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Dispel-章节
沙月的纪录③
暑假从真理姐电脑找到七大怪谈时,怎么也想像不到,自己会追查到事件背后的黑暗面。现在回想起来,或许因为当时命案搜查迟迟没有进展,我为此感到非常不甘心,心想至少自己也要表现出想抓到凶手的态度才行。这么一来,我就有借口告诉自己「已经做了所有自己能做的事,没办法只好放弃」。
可是,我们布告栏小组竟然查出了连包括警察在内的大人都没发现的真相。
和悠介及美奈感情变得这么好,也是当初意想不到的事。
过去的我身为一个模范生,一直被要求要像个律师家的小孩,我也都回应了众人的期望。只有他们两人知道,没有扮演这个角色时的我是什么样子。
回想起来,潜入魔女家、对父母说谎前往废墟,我们做了许多傻事。简直就像死去的真理姐说着「要好好享受人生」一般,引导我去做了这些事。
明年我就不在这镇上了。
现在,这件事让我感到非常寂寞。
悠介和美奈会过着怎样的国中生活及高中生活呢?他们两人国、高中阶段的回忆里将没有我,今后这辈子,我始终会以小学生的姿态活在他们的回忆中。
这种落寞的感觉,无论如何都无法填补。
可是,如果我们三人能一起追查出真理姐命案的真相,这件事将成为我此生难忘的回忆。
因真理姐的死而痛苦的记忆,与获得宝贵友情的记忆。
对即将成为国中生的我而言,两者都是不可或缺的东西。
*
十一月有满满的校园活动。运动会才刚结束,还来不及喘口气,又要开始练习音乐会。等音乐会结束,教室里的话题又转向教学户外教学。
这些活动当然都是六年级生——不,是在这间小学六年的重要回忆,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活动结束,「毕业」两个字就愈来愈清楚浮现脑中。
总之,全班一起做什么的机会一多,十月底到十一月初这段时间,我们布告栏小组的三人就愈少聚在一起的机会。壁报第三辑贴上去后,新的壁报制作进度就比原本预定落后了。最大原因在于,这次必须写成报导的内容实在太多。将第四个怪谈〈自杀水坝的孩子〉与第五个怪谈〈山姥村〉中的谜团合在一起之后,得到的答案将我们导向一本书。这么一想,光用最单纯的方式估算,壁报内容也会是上次的两倍。
「我不想匆匆做出敷衍了事的东西,还是多花点时间编排内容吧。」
在沙月这样的提议下,我们决定延后壁报发行的时间,取而代之的,是制作一份报导内容加倍的「特刊」。连沙月都这么谨慎行事,是因为我们默默感觉到,追查至今的七大怪谈秘密即将划下句点。
只剩下一个怪谈了。
明明叫做「七大怪谈」却只有六个故事,是因为一旦解开六个怪谈的谜团,将能看到一个更大的真相,也就是第七个怪谈。真理姐想表达的一定是这个。
还有,上次在魔女家讨论时提出的「为何真理姐要用怪谈的形式留下线索」,这个疑问似乎快看到答案了。
一如之前沙月的推理,要是真理姐手中的秘密与板东医院做的坏事有关,大可直接报警或上网揭穿。或者反过来说,如果是像我推理的那样,真的有会在人与人之间传染的诅咒,真理姐应该会把相关资讯全部隐藏起来才对,不可能用这种引人兴趣的方式留下线索。真理姐到底是想揭穿秘密还是想隐藏秘密,我们连这点都还不确定。
所以,我产生了一个想法。
泥子手之会和至今镇上发生的各种事件有关,他们的影响力甚至不只限于板东医院,如果连公所和图书馆内都有他们的人的话——
对奥乡镇的居民来说,那个秘密说不定严重到足以破坏大家的日常生活。
所以,真理姐才会把线索分开来,藏进六个怪谈内。测试读者——以这次的状况来说就是我们三人——是否真有追查泥子手之会及镇上秘密的决心。因为真理姐再明白不过,只凭一时的好奇心接近泥子手之会,真的太危险了。
到这里为止的内容,沙月一定都料想得到。
可是,我却无法就此接受。真理姐命案现场被人目击的影坊主、废墟医院出现在我面前的黑色怪物,以及那之后尾随在我身边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这些无法用「牵强」或「想太多」来解释的现象,都是我的亲身体验。
我既然身为布告栏小组的灵异写手,就必须搞清楚灵异的力量以何种形式介入这起事件。
星期一放学后,我穿过老旧的商店街——来到美奈家。美奈家在二楼,我踩着建筑旁那道生锈的红色楼梯上去时,发出了锵锵作响的脚步声。大概是听见这声音了吧,美奈已经在玄关等待,肩上背着放有一大本书的包包。
今天,我们要一起把这本《与矿山共度的五十年》拿去图书馆还。
除了自杀水坝怪谈暗示的页面外,我们三人分头检查了其他内容。上星期还书期限就到了,早就该拿去还才对,总觉得会有人埋伏在图书馆等我们去,三人迟迟不敢把书拿去还。星期一是休馆日,只要把书放进设在门口的还书箱就好。最后一个读的美奈说她要自己拿去还,但我决定陪她一起去。借书时遇到的那个图书馆职员,很可能是泥子手之会的一分子,一想到这个,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踩着脚踏车,看着骑在我前面的美奈背影,总觉得不太习惯。因为不久前还比较常和沙月一起行动,现在那个位置换成了美奈。
她是不是长高了啊?我居然出现这种像爸爸一样的念头。不过,也曾听过班上同学发出类似的疑问,像是「她原本有这么高挑吗?」「眼睛好像比较有神了耶」之类的。原因不是很确定,但或许,换掉太小的鞋子后,连带身体也成长了吧。
各种事情让我们忙得晕头转向。
这阵子布告栏股长的活动稍微停摆,除了学校里活动多,我们三个的时间凑不起来也是原因之一。原本还能利用假日跟我们聚会的沙月,因为家里为她安排了更多堂家教课,假日也无法出来了。另外,拜运动会上大显身手之赐,美奈多了我们之外的朋友,也得分出时间和那些朋友相处,当然这个应该算是好事。总之,布告栏小组的活动开始至今才两个多月,我们三人的形状却是一下尖一下扁的,变化个不停。
默默骑着脚踏车,不知不觉图书馆就到了。
可能是休馆日,入口前不见人影。只有邻近游泳学校的哨子声,落寞地回荡在空气中。我们小心扫视建筑窗户及周遭的树荫,确定没有人埋伏。
「没问题,我去去就回。」
在我的警戒中,美奈把书放进还书箱,又快速跑回来。
「悠介你们遇见的那个图书馆职员,会不会在搜索我们?」
「这就不知道了。目前虽然还没出现这样的家伙,但那支iPhone收到那样的讯息啊……」
——小心步上波多野真理子的后尘。
这显然是威胁。对方绝对视我们为敌人了。
「借书时,是用悠介认识的爷爷的借书证吧?对方应该没有其他能掌握我们身份的情报?」
我也思考过很多次,担心会不会被查出身份。虽然当时我和沙月言行举止都很小心,唯有一件事令人挂念。
「柴田爷爷叫了我的名字好几次。在图书馆内也叫过,万一对方听见了的话……」
只要用大概的年纪和「悠介」这个名字去打听,符合条件的小孩应该没几个。公所里很可能也有泥子手之会的人,找到我只是时间的问题。
「要是遇到什么危险,能用来逃跑的只有这辆脚踏车,感觉很不妙。」
光凭小孩的力量,连逃出这座小镇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不然逃来我家?」
「又不是在玩捉迷藏,一下就被找到了啦。」
「不然去沙月家?」
的确,对方比较难对律师的家做什么。不过,最好的方法还是揭穿一切真相,避免落到这种下场。
「美奈啊,你觉得要怎样才能让沙月接受幕后黑手是灵异力量的推理?」
并排骑车时,我这么问。美奈望向我说:「为什么这么说?」
「之前讨论的时候,我和沙月的推理都和真理姐留下怪谈的举止互相矛盾,最后也没分出胜负。可是,现在已经知道泥子手之会比我们想像更有影响力,那个矛盾似乎也解释得通了。」
「……正因真理姐知道泥子手之会的势力多庞大,才会用怪谈这种形式隐藏线索。」
美奈果然也得出跟我一样的结论。
「关于这点,我跟你意见一致。只是,我认为泥子手之会是崇拜恶灵或邪恶力量的集团。真理姐或许认为,没有某种程度的决心,最好不要接触这个秘密。」
到这边为止,美奈都点头表示同意。
「可是,仔细想想,在我的推理中,命案的执行者是泥子手之会的成员,一样还是人类喔。我和沙月不同的,只差在他们犯案的动机是为了大人的政治目的,还是灵异方面的原因。就算人类被恶灵附身,受到操纵而下手杀人,我们还是不知道该如何证明这点。」
绕了一圈,又跟最初一样,回到「必须让沙月相信有灵异力量存在才行」的问题。
明明我好不容易才在「根据真理姐留下的怪谈进行推理」这个规则下,和沙月平等竞争到现在了啊。
「说不定第六个怪谈会出现证明灵异力量存在的事实喔。」
美奈这么说,语气既不是安慰也不是嘲讽。
的确,如果这样的话,我就可能敲出反败为胜的全垒打占上风。可是——
「谁知道会怎样呢?那篇读起来有点艰涩,内容也不像能证明灵异力量存在。」
我自暴自弃地笑了,回想最后一篇怪谈〈水井之家〉的内容。
〈水井之家〉
沿着车站前的道路往前走,就能看见层层叠叠的山头。那里曾是带来繁荣的矿山,再继续深入山区,越过一座更崎岖的山头,来到一处低谷,有个名为深泽村的小村落。
我在公所工作第三年时,曾因为工作关系,短暂停留在深泽村一段时间。听说这是个历史悠久的村子,泥子手神击退妖怪的传说就发祥于此地。不过,当时村子没跟上战后经济成长期的发展,已经开始荒废。
公所接到来自深泽村的某项陈情,才会派我过去。
虽然我很早就离开老家,到东京读大学。但才刚毕业,父亲就英年早逝,我只好回到家乡,透过亲戚介绍进入公所任职。尽管在公所工作的多半是地方上的居民,或许是想重用我这个曾在大都市求学累积知识的年轻人吧,刚进公所没多久,我就被交付了许多需要经济及化学知识的工作。
看在这样的我眼中,深泽村的陈情非常耐人寻味。
在一块群山环绕的土地上,只有大约五十个居民,以烧炭和小规模农业营生的深泽村,差不多两年前开始流行奇怪的疾病。一开始是作噩梦和失眠,接着演变为日常生活中的情绪不稳定,慢慢出现自伤或诡异的举止,最后陷入心神丧失。也有人失踪后被找到尸体。
最早出现症状的人,还会被带去镇上看医生,随着病患人数增加,村子的风评愈来愈差,村民开始把病人关在家里监视。为此苦恼的村民们,最终不得不向公所求救,希望公所派专家前往调查。
那个被派去的专家就是我。由此可知,公所根本不太想理会这个跟不上时代又处于偏远地区的小村落。
到了村中,为我带路的是村代表的儿子,一个叫吾郎的二十三岁青年。
吾郎告诉我,至今出现症状的有十二人,其中五人已经过世,七人正在疗养中。以一个不到五十人的村庄来说,这个数字具有很大的威胁性。总觉得,体格魁梧的吾郎脸色一直不太好看。
「其实,我叔叔也是初期发病的人之一。」
他这么说。这位叔叔是个热爱俳句、个性稳重的农夫。某天,他开始说脑中听得到不知何人对他说话的声音,最后陷入头脑不清的状态,在村内到处游走徘徊。吾郎回忆当时的事,说他那模样简直就像被狐妖附身。
「好像横沟正史的小说呢。」
「呃。」
吾郎做出生硬的回应,我才赫然一惊。横沟正史的知名作品多半描述侦探在偏远僻静或拥有独特风俗的土地上遭遇事件。我说这种话,怕是冒犯了吾郎。
我先向他确认病患的症状,再一一探访病患们的家。症状轻重程度各有不同,有人只是一直盯着空气看,嘴里喃喃自语,也有人被关在监视小屋中,一脸狰狞地喊叫。听得出的喊叫内容大致如下:
「解开束缚」、「时候到了」、「好暗、好冷」、「听,现在也在叫我们了」。
就像这样,多半是些出自妄想的言语。我想,他们可能受到某种创作的影响,可是深山里的村落别说没有电视,连收音机的讯号都收不到。即使如此,既然已经这么多人受到影响,其他居民不可能没有接触到。
众人对我的调查满怀期待,实际上却迟迟没有进展,日子就在焦虑中一天天过去。有一天,一个叫津根的女孩对我说:
「老师,请小心,疾病一定扩散得比肉眼看到的还严重。」
我问她怎么回事,津根压低声音说:
「就连没有病状的居民,也出现跟以前完全不同的言行举止。就像原本的心被什么涂抹盖过似的。我哥也是,变得像是从来不认识的陌生人。」
这时有其他村民经过,津根别过脸转身离开。不知是否我的错觉,村民们看她背影的眼神似乎特别冷淡。
如果津根说的是真的,疾病传播的状况就比我想像还严重,这个村子恐怕已经没救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就在我连村子的地理位置都掌握清楚时,忽然察觉一件事。村里许多家庭使用的虽是从山涧引来的水,但也有同样数量的家庭使用井水。我注意到的是,病状严重的病人家中一定有口水井。
回到镇上,调阅过去的资料,发现深泽村一带的水井,在邻近矿山开发时减少了水量。换句话说,水井里的水受到矿山某种影响。我带着调查水井的工具,再次回到深泽村。
然而,这次不知为何不见吾郎的身影。问了村民才知道,几天前他就失踪了。我内心涌起不好的预感。
后来,吾郎的遗体找到了。就在他家后院那口早就荒废的古井里,吾郎以头下脚上的姿势掉在里面,已经断气。
为了拉出尸体,我朝水井内探头窥看——
我看见了「那个」。
恢复清醒时,我已经躺在板东医院的病床上了。
一时感到混乱的我,慢慢想起昏迷前的记忆。不顾医生的制止,我冲到公所内,对吃惊的上司提出关于深泽村的强烈建议。
五年后——
为了新建设的水坝,决定将深泽村沉入水坝湖底,所有居民移居山脚下。从那口井里知道的事,我这一生都没对任何人说。
在那个村子里的体验,绝对不是推理小说的内容,因为十条约定事项中,唯有一条没遵守。
「显然和其他怪谈不同呢。」
抵达美奈家的我,坐在屋外铁制阶梯上这么说。虽然美奈要我进家里,看看时间,她爸爸已经快要外出工作,跟女生单独待在屋内太紧张了,所以我坚持坐在这里就好。
「而且内容不太像怪谈,结果村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
简单来说,这个怪谈说的是深泽村在短短两年内发生许多居民精神出问题的怪病,「我」来到村中着手调查,发现原因出在水井,并从井中得知重大真相。于是,在「我」的提议下,深泽村沉入新建设的水坝湖底。
这个怪谈的舞台「深泽村」,沙月已经查出真实存在过。沉入水坝湖底也是事实。这里的水坝,就是之前自杀怪谈中出现过的那个刈部水坝。所以,这次要去现场调查也很困难。
坐在比我高三阶位置的美奈提出意见:
「和过去的怪谈形式上也不同。」
「形式?」
「前面的写法都是写出别人经历过的事,只有这个〈水井之家〉写当事人亲身经历。不过,不知道这点和解谜有没有关系就是了。」
她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真的是这样。
「那么,这次的谜团就是要找出故事的当事人是谁啰?」
我这么说,美奈却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
「关于故事中人到底是谁,过去几个怪谈都没有明说,我觉得应该不是这样。更让我在意的,是故事里有句明显不自然的话。」
「啊……」
我拿起印有这个怪谈的最后一张影印纸,望向文章的最后。
「十条约定事项中,唯有一条没遵守」。
这或许就是本次解谜的关键了。
怪谈一开始就提到泥子手,这点令人不得不多想。原来深泽村是泥子手神话的发源地吗?故事中的「我」任职镇公所,昏迷时被送到板东医院,这些也都让人联想到泥子手之会……可是——
「我还是不认为这个怪谈能够证明灵异力量的存在。再说,执行杀人犯下命案的是人类,这件事已经透过『有头地藏』的怪谈确定了不是吗?」
以「故事型谜题」的形式写成的那篇怪谈中,造访K家的是人类还是灵异力量,透过解开这个谜团的过程,向读者暗示了泥子手之会的存在。
既然我们三人定下的规则是「根据真理姐留下的怪谈进行推理」,就必须把泥子手之会视为命案的幕后黑手才行。否则又会回到「有没有灵异存在」的各说各话了。
「关于这个啊……」
美奈略显犹豫地嘟哝。
「『有头地藏』还是有点无法说服我。」
「什么意思?」
抬起头,朝阶梯上方的美奈看,抱着膝盖的美奈微微嘟着嘴巴。
「我很喜欢真理姐的七大怪谈喔,和小说家的推理情节有点不同,谜团都设想得很好,解谜时有种脑中拨云见日,神清气爽的感觉。不同怪谈使用不同点子也很有趣。可是,唯独在看『有头地藏』时,总觉得有点消化不良。」
「这我就不懂了。」
或许是看了许多推理小说的美奈独特的感受吧。
「当然,故事有不有趣,每个人的感受都不一样。造访K家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只因为泥子手之会实际存在就说是『人类』,我觉得未免安排得太差。以真理姐的创作水准,说不定要有别的答案才对。」
虽然我没说什么,如果真如美奈说的这样,那也很伤脑筋。
只因结尾写得不好就推翻「凶手是人类」的说法,这也不行吧。何况泥子手之会如果不是人类的话,那些追杀我们的人究竟又是谁?
思考逐渐混乱,我忍不住仰望天空。
或许真的没有能够证明灵异力量存在的方法。
星期六,按照惯例在魔女家举行布告栏股长会议。
首先,一如往常,为了写出壁报特刊的报导,从我和沙月轮流发表推理开始。这次必须用〈自杀水坝的孩子〉和〈山姥村〉两篇怪谈中出现的暗号及根据暗号找到的那本书来进行推理。
这次,打头阵的是沙月。
真理姐留下的怪谈终于要进入最高潮,沙月自信满满地开口,像是到了这个地步没有什么好怀疑。
「泥子手之会的力量深入板东医院和奥乡镇公所内的事,应该不用我说了吧。接下来,我要说的是《与矿山共度的五十年》。」
沙月朝我望过来。我点点头,因为这也是我推理的前提。
「作者大平先生记录下矿山发生的奇怪事件。明明没看到起火,却说发生了火灾,出现许多牺牲者。与这起意外相关的人们接连精神异常及送医后下落不明。我认为,这是经营矿山的公司隐瞒某事的善后工作。」
根据沙月的说法,矿区好像原本就常发生火灾。不惜用火灾来隐匿的事,可能是公司的某种明显失误,严重的话,说不定还牵涉到犯罪。
「经营矿山的是一间叫后岛工业的公司,采矿时代就不用说了,矿山关闭后,这间公司又经营化学工厂,一直是奥乡镇的经济主力。万一后岛工业倒闭,对镇上将造成一大打击。」
「所以全镇都一起隐匿坏事吗?」
美奈似乎接受了沙月的假设。
「你们想想看,至今调查中浮上台面的板东医院和镇公所,加上后岛工业,这三者可说一手掌握了镇上大部分的医疗、行政与经济。如果这三者从很久以前就联手隐匿对自己不利的事,会怎么样?」
居民们根本就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之前,家里聊到选举话题时,爸爸说「只要跟各个业界打好关系,就能在选举中获胜」。
「为了让镇公所——为了帮助镇长在选举中得利,板东医院及后岛工业提供支援,当后两者遇上困难时,就轮到镇公所暗自给他们各种方便。」
「给方便?」
「就是让他们好做事,比方说规划特别预算,或是帮忙处理对他们不利的人,搞小手段让那些人与世隔绝之类的。」
我想起调查〈永恒生命研究所〉时去的旧板东精神病院废墟。那些宛如牢房的病房,还有画在墙上仿佛诉说冤情的无数黑色人形。说不定知道矿山灾害真相的人也被丢进这些地方封口了。
「以这个堪称『三方联手』的关系为基底,再加入图书馆及大学等教育机构,组成的组织就是泥子手之会。他们彻底避人耳目,使用预付卡手机和通讯应用程式作为联络方式。拿古时候支配这块土地的泥子手神来当群组名称,恐怕是为了夸示自己的力量。」
说到这里,沙月挺直背脊。
「上次的推理中,『真理姐为何要用这种不易理解的方式留下线索』的课题尚未解决,前面的说明应该可以解释这个疑问了。因为泥子手之会的势力太过庞大,真理姐担心危及相信这些线索的人。」
沙月的解释果然跟我之前预测一样。
「真理姐透过某种形式得知泥子手之会的存在,认为必须揭穿他们的真面目。虽然只是我的推测,她在大学里认识的时任教授原本也是泥子手之会的成员,但他可能开始对组织抱持否定的意见。时任教授介绍真理姐加入泥子手之会,两人为了搜集告发组织所需的证据暗自行动——没想到,组织察觉了。」
「所以时任教授先遭到杀害,真理姐发现自己也面临危险?」
美奈这么问,沙月点点头。
「或许早在这之前,真理姐已经写下几个怪谈以备不时之需。得知时任教授的死,她再紧急追加了〈S隧道的共乘者〉这篇怪谈。遗憾的是,真理姐最终仍未拿到足以证明泥子手之会罪行的证据。留下线索是希望有人继承他们的遗志,但是看到线索的人未必拥有与泥子手之会为敌的决心,毕竟泥子手之会的力量几乎等于整个奥乡镇的力量了。」
所以,她才会将线索隐藏在好几个怪谈中。如此一来,决心不足的人随时可在追查的过程中退出。直到最后,真理姐都在为他人着想——
「以上就是我的推理。」
沙月放松紧绷的肩膀,「呼」地松了一口气。
美奈朝我看了一眼,意思是,在她发表意见前,想先听我的推理。
像是接收了沙月放松的那口气,我一个深呼吸,集中精神。
「我的推理到『三方联手』为止都跟沙月大致一样,认为镇公所、板东医院和后岛工业联手隐瞒坏事。只是,关于他们为什么这么做,我的看法和沙月不一样。我认为,就跟泥子手之会这个组织名称一样,他们是一个崇拜泥子手神的集团。」
「崇拜?」美奈问。
「泥子手神是古代支配这块土地的神,有泥子手神的保佑,这个镇才能过安稳日子——就算有人这么认为也不奇怪。可是,矿山封闭之后,小镇日渐衰退,这群人拼了命想重新得到泥子手神的保佑。」
沙月脸上写着「看你讲得跟漫画或电影一样」,但并没有插嘴,只是默默听我说。
「我会这么说,并不只是出于灵异体验。上次也说过,真理姐的怪谈里出现了好几个类似题材。〈S隧道的共乘者〉中,行车记录器拍到小小的黑色影子。〈永恒生命研究所〉中,提到废墟医院墙上画着黑色人形。〈三笹峠的有头地藏〉里也有黑色人影追上的情节。〈自杀水坝的孩子〉是在电话里听见小孩的声音。〈山姥村〉则是葬礼上出现穿黑衣的小孩。细节固然不太一样,不管哪个怪谈里都出现了小小的黑色人影,这或许想暗示事件背后有非人的存在……也就是神灵或灵异力量暗中潜藏。」
说到这里,我偷看美奈的反应。
判断推理是否符合规定是美奈的职责。
「……嗯,你着眼的充其量是真理姐怪谈的特征,没有违反推理的公平原则。」
我放心了,就继续说:
「想获得神明保佑,有两个方法。一是强调神的伟大。简单来说,就是增加信徒,或者就算表面形式也好,提高神的存在感。」
「等一下,『表面形式也好』是什么意思?」
难得沙月对我的推理提出疑问。
「就算不是打从心里相信,只要形式上追随就算是承认神明的存在。日本人几乎是无宗教主义,但一般人都能接受『抱佛脚』或『天谴』等想法不是吗?就像这样,即使不是信徒,某种程度仍相信肉眼看不见的力量。」
「原来是这个意思。好,你继续。」
沙月催促我往下推理。
「获得神明保佑的另外一个方法更直接了,那就是献上祭品。当然啰,祭品价值愈高愈好,对人类而言,没有什么的价值比『生命』更高。」
「你的意思是,泥子手之会暗中策画的种种事件,目的是为了把人命献给神明?」
「矿山和野吕亲戚葬礼上发生的连续死亡,都不是人类力量能引发的事。虽然我也不知道那是怎么办到的,总之,一定有某种夺取人命的方法。当然,在与泥子手之会扯上关系的事件中,一定也有沙月说的坏事被隐匿了。」
我说完之后,美奈摸着下巴,默默思考我的推理内容。过了一会儿,抬起头对我说:
「就算像悠介说的,真的有泥子手神,还是必须先解答沙月之前提出的问题呢。也就是说——为什么神灵之类的存在,会需要用刀杀害真理姐。」
「我想说的只是泥子手之会的『目的』,并不代表我认为下手杀害真理姐的就是泥子手神。下手的当然是泥子手之会的成员。他们察觉真理姐是叛徒,继时任教授之后又杀了她。」
不确定真理姐对泥子手之会的本质了解到什么程度才潜入其中,但就像沙月的推理,她原本可能以为这只是个掌握了奥乡镇实权的组织,潜入之后才发现有灵异力量的存在。
「那么,关于上次的谜团,『真理姐为何以怪谈形式留下线索』你又怎么解释?」
「这个跟沙月的推理一样。因为泥子手之会的势力太庞大,抱着随便的态度接近会有生命危险。所以,不是一次提供所有线索,而是分成几个怪谈,好让涉入其中的人随时都能抽身。」
「换句话说,除了灵异力量存在这点之外,几乎和我的推理一样。」
沙月有点困扰,像是不知该作何反应。
我和沙月都认为真理姐是被泥子手之会的成员杀死的。板东的立场还不确定,但从他也死了这点看来,或许和真理姐站在同一边。
就「该逮捕的罪犯是谁」这点来看,我和沙月没有对立的必要。尽管对泥子手神的存在与否意见相违,美奈也说了,我的推理没有违反公平竞争原则。
这样的话,要放在壁报特刊的推理内容算都齐全了。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美奈开口说:
「很可惜,这次两位的意见有个同样的问题。」
我和沙月都发出惊呼。
「为什么?真理姐留下怪谈的理由不是也好好解释清楚了吗?」
美奈虽然有点歉疚,但也有点无奈,看我俩的表情,就像看着考卷上只错一题的学生。
「就因为解释了那个,反而让原本已经解决的问题重新复活。在你们两人的推理中,都说因为泥子手之会的影响力太大,真理姐担心顺着线索追踪的人会有危险,所以才用怪谈的形式留下线索。可是,要这么说的话,真理姐自己为何不逃走呢?」
我和沙月都说不出话来,美奈又补充说道:
「得知时任教授的死,真理姐一定感到自己也有危险。所以才会临时追加了〈S隧道的共乘者〉,并打电话向板东说了什么。可是,她自己却不从镇上逃走,也不向任何人求助,还独自留在深夜无人的运动公园里。这不像是聪慧的真理姐会做的事吧。」
我们为了说明「真理姐为何不用更清楚易懂的方式留下线索」,提出「因为泥子手之会势力太过庞大」的解释,反而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把仓促之间想到的可能说出口:
「真理姐会不会想跟板东一起逃呢?所以才打了电话给他,告诉他自己在哪里。没想到板东出卖真理姐,把她的所在告诉组织。」
听我这么一说,沙月也附和:
「板东接到电话后在居酒屋里坐立不安,如果是他背叛了真理姐,这反应就说得通了。」
我们忘了彼此是竞争对手的事,开始互相配合。美奈傻眼地看着我们说:
「这太牵强了。回想一下iPhone的聊天纪录。真理姐在联络板东前就已经退出泥子手之会群组了。有那么醒目的行动还在那里等板东等到自己被杀,该怎么说……太傻里傻气了吧。」
用傻里傻气来形容是太夸张,但我懂美奈的意思。
「一直以来,我们讨论的前提都是『真理姐是个务实理性的人』。如果她是这么大意的人,就连怪谈本身都不值得相信了。」
「……对。」
我和沙月老实承认自己的推理不够严谨。美奈曾指出事件现场的状况及怪谈形式等问题,没想到这次她指出我们对真理姐行动的矛盾推理。
话虽如此,至少我们两人都提出自己的推理了,暂时能用这写成壁报特刊的报导。
只希望在解开最后一个谜团的过程中,能找到所有疑问的答案。
关于第六个怪谈〈水井之家〉,虽然讨论了一下,但没有什么新发现或新意见。
既然讨论不出什么,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也不是办法,不如先制作壁报特刊。于是,我们在桌上摊开壁报纸,用铅笔画出格线,先确定在哪些范围内写上多少内容。
渐渐习惯做这些事了呢。这么想的同时,发现共同制作壁报的日子已经所剩不多。十一月了,第二学期剩下一个多月。不知道我们的调查迎来何种结果,下个月布告栏小组就要解散了。
进入第三学期后,三人还能再当一次布告栏股长吗?
只有在没其他同学自愿担任的情况下,才能连任同一个项目的股长。
看着黑板上空空的「布告栏股长」栏,一边偷看其他两人的表情,一边小心翼翼举手——正当我想像这个情景时,听见身旁的沙月说:
「看来只能再多调查些深泽村的事了呢。」
她和美奈似乎一边制作壁报,一边继续讨论〈水井之家〉的事。
已经上网查过,但查不到更多深泽村的详细资讯。
毕竟,那个村子在网络发达前就沉入水坝湖底了,遇到这种状况时,终究只能依靠书籍,可是现在去图书馆又太危险了。
美奈转头问一如往常坐在屋内角落听我们讨论的魔女:
「家里有没有跟地方历史相关的书,有的话放在哪里呢?」
魔女一副懒洋洋的样子环顾四周说:
「我也不确定耶。最近一、二十年没买书,有的话顶多是搬到这个家时带过来的吧。」
听了这句话,不只我,她们两人一定也觉得不太对劲。
魔女向来记得这个家里所有书的位置,为什么这时给出这么不干不脆的答案。
或许因为天黑得比之前快,沙月早早说要回去,我们就离开了魔女家。特刊大概完成了一半,剩下的只要利用放学后的时间,这星期内就能完成了吧。
回家路上,沙月接了手机,似乎是父母打来的。只听她用不耐烦的语气说「就要回去了」、「知道啦,我当然记得」,就把电话挂断了。
不外乎是要她早点回家用功吧。沙月之前也有告诉我们,最近考国中的压力愈来愈大了。
相较之下,预定就读公立国中的我过得还真悠哉。彼此的日子过得这么不同,我甚至都产生了一点罪恶感。
「嗳、下星期天,你们有空吗?」
沙月转过头来问。我立刻知道她想说什么。
「奥神祭?」
沙月点头回应。一年前的祭典前一天,真理姐在预定举行祭典的运动公园球场遇害。对沙月而言,奥神祭肯定会让她想起当时的痛苦回忆。
「要一起去吗?真理姐的周年忌法会前一天就结束了。」
我本来想约高辻和樋上一起去,听到她这么说,我也赞成:「也是,难得的机会嘛。」
「奥神祭和泥子手神有关系吗?」
美奈提出的问题,让我和沙月面面相觑。
「只听说过是为了古代土地神举行的祭典……」
泥子手神在我们的推理中展现了强烈的存在感,很难不朝这方面联想。沙月立刻停下脚步,用手机上网查找。
「以种类来说,奥神祭是薪尝祭的一种,配合秋天收成的季节举行感谢丰收的庆典。不过,好像也有整合各地小规模祭典,达到振兴地域的目的,或许感谢的对象也包括各种神。」
与其说是表达对神明的信仰,不如说是为了活化地方。
在闲聊之中,先和美奈说了再见,而在即将到达往我家方向的岔路口时——
「沙月!」
前方传来尖锐的声音,一个女人站在那里。她身上那种正式服装,我只在妈妈来学校参加教学观摩时看过。一看就知道是沙月的母亲,特地来接她回家吗。
另一方面,沙月则是一脸厌烦。
「不是跟你说就要回去了吗?」
模范生沙月原来也会这样抱怨,也会对父母摆出这种表情。
当我说完再见,转身要走时,沙月妈妈叫住我。
「你也是布告栏小组的成员吗?」
「啊、对。」
「平常谢谢你照顾沙月喔,不过她即将进入正式准备升学考的时期,再麻烦你了喔。」
再麻烦什么,我搞不懂,只听得出她的语意不太客气。
说不定沙月没跟她妈妈说布告栏小组也有男生,看在妈妈眼中,沙月放假都在玩,我可能也不是什么好朋友吧。
我有点想笑,站在我的立场,我才觉得不好意思让她看到我跟沙月在一起呢。或许愈是聪明且拥有出色经历的人,愈容易为了一点小事不高兴。
沙月本人没有辩解,大概想赶快拉走她妈吧,只对我轻轻挥手就快步踏上回家的路了。
夕暮中,我一个人回到家。眼前是熟悉的家家户户和司空见惯的天空。明明看过这景色千百次,却有一种仿佛从后方踢一脚就会全部崩溃的感觉。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起初只是几个小学生在调查乡下地方的灵异景点,不知不觉发现自己面临的是足以动摇全镇历史的重大秘密。即使如此,我们处理这个课题的时间只有放学后的一两小时和假日下午,除此之外的时间,都在烦恼父母或升学的事。到底哪个问题比较严重啊?
现实是什么?世间是什么?大人真的是比小孩还强大的生物吗?还是说,现在我为这些问题抱头苦恼只是在逃避现实?
要找谁才能解答我的疑惑?父母?老师?政客?
这时,脑中浮现一个人。
原来如此,对沙月来说,那个人说不定是真理姐。
所以如果无法解开事件之谜,她或许无法往前进。
打开玄关时,家里一阵闹哄哄。
快要五点的这个时段,上门的客人确实比较多,但闹哄哄的不是店里,是家里。
这时,妈妈从客厅慌慌张张跑出来,手上拿着写有常客联络方式的笔记本。
「悠介,你回来啦!」
「发生了什么事吗?」
「柴田爷爷过世了!」
我无法接受这个消息,鞋子脱到一半,身体动弹不得。
「柴田爷爷?」
「我也刚听说,吓了一大跳啊。说是倒在家里,叫救护车时已经来不及了。」
丢下这句话,妈妈又匆匆跑向电话。她可能接下通知附近邻居这个讣闻的任务了吧。
柴田爷爷不在世界上了。感觉好不真实。
他在图书馆里为我们向职员据理力争的身影依然历历在目。
在店里开我跟沙月玩笑时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也是。
对我来说,柴田爷爷的死,比动摇全镇的真理姐事件造成的打击更大。
柴田爷爷死后,忙乱的一星期转眼就过,不知不觉已到了约定好的奥神祭这天。
尽管奥神祭是大型祭典,在季节已要入冬的现在,作为会场的运动公园里没看到穿浴衣的人。即使如此,毕竟睽违两年才举行,下午三点我们集合时,摊贩前也开始大排长龙了。
柴田爷爷过世的事,我已经在学校里告诉她们两人了。
沙月顾虑到我的心情,也有说不然别参加祭典好了,但我仍决定参加。想想,这里是真理姐死去的地方,沙月还不是来了。最重要的是,对我来说比起独处,做点别的事才不会一直沉浸在悲伤中。
给真理姐的献花台设置在球场旁,上面已经放满镇民献上的花束。我们也把来此途中买的花束放上去,双手合十。
三人逛着摊贩时,我犹豫是否该向她们报告一件事。
柴田爷爷向来积极参与地方活动,交友广泛,接到他过世的消息,大家都感到惊讶,参加葬礼的人也很多。听妈妈说,虽然最近在殡仪馆举行葬礼的人比较多,柴田爷爷从远方赶回来的孩子们还是决定在家办丧事。
爷爷平日身体硬朗,这次忽然过世,很多人都感到讶异。平常受他疼爱的我也前往柴田家致意,听到他们提起爷爷过世前后的情形。
「医生说他是猝死,真的看起来一点痛苦都没有就走了。我听到倒地的声音,回过头去看的时候,他已经失去意识了……」
比起悲伤,柴田奶奶更显得疲倦。
「既然连痛苦都没有就走了,只能说这样也好吧。」
她像在说服自己。
原因不明的猝逝,很难不让我联想到时任教授的死。我问柴田奶奶:
「爷爷应该没做什么会对心脏造成负担的事吧?像是突然紧张或沮丧之类的。」
奶奶点点头,又像想起什么。
「对了,这么说起来,他好像有事想跟悠介说喔。」
奶奶这么告诉我。
「有事想跟我说?」
「几天前吃晚餐,我们聊到奥神祭。我们家爷爷不是会指导神橹上的人打太鼓吗?说到今年他指导的学生也会上去演奏,他忽然说『这么说起来,去年的太鼓有点奇怪呢』。」
「去年?去年祭典不是停办吗?」
奶奶点头说:
「我也这样跟他讲,他就说是祭典的前几天,去木工厂测试太鼓时发生的事。然后还说,那件事得跟悠介说一下才行。」
木工厂。听到这个词汇,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才想起,祭典上使用的种种祭祀道具都是在木工厂制作的。
在图书馆跟柴田爷爷道别时,我曾问他知不知道镇上的怪谈,他一副好像知道什么的样子。在这镇上度过大半人生的爷爷,自然对奥乡镇的黑暗面有所觉察,太鼓的事或许正是其中之一。
为了多搜集一点资讯,我继续问:
「请问,爷爷他还有提到什么奇怪的事吗?」
「奇怪的事?」
奶奶想了一下,好像想到什么。
「对了,上午收到一个给他的礼物,他还狐疑说,没印象谁要送礼物给他啊。那个不知道是什么。」
「礼物?」
「对,一个差不多这么大的木盒。」说着,奶奶做出抱婴儿的动作。「他打开的时候我正好没看见,只听到他生气大喊『这什么东西!』,我正想去看看,他就把盖子盖上说『只是个恶作剧』,不让我看。没记错的话,后来他就把那东西放在门口屋檐下了。」
我跟奶奶一起查看,屋檐下什么都没有。也问了来帮忙的儿子媳妇,没人知道木盒拿到哪里。
今后奶奶将自己一个人生活,或许是担心吧,儿子提议:
「说不定被人偷了,要不要跟警察商量一下?」
但是奶奶说「还在办丧事,先不要好了」。
柴田爷爷收下后不久就消失的「某样东西」。
还有奶奶说「差不多这么大」时比出的手势,都让我似曾相识,刺激着大脑中的记忆。
对了!浩哥在告诉我时任教授死亡的事时,提到时任教授汽车后座有个拉链没拉的波士顿包。当时,为了形容波士顿包的大小,浩哥也比出了抱婴儿的手势……
「你们看。」
沙月的声音使我回神。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蜘蛛网般四处高挂的灯笼照耀下,一个身穿祭典服的男人正沿着球场正中央神橹的梯子往上爬。
很快地,穿祭典服的男人挥舞鼓棒,神橹上的太鼓发出放烟火般响亮而深沉的声音,祭典的氛围愈来愈浓厚。
「悠介,怎么了?」
美奈这么一问,还没把思绪整理好的我,不假思索地说:
「死去的柴田爷爷曾在地方上的儿童聚会上教人打太鼓,我跟他学过。」
「小学生也能上去打太鼓吗?」
「只能在小型神轿里打。我学的时候一下就腻了,不过爷爷今年有问我要不要打。」
说着说着,脑中不可思议地闪过一道灵光。直到刚才还在思考的事,和脑中一隅始终挥之不去的资讯,就这样被那道细细的光串连了起来。
——死去的金森曾在木工厂工作。柴田爷爷说,那里的太鼓有点奇怪。
冬、冬、冬。
太鼓的声音像在鼓励我继续思考下去。
——之后有人闯入木工厂,破坏了某些制品。太鼓或许也在被破坏的制品之中。
冬、冬、冬、冬。
——如果如浩哥所说,闯入木工厂的人是时任教授的话?
回过神时,我已经绕着球场走了一圈,又回到摊贩旁边了。
美奈手上拿着棉花糖,沙月拿着章鱼烧,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买的,我完全没发现。
「你们怎么只顾着自己买啊?」
「谁教悠介你一直往前走。」
美奈坦率地说着,撕下一小块棉花糖往我嘴边塞。
「喂。」
「给你吃。」
没办法,我只好咬住那块轻飘飘的棉花糖。一个不小心,嘴唇还碰到美奈的手指。
这种事,要是被班上同学看到,不知道会怎么取笑。
视线一偏,正好和「班上同学」沙月四目相接。
她露出一副「你在干么啊」的表情,我也硬是不说话。不知何种心理作用使然,沙月忽然拿起一颗章鱼烧。
「美奈,给你吃。」
说着就往美奈嘴边伸手。美奈除了开口接受那颗章鱼烧外,也没别的办法,只能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说「谢谢」。
我心想自己也买点什么吧,环顾四周,发现附近有两位老爷爷正在看我们。
「喔喔,果然是你们。」
一对上眼,其中一位老爷爷就高兴地笑起来,朝我们挥手。
我还疑惑地想他们是谁时,一旁的美奈说:
「是上次在咖啡厅遇到的人。」
对了,是我们追查真理姐命案相关情报时,去过的那间咖啡厅!
没记错的话,店名叫「多瑙河」。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老爷爷有点眼熟。话说回来,他们居然记得我们,这还更令人惊讶。
「你们三个总是玩在一起呢。」
老爷爷笑着这么说。说得也是,两个女生跟一个男生的组合,的确令人印象深刻吧。
「多瑙河」就在这附近,既然他们是常客,大概也住这附近。
「上次多谢两位了。」
沙月很有礼貌,低头向两位爷爷道谢,爷爷们却像是有点过意不去的样子。
「没想到真有这么巧的事,我们正提起你们几个呢。上次说了未经查证的话,不好意思。」
「未经查证?」
见我们面面相觑,一脸疑惑,老爷爷们又说:
「就是板东医院那位继承人去了外县市的事。」
「喔,那件事啊——」
我们早就确认,板东调到外县市的医院后就死了。
可是——
「我们刚才看见那位医生了喔,是不是啊,田中先生?」
其中一位老爷爷问他的朋友,这位叫田中的爷爷说:
「应该没认错喔,板东景太郎医生。毕竟那个人曾是我的主治医生嘛。」
田中先生点头,认真地说远远就注意到板东医生,也喊了他,医生却像在闪躲似跑掉了。
怎么回事?我们明明确认过板东景太郎的坟墓,也从明光寺和尚那里听说他过世了啊。
向两位老爷爷道谢并道别后,我们趁人不注意时离开祭典会场。
「刚才他们说的,该不会是看到鬼了吧?」
「我还宁可他们看到鬼呢。要是板东真的活着,想不通的事就太多了。为什么要装死?现在又为什么要回来?」
「会不会是双胞胎兄弟?」
「要是板东有双胞胎兄弟,警方搜查时早就把他视为嫌犯之一了吧。」
沙月这么说。
「之前传讯息到沙月手上那支iPhone的人,难道就是板东?」
那句语带威胁的「小心步上波多野真理子的后尘」。如果传这句讯息的人是他,现在回到奥乡镇,而且还出现在祭典会场,他的目标肯定就是我们了吧。换句话说,我们是小学生的事,以及我们的行动范围,全都被泥子手之会掌握了。
享受祭典的心情都没了,我们早早决定离开,互相为对方注意身边有无异状。
「以防万一,是不是先跟大人联络比较好。」
沙月传了讯息给父母,顺便联络作间先生,告诉他板东的事。
「虽然会花点时间,不如我护送你们回家吧?」作间先生这么说,但我们想尽快离开,决定还是三人一起回去就好。
我们绕了一点远路,由我先依序送美奈和沙月回去。
或许因为祭典,镇上感觉人烟比平常稀少,我们骑着脚踏车在昏暗的路上奔驰。
「看来是无法等到下周再去魔女家讨论了。」
骑在我后面的沙月这么说。
「没想到泥子手之会已经如此逼近我们,得快点解开最后一个怪谈之谜才行。」
「只希望解开之后对事情能有帮助。」
无论怪谈里隐藏着什么秘密,那都只是真理姐知道的事罢了。
如果能据此告发泥子手之会,真理姐早就做了吧。
「现在还不用把话说死。」美奈说。「真理姐可能只是因为性命遭到威胁,没时间付诸行动而已。我们有三个人,就算是泥子手之会,想同时向三个人下手也得费一番工夫吧。」
从本该已死的板东再次出现这点看来,并非事事都在泥子手之会的计划中。这么说来,〈水井之家〉中的谜团是我们最后的救命绳了吗。
送美奈回到家,在沙月家门口道别时。
「你平安到家后联络我喔。」
「知道了。」
我举起一只手表示明白,跨上脚踏车开始朝自己家的方向骑。
没事的。没事的。
配合踩踏板的动作,我在心里默念。
明明是熟悉的道路,今天路上却连一个人都没碰见。路边的房子窗户里虽亮着灯,四周却安静得仿佛这一切都只是个巨大的布景。
还差一口气就到家了。骑过公园旁边时,看到入口附近的街灯下,站着一道人影。
后来想想,那时我只要一口气骑过去就好,不知为何,我却像受到吸引似停下脚踏车,把脚放在地上。
「你就是悠介吧?」
街灯下的人影走了出来。是个年轻男人,我立刻直觉他是谁。
「板、东……」
「既然你知道,事情就好办了。」
可恶。不该绕远路送她们回家的。
恐惧和紧张使我心脏狂跳。
「我要说的很简单,收手吧,这不是小孩的游戏。」
他用冰冷的声音这么说。
十公尺左右的前方停着一辆汽车。脑中闪过「绑架」两字,我打定主意找机会逃跑。
「柴田爷爷会死,也是你们干的好事吧?」
「你说什么?」
「那个用木盒送来的礼物啊。爷爷一收到那个就死了。」
这时,板东的声音透露明显的警戒。
「是御神体!你看到了吗?」
我还来不及细想这话的意思,板东自己就先否定。
「不对,看到的话,你现在不可能平安无事。」
这时,我背后发出刺眼的光。
被那光线照亮全身的板东下意识遮住脸。我回头一看,眼前是一辆熟悉的车。
是作间先生的车!
作间先生按响喇叭示警,板东不甘心地瞪了我一眼,立刻钻进十公尺前那辆车离开了。
「悠介,你没事吧?」
从驾驶座上探头出来的,果然是作间先生。
「你怎么会在这里?」
「沙月传讯息来,说很担心你,我问了大概的地址就过来看看了。刚才逃走的人是谁?」
我告诉他可能是板东,作间先生望着那辆车开走的方向,很惊讶地说:「真的吗?」
他好像想报警,但板东也没对我做什么,顶多是举止可疑,我觉得现在还是赶快回家比较好。于是,作间先生就护送我回家了。
传讯息告诉沙月刚才发生的事,她也很担心。
「板东已经不打算隐藏身份了呢。」
「他脱口说出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什么御神体的。」
「御神体?供奉在神社里的那个?」
从我和板东的对话推测,送到柴田爷爷手中的东西就是「御神体」,看到的人会死掉。
「他真的说了『御神体』?你没听错?」
沙月半信半疑。实际上听到的人是我,我也没法证明自己听到了什么。无论是灵异现象或板东,为什么都在只有我一个人时出现呢。
「悠介,你明天能早点到学校吗?我想在第一堂课前完成壁报特刊。要是尽早让同学看到目前我们已知的资讯,或许能像〈山姥村〉时那样,从读者身上获得〈水井之家〉的解谜线索。」
我也赞成这个提议。泥子手之家已经步步逼近,我们剩下的只有班级壁报这项武器了。
美奈家只有电脑,传电子邮件联络她,联络了提早到校的事,以隔天完成特刊为目标。
隔天早上,我比平常早三十分钟出门。爸爸他们已经在忙着准备送货,路上也看得到出门上班的人或在家门口扫地的老人家。原本我为昨天的事心怀警戒,看到这些景象,心想泥子手之会的人应该不至于这时发动袭击,就安心去上学了。
走进校门时,校舍那头沙月和美奈的背影映入眼帘。只是,两人脸上都没有安心感,反而浮现走投无路的紧张表情。我猜自己也一样。剩下学校是大人不会对我们出手的安全地带了。
在空气还很冰冷的教室里,我们摊开壁报纸。要写的内容已经决定好了,只需要集中精神誊写上去即可。其他同学来之前,完成了八成左右。
「看来,放学后就能贴上布告栏了。」
沙月露出充满成就感的笑容。
没想到,我们的期待在午休时破灭。
吃过营养午餐,小组扫除结束后,午休时间我们三人再度聚在一起,打算把剩下的壁报完成。
制作到一半,班上的大声公城户从走廊上冲进来,喊着:「有辆高级车开来学校!」几个在教室里闲着没事做的女生一看到她就皱眉说:
「喂,你的手还没擦干啊。洗完手要马上擦干好吗?」
「抱歉抱歉。」
城户急忙拿出手帕擦手。
「然后咧?什么高级车?」
「我从厕所出来的时候,从窗户看到校门口停着一辆车喔。」
「宾士吗?」
「不知道,就黑色的轿车!」
什么嘛。大家苦笑起来。车身是黑色的车也没什么稀奇啊。
「有司机开车喔!我还看到副校长接待从后座下来的人,总觉得在哪看过。」
丢出这个新情报,城户露出一副不服气的表情。如果是哪间公司的老板或有钱人,有司机开车也不奇怪。只是,很难想像那样的人来小学做什么。
不久,老师出现在教室门口。午休还有一段时间才结束,老师环顾教室一圈后说:
「波多野,你们几个过来一下。」
一听就知道,「你们几个」包括我和美奈。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走出教室。更奇怪的是,老师当场没说什么,低声说「跟我来」,就带着我们离开教室、走下楼。我们被带到校长室隔壁,挂着「面谈室」牌子的地方。这六年来,我连一次也没进去过。里面摆着显然不是给学生用的沙发,老师在我们对面坐下来。
「抱歉占用你们休息时间,其实,是有些话想跟你们说。」
一个深呼吸后,老师又说:
「老师知道,你们三人自从成为布告栏股长后一直很努力。要在一学期内做出三辑壁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可是啊,上次也说过,有些事情是不能写上去的。」
「那不是写实内容,就跟一般报纸上连载的小说意思一样。」
「就算这样,内容或许还是会伤害到某些人。」
沙月毫不掩饰傻眼的表情。
「这不过是小学布告栏的壁报耶?除了我们之外,内容也没提到学校里的任何人啊?」
可是,老师似乎没打算跟我们讨论这么多。
「最近网络社群流行,社会常识和过去不同了,光靠你们小孩子很难做出正确判断,导正你们的行为是老师的工作。」
老师短促地吸一口气。
「包括现在已经公开的壁报在内,暂时禁止张贴壁报。」
听到老师这么说,我再也无法保持沉默。
「这太不讲道理了吧!」
「请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和沙月穷追不舍,老师却恍若未闻。
「话就说到这里为止,不管你们怎么说,事情都不会改变。回教室去吧。」
「你明明是老师,却连自己做出判断的原因都说明不清楚吗?」
「波多野,别忘了你还要考国中。要是再继续胡闹,我会打电话给你家长喔。」
这话说得未免太不含蓄,一股超越愤怒的厌恶感从心中翻涌而上,我感到全身都在颤抖。老师为了击垮我们三人中的主力沙月,不惜拿她考国中的弱点出来威胁。这已经不是试图说服我们,只是想要我们屈服。
我想起上次美奈在班上被同学孤立时,自己没能帮助她的事。这次不能再胆怯了。
「你太卑鄙了!」
我第一次对大人说这种话,老师瞪了我一眼。
看着他的脸,我发现有点奇怪。老师的表情不像生气,反而流露害怕的眼神。
往身旁一看,美奈盯着墙壁,像是想看透另一端。我还在想她为什么这么做的时候,午休结束的钟声响了。
「……好了,回教室吧。」
老师这么说,看上去比我们还筋疲力尽。我们离开面谈室。
走在走廊上,直到离面谈室够远了,美奈才开口:
「刚才我们跟老师在那间房间里说的话,隔壁的校长室应该全都听得见。」
也就是说,老师是受到校长的指示,才禁止我们张贴壁报吗?
回到教室,美奈先往城户的位子走。
「刚刚你说的那辆高级车啊,下车的人是不是镇长?」
城户果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指着美奈说:
「没错!我在选举海报上看过那个人!」
既然是镇长,难怪会搭乘由司机开车的黑头公务车了。
真正的命令来自镇长,再由校长转达给老师。
镇长专程来学校要求学生停止张贴壁报,目的显而易见。泥子手之会的力量早已深入镇公所,连镇长都是他们的一分子。毋庸置疑,他们已经查明我们三人的身份。
下午的课,我一点都听不进去,就这样熬到放学。
我们知道已经无法悠哉等到下次再去魔女家集合讨论,趁老师没看见,聚集在三人第一次交谈时使用的那个低年级小校舍。
原本预计今天贴上去的壁报特刊,正折起来放在我的置物柜中。三人集思广益,不畏危险四处调查的成果,只因大人一声令下就化为泡影,这太教人不甘心了。所以,我们也讨论是否干脆瞒着老师把壁报贴上去,就算只有今天能张贴也好。
然而,从面谈室时老师的态度看来,已经没办法和大人讲道理了。要是继续被老师盯上,恐怕会落入联络家长或处罚我们在家反省等超乎想像的下场。现在我们三人最该避免被拆散。
「关于〈水井之家〉,我有些想法。我觉得那篇怪谈写的是泥子手之会成立的开端。」
沙月先提出意见。
「开端?为了让整座村子沉入水坝湖底吗?」
「不,是为了隐匿之所以这么做的原因。」
没记错的话,怪谈中述说故事的人是镇公所的职员,他在深泽村的井里看见了什么,并未向读者说明,只说村子就这样沉入了水坝湖底。也可能是听取职员报告后,镇公所的行政高层为了隐匿那件事而如此决定。
「我问了作间先生这个故事的背景年代,他说那正好是经济高度成长期,随着矿山发展,奥乡镇当时的景气好得现在无法想像。若这时发现某种对矿山事业造成负面影响的要素,那会是什么呢?」
说到工业带来的负面印象,就连我们小学生也在课堂上学习过。美奈喃喃低语:
「是公害吧。」
公害——因破坏环境造成的社会灾害,虽然忘了详细引发问题的年代,想必沙月已经查过水坝建设时期发生过的公害了。印象中,我们学过的「四大公害病」之一的「痛痛病」正是矿业造成的公害。
「怪谈中提到,村子过去井水减少的现象可能与矿山的开发相关。既然矿山和井水有关,就表示病人喝的不是山涧水,而是井水。这也符合公害的条件。」
人们发现了足以影响矿山经营的不利事实。但是,如果除了经营矿山的后岛工业外,连支持矿山的奥乡镇政府与接收病患的医院也共同联手隐匿这个事实呢?
「调查之后得知,包括硫化物等自然产物也可能成为矿物毒素。举例来说,当温泉喷出有毒气体时,这个温泉就不能再开放泡澡了。说来也是理所当然啦。所以,怪谈中『我』发现的事,原因未必出在后岛工业,只是他们无论如何无法中止矿山事业,为了隐匿那桩事实,决定将整个深泽村沉入水坝湖底。或许在那个当下,即使村人提出抗议,仍强行执行吧。」
沙月的想法终究还是切合实际,具有令人信服的说服力。
我苦恼地想着,该如何做出足以与她抗衡的解释。
这时,美奈先开了口:
「我懂沙月的意思,但那充其量只是诠释〈水井之家〉的内容罢了。过去的怪谈都藏有符合推理架构的谜,也能把解谜后的答案拿来运用在推理上,现在沙月说的却少了这个。」
似乎被戳中痛处,沙月小声地说:「就是这样啊……」
「最诡异的还是『十条约定事项中,唯有一条没遵守』这部分了。十这个数字到底指什么呢,搞不懂,应该不是指七大怪谈。」
这时,我看着美奈的脸,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她偶尔会翕动鼻子,看上去也像花粉或什么使鼻子感到搔痒,不过我认为这应该是——
「喂、美奈,你该不会已经想到了吧?」
「不会吧!」
「我看她一脸就是隐瞒了什么的表情。」
被我和沙月紧盯着看,美奈虽然故意撇了撇嘴,眼神却已藏不住笑意。
「美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调皮啦?」
「抱歉,我在家想了好久才想出答案,舍不得马上说出来嘛。」
难得看到美奈这么腼腆。不过我能够理解她的心情,自从美奈爱上推理,总是能提出厉害的想法,我们常常不自觉把解谜任务交给她。她一定觉得,偶尔让我们动动脑筋也不会遭报应吧。
「那么美奈侦探,请容我再次请教您的意见。」
「知道了。刚才沙月说的那个,我总觉得好像在哪看过。于是,就在我回想过去几个怪谈时,发现里面都有仿照推理小说安排的诡计。」
场所不同、时代不同、故事型谜题、暗示特定事物的暗号。
「同样的,〈水井之家〉里头,自然也安排了推理小说的诡计。这么一想,我忽然想起有名的『十条约定事项』,那就是诺克斯的推理小说十诫。」
「诺克斯的……」
「十诫?」
陌生的词汇,听得我和沙月两人一头雾水。
「简单来说,就是以前一个叫诺克斯的人设定的推理小说规则。」
说完,美奈立刻又换了个说法。
「说是规则好像也有点不太一样,或许可以说是他个人立下的『推理小说中不能做的事』吧。类似的还有『范达因的推理小说二十法则』,不过这些都不用当成正式的规定啦。」
换句话说,就是对推理小说特别挑剔的人自己思考的基准吧。
美奈从书包里取出笔记本,翻开角落折起的一页。大概原本就打算跟我们说明吧,上面已经有一些看来像是她亲手写上去的文字。
⑴凶手必须在故事前段亮相。
⑵侦探不能使用超自然能力。
⑶犯罪现场不能存在超过两个秘密空间或秘密通道。
⑷凶行不可使用不存在的毒物或需要艰涩科学解释的机械仪器。
⑸主要人物中不可以有「中国人」。
⑹侦探不能靠巧合或第六感解决事件。
⑺除了以伪装身份欺人耳目的情节外,侦探本身不能是凶手。
⑻侦探不能使用书中未向读者提示的线索破案。
⑼扮演助手的角色必须让读者知道他的所有判断。此外,这个角色的智商必须只比一般读者低一些。
⑽双胞胎或一人分饰二角的状况必须事先让读者知道。
老实说,对不看推理小说的我们而言,大部分的内容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不可以有中国人?」
「这十诫是很久以前定下的,所以有些奇怪的内容。好像是当时欧洲人对亚洲人知道的太少,中国人对他们而言有种神秘的感觉吧。」
美奈还说,这段文章是参考了一个叫江户川乱步的小说家翻译的内容,和原文在意思上也有些出入。
「我问了魔女,她说关于第二点,也有人解释为不只侦探不能使用,所有灵异存在都不能出现在书中。」
沙月认真地读着美奈写的文字。
「所谓『十条约定事项中,唯有一条没遵守』,意思是其他九条都有遵守吗?我看起来总觉得很多都不符合怪谈内容啊。」
沙月这么嘟哝,美奈说明道:
「原本没有出现在怪谈内的条件,一开始就可以排除了喔。比方说,怪谈内本来就没有秘密空间或秘密通道,⑶可以不考虑,⑸的中国人也是。」
一边这么说明,美奈一边在不符合怪谈内容的条件上打叉。
「假设问题出在矿物毒素,那么这也不算『不存在的毒物』,所以⑷也不需要。⑼的助手,是像华生这样站在一旁说明侦探行动的立场,这条也不需要。怪谈里没有双胞胎或一人分饰两角的情形,⑽也不用了。」
就这样,过滤到剩下五条。
⑴凶手必须在故事前段亮相。
⑵侦探不能使用超自然能力。
⑹侦探不能靠巧合或第六感解决事件。
⑺除了以伪装身份欺人耳目的情节外,侦探本身不能是凶手。
⑻侦探不能使用书中未向读者提示的线索破案。
这么一来就更清楚了。故事里的「我」说他「唯有一条没遵守」,就是这五条的其中之一。
沙月声音都兴奋了起来。
「对照刚才我的推理,没有超自然能力的出现,所以⑵过关了。发现原因出在水井靠的不是巧合或第六感,所以⑹也有遵守。怪谈中清楚写明矿山和井水等推理所需的资讯,⑻也过关了。」
剩下⑴和⑺。
「假如『将深泽村沉入湖底』的人物等于凶手,那在这个故事中,凶手就是泥子手之会——也就是镇公所、后岛工业或叙事者了。这三者都在故事前段即已亮相,⑴的原则也有好好遵守。」
剩下的是⑺,「侦探本身不能是凶手」。
这条没遵守,也就代表凶手是侦探本身——叙事者。
在水井里发现了什么的叙事者,向上级报告了这件事,为了隐匿这件事,决定将整座深泽村沉入水坝湖底。
这个推论完全证实了沙月的推理。
沙月激动得必须先深呼吸才能冷静,相较之下,美奈则是用催促的眼神看我,像在说「你再不提出足以抗衡的推理就惨了喔」。
也不想想我才刚知道诺克斯的十诫是什么!
即使如此,我仍利用沙月铺陈的逻辑理论,绞尽脑汁做出以灵异力量为凶手的推理。
「等一下喔沙月,如果〈水井之家〉使用诺克斯的十诫来暗示真相,证实的未必只有你先前的推理。」
「说来听听。」
沙月摆出从容的态度。
「首先,沙月将叙事者从水井里发现的东西,解释为来自矿山的公害毒物。我则是如怪谈内形容的,认为那是灵异力量造成的结果。怪谈中,症状严重的病患提到自己受到某种召唤,他们或许听见来自井底的声音。」
「你指诅咒的声音吗?可是,受害者们使用不同的水井喔。」
「声音不是源自水井,而是源自于水。各个水井的地下水脉相通,透过这些水脉,将保留泥子手神传说的山区连结起来。往水井里看的村人受到泥子手神影响,身体出现状况,比较虚弱的人甚至因此死亡。叙事者在往水井里探头查看时,听见了那个声音,向镇公所回报了这件事。」
说着说着,感觉原本分散在我脑中的碎片,像是被磁铁吸引般一口气聚合,描绘出一个完整的形状。
没错,这个想法说得通。
「很有意思的想法,但和先前说的互相矛盾了喔。」
沙月冷静地指出问题。
「泥子手之会是一个崇拜泥子手神的集团,悠介你不是这么说过吗?之前你也说,他们为了获得神明保佑,选择献上人命当祭品。这样的话,泥子手神应该也影响了深泽村,结果却还是被沉入水坝湖底,消灭了整座村庄。以泥子手之会的行动来说,不会太奇怪了吗?」
「因为对泥子手神来说,有比得到祭品更重要的目的。透过水井呼唤村民,只是为了将这个目的传递给泥子手之会,传递成功后,任务就结束了。泥子手之会为了防止谣言散播开来,才会把已经没用的村庄沉入水坝湖底。」
「你别心急啊,更重要的目的是什么?」
我以坚定的语气说:
「找出御神体。」
她们愣了一下,还没搞懂意思。
「昨天板东说的话,我不是告诉你们了吗?他口中的御神体,一定是某种会让看到的人死掉的诅咒物体,大概相当于双手可抱起的大小。当然,御神体只要被保护得愈好,神格就愈高。」
真理姐留下的怪谈中,到处都看得到「黑色小人」的痕迹。如果说这是为了用来加强御神体的形象,那也说得过去。
「不觉得你一下子跳太远了吗?」
「没这回事。请回想《与矿山共度的五十年》这本书中提到的矿山事故。不自然的矿坑火灾,无视计划强行挖掘的传闻。如果这不单是意外事故呢?说不定,为了从深山中取出什么而展开挖掘才是坑道崩坍的原因?」
「……你的意思是,御神体原本埋在山中?透过地下水脉,从深泽村接收了这个讯息的泥子手之会,在后岛工业的帮助下挖出了御神体?不,说不定早在一开始,就连矿山事业本身都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设计的……」
美奈一脸严肃地思考着。
「后岛工业从哪里开始跟泥子手之会搭上线还不清楚。可是,如果矿工们一一倒下是因为接近御神体的缘故,那场神秘的矿山事故似乎也有了合理解释。之后,收容那些被害者的,当然就是板东精神病院。」
要把没有受伤,看上去又不像一般精神病人的人们关起来,医院的协助自是不可或缺。病院废墟墙上那些画,描绘的就是在坑道深处发现御神体时的强烈恐怖经历。
「和沙月一样,我也认为〈水井之家〉写的是泥子手之会的开端。得知御神体所在之处的泥子手之会崇拜起泥子手神,泥子手神则利用他们的权力夺取许多人的生命。套上诺克斯的十诫来看这个推理,也是解释得通的。」
我再次跟她们两人一一确认⑴、⑵、⑹、⑺、⑻这五条。
⑴凶手必须在故事前段亮相。
⑵侦探不能使用超自然能力。
⑹侦探不能靠巧合或第六感解决事件。
⑺除了以伪装身份欺人耳目的情节外,侦探本身不能是凶手。
⑻侦探不能使用书中未向读者提示的线索破案。
「沙月的推理是将叙事者视为凶手,认为没有遵守的条件是第七条。但我的想法是,对深泽村民造成病害,导致村庄被沉入水坝湖底的元凶是泥子手神。因此,第⑺条过关,叙事者靠自己的能力查出原因在井底,所以⑹也过关。仔细阅读怪谈内容,会发现一开始就提到『泥子手神』的名字,并让病人代替他喊出要求解放的愿望,这可说是清楚的提示,所以⑴和⑻也过关了。」
关于剩下的⑵,美奈刚才说过。
——我问了魔女,她说关于第二点,也有人解释为不只侦探不能使用,所有灵异存在都不能出现在书中。
灵异存在不能出现在书中。
这正是〈水井之家〉的叙事者唯一未遵守的条件。
泥子手神实际存在。
*
自从壁报被禁止张贴后,在学校的时间就像身处电影布景中,非常空洞。
上起课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身边也有朋友。和沙月及美奈也随时都能交谈。可是,只因为少做了一件事,我的心就像被拔掉了芯产生一股失落感。
在之前关于〈水井之家〉的讨论中,我和沙月各自发表了沿用诺克斯十诫的解释。可是,最后美奈还是没有判定谁输谁赢。
「上次也说过,为何真理姐自己不逃走,这个疑问还是没有得到解答。」
美奈说,不分胜负的原因在这里。
沙月和我都认为,正因真理姐深知泥子手之会的势力有多庞大,所以才会留下奥乡镇的七大怪谈。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在时任教授死亡时,她就应该赶紧逃出奥乡镇,或至少表现出试图逃走的举动才对。然而,真理姐反而毫无防备地留在深夜里的公园。她这么做的理由,我和沙月都还无法说明。
「悠介,你没事吧?」
下课时间,高辻过来这么担心我。光是这星期,他已经这么对我说过四次了。
「我看起来真的那么不对劲吗?」
「身体是没问题,但就是动不动发呆。畑同学也是,好像又恢复原状了,我有点担心。」
正如高辻所说。运动会后好不容易交到比较多朋友的美奈,最近又开始散发一股难以亲近的氛围。沙月虽然还是班上的中心人物,一个人的时候却经常在叹气。
老师禁止我们继续制作壁报的事,已经告诉高辻、樋上和城户、野吕了。他们表示同情,对老师的说词表达愤忾,但大概只觉得「大人就是这样,老是提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规则」。
「我说悠介,你们不是三人一起去了奥神祭,那时发生了什么事吗?」
「的确发生一些事,不过没有高辻你担心的那种事喔。」
为了让高辻放心,我这么说。
仔细想想,最让我震惊的是,一少了壁报这个话题,我在教室里好像就找不到能和沙月及美奈聊天的话题了。和她们两人共同保守一个天大的秘密,一路走来同心协力跨越了种种障碍。明明是这样的伙伴,却连找个普通话题来聊都找不到。
所以,有天下课时间,沙月偷偷要我跟她一起去走廊时,老实说,我很高兴。
「抱歉,因为父母盯我盯得愈来愈严,星期六可能无法去魔女家了。」
没想到,沙月一开口就是道歉。
「真的假的。」
「为了布告栏小组的事太常外出,之前就被骂过了。可是我的成绩又没退步,他们却突然禁止我外出,还说了有点奇怪的话。」
「说什么?」
「他们说『要是在外面风评不好,导致你考不上国中怎么办?』」
我大感错愕,眼前一片黑。
「该不会是学校对你爸妈施压吧?」
动用父母来阻碍我们太卑鄙了。虽然没有直接下手危害,但对方打算彻底妨碍我们继续调查。
可悲的是,这个策略可说效果绝佳。光是禁止张贴壁报,眼前的变化就足以令我们无以应对,现在更连在魔女家讨论的空间都被剥夺。
「别担心,就算假日不能聚集,还是可以讨论。放学时,我和美奈可以绕路到你家。」
我这么激励沙月,语气也像在说服自己。
「现在多了原本拿来制作壁报的时间,如果有需要调查的,我和美奈去就好。」
「……也是。」
沙月点点头。看她的表情,似乎依然忧心忡忡。
「泥子手之会到底想对我们怎样?」
「什么意思?」
「如果想跟真理姐时一样杀人灭口,现在又何必恶意骚扰,也没必要对我们这么警戒啊。」
「一次要杀三个人比较麻烦,还会造成骚动,所以才只出手阻碍吧?」
「出手阻碍要阻碍到什么时候,我们才会放弃?小学毕业各分东西之后,泥子手之会就不会再追杀我们了吗?这种想法太乐观。」
沙月也有道理。尤其她和真理姐关系深厚,长大成人之后,可能成为更让泥子手之会头痛的麻烦人物。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可是……该怎么说呢,有一种在拖延时间的感觉。」
泥子手之会的轮廓愈清晰,不明白的事就愈多。
脑中闪过不好的想像。
当我们拼命思考,经过一次又一次推理,赌上自己的人生追查出一个真相时,身边的大人不但没有生气,也没有懊恼地向我们屈服,反而温柔笑着给我们祝福。
说「你们真的很努力了,如此一来,你们将不再是小孩」。
这样的想像令我非常害怕。在这个小镇外有着广大的世界,这是理所当然。可是现在,我更希望「大人」和「未知的世界」都没什么大不了。
那天放学前的班会上,老师站在讲桌前对大家宣布:
「昨天接获通报附近出现变态。大家这段时间暂时不要在路上逗留,一放学就马上回家。」
「变态?是那种会脱裤子的吗?」
班上最受欢迎的莲开起玩笑,老师仍一脸严肃。
「也可能是只挑小孩子下手的随机杀人魔,不要乱开玩笑,要是真的遇上就糟糕了。暂时禁止放学后留在学校,也尽量和住附近的同学一起回家。」
坐在前面的沙月转头对我投以一瞥。坐在窗边的美奈也朝这边看过来,眼神像是想说什么。
之前,我确实在公园遇到板东,但并没有通报任何单位。
或许他还在附近游荡,其他居民通报了也说不定。
可是,如果真有这样的事,比起学校,消息应该会先在附近邻居之间传开。老师今天宣布这样的事,时机实在太凑巧了,简直就像为了阻止我们放学后聚集一样。
就在烦恼这些事的当下,身边的状况也不断改变。
满心说不出口的焦虑,我只想赶快跟沙月讨论,放学回家路上,决定绕路去沙月家。
通往她家的路,等于要横过我原本回家的路线,或许因为如此,路上没看到其他小学生。
可是,才走到半路,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就叫住了我。
「喂,悠介,你要去哪?」
是浩哥。浩哥隶属交通课,我还是第一次在白天车流量不大的时候看他出现在这种地方。
「你家不是这个方向吧?」
「浩哥又为什么会在这,你在这干么?」
「学校没跟你们说吗?昨天出现了变态,我被派出来巡逻啊。」
我对浩哥提出内心的疑惑:
「真的有可疑人物吗?是不是一个开车的人?」
「我没听说,怎么,悠介你见到了吗?」
被浩哥如此反问,我含混带过。要让人相信板东还活着太难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状况,总之是署长亲自下令,要奥乡警署今天没当班的人都出来巡逻。」
「署长突然这么说吗?」
「对啊,我也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事。下个星期天,文化中心不是要举行艺术节活动吗?偶像和YouTuber都会来,还会演舞台剧什么的,肯定很多外地人来镇上,署长或许想尽可能减少不确定的麻烦吧。」
虽然浩哥这么说,我只觉得时机真的太凑巧了,就像为了阻止我们继续制作壁报而动手脚。难道泥子手之会的力量甚至连警方都能影响了吗。
「拜托了浩哥,放我一马吧。」
面对我的恳求,浩哥却用一副工作中的大人表情摇头。
「不行,我正在值勤,不能随便配合你。你明年就要上国中了,要懂得安分守己啊。」
说着,他从背后推了我一把,将我往回家的方向推。那双手摸在我背上时,感觉就像机器人一样毫无情感,仿佛我们只是陌生人。
回到家,我一进自己房间就传讯息给沙月,告诉她刚才发生的事。
她父母盯得似乎真的很紧,没有马上收到回复,直到吃过晚餐才收到要求通话的讯息。我急忙打给她,沙月也立刻接起来谈那件事。
「原本以为不可能,看来连警察都被拉拢了。」
电话那头传来沙月重重的叹气声。
「怎么办?这样下去无法搜查了。」
「不要紧,已经没必要外出了。」
没想到沙月会这么说,我一时愣住。
「我已经知道真理姐命案的真相了,这下一切都说得通了。」
突如其来的宣言。
线索并未比上次增加,沙月却说她已掌握了真相。
「你已经知道真理姐不逃离镇上的原因了吗?」
「某种意义来说,是拜悠介所赐喔。得知泥子手之会的魔手也伸入警方后,我立刻想通真理姐为何这么做了。当她知道恩师时任教授被杀时,一定察觉自己有生命危险。当时马上离开镇上或许还有希望得救,可是,真理姐却无法抛弃这个小镇。」
「抛弃……这个小镇?」
这句话听起来有种不可思议的新鲜感。镇上很多大人对这个小镇的前途感到悲观,但从未听谁说得这么明目张胆过。
「泥子手之会的势力庞大,与这个镇有千丝万缕且无法切割的关系。真理姐虽然努力过,可惜的是搜集不到足以将他们定罪的证据。要是她就这样离开小镇,与泥子手之会对抗的意志就没有人继承了。所以,真理姐用自己的生命执行了一个策略。」
仿佛传达着沙月热切的语气,连抵在耳边的手机都变得好烫。
「为了让小镇居民留下记忆,真理姐故意让自己在镇上被杀死。既然连警方都被泥子手之会笼络的话,肯定抓不到杀害真理姐的凶手。她连这一点都利用进去,让自己成为悬案被害人。因为她相信,只要这件事充满解不开的谜团,就会有人出来调查真相。」
就像沙月和作间先生一样。
明知板东有不在场证明,遇害前打电话给他也是为了制造更多引人好奇的命案细节。
「选择运动公园的球场当遇害地点,该不会也是出于这个考量?」
「当然是啊,隔天就是奥神祭的事也在真理姐的计划之中。只要当天会场发现尸体,祭典自然必须停办。这是镇上最大的祭典,所有镇民都会得知这个消息,进而感到好奇。真理姐就是利用这个方法散播了怀疑的种子。」
想像她怀抱多么壮烈的决心,我不由得颤抖。
面对力量大到能抹煞所有事件的组织,反过来利用凶手不会被抓到这点反击。每个人一生只会死一次,在自己临死之前,多少人能冷静计划这样的事?一定很害怕吧,也应该会感到怨恨,为什么偏偏是自己不可?
国中、高中都努力念书,好不容易成为一个出色的大人了,却落得这个下场。
她就真的那么爱奥乡镇,真的那么担心比她晚出生的我们吗?
真理姐这个人,就是如此。
我们透过怪谈,一路追查的那位女性真正的样貌,似乎这才终于出现在我面前。
「抱歉,悠介。」
「咦?」
沙月突然跟我道歉,我回过神。
「其实我应该好好在壁报上跟你展开两人的推理对决才对。也是为了这个,悠介一直都坚定地站在灵异派的立场持续推理。可是,现在真相已经大白了。」
「你怎能这么肯定?」
「到目前为止的推理,我们的差别只在泥子手之会的目的,对真理姐的行动理由几乎都抱持相同意见。」
我们两人论点的差别在于,泥子手之会是以权力支配小镇的组织,还是臣服灵异力量之下的信徒。无论哪一种,背后都有巨大的力量在驱动。正因如此,我们两人也被美奈指出不少共通的矛盾之处。
「可是,我刚才说的,真理姐留在球场上不离开的原因,成立于『料到自己会被人杀死』。真理姐知道会有人对自己下手。而且,恐怕还是她主动打电话给板东告知自己所在的位置,借此操控对方到球场行凶。这么一来,悠介的推理就无法成立了。因为,何时被下哪种诅咒并以什么方式死去是无法预测的。」
我一句话都无法反驳。
尽管我推测矿山意外中的矿工和柴田爷爷,都是因为看到御神体而死。但从他们看到御神体到死亡的时间,以及死前的症状都没有固定法则。真理姐当然也可能不是被人刺杀,而是死于御神体的力量之下。但那样的话,她就无法利用自己的死达到她想要的成果了。
「或许诅咒有某种规则可循,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但真理姐是知道的。」
我勉强提出反驳,沙月立刻推翻:
「这样的话,她才更应该把那个规则写进怪谈不是吗。」
正是如此。真理姐甚至在怪谈里设了诡计,测试试图找寻真相的人决心是否坚定。
我不想承认,但我与沙月从S隧道的怪谈持续到现在的推理对决,显然是她略胜一筹。
我压抑着失望的心情说:
「假设沙月的推理正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一如在魔女家的决定,我们推理对决的目的,是为了用沙月也能接受的方式解开事件真相。这个愿望或许已经实现了,但仍不知道杀害真理姐的凶手到底是谁,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才能把泥子手之会的存在昭告世人。
「现在想得到的,不是寄信到报社或出版社,就是在网络上爆料。」
「你连刚才自己说过的话都忘了吗?如果这些方法可行,真理姐早就做了吧?」
「是这样没错。」
「要对世人证明这件事,不可能只用我们决定好的推理原则。必须掌握确实证据才行。」
可是,沙月似乎无法接受。
「再磨蹭下去,或许被对方下手为强。」
「现在要是轻举妄动,也可能对沙月考国中的事造成负面影响啊。不,这说不定正是他们的目的。」
我脑中浮现荒诞无稽的网络新闻标题。
「升学考失败的模范生散播阴谋论」、「精神压力导致夸张言论」、「同学表示『从以前制作的班级壁报就能看出征兆』」。
这种程度的舆论操控,对泥子手之会来说应该轻而易举吧。
「可是,我就快离开这个镇上了。」
明明是早就知道的事,实际听到她说出来,胸口还是一阵刺痛。
「我和美奈还在啊。」
「就是因为这样呀!你们的时间还会在这里继续下去,所以才能说得那么悠哉。我如果不好好帮真理姐报仇,将无法迈入下一个人生阶段。」
沙月很久不曾这样激动地表达情绪了。
「现在的我已经懂了,尽管只是一点一点,奥乡镇早就开始衰颓。一边这么抱怨,一边还是离不开这里的人们,闭眼不看不利于己的事实,才会产生泥子手之会这样的怪物!继续这样下去,悠介和美奈也会成为其中一部分!」
我和美奈也会成为其中一部分?
一方面想「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一方面也感觉到泥子手神至今朦胧不清的影子,似乎正从我脑中翻身跃起。
对泥子手神来说,镇上的居民是他的力量来源,也是活祭品。无论怎么张牙舞爪,像我这种没有离开镇上决心的孩子,看在神的眼中,顶多只有保存食品的价值。
所以,即将离开这个镇与他作对的沙月才会成为狙击目标?
思考之间,电话那头传来最后一句话。
「至今谢谢你了,剩下的事就交给我。」
这句话有一股说不出的悲怆,或许是我的愿望造成的。
那星期,沙月一直请假没来学校。
老师说她是因为感冒才请假,班上同学也相信了。
只有我和美奈担心另有原因。那天晚上我和沙月谈话的内容已经告诉美奈了,得知沙月最终完成的推理时,美奈佩服地说:
「想得出真理姐是用命案吸引镇民注意这一点,不愧是沙月,头脑真好。」
至于我,隔天沙月请假没来,我立刻传了讯息问她状况,看到她只冷淡回了一句「没事」时,我连打电话去的勇气都没了。
顺带一提,镇上对日前出现的「变态」依然保持着警戒。依然不知道对方是怎样的人,在哪些地方出没,只有「会在公园对低年级生搭讪」或「附近有看似失智的老人游荡」之类连从谁那里传出来都不确定的传闻满天飞。
之后,泥子手之会就没再接触我们了。持续一段气氛紧绷的日子,正当我感觉自己已经被抛下时,美奈提议:
「星期六要不要去魔女家集合?」
警察应该不至于连假日也巡逻一整天,去一下魔女家也没关系吧。问题是,事到如今去那里做什么?
「可是,我们已经不能继续做壁报了啊。」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老师不是说禁止我们张贴吗?」
「跟体制对抗才是报导的本质啦!」
啦什么啦。不过,即使是我也明白,美奈在用她不习惯的方式鼓励我。
「我来传讯息约沙月吧。说不定她能趁父母不注意时过去一趟。」
真的吗。我很想相信,即使已经明白事情的真相,沙月仍需要我和美奈。也很想相信布告栏小组的任务尚未结束。
「再说,我可还没宣判沙月的推理胜出喔。」
「你说什么?」
怎么现在还说这种话啊。沙月的推理完全符合我们当初定下的规则啊。
「那些规则又站不住脚,或许还有机会推翻啊。」美奈露齿一笑。「更何况,得知自豪的推理被否定,好胜的沙月绝对会回来吧?」
就这样,到了星期六。
我强忍着紧张下楼,就怕被追究自己为什么要出门。这种时候,爸爸比起妈妈好说话,所以我就往店里探头。
「老爸。」
用厨房里的妈妈听不见的音量这么一喊,站在收银柜台里的爸爸狐疑地看着我。
「我想出门一下。」
「你是怎样啊,讲话吞吞吐吐的。」
「因为最近警察总在家门外晃来晃去嘛。」
「都几天了也没看他们抓到谁,一般镇民哪有不能在外走动的道理?」
就这方面来说,我真庆幸自家大人比沙月家的神经大条许多。总之我顺利走出家门,骑上脚踏车往魔女家前进。
到了魔女家,大门是锁住的。自从我们定期来此聚会,魔女都会帮我们事先打开门锁,今天是忘了吗?
无可奈何,只好跟第一次来时一样,绕到后门看看。今天也和那时一样,后门没有上锁。我进去时,美奈已经在里面了。可惜的是,果然没看到沙月。
「家里到处都没看见魔女耶。」
美奈似乎已经在屋里找过,一脸困惑地说。
是到哪去了吗?过去她不曾这样过。
虽然在意,但也不能怎样。
「后门没锁,应该就表示我们可以进来吧。快点讨论吧,今天可是美奈你提议要来喔。」
说着「OK」,美奈坐了下来。
少了平时魔女泡的红茶,感觉有些冷清。
「重新再说一次,之前听到沙月的推理内容,我认为逻辑是对的。她全部使用从真理姐的怪谈中得到的线索组合,也好好解释了遇害前真理姐为何不逃离的原因。然而,我就是一直觉得少了什么,这几天都在思考那到底是什么。」
美奈往桌上放了一叠纸。是三人首次一起行动那天开始,已经翻阅过无数次,纸张都翻到皱巴巴的「奥乡镇七大怪谈」。
「解开全部谜团后再重新读一次,果然还是觉得〈三笹峠的有头地藏〉这篇有哪里不太对劲。我们当时的解释是,这篇怪谈用了『故事型谜题』的形式创作,旨在引导读者思考造访K家的人的真面目。」
「其中有自称『泥子手』的人,表示泥子手之会的魔掌已经伸进医院和图书馆,这点应该无庸置疑吧。」
虽然我在自己的推理中主张泥子手之会是一个崇拜灵异力量的集团,认为凶手是这股灵异力量,最后还是无法胜过沙月的推理。
「可是,你再想想〈水井之家〉的内容。根据几项条件思考出正确的结局,这点和〈三笹峠的有头地藏〉形式上有共通之处。不只如此,从拿出诺克斯十诫这点来看,〈水井之家〉显然安排了更缜密的推理要素。真理姐会做这种事吗?」
「可是,也不能因为这样就忽视〈三笹峠的有头地藏〉中提到泥子手之会的要素吧?」
美奈没有回答这一点。
「你手边有潜入K——金森家时的照片吗?」
她这么问,我递出带来的手机。
「萤幕比较小,可能看得不是很清楚喔。」
虽然印出来比较好,因为拍太多张了,全部要冲印的话得花很多钱。
美奈一张一张看了一会,对我出示其中一张照片。萤幕中拍了散落厨房一地的发黑粉末。
「这是盐吗?」
「对,原本明明是白色的,美奈在外面看到人影后,就变成这种颜色了。」
「我也记得那时悠介这么说。但是,我和沙月都没看到变色前的样子。」
这又是一个只有我看到的奇怪现象。废墟医院的黑影也好,原因不明的身体不适也好,只有我周遭发生各种奇怪现象,却没办法让她们明白。
「和放在玄关的盛盐一样颜色呢。」
「是吗?我应该也有拍到玄关的照片。」
听我这么一说,美奈很快就找到那张照片了。拖鞋与球鞋散乱的昏暗玄关,隔着萤幕仿佛都能闻到那扑鼻的气味。运气不错,正好拍到堆在角落的问题盛盐。
我正得意时,美奈的视线却落在照片上动也不动。
「怎么了吗?」
「……那时,你和沙月人在哪?」
她突然这么问,我有些吃惊。
「那时?」
「我按下玄关蜂鸣器的时候。」
我回溯记忆。没记错的话,当时我一个人站在厨房,被惊人的蜂鸣器声响吓到,把整袋食盐碰得洒落一地。
「我在厨房,沙月应该在玄关旁的和室。」
闻言,美奈视线匆匆回到纸上的怪谈,开始读了起来。她似乎有什么发现,但我仍一头雾水。过了一会儿,美奈才停下翻阅的手。
「那时,其实我听不太清楚蜂鸣器的声音。」
「什么?」我怀疑自己的耳朵。「不是你按的吗?」
「我是看到玄关外面有个像门铃的按钮才按的,但自己没听到声音。你忘了我当时还探头进去问你们有没有响吗?」
这么说起来,好像是这样没错。
「当时,悠介说声音大得吓死人,沙月却说『也没那么大声吧』。换句话说,蜂鸣器的发声装置,应该在屋内最深处的厨房。」
这倒是盲点,但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吗?可能只是为了方便待在屋内的人听见有访客吧。然而,美奈又说:「你看这里。怪谈最后,不知什么人造访K家时,写着『玄关门铃大声响起』,表示是在厨房这边听见的。」
「这有什么不对吗?」
「那时,K应该在卧房睡觉才对。这里清楚写到,听见蜂鸣器的声音后,他『害怕地用棉被蒙住头』。所以K是在卧室而不是厨房或客厅。」
我试图用迟钝的脑袋整理美奈说的内容。
K明明在家,听见蜂鸣器声音的却不是K,是这个意思吗?
「掌握这点后,重新再读一次这篇怪谈,就会发现有很多令人在意的地方。例如,故事前半叙事者都用『K』来称呼主角,但在见过无头地藏后,隔了一行的空白,除了其他角色叫K的时候之外,后面所有文字都只用『他』来称呼主角了。」
「的确,怪谈前半和后半的书写方式好像有所改变。可是,就算这样又代表什么?」
「我想应该是……前半和后半的叙事者换人了。」
说着,美奈让我看刚才那张玄关的照片。
「一般来说,为了不让不好的东西进入家门,盛盐都会放在玄关外吧?可是,这里的盛盐却放在玄关内。」
「真的耶,是搞错放置的方法了吗?」
我想起似乎听过类似的怪谈,同时察觉矛盾之处。
「咦,等一下喔。可是,这些盛盐变色了,那就表示——」
「表示这些盛盐已经受到某种影响。换句话说,『不好的东西』已经侵入家中了。」
美奈说的话,令我打了个强烈的冷颤。
「K在看到地藏之后,出现奇怪的感觉,害怕的他还病倒了。故事中听见蜂鸣器声响的,是早已侵入家中的『不好的东西』。故事后半是『不好的东西』站在K身旁做出的叙述,所以才会用『他』来称呼K。换句话说,夺走K性命的不是登门造访的泥子手之会成员,而是早已在家中的『不好的东西』——这个怪谈使用的不是『故事型谜题』形式,而是诱导读者产生先入为主观念的叙述性诡计。」
叙述性诡计。
美奈说,这是一种刻意隐藏部分叙述或用模棱两可文字欺骗读者的叙事陷阱。有的比较简单,像是使用「AKIRA」这个常见于男性的名字,之后才揭晓角色其实是女性,或是用年轻人的言行举止来描述老人,以文字达到混淆读者视听的目的。
听美奈这么一说,我才察觉隔着那一行的空白,后半段真的完全不再使用「K」这个称呼了。改用「不好的东西站在一旁观察K」的角度来看后半段文章,怪谈一口气变得惊悚起来。
不,问题还不只是如此。
「按照美奈说的,登门造访的那些家伙就跟K的死无关了!这么说来泥子手之会——」
就在这时。
嗡嗡、嗡嗡。
不知何处传来小虫拍动翅膀般的声音。
我和美奈暂停交谈,侧耳倾听,马上又再听到一样的声音。
是手机振动的声音。
「魔女有在用手机吗?」
我望向客厅角落一个矮柜上的家用电话机。实际上,甚至没看过魔女用这个打电话。
手机振动声已经停了,美奈顺着声音来源横过屋内,走到大书柜前,打开中段的其中一个抽屉。
不知为何,即使魔女不在家,我们也不认为这样做有什么不对。我只是默默在旁守护。
似乎不是第一个抽屉,打开第二个抽屉的美奈停止动作。
我好奇地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找到什么了吗?」
朝抽屉内窥看,不禁倒抽一口气。
放在那里的,是一支似曾相识的旧款iPhone。
「——为什么。」
好不容易才能挤出声音,我喃喃地问。
试图说服自己,或许魔女刚好使用了这款旧型手机?
可是,脑中立刻响起沙月反驳的声音。
——不可能吧?怎么会把平常使用的手机放进书柜抽屉?
那么,究竟该怎么想才好,你告诉我啊。
美奈战战兢兢地拿起那支iPhone。
「不行,锁住了,看不到里面。」
她的语气听起来既像不甘心,又像松了一口气。
如果魔女也是泥子手之会的成员——我们的搜查打从一开始就被全盘掌握了。在接近真相的现在,难怪他们能精准地接连妨碍我们。
这时,不经意发现iPhone底下有一本藤紫色的册子。简单的外观,不像外面出版贩卖的书籍,比较像之前在图书馆借的《与矿山共度的五十年》那种自费出版书。我朝这本册子伸手。
书名是《我们曾在这里》。翻开目次一看,每一章都刊载了不同村庄或聚落的名称。从旁边探头窥看的美奈说:
「好像是把一些以前存在过,后来已经没有人住的村庄搜集来的书呢。」
「真的耶。」
翻开书页,出现几张黑白照,文字叙述着从当时居民口中打听到的生活状况。
这时,一行文字映入我的眼中,不禁停下翻阅的手。
「深泽村——沉入水坝湖底的悲剧村庄」。
肯定没错,这就是〈水井之家〉故事背景的那个村庄。
正想继续往下翻时,玄关那边传来喀拉喀啦声,有人在开门锁。
我和美奈面面相觑。
如果魔女真的是泥子手之会的成员,现在和她打照面可能太危险。当然可以不要把发现了什么说出来,但我可没自信说谎能瞒过魔女那双眼睛。
「快逃!」
我们弹跳起来转身。美奈把iPhone放回原本的地方,再把桌上的东西扫进包包。虽然想把桌面恢复原状,其实我也记不得原本的状态了。
玄关门慢慢打开,听见轮椅的轮子转动!
没时间了。美奈招手要我快走,我们走出客厅。
不发出声响地打开后门,走到屋外。
不知道是我们先关上门,还是轮椅先进入客厅。
我们跳上停在后门边的脚踏车,拼命踩着踏板离开。
总觉得马上就会有人追上来,一直骑到魔女家被其他住宅遮住看不见的地方。
不知不觉来到平常和美奈道别的岔路口。
今天实在不能就这样解散,我邀她到我家来。
对正在顾店的妈妈说声「有朋友来玩」,我们就上了二楼。
原本只是想一起讨论,没想到事情发展成这样,精疲力尽的我们颓坐在榻榻米上。
打开包包,发现那本藤紫色的册子在里面,我「啊」了一声。
逃离时太拼命,忘了把这个放回抽屉,就这样带回来了。
魔女回家后大概会确认那支iPhone,当然也会发现这本《我们曾在这里》不见了吧。
「这下,我们去过的事就会被发现了。抱歉……」
「没办法啊,反正我也想好好读一下这本书。」
美奈伸手拿过册子,和我同个方向坐下。
打开在魔女家看到的深泽村那页,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二十来个人,拍的似乎是村子的祭祀活动。这应该是一九六○年代左右的照片,所有人都穿着和服,一看就是很久以前。照片下,按照人们站的位置标示了每个人名字。
「咦……」美奈指着其中一个名字。
「丰木津根」。
津根?
察觉最近在哪见过这名字,我忍不住喊出来:
「津根!〈水井之家〉里出现的村民名字!」
立刻拿起印有怪谈的纸重读,果然没错。那个对叙事者提出忠告,表示疾病已经在村中蔓延的女人。没想到竟然是实际存在的人!
美奈没什么反应,我抬起头看,才发现她愣在原地。
「除了这个之外……」
「怎么了?」
「丰木是魔女的姓啊。」
听她这么一说,我再次望向那张照片。照片中的丰木津根还称不上是大人,十几岁吧。不过,高挺的鼻梁和倔强的眼神,和现在的魔女确实很相似。
「等一下,魔女不但是泥子手之会的成员,还是深泽村的居民吗?」
明明是深泽村的居民,却协助组织将村落沉入水坝湖底?这么一想,比起沙月「为了守护矿山事业牺牲村庄」的推理,我提出的「崇拜泥子手神」推理似乎更符合逻辑。
正当我这么思考时,身旁的美奈发出「噫」的惊呼。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还是刚才那张村人聚集的照片。
「悠介,这个、这个人是……」
看到美奈手指的人物,我不由得怀疑自己的眼睛。
「……不可能吧。」
这太莫名其妙了。我们两人错愕得说不出话,思考从这张照片推论出的事实是什么。
就这样过了几十秒,楼下传来妈妈叫我的声音。
「悠介,你来一下。」
妈妈的声音和平时不同,感觉有点紧张。我自己也还在混乱之中,姑且先从门口探头出去。
「什么事?」
「现在来我们家的,该不会是波多野同学吧?」
之前我经常和沙月一起外出,妈妈大概是误会了。
「不是喔。」
「真的吗?」
奇怪,为什么这么怀疑。
听到我和妈妈的对话,感到疑惑的美奈站起来,走到我旁边。
「现在波多野同学的妈妈打电话来,说她女儿不见了,问是不是跟你在一起。」
「沙月不见了?」
我忍不住叫出来。妈妈上楼看到跟我在一起的是没见过的女生美奈,露出困惑的表情。
「还是你跟她说?我看她很着急的样子,我跟她讲也可以就是了。」
现在不是嫌麻烦的时候,为了问清楚详细状况,我走下一楼。妈妈和美奈也一起跟过来。
拿起话筒,「喂」都还没说完,就听见对方尖锐的声音。
「你又把我家小孩拐出门了吧!快点让她回家!」
「请等一下,今天我们没跟沙月在一起。」
「是你把她藏起来了吧?自从成为校刊股长之后,那孩子就变得很奇怪!」
是布告栏股长,不是校刊。但现在不是订正这个的时候。
「请问她是什么时候不见呢?」
「就刚刚啊,吃过午餐后还看到她进房间的。」
比约好集合的时间晚很多,可见她出门不是为了去魔女家跟我们见面。以防万一,我打开手机查看,也没收到沙月的联络。
「她的脚踏车呢?」
「也不见了。所以才想说是跟你们在一起!」
沙月妈妈继续大吼大叫。
「你们几个孩子好像聚在一起到处打听真理子的事件,告诉你们,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调查是大人的工作,为了那孩子的将来,她现在正逢必须专心准备考试的时期。所以,你如果找到她,一定要告诉我。」
把自己想讲的话说完,沙月妈妈便兀自挂掉了电话。
在一旁听的妈妈耸了耸肩。
「家长是律师,模范生的女儿也很优秀,即使是这样的家庭,还是会有小孩离家出走的问题呢。或许在应考这件事上,波多野同学有什么对家长说不出口的烦恼吧。」
「她是不是还打算一一问其他同学啊。」
「现在这个时代也不像以前有班级联络网,我看应该很难。我们家是刚好开店,她才能打电话来找人。不然,我也帮忙问问看可能知道的人吧。不,把事情闹大好像也不好……」
我和美奈回到二楼,讨论沙月的行动。
沙月说她无论如何都想让世人知道泥子手之会的存在,但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快行动。她到底在想什么。
「如果选择上网爆料,就没必要骑脚踏车出门了。」
今天星期六,学校没开,她该不会想直接去图书馆逮那个泥子手之会成员的占部阿姨吧。
「如果跟事件无关,她只是想离开家呢?」
「离家出走吗?」
「对,这样的话,应该会找个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吧?」
像美奈现在一样,如果沙月只是去了某个同学家,对方家长肯定很快就会联络自己父母。
……不,有个同学的家不必担心这件事。
「她会不会是去你家了,美奈。你今年刚搬来,除了学校之外,应该没人知道你家的联络方式。等你爸出门工作,更是想躲到什么时候都行了。」
美奈用力点头,似乎也跟我有一样想法。
班上同学和其他大人都不知道的地方,怎么想都只有那里。
我们再次跨上脚踏车,朝美奈家前进。
和我急迫的心情正好相反,星期六镇上的景色映入眼帘,不管到哪都是一派悠闲。公园里和孩子玩的父母。茂密庭院里,正在修剪高处枝叶的园艺剪刀喀嚓声。一如往常的风,一如往常的气味。
既不见怀有阴谋的组织,也不见独自与其对抗的少女。
在一个大十字路口等红灯时,一位路过的老奶奶微笑看着气喘吁吁的我们,低声说了一句「真有活力呀」。
不只这位老奶奶,看在周遭其他人眼中,年幼的我们只是镇上日常的一部分,看过马上就忘了吧。过去,我一定也像这样错失了许多事物。
即使如此,我们仍相信着那个决心挑战非日常的伙伴,用力踩下脚踏板。
美奈家快到了,但附近都没看到沙月的脚踏车。
今天美奈爸爸好像还在家,美奈上去问了,果然说沙月没有来。
期待落空,我们很失望。
以沙月的个性,不太可能无头苍蝇似乱跑。她所有行动都该有某个目的才对。
借用美奈家的电话打回家跟妈妈确认,目前依然没人发现沙月的下落。虽然我们家开酒铺,也不可能知道所有同学家的联络方式,即使一一打电话问也有极限。
接下来,我和美奈沿着沙月通学的路骑了一遍,来到校门关闭的学校附近找寻,最后回到我们平常集合的公园。毫无斩获。
时间已过下午四点,天色将愈来愈暗,继续找人变得很困难。差不多该换个寻找方式了,于是决定先撤退回我家。
回到家,连上无线网络确认手机。虽然还是没接到沙月联络,首页上却跳出一个通知,有人申请我加通讯应用程式的好友。
如果没记错,这是对方希望我加好友时会跳出来的通知。班上交情好的男生都已经加了,最近也没有认识刚交换电话号码的新朋友。这会是谁呢?
个人档案的名称是「蚂蚁纱」,头贴则是一个红色的圆圈。两者我都没有印象。正在抱头苦恼时,一旁的美奈说:
「会不会是城户同学啊?」
仔细一看,那个红色的圆圈是绑头发的橡皮圈。我立刻想起城户的马尾。
「对了,她的名字叫『亚里纱』。」
大概是把自己的名字跟特征结合了吧,因为个子小,所以自称「蚂蚁纱」。这家伙还真是积极乐观得令人佩服。
或许因为之前加了沙月好友,原本就有我电话的城户那边收到我也开始使用通讯应用程式的通知了。我立刻将城户加为好友,打算也问问她沙月的事,正在想怎么写比较好的时候——
萤幕上跳出来自城户的通话要求。
尽管吃了一惊,我还是按下通话键。
「哈啰,木岛,谢谢你加我好友。」
她的嗓门还是那么大。
「木岛你有智慧型手机喔?在学校怎么都没说。木岛的头贴是什么?宇宙人?听说头贴不能随便拿别人的插画来用,你这张没问题吗?」
机关枪似的城户一说起话来就没完没了,没时间陪她闲聊了。
我带着歉意打断她。
「我想问你一件事,你今天有见到沙月或接到她的联络吗?」
「有喔。」
没想到她回答得这么干脆,我还愣在原地,城户又重复了一次。
「有喔,下午一点多,她说有事要问,来了我家一趟。」
「有事是什么事?」
「从几天前起,她就开始问我关于相机的问题了喔。你也知道我家是开照相馆的,还兼营出租相机。她就来问应该用哪种相机好。」
相机?
这消息可能助于找到沙月,为了让美奈也听见,我赶紧把手机转成扩音模式。
「沙月想拍照吗?」
「不是,她在找适合拍影片的机种。还说最好是在暗处也能拍得清晰的。另外,她也很在意电池的续航力及固定相机的脚架。」
我朝玄关玻璃外已经开始暗下的向晚天色看一眼。沙月现在正要去拍什么影片吗。
「对了,她也请我爸爸跟她说明了使用手机网络上传影片的设定方法喔。这么说来,她是要直播?」
脑袋像是被人打了一棍。
直播!
这个词汇和真理姐曾经执行过的事组合起来,我瞬间明白沙月想做什么了。
泥子手之会在奥乡镇拥有那么大的影响力,轻易就能把命案或传闻抹消。可是,如果在犯罪当下就拍下来上网直播,那又会怎么样?
全世界的网友都会目击那一幕,某种意义来说,比警察更不好对付的观众将骚动起来。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个疑惑。
城户的表现与其说是回答我的问题,更像是刻意把跟沙月的对话一五一十泄漏给我。
「城户,沙月没叫你别说吗?」
「有啊,她说至少到明天以前别告诉任何人。」
那你还说出来。我这么想,却听见城户用促狭的语气说:
「可是,我不像波多野和木岛你们人这么好,我守不住秘密啦。」
听她这么说,我就恍然大悟了。
我和沙月明明发现鞋子被偷的事是城户自导自演,但仍保密不说,这件事她一定也察觉了。
沙月和我都对她有恩,她为了我、沙月和美奈三人着想,选择违背与沙月的约定。
城户,你真是个好家伙。
「对了木岛,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叫波多野『沙月』啦?」
「抱歉,我赶时间!」
我急忙结束通讯,掩饰难为情,立刻对美奈说:
「沙月打算引出泥子手之会的成员,把跟他们接触的情形直播上网。地点会是哪里呢?」
「她做了能在暗处摄影的准备,表示那个地方白天不能拍摄。换句话说,是白天有其他人在的地方。另外,那也是泥子手之会成员没有戒备,确实会现身的地方。最后,那是我们还没找过的地方——如果是沙月,一定会选择那里。」
最适合用来将事件做个了断的地方。
真理姐付出生命的地所。
运动公园的球场。
*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
无人的球场上没有开灯,周边的散步道离球场中央又还有一段距离,完全笼罩在看不清楚脚下的黑暗中。
藏在球场边长椅下的摄影机用黑布围起来,想必不会被发现。按照城户爸爸的说明,这部摄影机可连续使用八小时,在没电之前应该能做出了断才对。直播已经开始,摄影机和网络的状况也确认多次,已经做好万全准备。
没想到这一刻真的来临了。如此感慨的同时,另一个我正为这样的结束感到寂寞。当然,我指布告栏小组的活动。
和悠介与美奈三人到处调查,展开推理的过程很开心,没能三人一起迎向了断的瞬间,无法和他们互相击掌庆贺,令我感到遗憾。
可是,是我选择不这么做的。是我自己甩开他们的手,尽管一直以来我们都扶持着彼此。
没关系。反正我本来就预定明年要离开这个小镇。不管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顶多提早一点消失而已。
透过六个怪谈进行推理,真理姐死去的真相及动机已经水落石出。泥子手之会的存在与隐藏在小镇历史中的犯罪也都有了解释。布告栏小组当初的目标虽然已经达成,就「为真理姐报仇」这点来说,还差了那么一点。
那就是,我们还没掌握足以告发凶手的证据。
光靠「那个人有犯案的动机」、「那个人是凶手的说法符合逻辑」或「被害人生前就认为那个人很危险了」无法将凶手定罪。
可是,当我学美奈看起推理小说后,找到一个有效的方法。
那就是——挖陷阱给凶手跳。
事先预测凶手试图隐藏证据,或用只有凶手知道的情报引诱凶手失言,对凶手造成打击。
我准备的就是达到此一目的的战术。
泥子手之会绝对会来。
因为三十分钟前,我用原本时任教授持有的那支iPhone,传了威胁讯息给之前传讯给我的那个帐号——板东的帐号。
内容是我已经发现真理姐偷偷留下的泥子手之会成员名单,今天下午六点,害死真理姐的所有人如果不到球场来,我就让名单上的人名一个一个曝光。
这是我在烦恼如何抓住泥子手之会时,从作间先生那里得到的点子。即使手上没有泥子手之会的犯罪证据,成员资讯曝光一定是他们最不乐见的事。
当然,对方也会怀疑我说谎吧。
可是,实际上,我已经掌握四个可能是泥子手之会成员的人了。
假死的板东。图书馆女职员占部。在网络社群上找到帐号的那个镇公所女职员,还有不惜跑来学校的尾野上镇长。
只要每隔一段时间公布一个名字,对方将无法继续保持沉默。
真理姐,抱歉让你久等了。我终于要解决这件事了。
距离约定的下午六点还差十分钟时,事情比我想像的更早出现动静。
散步道另一头走来几个大人,脚步匆忙得不像星期六夜晚来公园散步。性别和年龄也不统一,就算看在不相干的人眼中也是奇怪的组合。我感到一阵错愕。
还以为他们会更谨慎行事的。
「她在那里!」
其中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指着我大喊。
那张脸我有印象,是奥乡镇的首长,尾野上镇长。
这时的他,和在宣传杂志或海报上见到的爽朗笑容不同,一脸凶神恶煞地朝球场跑来。旁边那个阿姨是图书馆的职员占部。
感觉自己心脏剧烈跳动,我大叫起来。
「停下来!不然我马上把名单散播出去!」
丢脸的是,我害怕得连声音都嘶哑了。
话虽如此,尾野上镇长还是停下了脚步。
「别做傻事。喂、板东老弟,快点抓住她!不然会被发现的!」
镇长指示后方的男人。
板东!就是这个男人吗!
我生气地瞪着他,板东没有停止,反而朝我跑来,抓向我拿手机的手。
「别这样!」
他毫不犹豫地用力抓,使我大吃一惊。
糟了!
直播时间太短。他们的脸有没有拍清楚都很难说。
我想把四人的名字丢上直播画面的留言栏,拇指才刚滑过萤幕,手机就掉了。心想至少要引起一场骚动,我深吸一口气,试图放声尖叫。没想到,还来不及发出声音,嘴巴就被捂住,类似一圈带子的东西卷上我的脖子。
好可怕!
真理姐也是自己一个人面对这样的敌人吗?
刚才的虚张声势完全消失,眼泪溢出眼眶。
「快上车!」
「动作快!」
没有当场杀死我,大人们抱起我就要跑出球场。
至今的冒险情景,如走马灯般闪过脑海。
解开了那么多谜团,还以为自己拥有与大人抗衡的力量了。
其实真正的我,依然只是个无力的小孩。
就在这时,听见背后传来声音。
「沙月——!」
毫无疑问,是悠介的声音。
板东抱着我往后看。
两辆脚踏车的车头灯,正笔直朝这边接近。
和刚才不同意义的温热眼泪沿着脸庞滑落。
悠介用车轮对准板东脚边紧急煞车,板东吓得松开手,我跌在地上,美奈扶我起来。
「怎么又是小孩子。」
尾野上镇长沮丧地嘀咕。
对方有三个人,我们也有三个人。
双方形成对峙,考虑该动手还是该逃走。
这时,对方后面又出现了一个人影。
「晚安啊。」
语气轻松的寒暄,像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是作间先生!看到站在我们这边的大人,我松了一口气。
「终于见到面了呢。」
「你这家伙……!」
和脸色大变的三人不同,扛着一个黑色波士顿包的作间先生面露笑容。
他一定有办法抓住这些人,扭转局势。
正当我如此确信时——
「呀啊啊啊啊啊!」
图书馆职员占部突然大声尖叫。
接着——她揪住自己胸口,倒在地上翻滚。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像个上了发条的玩具,占部激烈弹跳,我们目瞪口呆。
「这样不行!」
尾野上镇长像要护住我们似张开双臂。
「板东老弟,快逃!」
「可是!」
他们两人还在争执,地上的占部已经动也不动。翻着白眼,口吐白沫,几乎可确定死亡。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沙月,作间不是好人。」
右边的悠介这么说,左边的美奈接着说:
「那个人几十年前就长这样了。他——甚至不是人。」
*
赶上了!
骑脚踏车飞奔到公园,总算和沙月会合,我却无法理解眼前的事态。
眼前是至今一直在阻碍我们的大人,泥子手之会成员。
不管怎么看,他们都像是想带走沙月。可是,作间先生一出现,那个叫占部的图书馆阿姨就口吐白沫倒地,然后动也不动了。
到底谁是敌人,谁是站在同一边的人。
就在我们把深泽村照片的事告诉沙月时,作间先生拉开波士顿包拉链,取出什么。
我直觉感到不妙。
那是一团漆黑的——
「别看!」
板东按住我们的头,遮住我们的视野,再从口袋里拿出什么往我们脖子上挂。听见「哐啷」的声音。和缠绕在沙月脖子上的东西一样,是一串大颗念珠。
背后听见尾野上镇长怒吼的声音。他好像朝作间先生飞扑上去了。
「尾野上先生!」
「快带孩子们逃,这里交给我……」
尾野上镇长身上发出砰、砰、砰的声音。一颗一颗粒状的东西朝四周迸散。是念珠的珠子。挂在镇长身上的念珠似乎承受不住某种肉眼看不见的力量,不断迸裂。
镇长双膝往地上一跪,身体剧烈颤抖。即使如此,他仍不停止怒吼。
「我不会把这做城镇交给邪神。啊啊、为了——为了还有未来的这群孩子——啊啊啊啊!」
他再也承受不住,身体瘫软倒地。作间先生望向我们。
那双眼睛里的整颗眼珠都变成黑色。不只如此,全身毛孔也喷出浓稠的黑色液体,将他的身体渐渐染黑,化成影子般的怪物。
在他的直视下,护在我们前方的板东先生开始痛苦呻吟。
「噫!」
沙月发出短促的哀号。
我们脖子上的念珠发出小虫拍动翅膀的声音,一起骚动起来。
「等等!」
伴随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念珠的振动减弱了。
回头一看,是一名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婆。
魔女!
帮她推轮椅的,是我们用网络社群帐号找到的那个在镇公所工作的女生。
轮椅慢慢往前,缩短与作间的距离。同时,魔女口中念着又像咒语,又像祷词的话语,一边搓着手中数串念珠。
于是,像是痛苦获得减缓,板东抬起头,用仍然虚弱的力气把我们几个往魔女身后推。
可是,效果似乎就到这里。
半个身体已被黑影吞没的作间,开始发出「巴巴巴、巴巴巴」的诡异笑声。
顿时,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压上来,魔女发出痛苦的呻吟。我们身上的念珠再次蠢动。
瞬间,魔女「喝」地大叫,将手伸入怀中,拿出什么朝作间抛去。
一片白沙般的东西朝四周飘散。
「唔——!」
作间第一次皱眉,用手臂保护那团黑色的东西,一步、两步后退,接着像滑过地面般快速跑开了。
魔女似乎已筋疲力竭,差点从轮椅摔下来。在镇公所工作的那个女生喊「丰木师父!」急忙上前扶住她。板东走向倒地的两人,悔恨地摇头。
我们像冻结在原地一般看着眼前发生的事。
尤其是沙月,愣愣开口:
「怎么……怎么回事?」
「这就是真相喔。」
美奈大大叹了一口气说:
「〈三笹峠的有头地藏〉不是故事型谜题,是作间误导我们才那么说的。那篇故事其实采用了叙述性诡计,描写灵异力量侵入K的家中。我们一直搞错了——泥子手之会应该是和灵异力量对抗的组织才对。」
「怎么会这样,那凶手是……」
「沙月试图对泥子手之会设下陷阱,借以证明他们是凶手。然而,上当前来的却是灵异力量。既然如此,真相就很清楚了。」
美奈看着我说:
「恭喜你,悠介。你的『凶手是灵异力量』推理在此成立。」
之后,在镇公所工作的女生——水无濑小姐开车送我们到魔女家。
死去的尾野上镇长和占部女士,也由水无濑小姐联系警方和镇公所前往处理。至于板东,魔女说他在刚才的战斗中承受太多「污秽」,已经交给能处理的朋友处理了。魔女自己似乎也耗尽体力,躺在家中床上跟我们说这些话。
「这样就解决还算赚到呢。就连我这双腿,也是以前和『那个』对峙时,被硬生生弄断的。这位水无濑小姐,就是每个星期来家里照顾我两次的人。」
我们那么拼命寻找的人,原来近在身边。水无濑小姐已经帮我们联络家里及学校,要大人不用担心。我能理解为何魔女这么仰赖她。
魔女向我们说明今天看到的是什么,并告诉了我们作间的真面目。
「你们称为作间的那个男人,本名丰木辉彦,曾经是我的哥哥。」
魔女——丰木津根的哥哥,也曾出现在〈水井之家〉的故事中。
——变得像是从来不认识的陌生人。
「或许因为哥哥原本是神职继承人,自小拥有易受非人存在影响的体质吧。听到井里传出的声音后,受到那声音操纵的他,在村子沉入水坝湖底前就失踪了。现在那家伙正如你们所见,已经不是人类,只是受灵异力量指示行动的傀儡。」
魔女同样出身神职世家,或许因为这样,她才得以发挥与灵异力量抗衡的能力。那些保护了我们的念珠,一定事先经过她的加持。我想起自己遇见灵异存在后,曾有一段时间身体不适,因为经常往来魔女之家,才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她治愈了吧。
「作间那家伙表面假装帮我们,其实一直在搜寻泥子手之会吗。」
为了让我们找到泥子手之会,作间故意放我们自由行动。去金森家时出现的人影大概也是作间,目的是让我们拿到那支iPhone。建议沙月设陷阱诱出泥子手之会的成员,更是为了将他们一网打尽。
追根究柢,作间本来就是抱着遇见泥子手之会成员的期待,才会定期前往运动公园球场供花。这么一想,真理姐命案前后出现在运动公园的影坊主目击情报也有了解释。
沙月不满地说:「魔女明知我们在调查,为什么不告诉我们真相呢?」
「在回答你这个问题前,不如来好好对个答案吧。」
魔女看着我们,咧嘴一笑。
「刚才美奈说,悠介的推理已经成立,他的推理已满足所有你们决定的条件吗?」
「当然。」
首先,我从对〈三笹峠的有头地藏〉的错误解读开始,说明泥子手之会的本质。
「我一直以为泥子手之会是崇拜灵异力量的集团,事实上完全相反。泥子手之会不但阻止灵异恶行,还想办法让灵异力量造成的事件及被害人不要被新闻媒体大幅报导。如此想来,这样的一群人拿敌人的名字当组织名称就太奇怪了。所以,灵异力量的真面目并非泥子手神。」
「没错。」魔女点点头。「灵异力量的真面目,是太古时代被泥子手神封印于这块土地上的古老邪神。邪神的名字并未流传到现代,因为一旦有了名字,邪神将会拥有更大的力量。过去,泥子手神将邪神的御神体封印在后来因采矿而开发的那座山中。」
听了这段说明,我终于恍然大悟。泥子手之会这个组织的名字,来自自古以来守护这块土地的神明。
「邪神用各种手段支配人类,利用人命与人们的信仰心理,增强自身的力量。透过地下水脉笼络深泽村的居民,操控矿工从山里挖出被封印的御神体。真理姐留下的六个怪谈,描述的正是这些事。为了传递邪神的可怕,也为了让有决心的人循线索找到泥子手之会,真理姐创作了那些怪谈。」
「等一下。」
沙月等不及地说。
「悠介对怪谈的解释可以成立,这在之前讨论时我就知道了。可是,既然泥子手之会不是敌人,真理姐为什么会被杀?还有时任教授也是。」
「泥子手之会一直在找邪神御神体的下落。教授死前不久可能潜入过木工厂。明光寺的和尚提过木工厂接连发生不幸的事,由此可知当时木工厂已被邪神支配的可能性很高。御神体大概就藏在里面吧。教授虽然成功带走了御神体,却在开车运送的途中受其影响而死。从波士顿包里拿走御神体的,当然就是作间了。」
我想起死在众人眼前的尾野上镇长他们的模样。御神体拥有近看或碰触就会致人于死的力量,也就是魔女口中的「污秽」。柴田爷爷应该也是接触到御神体的「污秽」才丧命吧。
「你的意思是,继时任教授后,邪神的下一个目标是真理姐?这样又回到原本的疑问了啊。真理姐为什么不逃走?从打电话给板东到被杀为止,她在球场上做什么?」
听到沙月这番话,魔女和水无濑小姐难受地垂下视线。
「真理姐不是被人杀害。」
我直视沙月。
因为是我的推理,得由我来说才行。
「真理姐是自我了断性命。可是,那并非为了逃离绝望和痛苦,而是为了守护镇上的人们,不让邪神计谋得逞。」
沙月睁大双眼,什么都没说,等我继续说明。
「还记得野吕说过连续办丧事的那件事吗?怪谈中的矿山意外后也发生过一样的事。另外,有头地藏的故事中提到,见过地藏的人往往产生被什么跟着的感觉。我发现,这些情节都与『参拜、祭拜』的行动相关。」
向地藏菩萨祈祷或向死者行礼时,日本人习惯双手合十及低头。这是日常生活中习以为常的行为,在面对信仰对象时,人们也会做出相同的举动。
换句话说,接收这个举动,也可说是接收信仰。
「为了获得力量,我猜邪神可能把御神体藏在接收得到人们有参拜举动的地方,例如木工厂。木工厂承包有头地藏神龛的修理工作,也受托制作葬礼上的棺木。把御神体藏在这些东西中,邪神就能搜集镇上人们展现信仰的形式,借此从人命中获得力量。此外,邪神还想利用奥神祭造成比过去更大量的人命牺牲。」
木工厂也制作祭典上使用的太鼓。如果把御神体藏在里面会怎样?邪神将君临位于祭典会场中央的神橹。参加祭典的人们,想必会围住邪神唱歌跳舞,对邪神做出类似祭拜的举动。
柴田爷爷一定曾在敲击木工厂中的太鼓时,从声音发现里面放有异物。
「时任教授带走御神体的行动失败,失去阻止邪神计谋的方法。这时,真理姐想出了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办法。那就是——让自己死在祭典会场。」
城户的电话,促使我有了这个想法。
城户编出鞋子被偷的事件,是因为她忘了准备上台报告。为此,她干脆让上台报告的时间整个消失。既然如此,真理姐的死会不会是为了让隔天的祭典整个消失?
一直默默听到这里的美奈,开口问魔女:
「奥乡镇的七大怪谈,大部分都是之前就写好的吧?」
「关于这点,你们的推测没错。从以前到现在,如何招募泥子手之会的成员一直是令我们头疼的问题,总不能随便就把人拖下水嘛。透过怪谈,让有志者靠自己的力量发现镇上秘密,这是真理子的主意,她从以前就一直在撰写。只有〈S隧道的共乘者〉是死前临时写下的。」
「那么,为了提高怪谈的效果,真理姐故意让自己的死看起来不是单纯的自杀,而像是一起杀人事件?」
被她选为助手的,正是板东。
雪地密室或许是碰巧形成,但从气象预报已知道那天会下初雪。聪明的真理姐说不定连这都盘算进去了。
我再次说明。「真理姐只打了电话给板东,把当晚的计划告诉他。板东在居酒屋里坐立不安也是理所当然,因为他知道真理姐即将赴死。真理姐交给板东的任务,是要他隔天比任何人都早到场,成为遗体的第一发现者,并把用来自尽的凶器处理掉。」
所以,板东为了制造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当晚一直待在居酒屋。等到早晨才行动,一方面也是避免遇上灵异力量。
「除了板东,真理姐没把计划告诉其他成员吗?」
沙月这么问,水无濑小姐流露悲伤的表情说:
「时任先生死去时,真理子似乎怀疑成员中有邪神的手下。所以,她只联络了感情最好的板东先生,请他提供协助。」
「或许她认为一旦告诉我们,就会被我们劝阻吧。」
魔女叹着气这么说。
泥子手之会的成员在追查邪神的同时,自己也处于随时都可能被邪神盯上的险境。所以,帮助了真理姐的板东才会假装自己死于外县市,借此逃离邪神和作间的追踪。
被选为唯一助手的板东,和真理姐的关系是什么呢。
希望不是我想像的那种关系。因为,明知对方要自尽,自己却连阻止都不被允许。要是我的话,如果知道沙月或美奈想做同样的事,我一定无法坐视。不管再过多少年,一定还是无法。
就算做出那种决断的是大人也一样。
「这就是我全部的推理。既解释了真理姐的行动,也运用了所有从怪谈中得到的线索。」
最后,担任推理竞赛议长的美奈总结。
「灵异力量是否存在,是过去好几次争论的焦点。这次悠介的推理重点,并不在沙月是否亲眼目睹灵异力量。假设往后证明了世上有鬼,也无法证明鬼与犯罪相关。重要的是,沙月对凶手设下陷阱,而上钩的是灵异力量。」
「自己决定的事,也必须获得他人认同才行——这是我们一起定下的规则嘛。」
说着,沙月露出神清气爽的表情,魔女眯起眼睛说:
「对你们隐瞒真相,老实说我心里也很难受。尤其在知道你是真理子堂妹之后更是如此。可是,我认为,这也是我们自己决定接受的考验。唯有不依靠别人,凭自己找出真相的人,才会在明知危险的状况下提供协助。不能做到这点的人,还是不要知道镇上的黑暗面,继续过平凡安稳的日子就好。更何况,你们只是小学生。」
不知想起了什么,魔女笑了起来。
「可是,你们三人同心协力走到了这里。绝对不能让你们几个孩子涉险丧命,所以最后我们还是出手妨碍了。镇长那个人啊,拼命到处想办法,我是第一次看到他那么狼狈。」
脑中浮现尾野上镇长守护我们到最后的身影。一连串太过偏离现实的事发生在眼前,我到现在还无法接受镇长已经死去的事实。
即使站在那么艰难的立场,镇长始终认真面对我们。
「既然这样,大人继续逞强也不是办法。相信真理子会谅解我们的。」
这句话,代表魔女已认同我们也是伙伴了。她继续说:
「能走到这一步的你们很棒。可是,身为大人必须给你们最后的忠告,我不希望你们死,所以现在马上回家吧。」
我们看了看彼此。
光是这一眼就明白对方的心意。沙月代表三人开口:
「不,请让我们布告栏小组为真理姐报仇,见证一切到最后一刻。」
像是早就知道我们会这么说,魔女无奈地笑了。
「绝对不可以死喔。」
她只说了这句话。水无濑小姐也没有反对,开始具体的说明。
「问题是,作间逃到哪里去了。让他继续窜逃下去,很可能哪里又出现牺牲者。」
「是啊。可是,那家伙总是撤退得很干脆。或许很快又会计划做什么事。」
我和美奈对彼此点头。关于这点,我们已经有了想法。
「为了守护我们的城镇,希望借助泥子手之会的智慧。」
*
我们屏气凝神,躲在围绕某栋建筑物的观叶植物阴影下。
日期已经改变,现在时间是凌晨一点多,驶过眼前县道的车辆屈指可数。
之所以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做好准备,除了水无濑小姐办事俐落可靠,更拜泥子手之会数十年来在奥乡镇上建立起的良好人际关系。
「正面县道,西侧来了一辆车。」
水无濑小姐手上的无线电对讲机,收到负责监视道路的浩哥传来联络。我紧张地拿起手机,对着那辆车按下拍照键。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车辆平安通过后,身旁的沙月松了一口气。
这次的作战计划绝对不能被邪神发现,所以只请来真正能信任的人帮忙。我推荐了浩哥。
我连邪神的事都没告诉他,浩哥却什么详情都不问就说:
「虽然不是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感觉好像回到小时候。」
魔女也想一起参加任务,但她的身体尚未恢复,无法跟我们一起来,只能把手上所有念珠都给我们,希望危急时发挥守护的作用。
路灯照亮挂在建筑墙上的布条,浮现上面印的字。
「文化遗迹中的艺术节~Amakusa~」
这是今天即将在文化中心举行的艺术节中,最受瞩目的一场活动,请到偶像和人气YouTuber演出的舞台剧。我们认为,这场舞台剧将是邪神的下个目标。
会这么认为,有几个原因。
至今为了提高神格,邪神执着于把御神体藏在地藏神龛或葬礼棺木等地方,营造人们崇拜邪神的形式。
魔女称此举为「模拟信仰」。就算只是无心的表面动作,光有形式就能达到信仰的效果。无宗教信仰的日本人原本就多,这种从形式入门的方式,也很符合接受过各种文化的日本人习性。
所以,邪神也打算利用这样的「模拟信仰」。
话虽如此,奥乡镇上并没有比真理姐试图阻止的奥神祭更大规模的活动。
然而,这次的艺术节,却具备奥神祭没有的特征。
「那种事真的可能吗?邪神居然想到利用网络直播?」
呼出暗示冬天来临的白色气息,沙月这么喃喃低语。
没错,这次的艺术节因为请来广受年轻人喜爱的网红,也规划了线上收费的网络直播。就算不能前来现场,透过网络观看的人数将远远超过奥神祭。
「鬼兄弟两人死时,我就察觉这点了。出现在自杀水坝,要求一起拍照的男人应该就是作间,我一直在想,那家伙为什么频频被人目击呢。读了影片留言,发现每个留言都有一些差异。鬼兄弟的影片中,正要拍到男人时,画面就变黑了,照片也只有拍到男人的部分损坏。」
另一方面,从留言里获得的两条情报,依序分别是这样:
——画面扭曲到只能勉强辨识出人影。
——只清楚映出了我自己,影像中的其他部位则布满了火球般红色与黄色的东西。那男人的脸更是像被人涂黑,完全看不清。
「由此可知,照片拍到的男人形象愈来愈清晰。仔细回想,我在『永恒生命研究所』试图拍下黑色人影时,快门甚至没有反应。从那时起,作间一定就开始不断调整,好让灵异力量能够被摄影机拍到。」
——你们、看得到、我吗?
为了被拍到,不惜做到这个地步的原因是什么?只能说他的目的是打算用影像扩散自己的存在吧。出现在水坝的作间背着大包包,里面装的当然是御神体。
利用照片或影片散播灵异诅咒这种事,说起来根本就是主流。光是直视御神体就会死亡,拥有这种力量的御神体想透过直播操控好几万人的意识,或许也没什么好奇怪。
「邪神至今光是在奥乡镇上就已获得那么强大的力量,万一利用网络将影响力散播到全世界的话……绝对不能让他这么做。」
「可是,御神体说不定已经被搬到舞台上了?」
水无濑小姐的担忧,被美奈委婉推翻:
「这个可以不用担心。作间应该想把御神体混在大型道具内,跟着道具一起搬上舞台。可是,听说演员们为了今天的公演,在舞台彩排到晚上。除了避人耳目之外,御神体的力量太强,如果太早搬上舞台,彩排途中就会有演员受影响倒地,整个艺术节说不定都会因而中止,这是邪神不乐见的事。」
「所以,他只会在正式开演前——也就是这个夜间潜入会场,将御神体设置在舞台上。」
水无濑小姐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
浩哥再度传来联络,说有车辆经过。
时间刚过上午两点。
「你们还好吗?」
水无濑小姐为我们一人倒一杯保温瓶里的茶。平常这么晚了我都睡得不省人事,现在或许因为太亢奋,一点也不困。
就在这时——
「西侧又来了一辆——等等,从车牌看来是出租车。」
这句话使现场气氛紧张起来。
开来的那辆车慢慢减速,停在文化中心前的路肩上。
车上下来一道黑色人影,就在他走近文化中心时,躲在树丛里的我们跳出来。
「你们几个……为什么会在这里?」
黑色人影——作间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的肩上,背着装有御神体的波士顿包。
运动公园里的可怕记忆翻涌而上,为了不被恐惧打倒,我大声说:
「跟一直以来一样啊,靠的是推理。」
「这可真令人佩服。不过,在神的面前又能做什么?更何况你们只是一群小孩子。」
作间缓缓放下肩上的波士顿包,伸手拉拉链。
顿时,缠绕我们全身上下的念珠振动起来,发出宛如哀号的声音。
这样下去,会步上尾野上镇长的后尘。
可是,我们等的就是这一刻。
「趁现在!」
我抬头朝夜空如此呐喊,瞬间,文化中心屋顶上落下一大块随风翻飞的布。接着,有什么从我们头顶洒落。
仓促之间,小心翼翼保护御神体的作间来不及躲开。
从他口中发出仿佛不属于这世间的惨叫声。
接着,一阵类似烟火爆发或树枝迸裂的声音响彻四周。
沙从我们头顶落下。
这也是在运动公园时,魔女朝作间丢出的东西。
不过,不是普通的沙。是泥子手神封印邪神的那座矿山中,以过去御神体被封印之处的岩石磨成的细沙。
在没有祭坛或类似设置的山中,能够长期封住邪神的岩石本身就具有某种灵力。泥子手之会想到了这点,早早将岩石磨成沙,当作最后的秘密武器。
「顺利吗?」
屋顶上传来声音。
用一大块布抖落沙子的,是泥子手之会的成员们。
平常隐瞒身份从事极机密活动的他们,在得知今晚的行动后,纷纷表示不能只依赖我们这群小孩,奋起加入计划。
沙子的威力惊人。作间已失去人类外型,变成一团黑色块状物,一边发出橡胶烧焦时的臭气,一边仍试图保护御神体。
「很顺利!」
沙月和美奈继续丢出手中的沙袋。
可是,尽管身体喷出了黑烟,曾是作间的那团黑色物体仍然挤出最后力气,冲进租来的那辆车。挡在前面的浩哥差点被撞上,千钧一发之际勉强闪开。
糟了,被他逃走了!
我们急忙飞奔上马路,视线前方只见高速奔驰的出租车冲向十字路口——
接着撞上横向行驶而来的大卡车,像玩具一般飞上半空打转之后,再次掉落地面。
随后,车身在爆炸声中起火燃烧。
黑色火焰的火光照亮小镇,我们傻傻地盯着这一幕,连打电话给消防队都忘了。
*
结业典礼后,沉重地接下成绩通知单,第二学期就此结束。
放寒假前大家特别卖力打扫了教室,加上把后方置物柜里的私人物品都带走,教室里显得比平常空旷冷清。
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是,教室里张贴的布告都撕除得一干二净了。感觉就像删除了这一整个学期的存档。
是的,布告栏股长的任务到今天为止。
环顾教室,一群女生包围着沙月,正在吵着要看她的成绩单。沙月也没察觉我的视线。另一方面,美奈则和最近感情愈来愈好的城户及野吕一起走出教室。
一个月前那件事后,我们三人几乎不再一起行动。
「悠介,回家吧。」
「喔!」
我和高辻、樋上一如往常一起放学。话题从后天的耶诞节,聊到年底及新年假期的预定计划,又聊到剩三个月的小学生活。
「第二学期的时间过得真快,学期初的时候想说还有半年呢。」
「可是这学期过得很开心啊,有户外教学,还有各种活动。」
「悠介的壁报,我也一直看得很开心。」
樋上高兴地这么对我说。后来壁报还是无法重新贴上布告栏,但我们将促成三人活动的奥乡镇七大怪谈相关报导印出来,以「号外」的形式发给交情好的班上同学看。尽管关于邪神的部分无法一五一十写出来,内容依然大受读者好评。
尾野上镇长的死,对外发表为病逝。得知这位长期带领全镇的名绅死讯,许多镇民都感到既惊讶又难过。
那天晚上,在熊熊大火烧毁的出租车中,发现一具烧得不成人形的尸体。波士顿包也烧成了灰。靠近现场的人都没有出现异状。当然,艺术节顺利展开,舞台的网络直播成果非常好。
我们的作战计划大功告成。
然而同时,魔女提出了另一项担忧。
传说中,泥子手神「将邪神劈为两半,封印于山」。
既然如此,或许还有半边的御神体留在某个地方——魔女这么说。我们三人虽然没有成为泥子手之会的正式成员,今后仍会透过魔女继续提供协助。
几乎所有人眼中,小镇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再过不久,好像要选新的镇长了,大人纷纷忙碌起来。也几乎无人知道艺术节前一晚发生了什么事。
不只这次,几十年来,人们就这样过着不知道镇上发生什么事的平凡无奇生活,话虽如此,每一天对我们而言都是特别的日子。
我依然是酒铺的儿子,没发现自己多了什么特殊能力。正在烦恼要怎么把书包里的成绩通知单拿给妈妈看。
然而——
「话说回来,波多野竟然不考私立国中了,真教人意外。」
走在前面的高辻略带兴奋地这么说。
就在几天前,这个话题席卷了全班。激动的同学在沙月身边围起重重人墙,阵仗就像采访新闻头条的八卦媒体。
「如果是波多野,应该考得上才对啊。」
「说不定受到壁报制作的影响,她未来想当记者也说不定。」
他们两人兴奋地猜测,但沙月真正的想法没人知道。
不过,比大家知道的更早几天,沙月在电话里告诉我:
「我有好好说服爸爸和妈妈了喔,对我来说,这比考试更困难,拼命说服才成功。」
沙月的父母肯定被她的决定吓到了吧。听说她和父母恳谈了不下十次,最后连老师都来帮忙加入说服她的行列。
最后的结论是,沙月可以不考私立国中,但直升之后的国中三年一定要名列前茅,考高中时必须报考比原本更难考的学校。
这次事件令沙月心境起了什么变化,我不得而知。总之,沙月靠自己的力量走出了一条路。这份坚强,或许是从真理姐身上继承的吧。
说到变化,美奈也有一个变化。
那就是,她开始写小说了。种类不用说,当然是推理小说。
那个拙于表达自我想法的美奈,居然开始写起小说,连沙月知道了都感到吃惊。可是,美奈说她想利用寒假专注执笔,希望在这段期间完成最初的作品。
想读她作品的,一定不会只有我们吧。
美奈的热情读者候选人之一——高辻跑来问我:「悠介,你寒假打算要干么?」
「我想想喔……年底前都会去图书馆吧。」
「最近很常去耶,你也迷上阅读啦?」
「这也是原因之一,另外就是查资料。」
最近,我在图书馆里看遍所有与奥乡镇相关的书。
因为布告栏股长活动,我才发现原以为熟得不能再熟的这座小镇,还有很多未知。
我说的不只是与邪神相关的悲剧。没去过的地方,住在那些地方的人们。即使是无趣的、随处可见的小镇,也有多年累积下来的历史和故事。有期待故乡发展的人,也有怨叹故乡颓败的人,有抛弃故乡的人,也有再次返乡的人。这座柴田爷爷一路看过来的小镇,我想再多知道一点关于它的事。
好事也好,坏事也罢。不是光听别人灌输的资讯,我想试着靠自己的力量探索。
把书包丢进自己的房间,再次跑出家门。
跨上我的好搭档脚踏车,踩下踏板。
约好碰面的公园,我第一个抵达。
我喜欢坐在溜滑梯上等她们两人来。
过了一会儿,两人一起出现了。刚好在路上遇到吧。
「你看,他果然已经到了。」
「等很久了吗?」
我回答「没有」,冲下溜滑梯。
后天的耶诞节想必会很忙,我们约好今天在魔女家集合。
一件事结束后,又会有新的开始,继续新的事物。然后又有一天会结束。
这份情感的真相,哪天也来推理看看吧。
很快地,我即将成为国中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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