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泥子手之会-章节

沙月的纪录②

十月的第二周。

在学校,班级壁报第二辑已经贴上去了,延续第一辑的热度,这次也吸引了不少人来看。

其中,「永恒生命研究所」原本是精神病院的事特别引人注意,很多同学都关注起悠介提出的灵异解释。

对第一辑颇有意见的老师,这次似乎接受了我们「报导非基于事实」的说法,没有多说什么。也可能是看到班级壁报这么受瞩目,怕硬要我们收手恐怕会招来更多臆测吧。

话虽如此,也不能高兴太久。如果想在第二学期中将六个怪谈都写成报导,平均每三星期就要完成一张壁报。每一次我们都得先考察怪谈内容,前往可能是故事原型的地点搜证,结束后再写成报导。照这么计算起来,时间实在很赶,现在就必须马上着手第三辑才行了。

我在第二辑中发表了自己的推理,主张原本真理姐死亡时间有不在场证明的板东,其实并非在运动公园杀害真理姐,而是使用不在场证明诡计,在居酒屋旁下的手。然而,这个推理已被美奈根据当晚积雪的状况推翻了。

另一方面,悠介认为凶手可能是命案当天传出目击情报的「影坊主」。问题是,真理姐的死因为遭人以刀刺杀,美奈也用这点推翻了悠介的推理。灵异传说中从未提过影坊主使用刀刃,因此这说法完全是自相矛盾。

我们两人的推理,都被美奈以「与现场状况不符」为由否决。

推理错误虽然可惜,但也表示我们三人事前定下的规则正确发挥著作用。

我相信,魔女口中「站不住脚」的推理能带领我们逐渐逼近真相。

下次三人聚集讨论的时间是这星期六。

从小暮小姐那里听来的真理姐与板东教授的关系(我现在还是对小暮小姐很火大!)、板东的死及〈三笹峠的有头地藏〉怪谈,还有在金森家得到的旧款iPhone。我们必须以这些材料为基础,各自在讨论之前建构出新的推理。

糟糕,等一下再写。

——太惊险了,刚才妈妈突然跑来看我在做什么。下星期天补习班举行全国模拟考,妈妈一定为这件事绷紧了神经吧。要是知道我挪出念书的时间追查真理姐命案的真相,爸爸和妈妈绝对不会给我好脸色看。

真理姐生前,他们就常感叹为何真理姐不去大都市发展。即使不会当着叔叔婶婶的面,但在家时,爸妈总是自豪地说「我们才不会让沙月步上真理的后尘」。

老实说,其实我也觉得很奇怪,为什么真理姐毕业后会留在地方上工作呢?从没听她说过有什么特别想在家乡做的事,实际上她找到的工作也是银行的地方分行。

可是现在,我想,自己手边已经找到一个线索了。那就是我们在旧款手机里发现的「泥子手之会」。厘清板东无法靠自己一人之力杀害真理姐后,或许可以认为这起命案存在着帮凶。问题是,他们几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喜欢从梦中醒来的瞬间。在以为已经是全部的视野之外,突然像掀开盖子般,看见原本没看见的天空,阳光照射进来。就是这种感觉。

无论睡梦中作的是美梦还是噩梦,在得知梦境之外仍有如此宽广世界时,那一瞬间的感动,我真的非常喜欢。可是,今天早上我却怀着沉重的心情,裹着棉被起不来。总觉得梦里一直有人在我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醒是醒来了,身体却怎么也不想动。话虽如此,又无法再倒头睡回去。

听说人类的身体几乎以水分组成,我现在就像一个浴缸,好像有什么东西沉在我的最深处,坚拒从水里离开。这种倦怠的感觉,实在很难解释。

而且,这种不舒服的状态已经持续好几天了。

「你要睡到什么时候?早餐都凉掉了喔。」

就连母亲一如往常从楼下喊我的声音,听在耳里仿佛都像带有恶意,重挫我想起身的心情。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今天下午不是要去跟其他两个布告栏股长讨论事情?」

母亲终于受不了,上楼来查看。一看到我的脸,她似乎察觉哪里不对,伸手摸摸我的额头。像是讨厌母亲有些粗糙的手,沉在我之中的那个「什么」逐渐远去。

「好像没发烧就是了。」

我一边回答「要起来了」一边掀开棉被。

站起来试试看,那股不舒服的感觉果然没了。

可是,总觉得今天房间比平常还要暗一些。

坐在餐桌旁,有一搭没一搭吃着早餐,把这几天身体不适的状况告诉母亲。

「你正在成长期,身体也有各种烦恼嘛。」

母亲不以为意地这么回答。要是成长都会伴随这种感觉,难怪大人会闹出那么多事件了。

望向电视上的气象预报,上面显示未来一星期的日期与天气预测。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对了,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好像是从金森家回来之后才开始的。

我走进店面,打算利用去魔女家讨论前的时间帮忙顾店。这时,浩哥来了。虽然还没到开店时间,我们家向来不在意这种小事,都会让客人进来。

懒得出门的浩哥在上午露面,这就表示——

「你昨晚值夜班?」

「对,等等回去就要睡觉了。」

他一脸疲惫地回答,拿了两罐和上次一样的烧酎气泡酒放在柜台上。

「我可是专程为你来喔,上次你问我的那个木工厂的事。」

从明光寺和尚那里听说奥神祭前木工厂发生的骚动后,我就拜托浩哥帮忙打听,在方便透露的范围内告诉我当时的情形。

我才拜托他不到一星期,今天还正好要去魔女家讨论。这么快就能取得情报,对我而言真是求之不得。正意外浩哥这么配合,他看起来却像很烦恼似地说:

「老实告诉你,那个木工厂的骚动,我也参与了搜查任务。」

「为什么?跟交通课的浩哥有什么关系?」

浩哥轻轻点头。

「接到通知第一个赶到现场的是警署的其他员警,但是确认现场状况后,调查了附近住家设置的监视录影,发现拍到可能是犯人开的车,也很快查出那辆车的车主,但是——」

短暂踌躇后,浩哥才说:

「那辆车就是之前我们提过,在樱冢隧道出事的那辆车。」

听浩哥这么一说,我忍不住大叫:

「嗳?换句话说,破坏木工厂的犯人是时任教授?」

「还不能肯定——是说,你怎么查到他名字的?」

这才想起,上次浩哥告诉我这件事时,只说了是大学教授。我急得催他先把话往下说:

「我们这边也是很努力在调查啊。先别管这个了,后来呢?」

「嗯,从状况看来,应该是时任先生先闯进木工厂,在逃离的途中,又在隧道发生事故。这么想最合理了。可是,嫌犯既然死亡,工厂又没有什么东西失窃,厂方就取消报案了。」

「什么都没被偷吗?」

「员工确认过,只有放在工作区的几个作品被破坏,包括金钱在内,没有任何东西被偷走。完全不明白时任先生为何闯入工厂,只是——」

浩哥又是一阵犹豫,最后做出双手抱着什么东西的姿势说:

「我在调查车内时,发现后座有个差不多这么大的波士顿手提袋,袋子是空的。为什么知道空的呢?因为拉链全没拉上,里面看得一清二楚。一般来说,就算没装东西也会把拉链拉起来吧?当下我就觉得有点怪了。」

「如果里面曾经装了东西,总不可能是时任教授死后被谁拿走吧?」

没想到,浩哥的表情更加暗沉:

「就是有这个可能……上次你们来我家时我没说,其实,时任先生车上的行车记录器,不知为何在他死前不久就故障了。」

「故障?不是被人删掉的吗?」

「录到一半画面变黑。请人调查之后,说可能是原因不明的机械故障。所以,既无法靠行车记录器看到时任先生死时的状况,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来翻那个波士顿包。」

正常来说,意外发生后,要不任何人看见就窜改行车记录器的影像,这是不可能的。

可是,只有时任教授死亡前后的影像发生故障,这未免太刚好了吧。

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个事实,我们两人沉默不语。这时,说着「这不是阿浩吗?下班啦?辛苦了」的母亲从家里走出来,看到放在柜台上的气泡酒,走进柜台敲打收银机。

结帐后,我送浩哥出店外,顺便问:

「告诉我这么多细节真的好吗?」

浩哥露出苦涩的表情回答「当然不好」。

「可是,波多野的案件,搜查一直没有进度,总觉得只有我们这些乡下警察揣着各种资讯也不是办法。上次波多野的堂妹也在,所以我没说出口,其实波多野对我们这一辈的人来说,是大家向往的对象。」

说这话的浩哥露出我从没见过的表情,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脆弱。

「你喜欢真理姐喔?」

「不是这个意思。同届的同学里,如果说有谁会离开这座小镇,到外面闯出一番成就,那应该就是她了。大家都这么认为。所以,听到她在地方上的银行就职时,大家都很意外。说来可能有点自私,或许也曾对她感到失望吧。」

对模范生一方面怀抱嫉妒的心情,同时却怀有期待。

说不定,我对沙月也是这样。

「即使如此,我们实在不认为波多野是会以那种奇怪方式死去的人。这样下去,我们都觉得自己太窝囊了。在这么小的城镇里就读同一所国小和国中,却没有半个人了解她是怎样的人。所以悠介,我很羡慕你,因为你还来得及。」

明明是长年以来近在身边的同学,却在尚未完全理解的状况下,对方就永远消逝了。如果没有布告栏股长这件事,我和沙月或许也会变成那种关系。

浩哥拍拍我的背,兀自朝自家方向走去。

下午,我们三人按照约定,在魔女家集合。

熟练地泡完红茶,沙月换上严肃的态度,开始讨论这次的议题。

「首先,为了班级壁报第三辑的内容,我们得先将有关〈三笹峠的有头地藏〉的讨论做个总结。接着,再开始尝试解读第四个怪谈〈自杀水坝的孩子〉。」

我们围绕桌子坐下,桌上放着一支旧款的iPhone。这是在调查「有头地藏」怪谈原型的金森家时,神秘人影遗落在那里的东西。那个神秘人影究竟是谁呢?

当然也可能是附近邻居察觉屋内异状跑来查看,可是,这无法解释为何对方没有责骂我们就离开了。所以,这个人物应该是与我们正在调查的事件有关没错。

那天之后,我一直觉得好像有人偷偷跟着我。上学放学时如果落单,都忐忑不安地害怕遭人袭击。幸好,我们三人身边都没出现可疑人士。

「我先报告一下,试着研究这支手机后,得到了什么结果。」

沙月看着手上的笔记这么说。

我们认为这支iPhone很可能就是真理姐和时任教授持有的「另一支手机」。如果真是如此,里面或许藏有事件的重要线索。起初,我们也想过是否该把手机交给警方。可是,就连身为模范生的沙月都不太想这么做。

这是因为我们都知道,一旦把手机交给大人,他们就不会把里面的线索告诉我们了。

所以,我们决定由三人中最擅长用手机的沙月,将这支iPhone带回家研究,调查内容。

「首先,这支手机里没有SIM卡。换句话说,不能用来打电话。」

就连我也知道这个叫SIM卡的东西是什么。每一张卡配有一个电话号码,可以用来通讯。我平常用的那支手机就是爸爸用旧淘汰的,SIM卡已经拔掉,所以不能打电话。

「里面没有留下电话号码的资讯吗?就算抽走SIM卡,只要号码还在使用,或许可以打过去看看。」

我提出建议,沙月摇摇头。

「是有留下纪录,我也打了那个号码,没接通。这支手机大概是预付卡型。」

发现我和美奈头顶冒出了问号,沙月补充说明:

「简单来说,就是随用随丢的电话。预付固定金额,只能在一定期间内使用。我听爸爸说过,这种方式不易追踪,容易拿来犯罪。」

「不易追踪」听起来就像专家才会讲的话。我盯着桌上的iPhone看。

「这样的话,就算把手机拿给警察,也很难找出使用那个号码的人啰。」

「对。现在应该注意的,是手机应用程式里的『泥子手之会』这个群组名称。从手机里几乎没有安装其他应用程式看来,这支iPhone想必专门拿来和这个群组联络。」

一边说明,沙月一边出示通讯程式的群组画面。

在「有头地藏」的怪谈中,「泥子手」是最后跑去敲K家门的几个人之一。没想到,原来是好几个人组成的团体名称。

「关于泥子手这个名称啊……」美奈举起手。「我照之前魔女说的,去图书馆查了奥乡镇自古以来的神话,的确找到泥子手这个在传说中出现过的神。」

说着,美奈从手提袋里拿出一本看来颇有年岁,封面都已日晒褪色的书。

打开的页面上,以易于阅读的较大字体印着这样的内容:

守护奥乡之地的神秘之神 泥子手神

过去,在奥乡镇的山区,许多神社都将这个放眼全国只有这一带才看得到的「泥子手神」奉为主神祭祀。

根据传说,住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们因为神灵降祸,饱受饥馑与疾病所苦。就在那时,渡海而来的泥子手神与人们交换条件,只要将他奉为这里的土地神加以祭祀,就会帮忙封印降祸的神灵,为人们带来平安的生活。

然而,随着时代的演变,泥子手神慢慢被等同于须佐之男命或日本武尊等具有全国性知名度的神明取代,知道泥子手神存在的人愈来愈少。现在,只剩下深泽村的水沼神社等地仍有祭祀。

读完这页的内容,我忍不住抬头。沙月也和我一样,惊讶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美奈。

惊讶的原因,是赫然发现「泥子手」这三个字,原来来自「泥子手神」。

曾经渡海而来,拯救了这块土地的神。

事实上,我们早就看过「泥子手」这个词汇了。

在尚未着手调查,以顺序来说排最后的第六个怪谈〈水井之家〉中,出现了这个词汇。只是,那里面的「泥子手」写成汉字,我们没发现它和『泥子手之会』的泥子手是同一个词。

注:先前故事中「泥子手之会」的泥子手以日文平假名写成。

「六个怪谈里就有两个出现这词汇,『泥子手』肯定是重要关键。」

「简单来说,泥子手神是一个古老的守护神,对吗。用这个神的名字当群组名称,听起来好像很自以为了不起。」

沙月用不满的语气这么说,再次朝我们出示萤幕。

「对了,这个群组也可说是让好几个人同时交谈的方便工具,虽然现在已经没在使用了。」

「可是不是还看得到吗?」

「群组里的其他人都退出了,只剩这支手机的持有者还在里面。不过,如果只是要看过去的交谈纪录,还可以看得到。」

我也有下载那个应用程式,但是没有无线网络的地方就无法上网,比较熟的高辻他们又没有智慧型手机,所以几乎没有用那跟人通讯过。

这支手机的持有人,似乎以「blue」的昵称加入群组。

群组里的每个人都没有变更个人图示,乍看之下很难分辨谁是谁。不过,从昵称看来,至少有七个人在群组内。只是他们很少交谈,这一年来也只交谈了四次,内容都是每个成员报告自己那边没有异常状况。

唯独最后一次的交谈,状况似乎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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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子会之手 群组)

11月24日(四)

blue:稍后 (18:03)

blue:有事报告 (18:03)

11月25日(五)

TAKA:blue怎么了(9:27)

777ma:有人联络了吗?(10:10)

jjoker:blue昨天死了(17:30)

jjoker:详细情形晚点说(17:31)

字幕:我嚇到了(17:41)

23:11

YY 退出群组。

11月27日(日)

2tu0ba2ki2:发生什么事了?(0:17)

jjoker:紧急。考虑到出现叛徒的可能性,临时进行设置更新(0:30)

jjoker 退出群组。

777ma 退出群组。

TAKA 退出群组。

2tu0ba2ki2 退出群组。

字幕 退出群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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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上所示,「泥子手之会」内部显然发生了什么变化。

「这个。」

沙月指向萤幕最上方。在「泥子手之会」的名称旁边,有个用括号括起的数字「1」。

「这个数字表示的是参加群组的人数。退出群组的人就看不到对话内容了。现在我们还能看到这支iPhone里的群组对话内容,表示手机持有人是最后留在群组的人。可是,这就奇怪了。其他人都退出,为何只有手机持有人还留着呢?」

沙月说到这里,用期待我们答案的表情望过来。我还在不知所措,一旁的美奈就说:

「因为这支iPhone落入别人手里了。」

「我也这么想。预付卡手机的使用期限是一年,为了预防消息走漏,『泥子手之会』的规则可能是每年换一次新手机,重开一次聊天室。可是,发生了预料之外的事,那就是,这支iPhone落入别人手中。」

「喔喔!因为这支手机被我们捡到了,如果继续在群组里交谈,怕消息会走漏,所以才催促其他人更换手机。」

我觉得很有道理,沙月却又推翻了这个想法。

「最后一次的交谈纪录是将近一年前,跟我们捡到手机无关。」

「这样的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摸不透事情的走向了。

「我不知道,但也不是没有其他收获。真理姐死于十一月二十五日,隔两天,群组里的人就几乎都退出了。」

在知道这一点后,重看一次交谈纪录,发现刚才忽略了几个地方。

「只有这个叫『YY』的人是二十五日深夜十一点十一分退出的……这不是真理姐遇害的时段吗!」

「前一天死掉的『blue』会不会是时任教授?」

我和美奈接连提出看法,沙月点点头。

「还有一点,除了群组聊天室,持有这支手机的『blue』也留下了用通讯软体和『YY』通话的纪录。」

11月24日

【YY 结束通话 19:10】

沙月一边出示手机萤幕,一边整理一连串的时序。

「这支手机的主人『blue』二十四日下午六点左右,在群组里传了『稍后』『有事报告』。大约一小时后,『blue』只和『YY』通话,然后死了。隔天,『YY』在真理姐死亡的几乎同一时间退出了群组。」

正如美奈所说,把「blue」换成时任教授,「YY」换成真理姐,好像符合两人动向。

时任教授死前向真理姐传达了一些事,而真理姐在死前退出了群组。如果我们的推理无误,真理姐退出群组后应该联络了人在居酒屋的板东。

推理到这边,要厘清他们之间发生什么事就比较简单了。

「上次沙月先发表推理,这次我先可以吗?」

不想被抢先破哏的我率先发难,两人都点头表示同意。

「应该可以肯定电话先由时任教授打给真理姐,再由真理姐打给板东吧?既然如此,只要单纯把电话想成将三人逼上死路的真凶即可。换句话说,这一连串的事件,是透过电话传染的死亡。」

「我怎么觉得好像看过这样的灵异电影。」

沙月立刻这么吐嘈,我不以为意地继续:

「是啊,大致上跟电影情节差不多。虽然不知道死亡是光靠打电话就会传染,还是在交谈中加入了诅咒的要素。总之,三人依照接听电话的顺序死亡是事实吧?基于某种原因,真理姐得知了灵异的真相,时任教授死后,她察觉下一个面临死亡命运的会是自己,于是紧急创作了七大怪谈,警告其他人这个危机。怪谈之所以只有六个,是为了传递『得知一切就会死』的讯息。」

「悠介,你是不是忘记上次美奈指出凶器是刀子的事了?如果这次又要说是诅咒或冤魂杀人的话,岂不犯了跟上次一样的矛盾吗?」

「这里我想参考〈三笹峠的有头地藏〉。K在看了地藏之后,一直觉得有人跟着他,最后,以各种方式自称的人跑去K家。我在想,那些人虽然是普通人类,却受到灵异力量的操纵。」

「你的意思是,K并非死于灵异力量,而是受到灵异力量操纵的人类杀了他?」

美奈这么说,语气与其说是傻眼,不如说是佩服。

「没错。根本的原因虽然是灵异力量,但下手的是人类。这就能解决凶器的矛盾问题了。另外,对话纪录的最后出现『叛徒』字眼不是吗?这或许表示群组中的谁杀了真理姐他们。」

「我倒是觉得很牵强。」

沙月这么说,我再度装作没听见。

「真理姐的死,让板东察觉自己大难临头,为了活命才逃到外县市。结果他还是死了。」

「我有几个疑问。照你现在的解释,真理姐已经知道死亡会传染,怎么还打电话给板东?」

我事先没料到美奈提出的这个问题,一时之间回答不出来。

然而,脑中浮现寒冬中的天空下,手持iPhone的板东身影。脑中灵光一闪,我脱口而出:

「板东那天讲了两次电话。第一次是真理姐打来的,为了不让死亡传染,她很快就挂掉了电话。然而,板东可能还有什么想对真理姐说,所以由他回拨了电话。因为这样才感染了死亡。」

不知是否感到牵强,美奈微微皱着眉头,提出下一个疑问。

「悠介,你认为『泥子手之会』是怎样的组织?」

「从使用古老神明作为名称这点看来,或许是熟悉历史或宗教的人?记得时任教授研究的也是文化人类学。」

「另一点,真理姐和板东姑且不论,时任教授的死又是谁传染他呢?」

这时,我决定透露先前从浩哥那里听来的消息。

「之前明光寺的和尚不是说过,金森工作的木工厂曾遭人闯入吗?浩哥跟我说,当时虽然有找到嫌犯,那个人却是已经死亡的时任教授。说他很可能是在逃离木工厂的途中,经过樱冢隧道时死亡的。」

「时任教授?」

两人同时发出惊呼。

金森死亡是两年前的事。虽然中间差了一年的时间,这么一来,两人的死就都与木工厂有关了。金森死后,灵异力量恐怕是停留在木工厂里没有离开。

时任教授基于某种原因闯入木工厂。闯入前后给伙伴留下「稍后」和「有事报告」的讯息。由此可知,当下的他可能处于紧急状态。或许是和金森感染上了同一种形式的死亡。

我说完自己的推理,一如往常坐在房间一隅听我们讨论的魔女嘻嘻一笑。

「和上次不一样,这次的推理注意到很多细节喔。灵异力量操控人类下手杀人这个想法尤其有意思。」

「逻辑都有搭上,这点我也不得不佩服。」沙月这么说。「可是抱歉,这次你还是有另一个矛盾的地方。」

「什么地方?」

我打起精神准备迎击。命案现场状况的矛盾点,我应该都好好解决了才对。杀害真理姐的不是板东,而是另有第三人,关于这点也没有可否定的要素。

「很简单,按照你这次的推理,真理姐在明知死亡会传染的情况下留下了七大怪谈。可是,如果死亡只靠电话这种方式就会陆续传开的话,最好不要再让这么可怕的事传播开来才对不是吗?然而,真理姐写下的七大怪谈,别说揭穿死亡感染的真相,甚至就连避开这个危险的方式都没留下。」

听到这个,美奈也表示支持沙月的意见。

「实际上沙月正是因为发现了七大怪谈,才会像这样一头栽进这件事。既然如此,今后说不定会有更多人在得知七大怪谈后,被卷入感染死亡的危机。」

「对,比谁都聪慧的真理姐,不可能没在某种程度上预料到这一点。以我对她的了解,就算牺牲自己也会阻止死亡继续蔓延才对。」

沙月用力点头。

「换句话说,真理姐留下七大怪谈这件事本身,就和悠介的推理自相矛盾了。」

出乎预料的反驳,让我脑袋一片混乱。

如果这是一部灵异电影,或许可以说真理姐是为了让自己得救而牺牲别人,或是出于自暴自弃干脆把全世界的人都拖下水。不管怎样都能做出某种解释。可是,那样的真理姐,和认识她的人口中描述的她实在差太多了,毫无根据地扭曲她的性格,彻底违反我们当初定下的规则。

我什么都无法回应,沙月似乎把这当成是我投降的证明。

「那么,接下来轮到我说啰。」

说这话的她一副愉悦的样子。

「悠介的推理,认为时任教授、真理姐和板东的连续死亡,是灵异力量的传染。可是,我认为他们三人是因为得知对某人不利的事实才被人灭口了。金森也是基于一样的原因死亡。」

「某人是谁?」

「当然是『泥子手之会』啊。我不认为『泥子手之会』是精通历史或宗教的人聚集的单纯组织。我想,这个组织一定有什么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说得更直白一点,就是牵涉到犯罪。否则,何必做出用预付卡手机联络,还频繁更换手机的事。」

「等一下,可是真理姐也在那个群组里,难道她也是犯罪组织的一分子吗?刚刚才说她不是这种人的。」

我提出反驳,沙月若无其事地说:

「她当然不是啊。我想,真理姐她是在进行卧底调查。」

「卧底调查?」

我只在漫画或电视剧里听过这个名词,跟我们这个不起眼的小镇一点都不搭。

「这么一来,真理姐为何不去大都市找工作,留在这个小镇就职的原因就说得通了。她可能从大学时代就和恩师时任教授一起调查『泥子手之会』的犯罪证据。刚才悠介说,群组对话纪录提到的『叛徒』可能是凶手,我倒觉得正好相反。那应该是指潜入群组卧底的真理姐他们。」

「『泥子手之会』具体上做了什么,你已经猜到了吗?」美奈问。

「从『永恒生命研究所』的线索看来,组织的犯罪行为应该跟板东医院有关。可能是隐匿医疗事故、虐待病患,或是窜改病例等等。真理姐一定是为了这个镇着想,才想揭穿这桩犯罪。可是,最后却被组织发现,时任教授也被杀害。得知这件事后,察觉自己面临生命危险,她才写了七大怪谈故事,留下组织的秘密。时任教授死于心脏衰竭,肯定有熟悉医疗的人涉入其中。」

沙月的推理和我完全不同。逻辑上确实说得通,我拼命想找出可反驳的蛛丝马迹。

「那么,为什么真理姐死前要打电话给板东呢?那家伙不正是医院那方的人马吗?」

「我想,他或许是对自己的父亲,也就是板东院长的做法存疑,所以转而协助真理姐。这也是为何真理姐死后他立刻逃出这个小镇,没想到最后还是被灭口了。」

「所以,沙月认为真理姐他们是被『泥子手之会』里的某个人杀害啰?」

美奈这么问,沙月露出不甘心的表情。

「对。所以,现阶段我还不确定凶手是谁。要是能快点厘清群组成员的真实身份就好了。」

「OK。沙月的推理我也明白了。」

从这语气听来,美奈好像就要接受沙月的推理了,我忍不住吞下一口口水。

「可惜的是,沙月的推理也能用跟悠介那时一样的理由推翻喔。」

不料,美奈接下来说了令我惊讶的话。

「咦?为什么?而且还是跟悠介那时一样的理由?」

沙月睁大了双眼,像是难以理解。

「我们刚才是用『不可能特地留下让人卷入死亡感染的讯息』为由,推翻了悠介的推理。这次正好相反。如果真理姐握有危急自己生命的秘密,她为何不清楚写下『板东医院做了什么坏事』,反而用怪谈这种模棱两可的线索传达这么重要的讯息呢?即使没有证据,大可直接把可疑的地方告知媒体,或是上网揭穿,这些都是可行的做法。套句沙月说的话,比谁都聪慧的真理姐不可能没想到可以这么做。」

沙月视线游移,像是想反驳什么,我仿佛看到刚才的自己。

这次的讨论,又在不分胜负中结束。

「啊——」

沙月忍不住趴在桌上大叫。不巧的是,我也跟她有相同心情。

以上次的反省点为基础,我们这次做出与命案现场状况没有矛盾的推理,却被打从一开始就放在眼前的「真理姐为何留下七大怪谈」之谜给推翻。

看着几乎被击垮的我们,美奈露出歉疚的表情说:

「不过,幸好这么一来,这次报导的内容也整理出来了。动作快一点的话,下周或许就能完成第三辑壁报。」

「现在正是学校活动多、特别忙的时期,不用那么赶也没关系啦。」

沙月用担忧的语气回应。

「有户外教学的分组活动要讨论,还有音乐会的分部合唱等各种练习,想腾出时间来做壁报应该不容易吧?」

我知道沙月为何这么说。

上星期,放学后,我们在教室里为壁报第二辑做最后收尾时,听见正要回家的班上同学,用刻意让人听见的声音这么说:

「就是有那种人啊,一边扯同学们的后腿,一边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看了真的好烦。」

说这些话的,是由擅长运动的莲带头的三人组。

虽然在被沙月瞪了一眼后,他们没有继续说什么,但我们也大概知道,那句话不是针对布告栏股长,而是在骂美奈。美奈对运动会的练习不太起劲,同学们为此心有不满,而且一天比一天更不高兴。

更令人困扰的是,不只莲他们,连少部分的女生也这么想。就我而言,除了制作壁报,希望美奈也能好好珍惜和班上同学同心协力参加校内各项活动的机会。

可是,美奈本人却似乎一点也不在意。

「没问题啦,壁报制作愈来愈熟练,现在我已经不用沙月帮忙打底稿,自己就能写了,带回家做也没问题。」

沙月悄悄叹了一口气。

「要是遇到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找我商量喔。」

最后,她只说了这句话。

总而言之,正如美奈所说,壁报第三辑的报导内容,大致上就这样定下来了。我们决定适度休息后,继续讨论下一个怪谈〈自杀水坝的孩子〉。

〈自杀水坝的孩子〉

家里务农的F,斩钉截铁地说自己没有任何灵异体质。现在住的是超过十年没有整修,历史超过八十年的木造房舍。入夜后,四周完全被黑暗笼罩,屋子发出的各种声响才真教人怀疑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栖息其中。不过,F从来不觉得可怕。

只在高中时代,她曾有过一次只能以「灵异现象」来说明的经验。

她就读的高中位于山区,上学唯一的大众交通工具是一小时一班的公车。所以,一满十六岁就考小型机车驾照,是每个读这所高中的学生必经的成长仪式。

F也在过十六岁生日后立刻考到驾照。之前就跟父母讲好,用考出好成绩当交换条件,请父母帮她买了一辆小型机车。

F第一次骑车出门兜风的目的地,选择的是离家十分钟距离的水坝。

但是,听班上男生说,那里好像是个自杀胜地。不只如此,可俯瞰水门的瞭望台上,不知为何设立了一座公用电话亭。

据说那就是所谓「生命线电话」,为了让打算从瞭望台上跳下去自杀的人回心转意而设立。可惜的是,这份好意没有发挥作用,多年来始终不断有人来此自杀。跳下去之前,人们还像是留下遗书一般,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写在公用电话亭上。

听说,只要打上面的电话号码,就能听见死者憾恨的声音。

F并不是相信世上有鬼的人,不过既然要兜风,设个目的地总是比较有意义。于是,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跨上了机车出发。

夜晚的水坝周围灯光不多,难以看清全貌,唯独传闻中的电话亭伫立水坝边,发出亮晃晃的光,一眼就能看见。电话亭散发着一股宛如监视者的存在感,看上去的确像是挽留自杀者的最后一道防线。然而,愈是靠近,这种可靠的印象就愈减弱。

从远处看不清楚,其实电话亭的玻璃上写满了电话号码。其中有些笔迹看似相同,大概是被人恶作剧写上去的吧。不管怎么说,数量实在太多了。这么多人自杀难道没有问题吗?还是因为尸体没有浮上来,所以没人察觉?

F小心翼翼地走进电话亭,目光掠过写在上面的电话号码。

该打哪个号码好呢?万一打给不相干的人,引起纠纷就不好了。

这时,她忽然瞥见写在电话按键上方的一个号码。

916-7O62

前面没有区码虽然有点奇怪,F没想太多就拿起话筒,按下这个号码。按完号码才发现自己忘了投钱,忍不住苦笑。

太慌张了。

然而,发生了难以置信的事。

话筒那头,开始传出拨号中的声音。

本能告诉她有危险,握住话筒的手却如石化一般动弹不得。

突然,接通中的嘟嘟声又断了。

是谁接起电话了吗?

可是,没听到任何说话的声音。

「喂?」

F鼓起勇气说话,听筒里依然无声。

原本以为是电话故障,但在侧耳倾听之间,F开始听见微弱的声音。

「……喔……去……」

那声音反复回荡,听起来像小孩在狭小的空间中喊叫。耳朵渐渐适应后,F听出这句话的内容了。

「好黑喔……放我出去……」

听起来既悲痛,又像压抑着怒气。最惊悚的是,每重复一次,声音就变得更大一点。

正当害怕得受不了的F想结束通话时。

「就叫你放我出去了!」

这个声音直接出现在耳朵旁,F尖叫着冲出电话亭。之后怎么回到家,F完全不记得了。

尽管决定再也不去那个水坝第二次,仔细回想当时的经过,F还是对那句话感到很好奇。

传闻说的是能听到跳水自杀的人的声音,但听起来不像啊。

后来,F去问了从以前就住在镇上的老人家关于水坝的事。

老人家说,过去建设水坝,原本住在谷底一个小聚落的居民被迫搬迁。水坝是为当时撑起整个地区经济的矿山所建设,计划推进得很快,或许连跟居民讨论后再进行的余地都没有。

F心想,说不定——

反对水坝建设的居民之中,或许有人直到最后都没离开聚落,就这样沉入水坝深处了。电话亭上的那个号码,与水底的秘密可能有什么关联。

我们按照过去的模式展开思考。由于奥乡镇只有一个水坝,怪谈里的自杀水坝肯定是刈部湖的刈部水坝了。

最好直接去刈部水坝探查过再讨论,只是,刈部水坝比过去其他地点都远,光靠我们自己当然很难前往。也试着拜托浩哥或作间先生,看能不能开车载我们去,只是他们都正好没空。

现在,我们只能把现场状况放在一边,光就怪谈内容找寻矛盾之处了。

幸运的是,关于怪谈中明显不自然的地方,我们三人意见一致。

「怪谈中,F拨打后听见幽灵声音的那个916-7062电话号码,写得这么明确反而太不自然。」

写在公用电话上的,七个数字的电话号码。

没用XXX之类的方式带过,而是清楚写出明显提示。简直就像真理姐刻意留下的讯息。

根据沙月的调查,一般家用电话的号码,先是0开头,接着是一到四位数的区码,然后是一到四位数的市内码,最后是四位数的用户码。打给同一市内的电话时,可以不用打区码。怪谈中出现的号码应该可以想成省略区码的家用电话号码。

「如果是手机号码,就算拿掉开头的090或080,剩下的位数也不合。我的报告到此为止。」

沙月从手机备忘录上抬起头。

「我试着打过这个号码了,打不通喔。」

听美奈这么说,我都傻眼了。

「万一真的打通了怎么办!」

「说声『打错了』就好啊。」

这家伙有时真的会做出不顾一切的举动。沙月似乎也这么想。

「只要查一下就知道是不是实际存在的电话号码啰。916不是这一带的市内码。国内虽然有其他地方使用这个市内码,但数量太多了没有区码无法找出到底是哪里。总不可能全都打一遍。」

我也认为,根据破解之前三个怪谈之谜的经验,这次的谜团不会只是找出区码这么简单。

「这数字会不会不是电话号码,可能是邮递区号?」

邮递区号正好是前三码,后四码。

「我也想过这个可能。」沙月动作很快,已经拿出用手机搜寻的结果了。

「全日本没有哪个地方的邮递区号是916-7062。福井县虽然有前三码是916的地方,但后四码差太多了。」

我脑中浮现社会课上学过的日本地图。虽然只能大概抓一下福井县的位置,不管怎么说,那都在离我们这里很远的地方。

沙月也试着单纯打上这七个数字搜寻,只找到莫名其妙的行事历手册或零件的制造编号。

找不到可用的线索,客厅里充满我们的低声哀号。

刚才「泥子手之会」群组里的那些帐号也是,接二连三出现找不到答案的东西,肚子里有一种消化不良的感觉,令人很不舒服。

「看来还是只能想办法去刈部水坝看看了。」

「话是这样说没错……」

听了美奈的嘟哝,沙月露出愧疚的表情。「接下来我连星期六都要上家教,没办法出远门了。如果只是魔女这里,我还能想办法来。」

正因七大怪谈是沙月最早提出的,她才更觉得抱歉吧。

美奈一脸同情地说:

「沙月头脑明明那么好,还要上家教喔。」

「爸爸和妈妈都理所当然地要我去考私立中学,那是一间国中直升高中的学校,对他们来说已经跟考大学没两样了。」

这时,我提出酝酿已久的想法。

「关于刈部水坝的事啊,如果我们无法自己去的话,不如让别人代替我们去调查?」

「什么意思?」

我跟沙月借了手机,打开YouTube上的某个频道。频道名称叫「GhostBrothers」,粉丝都称他们「鬼兄弟」。发布影片的是一对兄弟,分别叫「阿春」和「阿彰」。

「这是我平常看的YouTuber,他们主要以探访灵异景点为主要活动,好像住在市区喔。」

即使同一个县,县政府所在地的市区还是奥乡镇完全比不上的大都会。不过,那里对我们来说,已经算是距离最近的大城市了。鬼兄弟的影片多半也都在邻近县市的灵异景点拍摄。

「名叫鬼兄弟,岂不变成这对兄弟是鬼了?」

沙月指摘,不过这根本不是重点。我刻意装作没听见,继续往下说:

「他们为了寻找罕见的灵异景点,向来会请观众提供资讯。有个系列专门拍观众提供的景点,很受欢迎。只要在留言的地方写上自杀水坝的资讯,他们或许会去探勘和拍摄。」

「也就是说,让他们代替我们去调查?哪有这么好的事?」

为了消除沙月的疑虑,我开始说明为何自己会有这个想法。

首先,鬼兄弟知名度还称不上高,只有三万左右的订阅人数。从他们平常的表现也能看出,现在正是想争取更多粉丝的时候。所以,他们对观众留言都会一一回应,交流起来比较容易。此外,他们一直只在住家附近活动,最近好像已经变不出新把戏,以闲聊为主的影片愈来愈多。这时若有人提供他们灵异景点的新情报,获得采用的可能性很高。

「还有,看他们探访灵异景点的影片时,不少在底下留言的观众也会留下宝贵资讯喔。像是自己认识的人曾遇上什么事啦,或是反过来澄清谣传中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也有人认识从以前就住在那个景点的人等等。像这类情报或许也能派上用场。」

「既然悠介都设想这么多了,我是没意见。」

沙月接受了我的提议,美奈也没有特别反对的意思。

于是,我们先把自杀水坝的怪谈资讯提供给鬼兄弟,一边等他们回应,一边看情形决定是否着手下一个怪谈〈山姥村〉的调查。这天的讨论,暂时就此结束。

在玄关穿鞋时。

「悠介。」

坐着轮椅过来送我们出去的魔女叫住我。

「你身体还好吗?」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几天前开始感到的身体不适,不知不觉已经都消失了。真要说的话,甚至觉得现在脑袋特别灵光。

话说回来,为什么魔女会知道我身体不舒服的事?是美奈或沙月告诉她的吗?

奥乡镇面临的一大问题,就是过高的空屋率。

全国各县市平均空屋率约将近百分之十四,去年奥乡镇的空屋率就已经超过百分之十七。原因出在居民的少子高龄化,以及主要产业衰退导致的年轻人离乡潮。

随之而来的是地价下滑,土地交易停滞,到处都剩下老旧的建筑,除了车站前少部分地区,其他地区都停止了新陈代谢。

「综合以上情形,现在需要的不是盖新房子,而是将没有人住的空屋改造成灾害时的避难所,或提供给生活有困难的人居住等,从各方面下手改善。」

读完后,视线从新闻剪报上转为环顾四周,原本低着头的同学们也纷纷抬起头,一副「终于结束啦」的表情。敷衍的掌声此起彼落,大家都很想赶快回家。

放学前举行名为「学习时间」的班会,内容是每个人选择自己感兴趣的新闻报导,按照平时点名的顺序一天一人轮流上台,发表自己针对报导的看法。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让学生主动思考报导的意义,同时练习在他人面前表达意见。

每个人一学期只会轮到一次,报告完后,我带着放下肩上重担的感觉回到自己座位。

这次我选关于空屋增加问题的报导。因为问题和解方都很清楚,报告起来相对简单。

老师也很干脆地说「好,谢谢」,开始提醒明天注意事项,终于到放学时间。

敬完礼,有些同学起身冲出教室,也有人和交情好的朋友聚集在一起。

「木岛,那个很棒嘛。」

其中一个女生跟我搭话。

城户亚里纱。班上个子最小,笑声最大的女生。她是城户照相馆的独生女,我常去她家冲洗照片。

「哪个?空屋问题?」

「不是啦!」

城户一如往常豪迈大笑,红色橡皮圈绑起的马尾甩啊甩。

「我是说班级壁报的第二辑。很期待下辑喔。」

值得庆幸的,城户似乎是班级壁报的热情读者。

「第三辑已经在着手制作了。城户,你喜欢看怪谈喔?」

「这也是原因之一,不过,报导中看得出波多野和木岛的不同个性,这点我最喜欢。还有,畑同学的研究分析也有凭有据。」

没想到她读得还真仔细。

「那家伙经常在看推理小说喔。」

「是喔!真意外!」

城户睁大双眼。

「畑同学好像把布告栏股长的工作做得满好嘛,果然还是因为有波多野在的关系吗?」

城户嗓门大,又当着众多同学的面,我想避谈美奈的事,赶紧岔开话题:

「对了,你拿着数学课本做什么?」

「糟了……」城户看着自己的手,难以置信地大喊:「这本借来的课本,我正要拿去还,差点忘了!」

看着旋风般冲上走廊的城户,我都傻眼了。学校规定忘记五次东西,成绩表就要降一个等级。现在才十月中,她已经被记点四次了。

环顾安静许多的教室,或许因为今天布告栏小组没有活动的关系,没看到沙月和美奈。确认这点后,我松了一口气。

现在班上关于美奈的话题就是如此敏感。尤其下周就要举行运动会了,体育课上都在彩排各种竞赛项目。

「早知道刚才应该连书包都带走的!」这么自言自语的城户再度回到教室。我抓着她问:

「城户啊,长棍拔河比赛你是不是跟畑同一组?她真的那么没干劲吗?」

「确实是不觉得她有尽全力啦。」

就连城户也顾虑起周围,压低了声音。

「如果是不擅长运动或讨厌参加学校活动的话,那还可以理解。可是,畑同学也不抱怨什么,却感受不到她的努力。所以啊,看在大家眼中,就会觉得『她在摸鱼』。」

我叹口气。

说来不可思议,以前我也觉得学校活动很麻烦,可是到了还剩一年就毕业的现在,这些活动忽然变得特别起来。运动会也不例外。随着日子一天一天接近,以活泼的男生为中心,班上愈来愈有一股「最后大家一定要团结」的气氛。

在这样的气氛中,最教人扫兴的反而不是运动神经不好的人,而是表现得不起劲,仿佛在给这股气氛泼冷水的类型。除了布告栏小组的活动,美奈在班上跟其他人显得格格不入,既不跟大家打成一片,又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这样的她,可说满足了所有激怒人的条件。

「可是,我觉得决定谁参加哪个项目的方式也有问题。」

我试图为美奈做最低限度的辩解。

运动会除了所有人都要参加的项目外,还有各种接力赛、障碍赛和滚大球等,每班分别派出几人为一组参赛的项目。

和选各股股长时一样,谁参加哪个项目,首先看有没有人自愿,没有的话就抽签。即使如此,为了替班上争取更多胜利,平常有在打棒球、踢足球等运动神经较好的人,多半都参加了需要跑步的项目。

然而,多数女生不想参加的两百公尺赛跑,直到最后都找不到人选,只好用抽签决定。运气不好的美奈抽中了。班上大部分的同学一定都认为这个项目可以直接放弃了吧。

「可是,畑同学完全没表现出不想参加的样子。我也想跟她好好相处啊,只是真的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我紧张地盯着自己的手机。这张没有安装SIM卡的手机,只在特定地方才能连上网络,无法当电话使用,平常我都拿来当数位相机或上网看影片而已。

但是现在,我已经用手机里下载了那个大家都很熟悉的通讯应用程式。虽然知道班上几个有手机的同学有成立群组,至今我一直没使用过这程式。这次,是沙月建议我下载的,她说这样比较方便联络。现在,只要我在家里连上无线网络,就能用这个应用程式和她通话了。

换句话说,我手中有着私下和沙月联络的方法。即将到来的晚间八点,是沙月预计打来给我的时间。

对没有任何行动设备的美奈虽然有些过意不去,这次真的只能这样。毕竟,特地下载这个应用程式,就是为了和沙月商量关于美奈的事。

手机萤幕亮起来,绿色的电话图示和沙月的头贴一起浮现。预先设定成静音,楼下的爸妈应该不会听见,不习惯用手机通讯的我,手指笨拙地滑过萤幕。

「喂。」

听着沙月一如往常带点老成的声音,我在一阵慌乱中回答:

「是,我是木岛。」

「如果不是就伤脑筋了吧,悠介。」

耳边传来沙月强忍笑意的声音。为了不让人听见,我往房里的窗边移动。

就算是拥有手机的同学,也很少人像这样晚上和女生讲电话吧。更别说对方是沙月,不紧张才奇怪。

想不出适当的闲聊内容,直接进入正题。

「美奈的事,你觉得怎么办比较好?」

我自己都知道这话说得含糊。不过,沙月像是听得懂我的意思,短暂沉默后这么说:

「美奈本来话就不多,上学期就这样了啊。问题还是出在运动会练习,看起来像偷懒。」

「可是,她又不是故意……」

确实,美奈可能不太擅长运动。但我想起成为布告栏股长之后,那家伙为调查出一份力的样子。她本来一定对班级壁报或灵异事件没有兴趣,即使如此,那家伙一点也没有瞧不起我,甚至毫无怨言地跟我们一起行动。

「我知道啊,美奈不是那种人。说不定她真的就是无可救药地不擅长运动。」

我和沙月就这么互相揣摩对方的想法,进行了一阵子的对话。美奈跑步确实很慢,姿势不良造成驼背,也让她给人步伐不大的印象。

可是,正因我们比其他人跟她都要好,如果要问体育课上她有没有拼了命的去跑,还真的感觉不出她多拼命。不知为何,明知大家会因此对她印象不好,美奈硬是不愿认真跑。

问题在于,就连我们,她也不肯透露原因。

下星期就要举行运动会了,以男生为中心,班上不满的情绪日益高涨。同学们至今还没与美奈正面冲突都要拜沙月所赐。沙月是班上女生中的领导人物,只要有她在布告栏小组活动中罩着美奈,大家对美奈就还是会保持一定距离。

「下次见面时,悠介去问她原因吧。」

「为什么是我去问?你们都是女生,比较好讲话吧?」

「明年之后怎么办?」

沙月冷静的声音,像在我耳朵上打了一鞭。

「我不会跟你们上同一所国中喔。美奈得由悠介你照顾才行。」

明年过后,我也不会再像这样跟沙月通电话了。传讯息当然很简单,可是花了五年才在小学阶段建立起现在这种交情的我们,上了国中之后不可能继续频繁联络。当然,我和美奈的关系也会跟现在不一样。

「明年啊……」

「对啊。所以,我才这么努力想在毕业之前解开命案的真相。」

事到如今,我才察觉我们三人的关系并非呈现三角形。是沙月站在中间,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美奈,三人才不至于分崩离析。

不安的情绪,使我脱口而出窝囊的话。

「有需要一上国中就离开这个镇吗?沙月想和你爸妈一样成为律师对吧?就算高中再去读名校,将来还是能走上一样的路吧?」

「如果只看考律师执照的部分,当然是这样没错。可是,住在乡下和住在都市,就各种经验层面来说,差异都很大。」

沙月的语气听起来有点自暴自弃,她大概也对父母的做法抱持疑惑。

或许是一边讲电话一边躺了下来,声音听起来跟刚才不太一样。

「老实说,我爸妈原本也没那么坚持叫我考国中。可是,发生真理姐的命案后,他们就确立了这样的教育方针。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了,真理姐升学就业的时候,一定也为了要不要离开家乡的问题和家人有所争执。一次又一次。」

国中、高中、大学,以及出社会。

更何况真理姐本来就是优秀的人物。每次面临选择,身边一定都有人建议她离开家乡,到外面去闯一闯。

「叔叔他们的想法,是倾向尊重真理姐自己的决定,我爸妈却有不同考量,毕竟他们常把『为孩子多准备几条路是大人的责任』挂在嘴上。或许他们也怀有只有大人才懂的竞争心态。」

「我妈也会拿我的成绩跟别人比较。」

「对啊。因为这样,真理姐最后在这镇上被人杀死……以结果来说,变成叔叔婶婶判断错误,我爸妈不想让我重蹈覆辙,才会认为送我去读私立中学比较好。」

为什么大人总是这么极端呢。比起奥乡镇,明明东京那种大都市才是每天发生命案吧。

「所以啊,悠介你要多照顾美奈。」

在教室里没听过沙月用这么沉着稳重的声音说话。我只能不置可否地做出「嗯」、「喔」之类不可靠的回应,含混带过。

于是,沙月语气担忧地问:

「悠介,你该不会是身体不舒服吧?」

「咦?」

「总觉得你在学校里无精打采的。」

脑中忽然出现的幻听、缠绕着身体的某种倦怠感……最近令我烦恼的身体不适,沙月似乎也察觉到了。

「像这样跟人讲话就不觉得,可是只要自己独处,总觉得身体很沉重,也常作噩梦。」

想起可能导致变成这样的原因,我问沙月:

「沙月,你上次从金森家回来后,都没觉得哪里怪怪的吗?」

「怎么?难道你的意思是被幽灵缠上了吗?不好意思,我可是健康得很。」

这样啊。真的是我想太多了吗?美奈好像也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对了,差点忘记,刚才鬼兄弟有回复我的留言喔。」

「就是悠介你上次说的那个YouTuber吗?」

「嗯。幸运的是,他们对自杀水坝的怪谈很感兴趣,已经决定要去探一探了喔。顺利的话,说不定下周就会上传影片。」

「下周?」

沙月讶异地问:

「这种影片剪接起来不是很费工夫吗?我还以为一般YouTuber都会剪好几部存档,身为影音创作者,鬼巴士这样没问题喔?」

「不是鬼巴士,是鬼兄弟!沙月不用替人家担心这么多啦,灵异系的影音创作者本来就有很多辛苦的地方啊。」

沙月没再继续跟我抬杠,只说「也是啦,要是能很快看到影片,对我们来说也是好事」。

「这样的话,那我们就先专注在班级壁报的第三辑,下星期六也去魔女家集合吧。」

「OK!」

这时,母亲在楼下喊我去洗澡了。不知不觉,和沙月讲了一个小时的电话。

「差不多该挂电话了。」我这么说。

「别忘了美奈的事喔。」

沙月最后又叮咛了一次,才结束通话。

盯着因长时间通讯而发热的手机,我叹了一口气。

和谁成为好朋友,并不代表全都是开心的事呢。聊到家里或自己的生活时,会发现对方也有烦恼。既然是朋友,对这种事更不能视若无睹。

美奈的事也是一样。假设现在厘清了她有什么苦衷,明年沙月不在,我还能作为一个朋友,继续陪伴在美奈身边吗?我没有自信。沙月都不当班长了,我还用这种形式依赖着她。

——只要运动会顺利结束,美奈的问题应该也能平息下来吧。

这么想着,我走出房间去洗澡。

我那过于乐观的想法,很快就面临破灭。

隔天,下午第一堂的体育课,预定所有六年级生一起进行运动会的练习。然而,午休时间快结束时,我们换上体育服往楼下走,却看到几个女生聚在玄关鞋柜前,闹哄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站在中间的,好像是向来精神抖擞的城户。

看到沙月和另一个叫野吕的女生站在外围,我上前问:

「发生什么事了吗?」

「城户同学的鞋子不见了。」

学校分配给我们一人一个鞋柜。城户想来换体育课穿的室外鞋时,发现鞋柜里什么都没有。

「是不是忘在家里了?」

想起城户是个健忘冠军的事,我忍不住这么说。

「喂,木岛!就算是我也不可能只穿袜子就来上学吧!」

站在众人中间的城户,红色橡皮圈绑的马尾晃啊晃的,看上去倒是没有很沮丧。

「就算有人穿错的话,鞋柜里也应该要有那个人的室内鞋才对啊。」

沙月冷静分析。

其中一个女生说着「我去告诉老师」,朝教职员室走去。只是,后来又有人过来问发生了什么事,停下脚步的人愈来愈多,事情逐渐有闹大的感觉。

「偷别人的鞋子干么。」

「城户的鞋子可是『翔足』喔。」

野吕一副比城户还紧张的样子。

所谓的「翔足」,是一款受欢迎的球鞋,广告宣称只要穿上这双鞋就能跑得更快。每到运动会的季节,镇上超市里的鞋店都会卖到缺货。

因为是受欢迎的鞋款,野吕似乎认为这是城户鞋子被偷走的原因。

「不就只是双运动鞋吗?就算这附近买不到,上网也能买,有必要偷吗?」

我虽然无法接受这个说法,事实是大家分头找了其他鞋柜也没找到城户的运动鞋。看来,绝对是被谁拿走了。

城户虽然嗓门大,从来没听说她跟谁交恶,也没被霸凌过。

这时,众人之间不知道谁开口说:

「如果是偷来穿的话,小偷的脚应该跟城户一样大?」

大家都露出赫然领悟的表情,朝城户望去。

城户是班上最矮的女生,脚和她差不多大的人可不多。

「班上第二矮的人是……」

「是畑吧?」

我情不自禁环顾四周。和沙月四目相接,应该不是巧合。

几个擅长运动的男生很快找出美奈的鞋柜,擅自打开。众人一阵紧张,里面没有大家正在找的「翔足」,只有一双看似穿了很久,都已经褪色的鞋子。是美奈自己的运动鞋。可是——

「她果然跟城户穿相同尺寸。」

那个男生用大家都听得见的音量说。

「你们在做什么?」

背后传来美奈的声音,我不由得挺直背脊。回头一看,已经换上体育服的美奈一头雾水抬头望向这边。正巧此时上课钟声响起。

「好了,所有人都去操场整队。」

接到刚才那个女生通知赶来的老师催促大家离开。可是,朝操场移动的众人视线,直到最后都在偷看正换穿运动鞋的美奈。

结果,那堂体育课,城户只能在旁边看。

一边练习着比赛前的整队和入场典礼等枯燥的项目,耳边不时传来班上同学关于运动鞋被偷一事的揣测。

——和城户脚一样大的只有畑了啦。

——她是不是以为自己穿上「翔足」就能跑得快?毕竟练习时都在扯后腿。

——我有一次放学后,在东通商店街那边看过畑喔。

——那条破烂商店街?

——那家伙家里是不是很穷啊?

窃窃私语的声音刺入心中。

光听就教人不悦,更讨厌什么都不说的自己。唯一庆幸的是,美奈正好在比较远的地方,应该没有听见。

结果,那天放学前的班会上,老师说城户的鞋子在低年级小校舍后面的空地找到了。

「就算是恶作剧,怎么能乱丢朋友爱惜的鞋子呢,老师觉得很遗憾。更别说你们都六年级了,竟然还会引起这种问题,太教人难过了。」

老师的语气里带有一丝愤怒,听起来简直就像确定偷鞋子的人在班上。大概是因为,万一家长比较啰唆的话,他说不定还得去跟对方解释赔偿或是否有霸凌等问题。

正常来说,偷鞋子的也很可能是别班或其他学年的学生啊。

可是,或许因为老师不惜动用放学前班会时间也要发表这番不讲道理的说教,现在班上同学怀疑的矛头都指向美奈了。

美奈坐在靠窗的位子,一如往常顶着读不出她到底在想什么的表情,默默望着前方。推理时动不动就提出犀利意见的她,不可能没察觉班上的氛围。

无论如何都不说吗?美奈。

保持缄默到底的美奈,像在身边筑起一道看不见的墙,孤立于教室之中。看到这一幕,我觉得胸口紧得好难受。

同时,我也发现。现在我正对自己说着同样的话。

——我这家伙,为什么就不能帮她说句话呢?

放学后,因为沙月忽然想起家里有事,我们临时决定中止制作壁报,各自回家。我在想,城户鞋子被偷的骚动过后,沙月或许不想让美奈放学后还留在学校,才会故意这么说吧。

因此,我久违地和高辻、樋上一起回家。

我们聊着流行的《少年JUMP》漫画、最近发现的有趣影片频道,以及上国中后要拜托父母买手机的计划。和这几年一样,都是些老实说可有可无,派不上任何用场的话题。

出现尸体或隐藏谜团的怪谈不会出现在我们的交谈之中,对我而言,和他们两人混在一起,就像泡温水澡发呆一样,打从心底感到放松。

进入第二学期,和沙月及美奈一起行动时的我,总有点绷紧神经。和高辻、樋上这两个知心伙伴在一起的时间,现在甚至令我有些怀念。

途中经过一条大的三叉路,前方出现三个刚才快我们一步回家的同学。

是以莲为中心的小圈圈。在三叉路口跟一个同学道别后,他们似乎站在那边闲聊。

原本打算随口搭几句话就离开,莲却叫住了我们。

「木岛,你居然能跟那种家伙在一起。」

他说的应该是美奈。早在今天鞋子失窃前,热爱运动的莲就对美奈的练习态度很不满了。

「和那种明显打混摸鱼的人一起做壁报,不会很痛苦吗?」

「因为她在布告栏小组活动时表现很正常嘛。」

我下意识用了为自己开脱的说话方式。拜班级壁报之赐,我在班上的评价虽然变高了,讽刺的是,壁报现在却把我和美奈绑在一起。我拼命想着要怎么说,才不会惹莲不开心,并说出无损美奈形象的回应。

「或许她真的很讨厌跑步,压力大到把身体弄坏了?」

「我不是在责备跑不快的人喔。竞赛这种事本来就一定有输有赢,可是,在大家为了最后一次运动会团结一心时,畑却破坏这种气氛,那就不应该了吧?老实说,她如果愿意跟大家商量,我们也可以想办法帮她,畑那家伙却连这也不愿意,太莫名其妙了啊。」

向来受同学欢迎的莲,自然擅长博取众人支持的说话方式。事实上,他说得也有道理,我除了点头之外,无法有其他反应。

把我的点头视为赞同,莲咧嘴一笑。

「木岛,你不如干脆罢工,别做班级壁报了?这样畑那家伙就能明白我们的心情了吧。」

「不行不行,那样的话,沙——波多野会打飞我。」

莲他们笑着说「说得也是」。

同时,我却感到一阵愕然。

——我刚才拿沙月来当借口了。

壁报是我自己喜欢才做的——这么说不就好了吗。

别说好好保护美奈了,为了不跟班上的人气王起冲突,我甚至还拿沙月出来当挡箭牌。我说的话里没有我自己的想法。明明是自己主动想当布告栏股长啊。

总觉得,成为布告栏股长后累积的挑战与自信,在这一瞬间无声崩坏。

对我内心的纠结浑然未觉,莲他们又嘻嘻哈哈地说:

「继续这样下去,除了畑之外,班上所有人的鞋子会不会全都不见啊?这么一来,畑就可能跑赢了。不,我看倒也未必。因为那家伙的鞋子都快穿到破洞了——」

话语声戛然中止,取而代之的是笨重的撞击声。

莲一屁股跌坐在地,我们全都看傻了眼。

高辻他,揍了莲。

说是揍,其实只是用拳头压在他身上,并不是很帅的一击。

「你做什么啊!」

回过神来的莲揪住高辻的领子,瞬间两人就扭成一团跌在地上。这时,我们其他人才赶紧一边喊着「住手住手」、「两人都放开啦」,一边阻止他们动手。

我第一次看到高辻这么生气,他怒气冲冲地抓住莲的衬衫领口,说什么都不放手。我们四个人一起拉他,好不容易把他拉开,他却坚持不说揍人的理由,也不道歉。

「喂,你倒是说话啊!」

被两个同学抓住的莲狠狠瞪着高辻,路过的女同学朝这边投以好奇的视线。看到她们,莲才转身丢下一句「给我记住」。

我们为了跟莲他们走不同路,特地绕了远路回家。

事情为何变成这样,我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少了其他同学的眼光后,樋上才代替始终沉默不语的高辻告诉我:

「这家伙,他喜欢畑啦。」

我的震惊不亚于看到高辻揍莲的那一刻。

「是喔!」

高辻没有否认,盯着自己刚才出拳的右手看。眼神像在看什么碰巧捡到的少见石头。

我完全没发现。早在美奈转学来之前,高辻对我而言已是平凡无奇日常的一部分。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也不知道。」

高辻甩甩头,仿佛真的不知道。

「这算喜欢吗?刚才我只是一时火大就动手了。」

怒火攻心就揍人可不是什么好事。

就算对方说了过分的话,用言语反驳就行了。

明知如此,面对高辻,我仍无法不感到挫败。他做了我做不到的事。或许方法是错的,美奈知道了可能也不会开心。可是,那个瞬间,我确实得救了。

本该是枯燥乏味,平凡无奇,毫无新鲜感的日常生活。

我透过分析真理姐命案来试图突破的东西,高辻轻易就颠覆了。

明明没动手打人也没被打,我却觉得自己好悲哀。

原本担心高辻因为这件事被老师骂,或高辻在班上的立场因此恶化,结果是我想太多了。

观察教室里的情形,莲似乎有把昨天的事告诉交情好的那群男生,但他们除了对高辻视若无睹外,好像也没打算报复的意思。

「隔天我有跟莲道歉了。」

高辻这么说。一方面或许是莲接受了高辻的道歉,另一方面,这个结果大概也和莲是班上领导人物,向来标榜自己个性「开朗活泼」有关。无论运动或玩,莲本来就有够多一显身手的机会和地位,煽动同学霸凌高辻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

再说,莲也不是笨蛋。一旦把事情闹大,高辻揍他的理由将随之浮上台面。当时他批评美奈的那些话并不得体,这点看来他自己也心知肚明。

就这样,高辻的暴力事件在美奈不知情的情况下结束,只有我内心留下一个硬疙瘩。

星期六是我们聚集在魔女家讨论的日子。我带着一项新消息过去告诉她们。

前一天晚上,鬼兄弟去自杀水坝探险的影片,比预期更早发布了。

三人到齐,一如往常在桌上放了红茶,准备进入今天正题的〈山姥村〉前,我率先开口:

「那个影片上传了喔。不如我们先看一下影片,应该能掌握自杀水坝的状况。」

用沙月的手机就能看影片,我们把手机竖放在装点心的篮子里,并肩盯着画面。

影片标题是《召唤自杀者!灵异水坝恐怖的公用电话!》缩图是鬼兄弟两人战战兢兢看着镜头的模样。

老实说,光看这标题,我就知道这次的影片大概没拍到什么值得一提的内容了。平常就有在看灵异影片的我,大概从标题怎么下、缩图怎么拍就看得出影片的惊人程度。要是真的拍到可能是灵异现象的东西,或是真的发生了什么科学难以解释的现象,标题多半会使用「清楚拍到!」或「真正的惊悚影像!」等斩钉截铁的字眼。反过来说,没拍到什么的时候,为了吸引观众的兴趣,就会使用「○○逃亡」、「这太扯了」之类煽情的词汇。

话虽如此,我也不想泼沙月和美奈冷水,总之默默一起看影片。

「大家好!我们是灵异潜入兄弟,又称鬼兄弟!」

首先是双人组合鬼兄弟的固定敬礼姿势,接着便开始对观众说明——我提供的——自杀水坝怪谈,同时,摄影机拍摄起他们在水坝周围游走的样子。一如怪谈中提到的,水坝四周灯光不多,取水口和环坝道路的相对位置很难看得清楚。即使如此,两人仍沿河川靠近水坝,拍到浮现黑暗中那座亮晃晃的公用电话亭。

「就是那个吧!」「哇,好恐怖!」

两人一边发出怪叫,一边走到电话亭边观察。

气氛虽然没有真理姐怪谈中描绘得那么吓人,电话亭四面墙上确实写满了大量电话号码,各种大小的笔迹都有,或许也有来试胆的人为了纪念写下吧。

「根据观众提供的资讯,这里面应该有拨打后听得到自杀者声音的号码。」

鬼兄弟为了验证,找寻起怪谈中出现的电话号码。然而,找不到怪谈中写在电话上方的916-7062,只能随便选个号码打打看。

不过,第一通拨的号码转接「这个号码现在无人使用」的语音,第二通和第三通都是之前来探险的年轻人留下的号码。鬼兄弟分别和对方在电话里谈笑了几句。

接下来是鬼兄弟影片中的固定单元「单人灵异验证」,只留下弟弟在电话亭里,一个人度过一小时。虽然他说了些听见山林方向传来动物叫声或感受到视线之类的话,影片本身果然和我最初预料一样,并未拍到什么值得一看的画面。

「哎呀,果然感觉得到有什么呢,气氛很诡异。」

两人再次站在镜头前,互相附和着。整体而言,这次的影片还是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

就在这时——

「那是汽车吗?」

弟弟指向山路,一个看似车头灯的光点正在靠近。

黑暗中看不清楚,那辆车似乎停在水坝前,光点消失后,隐约听见车门打开和关闭声。

「那个人也是来试胆的吗?」

「不如采访一下对方吧。」

说着,两人将镜头朝向从车子那边走过来的人。此时,画面上打出一行文字:

——这个时候,摄影器材发生难以解释的现象!

接着,整个画面布满红色与黑色的直线,完全看不出拍到什么。器材故障了吗?

声音的部分勉强收录到,只是听起来断断续续。

「你——这个水坝——吗?」

「对——难道——吗?」

「我们是——兄弟——调查——观众——」

〈……〉

只能听见一部分夹杂着杂音的声音,不过那也大约十秒就结束了。再次出现在画面中的鬼兄弟两人,已经站在一间看似剪接室的房间里面。

「那时,我们跟一个自己去试胆的年轻男人聊了一下,也拍了纪念影片。可是,后来确认内容时,正如刚才各位看到的那样,影片途中就坏掉了。」

「如果是整段影片都坏掉的话还能理解,从中间开始故障,不觉得很奇怪吗?」

「对了还有,后来想想,我们觉得那个男生说他自己一个人去试胆也有点怪,他还背着一个很大的后背包,不只如此——」

「最后那段杂音,起初以为是单纯噪音,后来增强音量确认后,发现录到这样的声音。」

画面再次转暗,传出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最后,当鬼兄弟说「我们是——兄弟——调查——观众——」时,录到一个喃喃低语的声音,听起来像在说:

〈你们、看得到、我吗?〉

「那种东西,只要加上字幕强调,想听成什么都可以硬掰吧。」

影片结束后,沙月先下手为强地说。

我想反驳的话太多,但正如沙月所说,网络上确实充满用同样方式处理,强调「录到灵的声音」的影片,我也早就看得很烦了。

「可是,影片也没错,只有一部分影像坏掉的确很奇怪。」

我还是这么试着辩解。

「那为什么坏掉的不是拍电话亭或水坝的时候,而是拍人的时候呢?」

沙月的质疑又让我沉默了。

「水坝和电话亭本身都没什么问题呢。」

美奈说。

「要说有什么和怪谈内容互相矛盾的地方,就是电话亭里没有916-7062这个号码。」

小心起见,我们还暂停影片检查,电话机上确实找不到类似的电话号码。这显然与怪谈内容不一样,果然是应该注意的线索吗?

然而,这个号码到底代表什么,我们依然不清楚。

是地址?还是显示水坝面积或深度的数字?又或者是水坝竣工的年月日……?

把所有能想到的都查了一遍,终究没找到符合数字的资讯。

鬼兄弟拍的这个影片点阅率也很普通,目前已经发布十二小时,只有两万多个点阅。一些比较积极的粉丝开始留言了。

我不经意地浏览留言,被其中一条吸引了视线。

——鬼兄弟说的奥乡镇七大怪谈,跟这部影片介绍的一样吗?

这句话的后面,还贴上一个连结。点过去一看,是另外一部影片,标题只有「怪谈」两字。

整个影片只是把文章放在黑底上,由下往上移动而已,最近已经很少看到这么简陋的影片,没耐性的观众大概马上就滑掉了吧。然而——

「等等,你们来看!」

我难掩激动地大喊。总长十二分钟的影片,流过画面的共有六个怪谈,内容一字一句都和真理姐留下的怪谈一模一样。

「这什么?」

沙月她们凑上来看,皱起眉头。

这部影片上传的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我们甚至不用确认,马上明白就是真理姐过世那天。

若真理姐是在进入二十六日前不久过世的话——

「这部影片,会是真理姐死前上传的吗?」

沙月语气有些困惑。

这么粗糙的影片,只要有电脑里的文字档,轻易就能剪辑得出来。影片标题只有笼统的「怪谈」两字,难怪过去我们用「奥乡镇七大怪谈」搜寻时,没找到这个影片。

过了一会儿,美奈开口说道:

「真理姐写下七大怪谈的目的,果然不只是要给沙月或其他家人亲友看,而是想让世人都能看见。」

只是,从标题和内容都这么简陋看来,这部影片的目标也不是所谓「爆红」或「广传」。话虽如此,未免太过简陋了。

我们三人把这部影片从头看到尾,没从中发现什么。

渐渐地,我们之间的对话愈来愈少,不是在屋内发呆,就是频频做出拿起空杯等无意义的举动。最可靠的美奈反复重看那部影片,焦躁地抖起脚来。

在解开怪谈谜团这件事上,我们是第一次苦苦奋战到这个地步。

不,应该说之前反而太顺利了。毕竟,我们只是三个住在乡下地方的小学六年级生啊。

我朝魔女投以求助眼神,她却像是睡着,双手交握放在肚子上,眼睛闭着露出安详的表情,没有要对我们的讨论置喙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沙月激励我们说:

「也是会有遇到这种状况的日子啦。真理姐还留下了其他怪谈,就跟上次我们讨论过的一样,自杀水坝的事先放一边,继续讨论下一个〈山姥村〉的怪谈吧。说不定有什么新发现。」

这种感觉就像考试时跳过答不出来的问题,总教人有些坐立难安。可是,继续原地踏步也不是办法。

我们点头同意沙月的提议,读起了下一个怪谈。

〈山姥村〉

小时候,如今已经过世的祖母告诉过我一件事。

大概是我三、四岁的时候吧,祖父的哥哥过世,我们去参加葬礼。我因为好奇而东张西望,祖母就牵着我的手,走到洗手台前说:

「○○(我的名字),在这种场合要尽可能看前面或低头看下面,别看旁边的人。」

我问「为什么」,她就说了山姥村的事给我听。

很久很久以前,某个村庄里有一对感情很差的婆媳。那一家人是地主,拥有大片土地,过着富裕的生活。可是,婆婆年纪愈大愈难相处,对孩子或仆人都很严苛,就连家人也逐渐疏远她。

某个冬天的夜晚,看到婆婆吃过晚餐,媳妇说最近拿到一瓶罕见的好酒,问婆婆要不要喝。

「这么高级的酒,怎么来的?」

「邻居送的。今天这么冷,喝点温酒暖身应该很不错。」

「难得你这么口齿伶俐,那就喝吧。」

就这样,媳妇把婆婆灌到烂醉,确认婆婆熟睡后,叫雇用的山民们把婆婆扛到深山里丢弃。

三天后,冻死的婆婆被找到时,向来平静的村子仿佛遇上晴天霹雳般,掀起了一阵骚动。不过,向村人解释是一场意外后,葬礼总算顺利完成了。

「哎呀,这下家里就太平了。谁都不用担心被苛待了。」

正当媳妇松了一口气时,她的儿子说:

「对了妈妈,葬礼上有个陌生孩子,那是谁啊?他站在房间角落,紧盯着棺材看。我也问了其他人,但是大家好像都没注意到。」

媳妇想不出那是谁。村里的人联袂前来参加葬礼,自己也没有招待到每一个人,不记得看过儿子说的小孩。

「长什么样子?」

「我就是想不太起来了。连是男孩还是女孩都不记得。」

结果,只能当作是哪个亲戚带了小孩来参加葬礼。

然而,就在那一星期后,说这番话的儿子发了原因不明的高烧,就这样病死了。

再过一星期,媳妇自己也在浴室溺毙。一周后,轮到其他亲人上吊自杀。

地主家每星期都在办丧事,穿黑衣吊唁的村人络绎不绝。

在这样的状况下,村人之间流传起了一个谣言。那就是,葬礼上似乎会混进一个不相干的人。最可怕的是,这阵子死掉的人都曾目睹那个神秘人物。

根据不知名人士的证词,神秘人物的外表每次都不一样。有时是女人,有时是男人,有时是老人,有时是小孩。

很快地,婆婆死亡的真相从参与其中的人嘴里泄漏出来,村人开始谣传那个神秘人物是婆婆的冤魂变的,也有人说是死神。消息传到村外,其他村子的人恐惧地称这里为「山姥村」。之后仍持续有人在葬礼上看到神秘人物,每次举行新的葬礼,村人就担心自己会不会遇上不幸,参加葬礼的人愈来愈少。

从婆婆的葬礼算起的一年后,这个村子的人不再举行葬礼了。

最后一个牺牲者,是主持葬礼的寺院和尚。

听祖母说完这个故事后,我答应她,不会在葬礼上看任何人。

祖母牵着我回到葬仪场,聚集的人比刚才更多了,气氛很热闹。

这时,祖父看到我们,走过来问祖母:

「嗳,单独站在那里的孩子是谁家小孩?他跟我说『下个轮到你了』,什么意思啊?」

听到这个,祖母立刻捂住我的眼睛。

她的手不停地颤抖。

所谓热水过喉就忘了烫,葬礼结束,恢复日常生活后,祖母不再提起这件事,我也把她告诉我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十天后,祖父开着小货车摔下山崖死去时,我才又想起来。

这个〈山姥村〉,比前面几个怪谈都要麻烦。

因为,我们甚至不知道故事发生在哪里,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怪谈里只写了『很久很久以前』和『某个村庄』,这样我们就算想去当地调查也没辙。」

沙月苦恼地说。

自杀水坝的怪谈也好,这次的怪谈也罢,怪谈里的谜团似乎是一次比一次难解。

「与其说是与灵异景点相关的怪谈,这次的写法,更像是什么民间传说。」

听到我这么嘟哝,美奈抬起头。

「这会不会真的是民间传说啊?」

「什么意思?」

「我在想,会不会有哪本书里能找到正式的故事。」

大概认为美奈的想法有道理,沙月托着下巴思索。

「之前都是去怪谈发生的地方寻找矛盾点,这次或许是正式故事和怪谈之间有不同地方?」

因为这个方法马上就能执行,沙月立刻用手机查了「山姥村」。然而,只找到一部叫《山姥OFTHEDEAD》的电影。

「该不会就是这个吧?」

看了一下电影大纲,内容和我们追查的怪谈完全不符,讲的是某天镇上的老太婆忽然发狂,袭击主角一行人的故事,感觉就是一部低成本电影,满分五分的观众评价也只拿到二点三分。

「应该不是。」

我如此断言。

这时,美奈转向坐在房间一隅椅子上休息的魔女问:

「魔女,你听过这类故事吗?」

「没印象耶,我只看推理小说,跟怪谈不熟。」

「这样啊,那我再去图书馆查。」

听到美奈这么说,魔女唇边泛起一抹浅笑。对于图书馆变成美奈考虑的事,她似乎很欣慰。

「话说回来,这种感觉好恼人喔。继〈自杀水坝的孩子〉之后,〈山姥村〉的调查也迟迟没有进展。怪谈这边遇到瓶颈,现实事件——『泥子手之会』那边要是能有点进度就好了。」

听到这个,沙月举手说「我有个意见」。

「关于『泥子手之会』的群组,我还是想找出那些成员到底是谁,一直在想有没有什么好方法。这时,我注意到了这个成员。」

沙月指着「泥子手之会」群组里最长的那个名字「2tu0ba2ki2」。其他人不是「jjoker」就是「字幕」,都像随便选个单字来用,只有这个人的名字特别长,引人注目。

「这个帐号名怎么了吗?」

「这个正确来说不是帐号名,应该说是昵称。在应用程式里注册帐号后,进入设定画面就能自由更换昵称。」

这些事,刚开始用通讯程式的我或连智慧型手机都没有的美奈当然不懂。

「简单来说,就是个方便称呼的绰号而已。可是,不知为何,这个人却用了这么复杂的字母和数字排列成昵称。」

「是不是不想被搜寻到,才刻意用复杂的字母和数字组成啊?比方说,假如我用『悠介』当昵称,就可能碰巧被班上同学认出来吧?『泥子手之会』既然是为了商讨秘密而建立的群组,成员或许会想避免招摇醒目。」

然而,沙月却摇了摇头。

「这个通讯应用程式无法靠昵称搜寻对象,能用来搜寻的只有注册时用的电话号码和ID,不然就得直接读取对方的QR Code。」

「ID是哪个?」

「要去设定画面设定才有,悠介你没设定过对吧?」

我在加沙月好友的时候,还搞不清楚怎么用这个通讯程式,是先用电邮把我的电话号码传给她,由她透过号码加我好友,之后再教我怎么使用,过程中没接触到ID。

「这个应用程式和手机通讯录连动,所以的确可能因为电话号码被认出。可是,这支旧款iPhone是只用来和伙伴联络的预付卡手机,不用担心这件事。不过……这么一来,更没理由取那种无意义的昵称了——我猜,这个人可能不太熟网络社群怎么玩。我自己因为父母是律师,才会学到关于个资外流或诈骗简讯之类的知识,一般人对ID啦、帐号啦、密码这些东西不太熟悉也是很正常的事。」

嗯,就像我这样。

「那么,这个发现对搜查有什么帮助吗?」

「如果这个人也有用其他网络社群的话,或许能在哪里找到具有相同特征的字母与数字排出的代号。」

我和美奈同时发出「喔喔」的赞叹。不愧是精通网络社群的沙月。

于是,沙月马上拿起手机,上了几个日本较多人使用的网络社群,搜寻有没有人使用「2tu0ba2ki2」这个代号。

「……没有耶。」

过一会,沙月沮丧地说。她找了三种不同的网络社群,都没找到使用这个帐号的人。

就不知道是使用了其他帐号,还是对方根本没在玩网络社群。

「也是啦,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嘛。」

我安慰提出这个想法的沙月,一旁的美奈则喃喃低语道:

「2、0……2。」

「什么?」

「这个『2tu0ba2ki2』啊,好像是把一组数字和一组英文字母交错着排列耶。」

我拉长脖子去看放在桌上的笔记,美奈接过沙月手中的笔,写下几个字。

「数字和英文字母分别是『2022』和『tubaki』。」

「真的耶。『2022』会是直接指西元二○二二年吗,『tubaki』是山茶花?」

注:日文山茶花的罗马拼音为tubaki。

我曾听说设定密码时,可以像这样用两种符号交错混合,就能做出强度高的密码。这个人或许是把两个对自己来说好记的词汇组合起来了。

沙月赞同美奈的想法。

「考虑到以预付卡用iPhone的使用期限,应该一年会换一次手机。真理姐遇害正是二○二二的事,会不会是直接把那一年的数字拿来用了?」

「那么,如果这个人是在另一年开始使用网络社群的话……」

「数字的部分说不定可以换成『2019』或『2021』!我们头脑真好!」

兴奋的沙月想跟我们击掌,美奈有点吓到,但仍回应了她。沙月再次用换过数字的帐号开始一一搜寻。

从「2010」输入到「2022」都找不到,接着开始试着把「tubaki」换掉。如果这个指山茶花,那么同为三个音节的樱花或杜鹃也都有可能。

为了避免遗漏,沙月每试过一种组合,美奈就把那写进笔记本。

过了一小时,笔记本上已经有超过一百种排列组合,沙月这才停手。

「这个也不是。」

我们都发出了失望的叹息。

「抱歉,还以为这个可能性很高的。」

「确实是很有意思的想法啊。」

到「用一组数字和一组字母组合成帐号」为止,我认为应该没想错。

或许,这个人只在「泥子手之会」的群组里才使用这样的方式,其他私人网络社群中又改成其他词汇了。在没有确切线索的情况下继续找,只是没完没了而已。

「对了魔女,我可以借这个小说家的别本书来看吗?」

沙月的门禁时间快到了,我们结束讨论,美奈站起来,转头问坐在后面和式椅上的魔女。顺带一提,这张和式椅感觉更像一张单人沙发,蓬松柔软的座垫看起来很舒服,每次魔女想休息时,就会灵活地从轮椅移动到这张椅子上。

看着美奈手上的书,魔女说:

「可以是可以,那是我以前读的书,在二楼书柜。现在二楼只有来帮忙做家事的人好几个月才上去打扫一次,很脏喔。」

「没问题。」

看美奈答得这么快,魔女一边苦笑,一边告诉美奈她想找的那本书在哪个房间的哪个书柜第几层。魔女自从开始轮椅生活后就无法上二楼,描述起来却像最近才刚看过那本书似的。

「美奈的身高大概拿不到,沙月陪她上去吧。」

沙月点头说「我们走吧,美奈」,两人便一起上楼了。

我没见过这个家的二楼,正想着是不是自己也上去时,魔女说:

「你和沙月都怪怪的喔。」

「咦?怪怪的?」

「虽然只有一点,但你们好像比平常更顾虑美奈。」

一针见血,不愧是魔女。我不记得自己有对美奈说奇怪的话,却瞒不过魔女的眼睛。

「其实,在学校——」

我一边注意两人是否下楼了,一边把美奈最近在学校被众人排挤,以及城户鞋子被偷的事,还有我和沙月烦恼着该怎么跟美奈说的事告诉魔女。

「就算想解决,美奈自己似乎不认为这是个问题,所以也没找你们两人商量,是吗?」

「嗯……不知道美奈到底是生气还是不想提,搞不清楚她在想什么。」

我以为魔女和一般大人不一样,或许能教我们什么解决方法。没想到,魔女一点也不担心,干脆整个人躺进椅背里说:

「什么嘛,我还以为你跟沙月开始交往,面对美奈才这么尴尬呢。」

「才、才不是那样咧!」

见我慌张得手忙脚乱,魔女露出促狭的微笑。

「别人在想什么本来就无法全盘得知。何况,说不定只是你们自己觉得事情看上去很难解决,其实好几桩难以理解的事,最后都归结在同一个原因喔。」

归结在同一个原因。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还在思考魔女话中的意思,就听到从二楼下来的脚步声了。

看到她们两人,我心想,咦?

相较于顺利找到那本旧书而兴高采烈的美奈,沙月像是对什么感到苦恼,表情若有所思。

「怎么了?」

「嗯……没事。」

不干不脆的回应,很不像沙月的作风。

「你们两个回去前记得把脚底擦干净。」

听到魔女这么说,两人都以金鸡独立的姿势抬起腿来查看脚底,这才发现厚厚的灰尘,把袜子底下都染成鼠灰色了。

或许因为今天的讨论没有太大进展,回家路上大家都没说什么话。

我努力想找话题,可是如果要聊学校的事,无论如何都避不开剩下不到一星期的运动会。在美奈面前,我不想提起这个。沙月大概也有相同想法,从刚才就一直自言自语「变冷了」、「天黑了,好快喔」之类的话,彼此都找不到适当的话题。

就因为我和沙月这副德性,走着走着,美奈干脆翻阅起刚才借来的小说了。

沙月拉拉我的外套肩膀,刻意放慢脚步,拉开和美奈的距离,小声地说:

「刚才我问了美奈关于城户鞋子被偷的事,几乎什么也没问出来。她只说自己没偷,也不觉得在班上待得难受,要我别担心。」

她说两人去二楼时的事吧。

班上和美奈关系最好的肯定是我们两个,沙月和她更同为女生。如果连对沙月也一样什么都不说的话,实在没有其他办法得知美奈内心在想什么了。

但我也不认为这样下去没关系。

美奈的心看似靠近,其实离得很远,我犹豫着是否该硬闯进去。

这时,一个提着白色购物袋的大叔,从道路左侧的超市走出来。不知为何,他一直盯着从面前走过去的我们。正当我升起一股警戒心时——

「美奈?」

大叔这么一喊,美奈抬起头。

「爸爸。」

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听到美奈身为一个「女儿」时的语气。

「你要去上班了吗?」

「对,回家记得把门窗关好,别太晚睡喔。」

大叔身材瘦削,脸上冒出胡碴,仔细看,发现他还有双温柔的眼睛。白色购物袋里,看得出装宝特瓶装茶和饭团。

「你们应该是布告栏小组的朋友吧?最近常跟我们美奈在一起。」

这时,沙月先自我介绍「我叫波多野沙月」,我也跟着报上名字。大叔笑着说「太好了」。

「最近常听我们家美奈说起布告栏小组的活动。第一学期时,她几乎不提学校里的事,我原本很担心。以后也请你们多多照顾她了。」

大叔跨上停在路边的脚踏车,挥挥手就骑走了。

这时间去上夜班。利用短短时间喝茶吃饭团果腹。叮嘱美奈在家关好门窗。

将这些资讯结合起来,不难想像美奈家中只有她和父亲两人,这样的生活,个中滋味是我和沙月无法体会的。

没想到会用这种方式得知我和沙月始终不得而知的美奈私事。于是,美奈用一副像把手上无用的牌丢出去似地口吻坦白:「爸妈离婚了,我们才搬来这里。」

「我爸妈原本感情就称不上好,之前爸爸任职的公司又破产,就说那趁此机会也让这个家从头来过吧。」

我绞尽了脑汁,仍只挤得出一句「这样啊」。

不需要也不想要任何安慰或同情的话语——总觉得美奈的声音透露着这个讯息。

「我爸有爱操心的个性,老是在道歉,其实我还满喜欢来这个镇上之后的生活呢。」

这个我爸满嘴怨叹,总说「没有未来可言」的城镇。这个到了明年沙月就要离开的城镇。美奈却说她「满喜欢的」。听到这个,与其说是高兴,我更觉得想哭。

唯一明白的是,美奈一定没把运动会练习的事和城户鞋子被偷的事告诉大叔。否则,大叔刚才不会用那么安心的表情跟我们说话。

该怎么做,才能把占据我与沙月内心的不安传达给美奈呢。

星期一下起雨来了。天色虽然阴沉昏暗,最近一直困扰我的身体不适却像骗人似完全消失,我踩着轻快脚步走向学校。十月剩不到一星期了,尽可能想在这星期内完成班级壁报的第三辑。

午休时间,美奈拿着一本书,叫我和沙月过去。书名是《我们的故乡——奥乡之传说与怪谈》。上次讨论的时候,决定先调查〈山姥村〉的怪谈,美奈就去图书馆借了将地方上古老怪谈集结成册的这本书。书年代久远,书页泛黄,散发一股学校图书室那种浓浓的纸张味。

「书里有提到〈山姥村〉的怪谈喔。可是,对我们来说没什么参考价值。」

我马上就理解美奈为何这么说了。

这本书里,符合我们寻找目标的,是一篇「变成山姥的婆婆」。

内容几乎和真理姐留下的〈山姥村〉怪谈一样,说得更正确一点,和怪谈中第一人称的角色从祖母那里听到的故事几乎一样,之后的情节则是整个家族受到被人放置深山见死不救的婆婆诅咒,接二连三死去的经过。

然而,书中对地点及时期的叙述,也只有「从前从前、某个村庄」。

「这样的话,还是无法到现场调查。」

「不过,也有个小发现喔。」

沙月对失望的我说。

「在真理姐的〈山姥村〉中,接连死去的都是在葬礼上目睹神秘人物的人,『变成山姥的婆婆』里却没出现这个神秘人物。只说人们接连死去而已。」

真理姐为什么要加上原创要素?或许这个怪谈也综合了好几种版本的故事,她是拿另一个故事的背景来使用了吗?

这时,热闹的教室里,一个特别宏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嗳嗳嗳,布告栏小组的三位!」

是城户,还有总是跟她在一起的野吕。

前几天的偷鞋事件掠过脑海。

朝城户脚下一看,她穿着恢复干净的「翔足」。

「你们在开会讨论下次的壁报?如果是的话,有件事一定得让你们听听!」

美奈因为那件事被怀疑是小偷,至今班上同学都还没有完全相信她的清白,没想到,当事人城户却像这样来找我们聊天。

沙月一定也跟我有一样想法,但她完全没表现在脸上,只是笑笑地反问:

「什么事?」

「壁报第一辑不是有把七大——其实只有六大怪谈的标题写出来吗?是跟其中那个〈山姥村〉可能有关的事喔。不过,要讲的人不是我,是野吕啦!」

说着,城户把个子比自己高大的野吕往前推。文静的野吕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双手放在前方扭捏了半天,才盯着我们中间的课桌说:

「那个,其实也不是我的事,是亲戚的事啦。差不多五年前,发生过奇怪的事。不知道是不是跟怪谈真的有关,你们真的要听吗?」

「当然,说来听听。」

听沙月如此回答,野吕才松了一口气。

「原本我有很多亲戚住在奥乡镇。五年前,奶奶的姐姐过世,举行了一场葬礼。那是我第一次参加葬礼,看到大家都穿黑衣,觉得很稀奇,拈香的时候还兴奋得被大人骂了。」

教室里明明很吵,野吕安静的声音却不知为何听得很清楚。

「所以,过了一星期左右,得知又要去参加葬礼时,我满脑子都是『这次一定要好好守规矩』。不过,当时爸爸和妈妈表情都很严肃,连我也感觉得到出了大事。」

「这次是谁过世了呢?」沙月问。

「抱歉,我不记得了。应该是远房亲戚吧。只是又过了几天,家里再度接到办丧事的联络,这次过世的是我也熟悉的亲戚,爸爸的哥哥,也就是我的伯父。当天晚上妈妈打了很多电话通知亲戚,几天后,亲戚们聚集在奶奶家,好像在讨论事情。包括我在内的小孩都被赶去外面,不知道大人谈了什么,只知道好像还有另一个亲戚和伯父同一时期过世。」

换句话说,面临了同一个家族里必须同时办两场丧事的事态。

「不知道是不是大人讨论的结果,之后很多亲戚仓促搬离奥乡镇,渐渐地,我家也没再接到办丧事的通知了。」

「留下的人总算是得救了吗……」

「嗯,可是……」

野吕像是害怕受责备,窥伺着我们的脸色。

「我们家从以前就常去寺院参拜,不限盂兰盆节或过年,而且是全家出动。我一直以为那是为了保护自己不受诅咒或远离灾祸,可是之前爷爷偷偷告诉我——」

——最后被死神带走的,是那间寺院的住持。

「我问他,『死神是什么』,结果他说——」

——好几个人都看见了啊,每次都会有个陌生人混进葬礼。可是,一旦发现那个人就会死。那个人就是死神。最后的最后,害住持也遇上死神,真的很过意不去。

美奈望向我们,欲言又止。

出现在葬礼上的「死神」,跟真理姐留下的〈山姥村〉怪谈一模一样。

还有另一点吸引了我的注意。

「野吕,你知道那个过世的住持是哪间寺院的人吗?」

「当然,去参拜的时候我也会一起去。是寺院通上的明光寺住持喔。」

不祥的预感果然成真。之前我们见过的那位和尚,曾说上一代过世后他才继承了衣钵。没想到,我们的调查会以这种形式串连起来。

「当时的事,在我家一直是不能提的禁忌话题,只是我前阵子正好跟城户说了。」

「没错没错!」

城户像在炫耀自己功劳似挺起胸膛。她这种容易惹麻烦的个性,这次倒是帮了大忙。

这时,我发现每次都抢着发表意见的沙月默不吭声。

「你怎么了?」

「听到刚才的话我才想起来,为什么忘了呢。」

她用错愕的语气说:

「守灵时有在芳名录上签名的人,丧家都会回送谢礼。可是,真理姐的葬礼上,来吊唁的人里,只有一个人在芳名录上乱写。」

「乱写?不是写错?」

「我也这样想,所以查过了。地址是不存在的地址,名字别说叔叔婶婶了,连真理姐的朋友们都说不认识,甚至问到我这里来呢。」

「感觉好诡异!」

原本只是想提供野吕的事给我们参考,听了事情的发展,城户脸颊都抽搐了。

「该不会真的是死神……」

我话还没说完,沙月立刻摇头。

「我家没有其他亲戚过世,再说……我看到了,那个人的脸。」

「咦?你没事吧?」

「我不是还站在这里吗?那个人是年轻女人,一点也不像死神。」

「你还记得真清楚。」

都一年前的事了,我佩服起沙月的记忆力。

「其实是因为,那时我认为凶手可能在来吊唁的人里面,就站在接待处附近,一一确认对方的长相和名字,想盯着看有没有谁做出奇怪的举动。一开始,我以为那个人是真理姐的朋友,但她没跟任何人说话,前排明明还有位子也不去坐,挑了最后一排的位子,看起来像在监视整个葬礼的会场,我才觉得奇怪。」

连对方的行动都记得这么清楚,看来是不可能认错了。

「会不会是单纯来看热闹,或是媒体记者跑来采访?」

「畑同学,你说得对,说不定是耶!」

城户指着美奈发出赞叹。

美奈大概不习惯有人这样对她,一脸困惑地看着我,有点好笑。

「不,那个人连奠仪都有准备,单纯来看热闹的话不会做到这地步。至于媒体,我叔叔他们应该都有好好应对才是……」

那个女人潜入真理姐葬礼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那就先这样,很期待我们带来的独家情报登上下次的班级壁报喔!」

说着,城户和野吕正要离开,沙月又叫住她们:

「嗳、野吕同学!有件事想问你,虽然已经满久以前了,野吕同学的妈妈曾拿一张类似选举海报的东西来我家,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野吕马上点头说「喔」。

「就是刚才提到的过世亲戚,本来在镇上当议员,还曾出马参选镇长,结果输了。不过,听说这位议员做了很多有益妇女和儿童的事,很受选民欢迎。」

我家酒铺营业到晚上九点,吃晚餐时一家人很难全员到齐。大多是我和妈妈、爷爷一起吃,爸爸在店里顾店,等打烊后再吃。

「不能让小孩子一个人吃饭」。

这是我妈从以前到现在不变的原则。

大人小孩一起吃,才会有人提醒孩子吃更多蔬菜,拿筷子姿势不对时,也才马上有人纠正。虽然我一直觉得这样很烦——直到不久前。

不久前,和美奈的爸爸说过话后,我开始想像美奈家吃晚餐的样子,这才发现,我家的原则并不只是餐桌礼仪这么简单。

「悠介,你在发什么呆,别拿着筷子想事情。」

看,马上就来了。

今天的主菜是我爱吃的糖醋肉丸。虽然放了很多青椒或洋葱等蔬菜,酱汁甜甜酸酸的很好吃,就算要我吃蔬菜也不介意了。

「对了,收到下个月祭典儿童神轿的通知单了喔。」

妈妈从俨然变成置物区的厨房吧台上,拿来一本镇上的公民馆情报志。

祭典就是真理姐被杀时,预定要在运动公园举行的奥神祭。除了大人们裸上半身抬轿的知名「大神轿」,还有一小段让孩子们抬小神轿绕行的时间,称为「儿童神轿」,只要是小学生都可报名参加。去年我报名了,却遇上真理姐的命案而临时停办,如果还想参加的话,今年是最后机会,不过……

「我就不去了。」

沙月一定会说没关系,但要我在真理姐忌日过后马上去扛神轿,我也觉得过意不去。

「难得可以留下美好回忆耶。」妈妈觉得很可惜,我装没听见,放下筷子翻阅情报志。

里面有公民馆举行的讲座日期、各种地区社团的活动成果报告和预定举行的活动等。最后一页是地方店家及公司的广告。

我在里面看见一位毕业于附近高中的县议员刊登的广告,就试着问妈妈:

「我们班上有个叫野吕的女生,她说有亲戚当过县议员,你认识吗?」

正把自己的餐具拿去流理台放的妈妈停下脚步,抬起视线说:

「喔,野吕先生?他做了满久的议员呢。」

妈妈原本就是这里的人,她说以前每次选举都能看到那人的名字。

「我听说他是很受欢迎的议员?」

「是啊,现在的镇长已经连任五届了吧,做了很久。不过,这位镇长从以前就把重心放在促进产业和经济。问题是我们镇上的景气一年不如一年,于是,重视育儿和教育,致力于支援年轻一辈的野吕先生后来也有出来竞选镇长。」

这么说起来,镇长叫什么名字啊?我一直生活在这个镇上,却连这种基本事情都记不得。

翻到情报志的第一页,找到「镇长的话」专栏。上面写着他的名字是尾野上树一。

「当然啰,人家尾野上镇长的父亲也是议员,跟镇上的大头们从以前就是盟友。」

「大头是谁?」

「地方上的企业老板啊、地主啊,还有板东医院的院长也是啊。」

「咦?」

听到意想不到的名字,我忍不住大起嗓门。

「跟医院有什么关系?」

「板东医院在我们镇上历史悠久,是地区医疗不可或缺的存在,在这么一个老人家愈来愈多的城镇,说医院拥有最大的影响力也不为过喔。」

没想到会在这里听见板东的名字。

「悠介,你是怎么啦?怎么突然对镇上的政治感兴趣?」

「没有啦,刚好看到问一下而已。」

我装作若无其事,这态度在妈妈眼中反而反效果。她停下洗碗的手,凑上来打量我的脸。

每次这种时候我都认真怀疑,做父母的是不是在某种我们小孩子不知道的机制下,拥有读取孩子内心想法的密技啊?

为了逃避妈妈的视线,我开始读起「镇长的话」专栏。

——或许因为全球规模的温室效应不断加速,近年来,尤其是春天和秋天这两个季节,总是还来不及好好享受,感觉一转眼就过了。今天早上,我看见奥乡镇的镇花——山茶花含苞待放,仿佛也像等不及盛开似的。

这段文字里,有个词汇吸引了我的注意。

「妈,镇花是什么?」

「很多县市或乡镇都有自己的花啊。」

「明明不是当地特产?」

「特产又是另外一回事。从景观或从花朵的姿态联想到好兆头的事物,这些都很重要嘛。其他像是镇树啦、镇鸟啦,有各种代表物喔。」

听到这个,我脑中灵光一闪。

吃过晚餐,回到自己房间,我拿起正在充电的手机。

上次和沙月她们讨论过「泥子手之会」群组里的那个成员昵称「2tu0ba2ki2」。

我们虽然已经察觉「2022」和「tubaki」是两个分开的词汇,但改成其他花名数字的组合,却搜寻不到类似的帐号或昵称。

可是,如果这个昵称是「2020」年设定的,而「tubaki」来自「镇花」的话,说不定这个人会用镇上其他的代表事物来取帐号名称?

我把自己的想法及从妈妈那里听来的议员的事写成简讯传给沙月,请她方便时联络我。

不知是否时机正好,马上就接到沙月打来的电话。

「悠介,你很厉害嘛,亏你能想到这个!」

我暗自害羞,嘴上仍故作镇定地说:

「我也觉得自己这点子不错。对了,你今天不用补习喔?」

「今天上钢琴课,刚回来。那按照悠介的推理,重点就在镇上还有什么代表物啰?」

「我查了之后,得知奥乡镇还有镇树和镇鸟。树是榉树,鸟是日本树莺。」

之后要做的,就是两人分头试可能的几种组合了。

很快地,手机那头传来沙月「有了!」的欢呼。

「我找到一个『2019』和『keyaki』组成的『2ke0ya1ki9』!」

注:keyaki是榉树的日文罗马拼音。

沙月找到的,是推特上的帐户名称。

这个帐号是任何人都能看到的公开帐号,但头像放的只是一张营火的照片,也没注明生日和出身等个人资料。发文频率不高,有时好几天都没有发一则贴文。

九月三十日

已经不能继续穿短袖了吗。每年都搞不清楚什么时候能帮衣橱换季。

十月二日

久违地和高中时代的朋友见了面。

最近新开的司康店也很好吃。

十月四日

每星期都会录影的连续剧《白银月上》。

在网络上看过感想后,看戏时心情很紧张。

十月五日

打破特别喜欢的马克杯。

除了失去杯子之外,茶只喝到一半就没了,还得打扫干净。真是悲剧。

就像这样,贴文内容也没有具体提到年纪和职业等内容,只是大概看得出她是个女生。这个帐号的跟随者有一百二十四人,每次贴文会按赞的大都不到十个人。看来,与其说是用来和朋友交流,这更像个当日记写的帐号。

至少,「泥子手之会」这种可疑的词汇是一次也没出现过。

「好不容易找到了,却没发现什么线索呢。」

我怀着沮丧的心情面对萤幕,沙月像看得见我这副模样似地发起飙来。

「喂,别这么快就拔掉脑中的电池啊,还有很多该做的事。」

接着,她使出身为律师女儿的丰富知识,开始帮我上课。

——首先,点开这个人的个人资料页面,那里不是有个「回复」的类别吗?按下这个,就能看到其他人回复的内容。

——十月二日的这条贴文,只有一个人转发。我猜应该是跟她一起去吃司康的高中时代友人。接着,我们可以调查这个朋友的帐号。

——看吧,这个朋友是重度的社群网站使用者,贴文内容也都设成公开,不管去哪都不断上传照片,或许可以从这个人这边获取资讯。

——接着,使用右上角的搜寻栏,在这个人的推文里找「2ke0ya1ki9」……用讲的太麻烦了,我这边弄就好。

沙月连珠炮似说完,但她说的内容我连一半也听不懂。

只是,光就贴文和上传的照片看来,这位染着一头浅色波浪鬈发的「朋友」化着精美的妆容,年纪应该比浩哥大,但比妈妈年轻。三十岁左右吧。

「沙月,你好厉害,可以当跟踪狂了。」

「你以为我想当吗!」

接下来,只能隔着手机感受沙月奋斗的氛围。比预期还快,听到她高兴的一声「啊」。

「有了!这两人去年一起外出过,有她们当时拍的照片……唔!」

沙月的声音忽然缩了回去。

「喂,怎么了?」

「这个人……就是我在学校跟你们说的,那个真理姐守灵时来过的人!」

我感到背上有某种冷冷的东西往上爬。

「泥子手之会」的成员去吊唁了真理姐。不只如此,她还谎报身份。在不知情的状况下,沙月已经见过「泥子手之会」的成员了。

听见「当」的声音,手机收到沙月传来附有照片的讯息。她把那位「朋友」上传的贴文和照片一起用萤幕撷图的方式存下来了。这好像是她们一年前一起外出的照片。照片中,有着波浪鬈发的「朋友」,和一头及肩黑发、单眼皮,长相颇有英气的女人站在一起。

照片上的文字如下:

——和好姐妹一起出来购物☆今天花了好多钱!顺带一提,好姐妹是在公所工作的公务员……(泪)她请我吃了蛋糕!

「在公所工作的、公务员。」

相较于我愣愣的声音,沙月语气略显兴奋。

「『泥子手之会』的魔掌也伸进镇公所了。野吕亲戚的议员之所以会死,说不定是遭到竞选对手铲除。真理姐被杀也是,她或许被卷入跟整个奥乡镇相关的大麻烦了。」

感觉就像眼前开了一个看不见里面有什么的巨大黑洞,回过神时,我们已经把头伸进去了。起初只是想追查一个杀人凶手,现在似乎变成与整座镇上最有力量的人为敌。

「悠介,你还记得『三笹峠的有头地藏』的怪谈中,最后跑去K家的有哪些人吗?」

听沙月这么一问,我回溯记忆。没记错的话——

「晚安,我是从公所来的。」

「晚安,我是从医院来的。」

「晚安,我是从图书馆来的。」

「晚安,我是从泥子手来的。」

应该是这样没错。

我完全明白沙月想说什么。

「那段话,或许是在暗示『泥子手之会』的势力范围。」

「如果是这样的话,恐怕不只真理姐的命案,『泥子手之会』还插手其他许多犯罪事件。就算他们背后有镇上大头撑腰,能毫不曝光地持续这么久吗?该不会连警方内部都有『泥子手之会』的人?」

这么一想,难怪抓不到杀害真理姐的凶手。

不知沙月是否也有同样想法,沉默了一会儿,才用谨慎的语气回应:

「有这个可能。可是,如果这样的话,怪谈里应该也会放进警察才对。从怪谈的内容看来,警察去K家更合情合理,没提到警察反而奇怪。」

一如魔女教我们的,「所有不自然的事物背后,必定有某种原因」。

关于「泥子手之会」的势力是否已扩散到警方,这点暂且保留。

更叫我们在意的是,其中有来自「图书馆」的势力。

「图书馆是看书或看报的地方……打资讯战操控镇上居民吗?」

沙月自己也说得不是很肯定。毕竟,图书馆对现代人来说,已经不是那么重要的地方。别说电视了,现在是网络的时代。

说到图书馆的特征,就是能以借书取代买书。坏人想利用这点做什么呢?脑中浮现的是妈妈经常对我说教的内容。

「要是图书馆不再对外出借书本的话,人们读书的机会就会减少,这么一来,大家的头脑将愈变愈笨……会是这样吗?」

「不读书就等于会变笨的想法,我觉得好像太牵强了。」

沙月这么说。我妈每次对我说教的时候,我也这么想。

可是最近,确实有件事让我觉得我妈说的有道理。是什么事来着……

「对了,读〈山姥村〉怪谈时总觉得看不太懂的词汇好多。之前几篇都不会这样啊。」

「例如哪些词汇?」

我从书包里拿出印有〈山姥村〉的影印纸,快速浏览一遍,找出令人在意的词汇。

「比方说这个『联袂前来』。」

「这是个惯用语,指众人同时进退的意思,从上下文大概也知道在讲什么吧。」

「还有『晴天霹雳』跟『口齿伶俐』,这些沙月都听过吗?」

「国中入学考的测验题里出现过。不过,这个『口齿伶俐』好像还真的第一次看到。你这么一说,或许真的只有这篇怪谈里使用了大量的成语和惯用语……你等一下。」

沙月似乎去拿什么东西,感觉暂时离开了手机,不过很快就回来了。

「美奈在图书馆借的那本书,现在在我手边,书里那篇『变成山姥的婆婆』没有用到刚才的成语和惯用语。真要说的话,就算当初用了,可能会在口耳相传间佚失,换句话说……」

「真理姐出于某种目的,刻意加入了这些成语和惯用语?」

这时,沙月忽然说声「啊、抱歉」就结束了通话。我还想不通发生了什么事,大约一分钟后,就收到她传来的讯息:「刚才妈妈过来检查我有没有在念书,今天就先讨论到这吧。」

沙月只能利用繁重课业的空档跟我们一起行动。同为小学六年级,拥有实际目标的沙月,和只出于兴趣追查灵异事件的我相比,走在人生道路上的速度似乎完全不同。真希望我至少在这次的调查中派上用场。

重新振奋精神,把注意力放回刚才和沙月讨论的重点——真理姐是否出于某种意图,在怪谈里使用了那些成语和惯用语。这些词汇之间或许有共通之处。我把刚才那几个惯用语抄进笔记本,盯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

不行。毕竟写下来的,只是我不知道意思的几个惯用语。真理姐想表达的事一定不只这些。

想要解开这个谜团,如果不是靠灵光一闪,就得靠特殊知识了。

想到这里,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喜欢益智猜谜的朋友。

上课前的教室内,盯着我用丑丑的字写在笔记的惯用语,樋上揉揉鼻子,不一会眼睛一亮。

「我知道了!这些词汇和书本各部位名称有关!」

我问他是什么意思,樋上左右张望了一下。

「有没有书?最好是比教科书还厚的那种。」

这时,刚好看到沙月,就跟她拿了从美奈那边借来的那本《我们的故乡——奥乡之传说与怪谈》。顺便趁此机会看看教室里,结果还是没看到美奈。

「书本这个东西啊,其实各部位都有固定名称。像是纸张的边缘,没有上胶或打钉的三个边就称为『切口』,书的上缘称为『天』、下缘称为『地』,靠外侧的切口叫『外切口』,书衣往内折的部位叫『书袖』。」

口、天、衣袖,正好对应「口齿伶俐」、「晴天霹雳」和「联袂前来」的「袂」。原来这些惯用语里隐含了这些名称。

「你是从哪记住这些啊?」

「其实我也是第一次有这知识派上用场!参加益智问答时,答题的命运往往受因缘际会碰巧记住的知识左右,这就是它好玩的地方!」

樋上的脸因激动而泛红。与书本相关的问题只占所有益智问答题一小部分,由此可知,樋上在日常生活中默默累积的各种杂学知识,肯定还要多出好几百倍。我单纯地为此对这位朋友感到佩服不已。

根据沙月放学后的调查,〈山姥村〉的怪谈除了我们察觉的那几个惯用语,还有其他词汇也和书本的专有名词相关。

「像是胶装书的装订边。对应『热水过喉就忘了烫』这句惯用语。这么冷门的知识,就算是爱书人的美奈大概也不知道吧。」

注:日语中这个部位与「喉」同音。

沙月这么说着,望向一整天都没人坐的美奈座位。美奈感冒请假了。

美奈或许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逞强硬撑了。只是,昨晚她不在的时候我们那些新发现,要是被美奈知道了,她一定会很不甘心。

「假设这个想法正确,真理姐的目的就是透过〈山姥村〉的怪谈,让看到的人把重点放在『书』上?可是,偏偏又少了指出是哪本书的具体资讯。」

思考到这里,我们两人都卡关了。

「怎么办?还是先放下这个谜,跳到下个怪谈?」

「可是,上一个〈自杀水坝的孩子〉的谜团都还没解决。」

我不想再搁置更多有待解决的谜团了,那种感觉很差。

翻开印有怪谈的纸张,再次盯着〈自杀水坝的孩子〉里那个神秘的电话号码。

916-7O62

目前我们已经知道,这串号码和福井县鲭江市及丹生郡的邮递区号很像。可是,怎么想都不认为那个地方和真理姐的命案或「泥子手之会」有关。

我想起上次和沙月一起找到「泥子手之会」群组帐号使用者的事。

和那时一样,解谜所需的某个关键字或许隐藏在什么地方。这么一想,我打算重新检视怪谈全体,看能不能找到任何线索。

——话是这么说,「2tu0ba2ki2」和「916-7062」完全不一样啊。

正当我想说服自己放弃时,胸口忽然窜过一股不安的感觉。那种不安,和上学途中发现自己忘记带东西时的感觉很类似。

「哇啊!」

找到原因时,我忍不住发出惊呼。

「吓死人了,怎样啦!」

沙月露出受不了的表情,我递出手上的影印纸。

「这个,不是数字的0!是英文字母的O才对!」

起初不明白我在说什么的沙月,很快也像刚才的我一样,发出「呀啊!」的怪声。

「不会吧,之前一直没发现……」

「因为怪谈里说这是『电话号码』,整个上当了。916-7的后面接O,然后再接62。」

问题是,这串奇妙的英数字又代表什么。

「总觉得好像在哪看过类似的排列……」

「是在什么书里看到的吗?」

「不,是在这里,教室里。」

我下意识转头东张西望,想在黑板及墙壁上寻找英数字的排列。没想到,眼神一亮的沙月说出的答案,在我意想不到的地方。

「对了,是这个!」

她从书包里拿出的是之前给樋上看的那本《我们的故乡——奥乡之传说与怪谈》。

书脊上贴着一张表示此书为图书馆藏书的标签贴纸,上面印着一行「388.1 H 1」的英数字。数字与英文字母的组合和排列,都和苦恼我们的那行英数字很像。

我们不想就这样回家,一放学便急忙冲向开放使用的电脑教室。

上网查询后,得知这串英数字叫「分类号」,是用来管理或查询书籍的东西。以日本的分类方式来说,最初的数字——以这本书为例,就是「388.1」代表这本书的「类别号码」,接着的英文字母用来表示作者的「图书符号」,最后数字用来表示第几卷、第几册的「卷册符号」。

这本书类别属于「民间传说」,作者是一位本田先生,而手上这本是这一系列的第一册。

那么,用同样的原则来看我们追查的那串英数字呢?

「916是代表『纪录手记报导文学』的类别号码。换句话说,这是基于某人的实际体验写下的书。」

「那后面的7呢?」

「应该是类别下面再细分的数字吧。再来的『O』表示这本书的作者名字罗马拼音开头是『O』。」

终于快要解开〈自杀水坝的孩子〉和〈山姥村〉的谜团了。

这两个怪谈中的线索指向了一本书。

先在〈自杀水坝的孩子〉中让神秘的英数字出场,再在〈山姥村〉中使用好几个与书本相关的惯用语,让看的人察觉那串英数字是书籍分类符号。这种精心安排的细节,除了佩服没有第二句话。

「虽然知道这是分类号,但书会在奥乡镇图书馆吗?也可能在学校图书室或其他地方的图书馆?」

我提出疑问,沙月则很有把握地回答:

「之前所有故事都在奥乡镇发生,事到如今不可能扩大范围了吧。真理姐当初写下怪谈时,又不知道我们会来解谜,也不确定会来解谜的人是谁,应该不会把线索留在只有少数人能进去的学校图书室里。」

无论如何,只能先去一趟镇上的图书馆了。

不巧的是,现在美奈不在。

「最近解谜的时候,美奈常常都不在,是不是等她身体好点了,大家再一起去比较好?」

「不,她不在才好,我们两个去吧。」

我很惊讶,沙月竟会说出这么无情的话。

「你可别误会喔,我不是说美奈碍事。我们才察觉『泥子手之会』的魔手很可能已经伸进图书馆了不是吗?」

「啊!」

原来是因为这样。

「美奈前阵子都还常跑图书馆借书,对方或许已经记住她的脸了。」

上次我在废墟看到的人影比较像男人,不是真理姐葬礼上来吊唁的那个女公务员。所以,包括沙月在内,我们的真实身份应该还没被对方发现。既然如此,最近申请了图书馆借书证的美奈不要一起去确实比较好。

最后,沙月小声嘟哝:

「……再说,这也是让美奈理解的最好方式。」

我问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沙月也不正面回答,只说「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从我们小学往南走一段路,经过美奈住的老旧商店街,再穿过贯穿镇上的东西向大马路,就到奥乡镇的图书馆了。面向马路那栋宛如巨箱的建筑,是许多小学生都会去的游泳学校。相较之下,仿佛背靠背般盖在游泳学校后的图书馆虽是坚固的砖造建筑,却像有点局促似伫立在那里。

我最后一次来,好像是小四的时候,为了自由研究的作业来找相关书籍。

穿过入口的自动门,瞬间映入眼帘的,是坐在大厅椅子上看报的几位老人家。现在会来图书馆看书的,几乎都是称得上老爷爷、老奶奶年纪的镇民,偶尔才看到几个被父母带来的幼儿。这幅光景,简直就是奥乡镇的缩影。

「悠介,这边。」

抓住看到书架就要走过去的我,沙月朝导览图走去。看来,一楼放的是小说、杂志和绘本,介绍专业知识,内容较艰深的书籍或镇上的资料文件则放在二楼。

爬上楼,排放了书架的二楼空间比一楼小一点。靠窗放了一排单人书桌,几乎每张桌子都有人,每个人都在查资料。

二楼比一楼安静,气氛沉重,还有一股图书馆特有的气味扑鼻而来,我不由得皱起眉头。

「我讨厌这味道。」

「不就书的味道吗?为什么讨厌?因为感觉很像催你去念书?」

我想了一下,把自己对气味的印象直接说出口。

「感觉很像被放了很久。」

「嗯,我好像……」

没说出「明白」两个字,沙月静静微笑。

书架侧面贴着分类编号,我们立刻找到916的架子并走过去。写着「纪录手记报导文学」的地方,书整整齐齐地收在里面,给人不常有人借这区书的感觉。

「……咦?」

很快地,沙月发出疑惑的声音。原本以为只要按照书脊上贴的标签找,轻易就能找到我们想找的书……没想到,找遍整个架子都没有。

「难道不放在这里吗?」

或者,前一个借阅这本书的人没放回来?

我在入口处有看到「书架上找不到的书,欢迎随时询问柜台」的公告。

「不然问柜台看看?」

我这么提议,沙月却一脸苦恼。

「想到『泥子手之会』的事,我就尽可能不想和图书馆职员打照面。原本打算找到那本书后,看是在这边看完还是悄悄拿去影印就走。」

我们躲在书架后面窥伺柜台,里面是一位年约三十岁,头发全部扎在脑后的女性职员,正在擦拭一本书的封面。

她给人的感觉,倒不像是隶属拥有莫大权力神秘集团的成员……当然,我也不确定就是了。

无论如何,总不能就这样空手而归。一个深呼吸后——

「我去问问看。」

「要问就两个人一起去。」

「沙月明年就要考国中了吧?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怎么办?」

我们不知道对方势力所及的范围到底多广,万一自己的身份被对方察觉,刻意散播奇怪谣言的话,说不定会影响沙月考试的结果。

「既然如此,我更应该要去吧?我父母是律师,对方可能会有顾虑。」

「要这样说的话,我家也是开酒铺啊。」

沙月干脆假装没听到我这句话,结果还是两人一起走向了柜台。

我们一走近,正在擦书封的职员就抬起头微笑。看到她的笑容,我们也没那么紧张了。

「那个……我们正在找这个编号的书,请问在哪里呢?」

递出写有那个号码的便条纸,职员轻轻皱眉。

「书籍的分类编号应该只到916-7为止,O代表作者的姓氏,后面的62不属于分类号的一部分喔。」

「那么,请帮我们找编号916-7O的书。」

「是一本叫《与矿山共度的五十年》的书,作者大平丹治。我看资料上显示这本书应该在架上啊,没找到吗?」

说着,职员走向我们刚才找书的书架,果然还是没有。

职员说,也可能是登记错误,帮忙打了电话向书库确认。

不一会儿,她松了一口气似地转过头来:「果然是资料输入错误,这本书在书库。我请人送来了,你们在这层楼里稍等一下喔。」

职员交给我们一张写有数字3的塑胶号码牌。这时,柜台后方传出「叮」的声音,一扇一公尺见方的绿门打开来。只见她从里面取出几本书,并且叫了其他号码牌的客人,把书交给他们。看来,绿门后面是与书库相通的小型电梯,书就这样从书库送过来。

我们走到柜台附近的书架旁看书打发时间,不久,一位看似职员的阿姨从楼梯走过来,喊了刚才跟我们说话的女性职员。阿姨手上拿着一本书。

直觉告诉我,那就是我们在找的书了。

「三号读者请临柜。」

走向柜台,阿姨职员拿着书过来跟我们说话。我看到她的围裙胸口别着「占部」的名牌。

「这本书是你们要看的?」

「对。」

「不是别人要你们这么做的吗?」

即使是不常来图书馆的我,也知道这位姓占部的职员说这种话并不寻常。

我们默不吭声,占部又换了个问法。

「你们怎么会知道这本书的?」

「为什么非得回答你这个问题不可呢?我们只是想看一下而已。」

沙月终于反驳。第一个跟我们说话的女职员听不懂对话,忐忑不安地站在旁边。

这个叫占部的阿姨肯定是来妨碍我们的。

看她的外表,只是随处可见的阿姨,真要跑起来的话,一定跑不赢我和沙月。但是,她看我们的眼神犀利而冰冷,诡异到了极点。

「抱歉,如果只有你们两个小孩子,那这本书不能借你们看。看是要跟家长一起来借,还是去申请借书证。」

听她的口吻,显然知道我们的来历。

出乎意料,这时出现了救星。

「只有小孩子就不能借书来看?我可没听说过图书馆有这条规定。图书馆什么时候变成戒备这么森严的地方啦?」

说这话的,是我们家酒铺的常客,柴田爷爷。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遇到他,我还在惊讶,柴田爷爷又用严肃的表情盯着柜台里的占部。

「……这本书是作者自费出版的手记,也是无可取代的宝贵资料,借阅时必须很小心。」占部这么说。

「那我来借啊,我有借书证,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我只见过他在店里一边看太太脸色一边买一升瓶装酒的样子,没想到柴田爷爷也有这么帅气的一面。

都说成这样了,占部再不甘愿也只能照做。

办完借书手续,柴田爷爷和我们一起下楼。

「来,悠介,给你。」

说着,他把那本书递给我。

「归还的时候,只要放进那边的还书箱就好,你拿去看吧。都什么时代了,居然还有对小孩这么不友善的职员,难得小孩子主动想借书。」

看在对「泥子手之会」毫无所知的柴田爷爷眼中,占部的态度肯定莫名其妙吧。

「谢谢您。」

沙月懂事地低头道谢,柴田爷爷咧嘴一笑。

「没想到会在图书馆看到悠介,你们是来约会的吗?」

「才不是呢!我们是在调查镇上的事情啦。」

听到这个,爷爷感慨地看着那本书。

「矿山啊……而且是大平先生写的书,真教人怀念。」

「柴田先生,您认识这位作者?」

「他已经过世了。不过,我和大平先生都是矿山时代从其他县市来这里谋职的外地人。或许因为境遇相似,他很照顾我。」

「我问你喔,你那时听说过什么怪谈吗?」

我这么问,柴田爷爷露出思考的表情。

「人活着会经历各种事,有好事有坏事,也有不愿正眼面对的事。等我好好想起来了,再跟你们说吧。」

说完,爷爷用满是皱纹的手摸摸我的头。

虽然也想问他其他事情,但现在好像早点离开图书馆比较好。

下到一楼,我们和柴田爷爷道别,走到建筑外。

那些环绕在身边的书味消失了,我深深吸一口外面清爽的空气。

顺利达成目的。我们解开六个怪谈中,隐藏在第五个怪谈里的谜团,引导我们找到一本书。

在这个小镇最繁荣的年代——矿山时代的人写下的手记。

我们的调查始于真理姐之死,途中愈挖愈深,不知道还会挖出多么复杂的秘密。

转头看背后的图书馆,忽然看见二楼窗边站着一个人。看不清楚长相,因为对方用东西把脸挡住了。

「——糟糕,沙月!」

仓促之间,我赶紧把头转回来。没想到,这个举动造成了反效果,疑惑的沙月反而转头仰望图书馆二楼。

我们视线回到那里时,人影已经不在。我想,那个人应该是不愿借我们书的职员占部。她已经拿手机拍下我们了。

我抓起沙月的手,尽全力奔跑,从那里离开。

跑到每次去魔女家的回程,三人解散的那个岔路口后,我们进入附近的公园。这是个小到无法玩捉迷藏的公园,虽然以前就知道这里,但从来没进来过。一心想要快点阅读那本刚到手的《与矿山共度的五十年》,这股冲动驱使我们跑进这座公园。

话虽如此,书相当的厚重,内容也不是马上就能读完。

我先快速浏览目次,这时,从旁边探头过来看的沙月大喊:

「你看,第三章的地方!」

第三章 苦乐都在矿山

在矿山中随时可能面临危险 第五十八页

没完没了的葬礼      第六十二页

员工与工会        第六十六页

看到第二节的标题「没完没了的葬礼」,第一个浮现脑中的是〈山姥村〉的怪谈。接着,看到底下标示的页数——第六十二页。

我们追查的那串英数字是「916-7O62」。图书馆职员说「916-7O」才是这本书的编号,那么,第六十二页会是指重要的资讯在六十二页吗?

「翻过去读读看。」

点点头,把书翻到那页。

这一节描述大平先生在当矿工时,矿坑里发生的某起意外。大平先生没有参与挖掘的另一条矿坑发生火灾,酿成二十五人死伤的严重事故……

——当时顾虑到公司,谁也不敢大声说,但是,每个人都对那起事故抱持怀疑。明明说是火灾,事故当下完全没看到人来救火,也没有浓烟。只是不断有人从那条矿坑里被搬出来,实际上大多数也都已身亡。简直就像火灾只是用来隐藏真正的意外。外面流传各种谣言,其中有人说,是因为当天坑道内进行了无视计划的强行挖掘。

——另外还有一件诡异的事,我对这件事印象更深刻。事故往生者的葬礼结束后,矿山村中接二连三出现了奇妙的死亡。死者大多都是曾参与事故现场工作,但也有原本没有受伤也看似健康的男人。其中有些人没有死,精神却出现了异常,因此被送进医院,从此失去联络。很多人担心矿山村受到神灵作祟或诅咒,要求公司举行正式的祝祷仪式。只是,像我这种疑心病重的人,不禁怀疑起众多伤亡的背后,是不是公司采取了什么行动。

结果,美奈又多请了一天假,星期五才回来上学。

放学后,其他学生都回家了,教室里只剩我们如火如荼地制作第三辑壁报,同时向美奈报告她不在这段时间的推理及图书馆冒险。听了之后,美奈果然流露不甘心的眼神。

「怎么不等我病好再一起。」

「因为图书馆的人可能已经认得你了啊。」

虽说最后我和沙月可能被图书馆职员拍了照,至少已经将美奈曝光的风险降到最低。

即使如此,似乎还是无法接受,美奈缓缓环顾左右,像在想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意见。

「……可是,被擅自担心,因此被迫远离问题核心,我觉得很不是滋味。」

美奈静静地说出真心话。

「那是因为……」

「至少,我希望你们能想其他更好的方法,将我视为值得依靠的伙伴,什么都告诉我。」

她直率的言语,使我沉默下来。

「可是,美奈自己不也一样吗?」

听到沙月的回应,我和美奈都惊讶地望向她。

「什么意思?」

「只为了不想让别人担心,城户鞋子失窃时,你都不肯找我们商量。」

「我没有偷。」

「还有,体育课不认真跑步的事也是。」

听到这个,美奈睁大双眼。

「美奈你啊,鞋子不合脚已经很久了吧?因为硬是把脚塞进太小的鞋子,你才跑不快。」

我忍不住看向美奈的脚。

旧旧的鞋子,鞋尖部分的布确实已经像是从内侧被撑大似地胀破了。

「我们在魔女家二楼找书时,我就发现这件事了。踩在地板灰尘上的美奈脚印,和我的差不多大。」

难怪那时沙月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可是这样的话,何不买双新的……」

话没说完,我脑中就浮现美奈家那栋老旧的房子,也想起提着超市买的茶和饭团,正要去上夜班的美奈爸爸。

「美奈一定是无法对努力工作的爸爸开口说自己要买新鞋吧。所以,即使同学抱怨你打混摸鱼,甚至诬赖你偷鞋子,你都说不出自己鞋子不合脚的事。」

「因为……要是拜托爸爸买新鞋……」

美奈叹着气说。

「他就会发现衬衫、袜子等其他东西也必须买新的,但我还可以忍耐啊。」

美奈没有手机,看到我和沙月在用,也从未表现出羡慕的样子。她的个性大概真的对流行事物没兴趣吧。美奈想要的,只是在奥乡镇上过着终于获得的平静生活。因此,她认定自己不需要新鞋,用自己的方式做自己的事。

而——沙月正是因为察觉了这点,才会说美奈不跟我们一起去图书馆更好。

「刚才美奈不是说了吗?被擅自担心,没被当成靠得住的伙伴,让你很难受。美奈的爸爸一定也一样啊,就算要求他买新鞋,他也不会感到困扰,反而会很高兴美奈依靠自己吧。」

「我也这么认为。」

我鼓起勇气点头。像这样认真讨论家庭与家人的事,对我而言有点难为情。但是,我不想再像眼睁睁看高辻被打时那样,对自己感到失望。

「工作是很辛苦没错,可是我认为,美奈的爸爸不会只看辛苦的地方。这是因为有美奈在他身边的关系喔。所以,我觉得你任性一下也没关系。」

「嗯嗯……」美奈似乎还没完全被说服。

「你看,美奈你是个不容易受周遭影响的人。看上去好像对什么都满不在乎,有时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了解你。想说什么就说出来,我们也才更能依靠你啊。」

美奈闭起眼睛,喃喃地说:「也对……」

接着,她对我们低下头。

「谢谢你们。」

我在想,这或许是我第一次听到「谢谢」。

大概因为脸上表情太过惊讶,美奈看着我,羞赧地笑起来。

「今后也要好好看着我喔。」

星期天。天气晴朗得彻底推翻了降雨机率百分之五十的气象预报,我们在小学的最后一次运动会如期举行。

全校分成红白两队竞争,比数从开场就不断拉锯,在一胜一败的状况下进入午休。

提早吃完了午餐,趁着只有我和沙月两个人时,问了一直想问的事。

「对了,结果城户的鞋子到底是谁偷的啊?还是单纯谁在恶搞她?」

「喔,那个啊。」

听沙月的语气,她像早就有了答案,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说:

「应该是城户自己弄的吧。」

「城户?你是说她自己藏起自己的鞋子?为什么?」

换句话说,就是城户自导自演?

在网络上放影片的人中,也有人会为了流量做这种事,但我不认为城户想引起这种关注。也想过她是不是要恶整美奈,但那次骚动后,城户反而积极找美奈攀谈,感觉不出她有恶意。

「虽然没有证据,我想城户单纯想引起骚动。她也不想造成别人困扰,才会藏自己的鞋子。」

「为了什么?」

「为了让那天放学前的『学习时间』班会被取消。原本那天应该轮到城户上台发表吧?」

……原来是这么回事!

前一天上台发表的是我,按照点名顺序,木岛的下一个就是城户没错。既然取消那天的学习时间是城户的目的,就表示——

「城户忘了准备?」

「应该是。上台发表需要先找报纸或新闻调查,不能临时瞎掰。再说,『忘了』准备也会被记点。」

城户一天到晚忘记东西,再忘一次,成绩表的分数就要降一个等级了。

所以,她想尽办法利用「鞋子被偷」这件事,让老师冗长说教,这么一来,自己就顺理成章不用上台报告了。

大家开始怀疑偷鞋的人是美奈,这是城户万万没料到的事。

「只要美奈说出自己穿不下城户的鞋子,嫌疑就能洗清,她却因为体恤父亲而保持沉默。看到美奈在班上被孤立的状况,城户可能产生罪恶感,才会跑来找美奈说话。」

拜此之赐,我们才从野吕那里听到亲戚葬礼上的事,真不知道到底该说是好是坏。

「我还有一件想不明白的事。」

沙月又正色说道。

「上次,美奈不是说『今后也要好好看着我』吗?你觉得那代表什么?」

「什么代表什么?不就是希望我们提醒她幼稚不成熟的地方吗?」

「只为了说这个,未免绕太大圈了吧?」

「嗯?」

「我觉得她在绕着圈子说话啊。而且,美奈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会跟你们上同一所国中。」

「那不然,你觉得她想说什么?」

我未经深思地反问,沙月的语气不耐烦起来。

「我认为那句话,应该是对悠介你说的吧。」

换句话说,那是在向我告白?试着想像了一下,怎么也不觉得美奈对我怀抱那样的情感,老实说,我也没有因此动摇。唯一能说的就是:

「我不想要在跟美奈说话时想太多有的没的,以后我们三个人在一起时,别提这个了喔。」

「……我是无所谓。」

下午第一场竞赛是五年级的大队拔河,白队输给了红队。这么一来,我们红队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虽然很想早点把比分追上去,下一场竞赛却是大家公认最艰难的比赛——六年级的两百公尺赛跑。事前众人预料红队会大败,早就不对这场比赛抱任何希望,本班的观众席上也弥漫一股自暴自弃的氛围。

谁能料想到,赛况竟出现了这样的发展。

这场比赛成为这次运动会上最精采的高潮。

开跑枪声一响,冲出起跑线,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比别人都娇小的身影——代表我们班参赛的美奈。

谁都想不到美奈个子虽小,双手摆动的幅度竟然这么大,还能跑出这么快的速度。仿佛一阵风将她往前吹似的,和后面其他跑者的差距愈拉愈大。

看到这一幕,班上同学不是大声加油,而是疑惑地问:「那是谁啊?」

过了第一个弯道后,接着大约五十公尺左右的直线跑道。美奈从我们前方飞奔而过。与其说是加油声推着她往前,不如说美奈的背影将我们远远抛在脑后。

美奈一鼓作气往前跑,速度丝毫没减慢。不知道多少人注意到她脚上那双闪亮亮的新鞋。

终点前最后一个弯道,我知道站在最好的位置准备拍照的正是美奈的爸爸。后来美奈难为情地告诉我们,就连那部对准女儿跑步英姿的数位相机,也是为了这天新买的。

沸腾的欢呼声中,娇小身躯冲过终点,白色的冲刺带往她背后飞扬,就像美奈长出翅膀。

周遭的同学们纷纷互相击掌,后面的跑者甚至还没跟上来。独自站在终点线外的美奈,像一只初次上了陆地的人鱼,愣愣地承受众人欢呼。

那天晚上,我在房间有一搭没一搭地浏览推特,不经意瞥见一个消息。前往自杀水坝拍影片的YouTuber「鬼兄弟」帐号发出了这样的贴文。

——一直以来谢谢大家的照顾。

——在此向各位报告,影音创作频道「鬼兄弟哥布拉」的「阿春」与「阿彰」,本名大谷春彦及大谷彰人过世的消息。葬仪只开放近亲参加,敬请见谅。

这条推文只说团队正在讨论已上传的影片和频道今后如何处理,对两人死因没有详细说明。这条贴文底下,满是粉丝疑惑与悲痛的留言。

自杀水坝拍的影片上传至今,才过了差不多十天。

我一阵茫然,手指不自觉地点开了鬼兄弟的YouTube频道。

或许两人死去的消息已经传开,近几小时内的留言栏里充满惊讶的声音。我一边将页面往下拉,一边读着众多留言,忽然看见一条两天前的留言。

——看了这部影片后,我也去了自杀水坝。在那边遇到一个男人问我要不要一起拍照。回家确认拍的照片,画面扭曲到只能勉强辨识出人影。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那个男人就是阿春和阿彰遇到的男人吗?我突然非常害怕。

内心浮起不祥的预感,我继续在其他留言中找寻,又看到两小时前刚写下的类似留言。

——我昨天也遇到那家伙了。他问要不要一起拍照,即使我拒绝,他还是一直缠着问,无可奈何只好拍了。拍出来的照片中,只清楚映出我自己,影像中其他部位布满了火球般红色与黄色的东西。那男人的脸更是像被人涂黑,完全看不清。鬼兄弟的两人会死,一定是这男人害的。

出现在鬼兄弟影片中的那个男人。拍到他之后,影片就损坏了。

现在,至少出现两个看过那男人的目击者。

我绞尽脑汁思考这到底怎么回事,这时,沙月传了附上照片的讯息来。

「我刚收到这个。」

照片是我们捡到那支iPhone的萤幕撷图。撷图上除了「泥子手之会」的通讯群组,还有一个第一次见到的神秘帐号,传了讯息过来。

——小心步上波多野真理子的后尘。

这就是讯息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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