厨房,前面这间和室应该是金森的卧室。和室墙上挂着运动外套,角落堆着一叠杂志,令人感受到静止的时间。

话虽如此,屋内并不乱。常听人说凶宅里会有死人的腐臭味,或在房间里留下尸体的痕迹,可能因为金森死后不久就被发现,这里倒是没有留下那样的东西。

是否真如和尚所说,金森的死没有可疑之处?

沙月大胆地打开和室壁橱,调查里面的东西。

和废弃医院相比,这里只是死过人的空屋,没有那么恐怖。把和室交给沙月,我走向后面的厨房和客厅。

餐桌上有拔掉插头的电热水壶,茶杯也放在那里没动。不过,流理台旁整理得很干净,没有垃圾或脏碗盘。金森的亲戚大概做过最低限度的清理。

哔——

忽然屋内响起蜂鸣器的惊人声响,受到惊吓的我身体猛地后仰,手不小心打到厨房架上的纸袋。纸袋掉落,里面的白色粉末洒了一地。

我好像撞到放盐的袋子了。

「哎,真是的……」

这下非打扫不可了。我一边对自己火大,一边走向玄关问:

「刚才那什么声音啊?」

调查屋外的美奈从玄关口探头进来说:

「墙上有个像门铃的东西,我就按下去看看,有响吗?」

怪谈里也有提到按门铃的事,或许因此引起美奈的好奇。

「要按之前也不先讲一声,吓死人了。」

「没那么大声吧?」

和室里的沙月也出来了,手上握着手机。

「先别争那个,作间先生打电话来了。刚才在寺院时,他好像就联络了我们,只是那时没注意到。」

上次带我们去废墟医院的作间先生,似乎也自行调查起了怪谈。彼此有新发现时会互相联络,这次他找我们不知道是什么事。

「他还传了讯息过来,说是『跟有头地藏的怪谈有关』。」

这话题正好与我们在做的调查同步,我和美奈分别从左右两边窥看手机萤幕。沙月一副受不了的样子闪开,快速读出内容:

「呃——『总觉得有头地藏的怪谈和之前的怪谈有所不同,不是指内容,是指怪谈本身的形式,似乎就暗藏了某种诡计』。」

「怪谈的形式?什么意思?」

「你先别插嘴,听我说完。『我读了之后,认为这应该是一个故事型谜题。所谓故事型谜题,就是刻意不写出结局,让读者自行推理复数结局的叙事型态』。」

「美奈,你知道这个吗?」

我这么问,美奈摇了头。我心想,这次有作间先生的知识相助,也算幸运了。

沙月重新读了一次影印纸上的怪谈。

「这么说来,原本一直以为故事最后登门的是有头地藏,其实故事里并未清楚写明。换句话说,也可以把袭击K——袭击金森的人解释为人类。」

「不过,金森确实害怕得去找和尚商量了啊。」

「说不定真的有人在跟踪他?他因为工作关系接触到有头地藏,之后才发生了这样的事,让他误以为是灵异现象,导致心理压力过大,最后病倒。」

这充其量只是沙月想要的解释罢了,我无法认同。

「那么,怪谈最后来到K家的人以各种立场自称又是怎么回事?如果是人类的话,未免太不自然了吧。」

「我认为这正是真理姐留在怪谈的线索,表示包括时任教授和金森在内的一连串事件与这么多人相关。比方说,怪谈中『从医院来的』人如果是从板东医院来的人,逻辑上说得通。」

听沙月这么说,美奈像在思考什么,轻轻握拳抵住嘴边。

「如果沙月想的没错,就表示公所和图书馆的人也与命案有关啰?这样的话,那个『泥子手』究竟指什么?」

美奈还没说完,我就感受到一股视线,转头朝走廊及玄关望。滑门的毛玻璃并未映出什么。

「怎么了?」

「不知道,好像有人在那。」

这种感觉我有印象。在废弃医院遇到黑影时,也曾感觉到这股气息。

「喂,别这样。」

无视沙月的制止,我像是受到那股浓厚的气息拉扯,往内走回刚才调查过的地方。接着,朝厨房一看,发出情不自禁的尖叫。

「呜哇!」

被我打翻的盐,还维持一样的状态留在地上。

问题是颜色。

刚才绝对是白色的盐,现在不知为何变成黑色。

跟玄关角落堆放的盛盐成了同样的状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注:日本传统习俗,在特定位置摆放一小堆盐,有净化、避邪等效果。

这时,跟上来的美奈放声大叫:

「那里!有人!」

美奈指着客厅面向庭院的那扇落地窗。

沙月勇敢地横过客厅,打开窗户环顾四周。

「没有半个人啊。」

「沙月没看见吗?」

「嗯,是不是看错……」

这时,沙月似乎察觉什么,打住说到一半的话,只穿着袜子就走下庭院。

「怎么了?」

「——不会吧,怎么会有这种事。」

沙月一边喃喃低语,一边捡起某样东西。拿在她手上的,是一支白色的智慧型手机。下方有圆形的按钮——是旧款iPhone。

变色发黑的盐、来自神秘人物的气息、旧款iPhone。

一下子发生太多事,又都太过突然,无法将这一切好好消化的我们,连要打扫洒落一地的盐都忘记,逃也似离开金森家。

死命踩下脚踏车踏板,终于回到熟悉的公园时,太阳几乎下山,天上也看不到夕阳颜色。

「美奈看到的是怎样的人影?」

我在气喘吁吁中这么问她。

「因为只看到一瞬间,不是很确定。但那肯定不是动物,是人。」

为什么会在那里呢。为什么要跑掉呢。尽是些令人费解的事。

不,更重要的是——

我望向沙月手上的旧款iPhone。

如果这些都和命案相关,美奈看到的人,或许就是我们在追查的凶手。

我们被那家伙撞见了。

终于察觉到这个可能,我急忙左右张望。

公园里见惯了的风景,无法为我带来一丝安心感。

「这手机有点奇怪。」

操作着iPhone,沙月这么说。

「萤幕没有上锁。」

一开始就没有跳出按下解锁密码的画面。

「是没有设定吗?」

「正好相反,如果不是刻意去改设定,解锁画面是无法取消的。」

即使手机里没什么天大秘密,一般人还是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手机内容,上锁才是正常的做法。为什么要刻意取消解锁画面呢?

「你们看。」

沙月朝我们出示萤幕,上面空荡荡的几乎什么都没有。不像普通手机里下载了一排一排的应用程式,只有包括拨打电话及设定在内的五个图示。像是把多余资讯全部删除了。

「没有能认出手机主人的照片,也没有电子信箱。」

沙月不甘心地说着,按下萤幕上那个无人不知的绿色通讯软体图示。

聊天画面很清爽,只有一个群组。

然而,看到群组名称的时候,我们全都说不出话了。

「泥子手之会」。

我心想,啊,果然没错。

我们找到线索,

同时,对方找到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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