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雅恩琳-章节
几小时后,第八小队抵达卡纳哈尔村。这里是距离库敏族的出没地点最近的村庄,不过看起来似乎没有蒙受损害。
就在赫兹顺便视察这是什么样的村庄时,村民们纷纷好奇地靠了过来。他们一见到库敏族的俘虏,眼神立刻大变。
「真是活该。」「干脆把他烧死算了。」「军人先生,拜托你好好折磨这家伙。」「我的哥哥被这些家伙杀死了。」「我的祖父也惨遭毒手。」「这是他们应得的报应。」
村民们露出不悦的表情,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咒骂。赫兹则默默观察他们的样子继续往前走。
「哎勒勒鲁,阿噜索鲁!」
这时,库敏族的魔法师忽然看着四周大喊。虽然语言不通,但他大概是在回呛那些村民吧。
「你这该死的野蛮人在嚷嚷什么!」
其中一名村民大吼,并且朝库敏族的魔法师扔掷石头。可是赫兹瞬间出手接住了那个石头。
「你、你为什么要阻止我?」
「禁止虐待俘虏。你们要是敢再试图加害他,我就遵照军法予以惩处。」
「这些家伙杀死了我父亲!扔个石头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是依照军法做出的处置。」
「我们又不是军人!没必要遵守那种规定!」
到处都响起「就是啊、就是啊」的附和声。赫兹环视那样的村民们一会儿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那我就释放这名战士吧。既然你们说军方没必要介入,我们也只好撤退。他是魔法师,大概不用一个晚上就能杀光你们村里所有人吧。」
「……」
寂静顿时支配了四周。所有村民都用惊恐的眼神注视着赫兹。不久,刚才扔掷石头的村民在愤怒驱使下,颤抖着嘴唇开口:
「就算你是帝国的军人,也请你不要搞错了。你真以为这么做会被原谅吗?」
「我才要劝你别搞错了。我们保护的对象,从来都只有善良的帝国国民。这是你们的权利,也是我们的义务。但是也可以反过来说,我们没有义务保护不听从军人指示,放弃自身权利的帝国国民。」
「啊……唔……!」
「这次,我们帝国军火速赶来,保护这个村庄不受库敏族攻击。但要是你们认为『军人没必要介入』、『不愿听从军人的指示』,那么请随时联络我,下次我会向长官报告『不需要防卫』。」
赫兹笑容满面地回答。
「怎、怎么可能不需要!」
「既然如此,那就请你们忍耐。所谓战争就是这么回事。想要获得被保护的权利就必须满足资格。」
神色自若地说完,赫兹随即迈步离去。在场村民们全都把他看作是冷酷无情的怪物,但是他毫不在意。巴兹士官长用吃惊的眼神注视着那样的赫兹。
「怎么了?我脸上沾到什么东西了吗?」
「没、没有。只是见到赫兹少尉那么急着想要确认村庄的情况,我还以为您是个会为了民众鞠躬尽瘁的人。」
「确认受害情况是我们的责任及义务。至于民众怎么样,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从前他也曾经沉醉在那种英雄式的思想中,一心一意只想为了民众付出。然而后来他痛切地体会到,那种想法根本充斥着傲慢与欺瞒。
「世上有坏心的民众,也有善良的贵族。当然,反之亦然。」
「……您说得是。」
「总之,不能只凭出身来评断他人。从那样的出身做了什么、如何生存,这才是那个人的价值所在。」
听了赫兹的话,巴兹士官长一脸赞同地点头附和。赫兹打算在自己不在时,将第八小队交给他带领。因此,有必要事先尽可能让他了解自己的想法。
就在他准备重新迈开步伐时,脑中忽然产生些许杂讯。
「……?」
想了想其中的原因,不久他叹了口气。
「……我要订正一点。」
「咦?」
「只有一点点。其实我刚才掺杂了一点个人情绪在里面。我极度厌恶那种只会对无力抵抗的人表现出傲慢态度的家伙。」
「……」
「既然那个村民说『想要替被杀害的父亲报仇』,那么他早该即刻采取行动了。等到对方失去抵抗能力才予以谴责,这样实在很卑鄙。」
赫兹刚才威胁村民说「要向长官报告」,但其实他并不打算做那么麻烦的事情。像他那种人,一旦面临恐惧就会马上退缩。说到底,他的恨意大概也只有那点程度吧。
赫兹绝对不会说出口的是他并不是依循军法在行动,只不过是用军法去合理化自己的行为罢了。无论是帝国宪法、帝国军最高阶的元帅,甚至是皇帝陛下,他都不想被任何规则、法律、命令所束缚。他要利用军人的身分,逐渐吞噬帝国这个巨大的居所。唯独这一点,才是这个男人真正的目的。
想到这里,赫兹不禁轻叹一声。
「不过,还真是让人心累啊。」
「……咦?您刚才说什么?」
没听明白的巴兹士官长这么问道。
「我也是会发牢骚的,毕竟我也是人。果然当上军人就得一直顾虑其他人,实在让人觉得好疲倦。」
「顾……虑?」
他露出一脸自己好像产生幻听的表情。
「是啊。不只是你们这些部下,还有上司、同僚及帝国国民们。当然,我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不过将官这个身分还是让人觉得绑手绑脚、压力很大啊。」
「……这样啊。」
巴兹士官长脸上浮现意味不明的苦笑。这是为什么呢?赫兹感到不解。身为上司,对部下发牢骚果然很不应该吗?
如此心想的赫兹重新绷紧神经。
之后,第八小队又到附近的几个村庄巡视,最后抵达名叫第纳斯泰尔多的小村庄。
这里的村民虽然也对库敏族怀有敌意,却不像卡纳哈尔村那么强烈。恐怕是因为这里的地理位置比较偏远,没有受到太大的损害吧。
「哈恩拉,诺尔,库拉。」
这时,库敏族的魔法师再次喃喃低语。没一会儿,巴兹士官长回来了。
「有找到吗?」
「没有。毕竟是敌对的异族。」
「……这样啊。」
赫兹一直在寻找能够和库敏族沟通的人才,可是这里也没有。已经半放弃的他走着走着,突然有一名桃色头发的少女拿着装水的杯子,想要送到库敏族的嘴边。
「你在做什么?」
赫兹对少女问道。
「那个,因为他说『想喝水』……我可以喂他吗?」
少女大概六岁左右吧。以这个年纪来说,她的表达能力相当流畅。
「可以。不过『他说』想喝水?莫非你听得懂库敏族的语言?」
「只听得懂一点点。」
「你为什么听得懂?」
「因为库敏族制作的勾玉可以在市场上高价卖出。」
赫兹神情讶异地看着少女。
「你在和库敏族进行交易吗?」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交易。我们只是卖得高价后平分收益而已。」
「这样不会很危险吗?」
「他们基本上不会对小孩子出手。」
「这很难说啊,毕竟库敏族应该也是有各式各样的人。」
「他们非常坚守规定。对小孩子出手的库敏族人会被排挤,所以其实比帝国国民还要安全。」
「……瞧你小小年纪,真是让人愈来愈惊讶了。」
赫兹不由得这么说。没想到少女除了能够和库敏族沟通,甚至还理解他们的文化,和他们做生意。
眼见赫兹一副兴味盎然地盯着自己,少女有些难为情地开口:
「那个,其实我已经十三岁了。」
「……是发育方面的疾病吗?」
不管怎么看,感觉都只有六岁左右。由于她的长相本来就十分稚嫩,看起来甚至比六岁还要更幼小。
「不知道。我在孤儿院生活,没有看过医生。」
「那么,我来帮你诊察一下。」
「咦?你是魔医吗?」
「不是,我是军人。不过我对医学很熟悉。」
语毕,赫兹跳下马,看着少女圆滚滚的双眼。
「……」
「请问,我的眼睛有问题吗?」
「没有。」
赫兹从很久以前,就见过这名少女眼中蕴藏的光芒。过去曾经有一个人,被誉为人人尊敬的稀世魔法师。那人虽然被唤作天才,却沉溺在自己罕见的才能之中,最终堕入黑暗。然后……那人因为罪孽深重,变成了不老不死的怪物。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雅恩琳。」
「这样啊。雅恩,你会使用魔法吗?」
「魔法?我才不会呢,毕竟我只是个平民。」
「即使是平民出身,还是有人会使用吧?」
「但是我不会。」
「……」
赫兹伸手碰触少女的后脑杓。结果他从少女体内,感应到如岩浆般源源不绝涌出的魔力。回过神时,自己的额头已冒出大量汗水。
「……原来如此。」
「你明白了什么吗?」
「雅恩,是你体内庞大的力量阻碍了成长。想必不用几年,你就会开始爆发性地发育吧。」
「魔力……可是我又不会使用魔法。」
「现在是这样没错,但是你总有一天会使用。只不过,有一个条件。」
「条件?」
雅恩歪头反问。
「那就是你得待在我身边。」
「咦咦?那是什么意思?」
「当魔力显现时,凭你那副娇小的身躯恐怕会抑制不了。过没多久,你整个人很有可能就会因为魔力开始失控而澈底消灭。」
「意、意思是我会死吗?」
「是啊。不过,你运气很好。」
「……你说的是真的?」
「我不会说谎。」
「会这么说的人,通常都把说谎当作家常便饭。」
听了雅恩的回答,赫兹不禁苦笑。
她说得非常正确。
「你没办法信任我吗?」
「……你这个人好像可以信任,但是无法信赖。」
「原来如此,你的洞察力真好。不过嘛,这些都不重要。」
「咦?」
「雅恩,我已经决定要带你走了。」!?
「什、什么意思?我才不要跟擅自做出那种决定的人走。」
(插图010)
「你的意愿此时此刻一点都无关紧要。」
「……?」
这番斩钉截铁,果断明确的发言令雅恩困惑不已。
「你、你这是绑架吧?」
「当然,我会办理正式的手续。既然你还未成年,抚养权应该在监护人手上吧?」
「我、我才不会帮你带路!」
「这个村子这么小,应该只有一间孤儿院。巴兹士官长。」
「是、是的!」
「你去打听孤儿院在哪里,带我过去。」
「收到!」
「……!」
趁着雅恩错愕地僵在原地,赫兹一把将她抱上马。
「你、你做什么啊?」
「我要带你走。因为回程要骑马,你就从现在开始习惯吧。」
「我、我不要!我要回去的地方跟你不一样!」
「……真拿你没办法。」
「等等……你想做什么……不、不要啊啊啊啊!」
面对顽强抵抗的雅恩,赫兹决定和库敏族一样用牙影将她拘束起来。
赫兹一行来到了雅恩居住的孤儿院。孤儿院的外观残破不堪,到处都能见到修理的痕迹。院内有个小小的中庭,孩子们正在里面嬉戏。只不过中庭的面积明显不足,感觉起来相当局促。
巴兹士官长已事先帮忙安排,因此貌似设施负责人的人已经来到外面等候。那是一名看起来很温柔和蔼的老婆婆,她一脸忧心望着被魔法束缚的雅恩。
「幸会,我是帝国军少尉,名叫赫兹海姆。」
「我是孤儿院院长,名叫诺薇利亚格。」
「那么我就直接进入正题了。我想要收养这个名叫雅恩的女孩。」
「……请问是以『帝国』的名义收养吗?」
「不,是我个人要收养她。我想让她身上具备的罕见才能得以增长发挥。」
听完赫兹的回答,诺薇瞥向全身被缠绕捆绑的雅恩,以难以启齿的模样开口:
「那个……请问你为什么要把雅恩抓起来?」
「因为她抵抗不从。」
「……可以请你先放开她吗?」
「我知道了。」
赫兹左右挥动牙影,让缠绕雅恩的纸状影子消失。桃发少女一重获自由,立刻冲进诺薇院长怀里,狠狠瞪着赫兹。
「这个男人是绑架犯!」
「雅、雅恩!不可以这样说话。」
「没关系,小孩子开开玩笑很可爱。」
「……!」
老婆婆原本平静的表情顿时沉下来。赫兹早就知道自己不太讨人喜欢,不过这下看来又没能给人留下好印象了。亏他还刻意在脸上堆满笑容,结果似乎还是徒劳无功。
「那个,我想要尽可能尊重孩子们的意愿。」
「您的想法非常了不起。」
「雅恩既聪明,反应又快。如果是这孩子,应该可以找到其他好人家收养她。」
「……是这样吗?」
「咦?」
「雅恩虽然还是这副幼儿的体型,但她已经十三岁了吧?真的有人愿意从超过几十万名孤儿之中,选择拥有如此明确缺陷的孩子收养吗?」
「……」
听了那句话,诺薇院长的表情再度蒙上一层阴影,一旁的雅恩也停止吵闹。
「我会发觉雅恩的天赋纯属偶然。恕我直言,十三岁的孤儿早就已经超过小孩的黄金时期。大部分的孤儿应该最晚都是十岁左右,就已经被人选走了吧?」
「……雅恩是个聪明的孩子。即使没有人收养她,只要她习得一技之长…:」
「她的资质确实很好。我想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冒险和库敏族交易,帮忙筹措孩子们的餐费吧。」
「库敏族……雅恩,这是怎么回事?」
被诺薇这么一问,雅恩露出着急的表情。她果然是偷偷进行。说不定这女孩从一开始就打算担任库敏族的翻译。她听说巴兹士官长在寻找翻译人员,但是因为幼童只会被拒于门外,她才打算直接将自己卖掉。
若真是如此,那么赫兹就更想得到她了。
「只要看过这间孤儿院,就会知道这里的营运状况肯定不是很好。雅恩很聪明,所以她才会不忍心见到你发愁的模样吧。」
「是这样吗,雅恩?」
「……对不起。」
「她能够待在这间孤儿院的时间顶多也只剩下两年。就算她的资质再好,这个世间也没有宽容到愿意继续跟一个既没学识又弱小无力的幼童交易。诺薇院长,其实您也明白这一点吧?」
「……」
「希望您不要误会了,我并没有要低估她价值的意思。我现在只能先拿出这些保证金。」
「这、这么多?」
赫兹递出一枚小金币。这是足以买下孤儿院超过十名院童的金额。
「以我现在的少尉位阶,每个月的薪水是三枚小银币。之后我会从中拨出一枚,每个月持续送来这里。当然,只要雅恩还在我身边就不会间断。」
「这么多钱……」
诺薇院长望向孩子们的方向。有了那笔钱,三个月的餐费就有着落了。
「此外,我也有在替雅恩的将来做打算。我目前虽然是位居少尉的平民,毕竟通过了将官考试,应该不用花太多时间就能升上中尉的位子。这么一来,我也能晋升成为低阶贵族。」
「……」
诺薇默默地闭上眼睛。低阶贵族中最低阶的「御仓」,与平民受到的待遇可谓天差地别。只要登记户籍成为赫兹的亲属,雅恩便能正式获得低阶贵族的待遇。
◆
顺带一提,赫兹已经取得了帝国国民的户籍。虽说是平民,身分不明者一般来说要取得户籍十分困难,更何况情况还相当复杂。
他先是绑架非法仲介奴隶的帝国籍坏女人并监禁起来,然后强迫她将自己登记为养子,以赫兹达利的身分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来因为他已经成年,于是又再度改回赫兹海姆这个名字,不过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
不久,诺薇院长跑到雅恩身旁,温柔地抱住她。
「雅恩……我很想尽可能尊重你的意愿,不过你不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吗?」
「……」
雅恩低头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开口:
「赫兹先生。」
「什么事?」
「那样还不够。如果你想利用我,得付两枚小银币才行。」
「……」
「虽然我不是很懂,不过除了担任库敏族的翻译外,我还有值得你投资的价值对吧?」
面对这个问题,赫兹笑着点头答应。雅恩用复杂的表情,看着温柔老婆婆的脸。
「还有,诺薇院长……」
「嗯?」
「我有个请求。」
「……什么请求?」
「因为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可以请你再抱我一下吗?」
「……嗯。」
几滴水滴落在雅恩的脚边。
一行人从第纳斯泰尔多村出发。赫兹让雅恩坐在马鞍前面,自己则跨坐在后。
「你来握住缰绳,让马跑起来。」
「咦?可、可是我没有经验。」
「你在说什么啊,你刚才不是骑过马了吗?」
「哼!刚才那个叫做被掳走!」
尽管一脸气呼呼的,雅恩还是甩动缰绳努力奋斗。
「对了,关于刚才的交涉。」
「你、你没看见我正在忙吗?请不要跟我说话。」
「你要让自己置身困境时也能够思考其他事情。凡事都需要训练。」
「哇~!这个人好讨厌!谁来救救我~」
「……」
雅恩大声哭喊,但是第八小队所有人都假装没看见。
「我要继续说了。你应该用更高的价钱把自己卖掉。下次我会将交涉工作交给你,在那之前你好好反省。」
「咦?意思是我的价值超过两枚小银币吗?」
尽管吃惊,雅恩却已经开始熟悉如何操作缰绳了。赫兹十分确定,这孩子果然是只要磨练就会成长的类型。
「那当然。我不会买没有价值的东西。」
「东、东西?你的措辞真教人火大。不然你可以接受的底线在哪里?」
「五枚大金币作为保证金,加上每个月三枚小金币。之后每次升迁,每个月都持续支付三分之一的薪水。要是比这个更多,我可能就会有点犹豫了。」
「什、什、什……」
雅恩听了瞠目结舌,差点就摔下马背。
「我说过,你拥有魔力,而且总有一天会发育起来。届时你要自食其力应该是很容易的事情。所以我说『不会有人收养你』的假设很有可能是错的。」
「你、你这个骗子!」
「我没有说谎。我只是做出一个可能性显然很低的假设任人想像,然后对诺薇院长提出疑问罢了。」
「那不就叫做说谎吗?」
「不是说谎。假如我有预见你未来的能力,那才是说谎,但是除非有神一般的能力,否则没人知道未来会如何。因此,我只是提出一个很有可能错误的未来而已。换句话说,就是诈欺行为。」
「诈、诈欺……那样不是更糟糕吗!」
「我不是说过吗?我不会撒谎。我是想让你相信我值得信任,所以遵守了约定。」
「哇~!我完全听不懂你到底在说什么,谁可以来帮我翻译啊?」
雅恩放声呐喊,可是第八小队依然全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又哭又叫好一阵子后,少女再次开口:
「所以呢?你到底想说什么?」
「首先是『更加精进交涉技巧』。我要你不受情绪影响地精准看出对方的妥协点,取得期望金额的八成左右。」
「……不是应该以最高金额为目标吗?」
她果然提出了疑问而非谴责。比起道德观更富有好奇心的人,大致都能有所成长。
「最高与最低只有一线之隔,整笔交涉很有可能会就此破局。必须避免无谓的风险。」
「……假设诺薇院长完全无意卖出,开价一百枚大金币呢?」
「我会以与异族交流为由将她定罪,处以流放之刑。接着,我会收留你当奴隶,之后的发展就一模一样,结果依然不变。」!?
「你、你、你竟然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没人性的话!」
桃发少女露出「登愣」的表情。
「这是当然了。和异族交流是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被冠上间谍罪嫌的行为。当然,如果是和军方合作就另当别论,若非如此,就得依军法予以惩罚。」
「……真教人不敢相信。」
雅恩神情阴沉地低声嘟哝。
「我没有说谎。」
「又不是只要没有说谎,就不管做什么都可以!」
「不过嘛,其实我也不想采取这种手段,因为那样很花时间。如果能用金钱解决那是最好的。」
「在、在这个情况下,时间这个理由应该被摆到最后面才对吧?」
「另外还有一点。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自身的真正价值吗?」
「……反正一定不是什么正经的理由吧?」
「不是,是因为你太低估自己了。我认为那个金额是最低限度的价值。」
「……」
「你将来会成长,并且至少比我提出的金额多出一百倍。」
「……」
雅恩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由下往上窥视着赫兹开口:
「赫兹先生。」
「嗯?」
「那个,你该不会……」
「该不会什么?」
「该不会……是想要替我打气吧?」
「不是。」!?
「不、不是吗!」
「你把我的话听到哪里去了?我不允许你只因为收到一枚小金币的保证金,以及每个月两枚小银币就觉得满足。五枚大金币的保证金,加上每个月三枚小金币。之后每次升迁都支付三分之一的薪水。你得创造出比这高出十倍以上的价值才行。」
「哇啊~!来人啊!就算是奴隶商人也好,拜托谁来救救我!」
之后,雅恩就这么一路啜泣到返回军队的要塞。
回到要塞后,赫兹将库敏族的俘虏关进地牢。最后的处置将由军部决定,在那之前会由抓到俘虏的第八小队负责管理。
「雅恩,你去和他沟通,打探情报。像是送餐之类的,照顾他的工作就全部交由你负责。」
「我知道了。不过在那之前,请问我要住哪里?」
「咦?就住我的房间啊。」
赫兹一副理所当然地回答,结果雅恩露出「登愣」的表情。
「我、我绝对不要。」
「为什么?」
「这样简直太莫名其妙了!」
「嗯~虽然不是很明白,难道是因为少女的矜持?」
「才不是!」
「算了,你的意见不重要。因为这不是提议,而是已经决定好的事情。」
雅恩再次满脸「登愣」,但是赫兹会这样安排也是理所当然。虽说是破盘价,却也是损失大半薪水的花费。赫兹没有余裕再让她铺张浪费,况且这样还能随时直接教育她,非常轻松。
「蕾法,你今后也要担任雅恩的护卫。尤其当我不在时,你可以优先保护雅恩。」
「我是无所谓,不过你身边不是也有很多敌人吗?」
「敌人?你是说潜伏在这座要塞里的间谍吗?我还没能锁定敌人的踪迹,莫非你比我先察觉到了?」
赫兹感到有些难以置信。蕾法虽然武艺高强,却毫无文官方面的资质。因此实在很难想像那样的她会察觉到巧妙入侵的间谍存在。
见到赫兹用狐疑的目光望向自己,银发少女大大地叹了口气。
「我不是那个意思。先不说士官了,像是长官还有同僚,尤其那位莫斯皮札中尉完全把你当成眼中钉耶。」
「是这样吗?」
「当然是啊。你为什么会不知道啊。」
话虽如此,不知道的事情就是不知道。军人有不被个人情感束缚,澈底达成任务的义务。如果是士官就算了,地位比少尉更高的长官应该都明白这个道理。
即使是莫斯皮札中尉也不例外。一旦涉及与敌人的战斗行为,彼此合作是军人理所当然应有的态度。帝国是一个历史悠久且成熟的军事国家。身为将官应该懂得这种程度的道理。
「……」
然而赫兹回头想想,莫斯皮札中尉的情绪起伏确实激烈,再加上他的日常行为也深受个人情绪影响,也难怪蕾法会担心这方面的事情。
「总之,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过我认为根本没必要花时间去担心像莫斯皮札中尉那样的小人物。因为我会在和他产生问题的当下立刻解决。」
「……可是那就是问题所在啊。算了,看来是我的担心太多余了。」
银发少女傻眼地叹口气,然后温柔地抱住雅恩。
「请多指教,雅恩。」
「哇~是漂亮的大姊姊!」
雅恩开心地把脸埋进蕾法丰满的胸部。
「漂、漂亮?很少有人这样说我呢。」
「是吗?可是你比我见过的人都还要漂亮喔。其实我一直好想要有个姊姊。」
「呵呵……其实我也好想要有个女儿。」
「女、女儿?蕾法小姐,请问你几岁?」
「嗯?我十九岁喔。杰克森族大概十四岁就会生小孩了。」
「……好、好惊人。」
正当两人温馨地开心交谈时,一旁忽然传来冷言冷语。
「你可不要母爱爆发,宠坏她了喔。因为她其实已经十三岁了。」
「唔……你这个人个性有够差!」
雅恩吐出舌头,表达不满。
赫兹回到房间,见到巴兹士官长正在房内将书本一一摆到书架上。这些书不是给赫兹,而是给雅恩使用的教材。他的老家(养母家)里,有一大堆他在这个帝国所学的基本教育、初阶魔法的教材,但是运送到这里须耗时约莫四十天。
由于也不能在书送到之前一直让雅恩玩耍,赫兹决定让她阅读不同于老家那些教材的书籍。那些领域分别是语言体系学、生物学、医疗,以及商学。
其中,赫兹特别想让她学习的是商学。赫兹需要有源源不绝的金钱支撑,才有办法达成自己的目的。因此他必须让这名少女帮忙筹措资金。
身为军人的赫兹做不到那一点,也不适合那么做。反观雅恩凭借自己天生的才能与人交易,从一开始就拥有那方面的出色技能。
「谢谢你的帮忙。这是一点谢礼。」
赫兹将一枚小铜币递给巴兹士官长。
「不、不行,我不能收这笔钱。」
「不要客气,因为这完全是我个人的私事。我虽然不想滥用职权,却也没有其他可以信赖的熟人。再说了,你可能也不好意思拒绝上司的请托,所以至少让我付你一点酬劳吧。」
「……我明白了,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要是还有其他事情需要帮忙,请尽管跟我说。」
「谢谢你。」
巴兹士官长喜孜孜地离开房间,在一边旁观的雅恩念念有词:
「看来你很受到部下景仰呢。」
「受到景仰?你想太多了,我们就只是上司和部下的关系而已。」
「可是他刚才很开心地跟你道谢啊。」
「他应该只是在客套吧。那是让对话顺利进行的技巧。」
巴兹士官长是个相当能干的男人。赫兹预计在自己离开小队之后,任命他担任准尉,届时小队应该可以维持现在七成左右的战力吧。
「……麻烦赫兹先生也稍微向他学习。」
「我觉得我很熟悉,并且有确实实践那种技巧啊。」
「完全没有。不,应该说相反才对。」
「哈哈,真有趣。原来你这孩子也挺幽默的。」
「我并没有在搞笑!」
雅恩满脸「登愣」地看着赫兹,但是他毫不在意。他隐约感觉得出来,这孩子的内心十分坚强。她拥有十足的韧性,不会为了一点小事就消沉泄气。
然而这并不代表她缺乏感受性。不如说她的情绪虽然会剧烈波动,却又带着柔韧与弹性。就好比即使受到台风侵袭也不会折断的柳枝一般。赫兹从前培育过许多徒弟,雅恩算是其中数一数二大胆的人。
「……」
从前挖掘到被誉为天才的徒弟时,那股兴奋感袭上心头。
十五分钟后,雅恩的行李大致整理好了。话虽如此,因为在孤儿院有很多东西都是大家共用,她带来的个人物品相当少。
「我睡床,你把毯子铺在地板上睡。」
「知道了。还有,这个杯子我也可以用吗?」
「……因为有被下毒的危险,还是分开比较好。」
「你、你到底有多惹人厌啊?」
「并没有,只是规避风险而已。知道了,我来向军队申请配给。」
不理会雅恩「你绝对很惹人厌」这番毫无根据的发言,赫兹自顾自地填写配给申请书。
这么一来,可以共同生活的环境就姑且打理好了。接下来是雅恩的教育计画……
「赫兹先生,你又在动歪脑筋了对吧?」
少女疑神疑鬼地问。
「我是在思考有建设性的事情。对了,赫兹『先生』这个称呼不会太拘谨吗?」
「我并不打算跟你拉近距离。」
「……问题不在那里。」
赫兹不是一个对称呼很讲究的人,但总觉得加上「先生」二字有点太成熟了。
雅恩的实际年龄是十三岁,可是发育异常使得她外表看起来就像幼童,因此赫兹打算在军队里将她设定为六岁。考虑到这一点,敬称可能会让他人感到不太对劲。
「你不是军人,叫我少尉不太恰当,可是直呼我的名字也很奇怪。而且你现在虽然是我雇用的库敏族翻译,不过我迟早会将你正式收养为女儿。」
「女、女儿?」
「啊,我真是糊涂了。居然忘记这么一来,我就得和某人结婚才行。」
赫兹已大致研究过帝国的各项法律,但是因为资料庞大,很难断言没有遗漏之处。尤其他一直认为结婚是很久以后的事情,因此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我也找不到合适的对象……决定了,就让我的养母来收养你好了。」
「可、可以请你不要自作主张吗?」
「我没有在询问你的意见。」
「我明明是当事人耶!」
「嗯。」
黑发青年不假思索地点头。这是当然的了。雅恩尚未成年,现在是受到赫兹的监护。如果是签订夫妻之间的契约就另当别论,但只是被抚养的人没有决定权。这么说完,雅恩不知为何露出「登愣」的表情,双手撑地哭了出来。
「呜呜……呜呜……我、我想顺便问一下,你的养母是什么样的人?」
「她是公会本部的柜台人员,现在住在帝都。」
「……以赫兹先生的养母来说,好像感觉还算正经呢。」
「是吗?她的副业可是从事奴隶公会的非法仲介喔?」
「请、请不要后来才说出令人吃惊的经历!」
为了让与赫兹之间的收养关系成立,他早就强迫养母赫莲娜达利假结婚。如此一来,让她收养雅恩应该不会有法律上的问题才对。
「很好,就不收你当养女,让你成为我的义妹吧。」
「瞧你说得那么轻松……收养是那么随便的事情吗?」
「是啊。」
「我觉得肯定不是像你说的那样……」
「你这个人还真是意外古板。」
「这才不是古板不古板的问题。那个,真的无论如何都非得这么做吗?」
「没错。等我成为低阶贵族之后,也必须让你晋升成为贵族。为了达成这一点,让我们彼此产生血缘关系是最好的办法。」
根据帝国宪法规定,一家之主的贵族地位也适用于二等亲(祖父母、兄弟姊妹、孙子、其配偶)以内的家人。因此如果赫兹是一家之主,那么养母赫莲娜、雅恩也会自动升级为低阶贵族。
「所以,你我的关系将会变成兄妹。」
赫兹透过图解向雅恩说明。她果然对知识的兴趣浓厚,尽管事关自己的处境仍边听边频频点头。
「既然如此,我叫你哥哥就可以了吧?」
「……感觉好恶心。」
「是你自己说要跟我成为兄妹的耶?」
「抱、抱歉。你没有错,是我忍不住联想到没出息的弟弟。」
◆
「从前」赫兹也有名为父亲、母亲,以及弟弟的存在。赫兹对他们完全没有感情。他们是充满憎恨、虚荣与欺瞒的家人。为了将他们打落地狱深渊,赫兹用尽各种方法将他们逼上绝路。他现在的这副身体便是那份恨意最后产生出来的结晶,不过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
「……真是的,怎样都好,请你快点做决定。」
雅恩一副已经死心的样子催促他。
「这个嘛,师徒关系好像最保险。好吧,我就收你当我的徒弟。今后你就称呼我为师父。」
「……偏偏你是我最不想尊敬的人。」
雅恩总是像这样嘀咕着意味不明的话。
之后赫兹为了向长官报告,前往中尉的房间。结果那里除了莫斯皮札中尉外,他的上司罗伦佐上尉也在。那是一名神情柔和沉稳的男人。
「你是赫兹少尉吧?幸会。」
「幸会,罗伦佐上尉。请多指教。」
「我听盖德鲁上校和莫斯皮札中尉提过你。感觉你似乎是个相当独特的人呢。」
「这样啊。」
「咳咳。」
莫斯皮札中尉在旁边清了清嗓子。他是感冒了吗?
「所以,你今天来做什么?」
「我来向莫斯皮札中尉报告今天的事情。」
「啊啊,我听说了。听说第四中队成功击退了库敏族。」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那个,莫斯皮札中尉。」
「什么事?」
「您要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去医务室呢?毕竟如果传染给上尉就麻烦了。」
「唔……罗伦佐上尉,不好意思,我可以借一下赫兹少尉吗?」
「好啊,没关系。」
之后莫斯皮札中尉立刻跑到赫兹身旁,小声威吓他。
「你到底来做什么?我话先说在前头,我的报告内容并没有错。因为你们第八小队是隶属于我们第四中队。」
「我明白。」
「那你来做什么?快点给我回去。」
「不行,因为我有要事禀报。」
「现在罗伦佐上尉在场喔?你难道连所谓的先来后到都不懂吗?」
「因为这个案件到最后都需要请示长官,我想请罗伦佐上尉也一起听。」
「要不要将那件事情往上报是由我来判断。你快点结束跟上尉的对话,给我回去。」
「我知道了。那么,罗伦佐上尉,我先告辞了!」
赫兹低头致意后便准备离开。
「等、等一下,我还没说完呢。」
「不好意思,可是我收到『快点结束跟上尉的对话,给我回去』的指示。」!?
「没有!他说谎!说谎说谎!赫兹少尉,你到底在胡说什么啊?」
「这是刚才中尉对我说的话。」
「才没有!我根本不记得自己有说过那种话!」
「您确实有说。难道您要否定自己刚才的发言吗?」
「那当然!我只有说『不可以对上尉失礼』。」
「……这样啊。那么,我可以跟上尉说话吗?」
「可以。因为上尉也希望如此,你务必那么做。」
额头和背部不知为何冒出大量汗水的莫斯皮札中尉神色慌张地回答。见到他那副模样,罗伦佐上尉的脸上泛起笑意。
「……原来如此,你果然是个有趣的人。」
「可是我不觉得自己有在说笑话。」
「哈哈哈,你说得一点都没错。老实说,我一直很想跟你开诚布公地聊聊。」
「这样啊。那么,我有两件事想要请教。」
「……喂,少尉,你应该明白吧?」
莫斯皮札中尉红着脸恐吓他。赫兹暗自想了一遍却毫无头绪。一如往常,要解读这名上司的心思果然很困难。
「请问您是指什么?」
「……就是刚才的事情。」
「啊啊,是的,那当然。罗伦佐上尉,莫斯皮札中尉。我想说的是关于如何处置库敏族俘虏,以及库敏族翻译的事情。」!?
「喂喂喂喂喂喂喂喂!」
莫斯皮札中尉那张看似神经质的脸变得更红了。额头的血管浮现,好像随时都会爆掉一样。
「你这家伙!竟敢同时向我这个上司,以及位阶更高的上尉报告!」
「可是,我刚才不是已经得到您的许可了吗?」
「许、许可?我完全不记得我有允许你这么做!完、全、没、有!」
「不,您有。刚才我对中尉说『因为这个案件到最后都需要请示长官,我想请罗伦佐上尉也一起听』,结果中尉不是说『要不要将那件事情往上报是由我来判断』吗?」
「……说了又怎样?我难道有说错吗?」
神经质男人这么怒吼,罗伦佐上尉露出讶异的神情。
「莫斯皮札中尉,你有那么说吗?」
「我的确有说!千真万确!然而这个男人却无视我的话!」
「但是,你刚才也有说『我只有说不可以对上尉失礼』喔?」
「……啊、啊唔唔!」
莫斯皮札中尉发出一阵哀号后陷入沉默。尴尬的气氛再次充斥整个房间。从他身上喷发的汗水已经变得有如雨下,开始渐渐弄湿地毯。他果然感冒了吗?
「到底哪句话才是真的?」
「呃……那个……那只是某种……奇怪?」
「莫斯皮札中尉,用谎言掩盖谎言只会变得前后矛盾,奉劝您最好不要那么做。」
「少、少啰嗦!我才没有说谎!」
「可是真的前后矛盾了。」
「……呃,是那样的,是我忘记了。都是因为你撒了荒唐的谎言害我一时惊慌,才会不由自主说出『我只有那样说』这种话。罗伦佐上尉,我莫斯皮札朗戴卜向天地神明发誓,我绝对没有说谎。」
「……知道了,我就相信你吧。」
莫斯皮札中尉凭着蛮力和气势,勉强度过困境。他露出彷佛死里逃生的表情,下个瞬间,又立刻换上如鱼得水般快活的神情。
「好啦。赫兹少尉,你千不该万不该,偏偏要无视我这个上司的发言,逾越分际直接向上尉禀报。这难道没有严重违反军法吗?」
「不,并没有。」
「为、什、么?给我说明理由!讲、清、楚!」
「……您难道不知道吗?」
「啊?」
「刚才您不是亲口宣示了吗?说您要『否定自己的发言』。」
「……」
「……」
「嗄哇啊啊!」
莫斯皮札中尉再次狂冒汗水。
这个男人从刚才开始究竟想做什么?一下说要全盘否定自己过去的发言,一下又说没有。赫兹微微叹息后接着说:
「我可以进入正题了吗?」
「呃,我,那个,不是那样的。我否定的是我说过『快点结束跟上尉的对话,给我回去』这句话……」
「莫斯皮札中尉。」
「啊!不对,我没有说。我否定的是,呃,那个……」
「够了,我已经清楚明白你说谎了。」
罗伦佐上尉这么回应的瞬间,莫斯皮札中尉脸上顿时浮现绝望的神情。
看见莫斯皮札中尉一副脸色惨白到好像快要断气的模样,赫兹讶异地开口关切。
「莫斯皮札中尉,您还好吗?您果然身体不舒服是吗?」
「哈哈,赫兹少尉,你可真坏心啊。」
「坏心……吗?」
怎么办?完全一头雾水。
「你就别再演那种蹩脚的戏了。你是故意在我这个上尉面前,拆穿莫斯皮札中尉的谎言吧?也难怪他会这么惊慌失措。」
「是因为那种小事吗?」
赫兹打从心底感到惊讶地看着罗伦佐上尉。
「那种小事啊……可是,对上司说谎有可能被视为违反军法。」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莫斯皮札中尉的谎言是说了也没有意义的谎言。」
「……这话什么意思?」
罗伦佐上尉满脸疑惑。
「争论究竟有没有做出这番发言,坦白说,我觉得这样的对话一点都不重要。换句话说,就是没有价值的对话。」
「……」
「在没有价值的对话中所撒的谎,同样也是没有价值的东西。既然如此,是不是谎言这一点不就不重要了吗?」
「可是他确实违反了军法。」
「我们不是将官吗?」
赫兹的回答令罗伦佐上尉感到惊讶。
「所以呢?你的意思该不会是将官不需要遵守军法吧?」
「不是那样的。我们是遵守、执行、制定军法的人。既然这样,我们不是应该理解其本质是更有效率地完成军务,然后加以实践吗?」
「……」
「我认为军法并非万能,几乎所有人多多少少都会违反军法。但是如果每件小事都要特地挑出来加以责备,那就丧失军法原来的本质了。」
「……然后呢?」
「我想我们不应该胡乱遵从军法,反而应该依循军法的本质加以活用。这么一来,先前的问答就会变成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当然了,对于故意钻军法的漏洞,做出无聊问答的人不该宽恕。」
语毕,赫兹瞥向莫斯皮札中尉,不过他一副慌乱到无暇注意这边的样子。
「……原来如此。你果然是个怪人。」
罗伦佐上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赫兹。
「当然如果上尉很介意的话,我也没有权限阻止您。可是比起讨论那种事,我更想赶快进入正题。」
「哈哈!这下我也不好意思说我很介意了。莫斯皮札中尉,赫兹少尉的感性救了你一命。你下次可要小心一点。」
「……唔嗯。」
莫斯皮札中尉一脸泫然欲泣地低下头。
「所以,你想说什么?」
「关于库敏族的俘虏,可以利用他缔结停战协定吗?」
「……哦?」
「赫兹少尉!你这家伙该不会连由军部决定的大战略也想干预吧?」
莫斯皮札中尉瞬间复活,高声怒吼。对此,就连赫兹也在某种意义上不禁感到佩服。这个男人真是学不乖啊。还是应该说他都不会消沉呢?
「是的,我正在呈报。」
「开、开什么玩笑!就任还不到十天的小小少尉,竟想干涉上校权限内的大战略……这可是大问题啊!」
「……莫斯皮札中尉,你先别说话。」
「是、是的。」
「赫兹少尉,你的提议非常有趣,麻烦你详细说明。」
看来似乎成功引起上尉的兴趣。赫兹摊开北方加鲁纳地区整体的地图,在上面画线。
「这是什么?」
「这是从库敏族的出现位置推测出来的,他们的活动地区。」
「……你为什么有办法推测出来?」
「我请部下统整出现位置并加以统计。另外也派他去向其他小队打听,确认过去的日志。」
「这可真是厉害。」
「是的。他叫做艾达,虽然是二等兵,但是脑袋非常聪明。」
赫兹自己也没想到他居然能够做到这种地步。艾达二等兵读出赫兹的心思,表现得远比预期中还要好。
「不是你做的吗?」
「不是。」
「……原来如此。然后呢?」
「他们的主要生存地区是山岳。对我们这些在平地生活的人而言,那些地区很少有机会用到。然而在领土扩大政策下,我们却不得不去争夺那些地区。」
领土扩大政策是帝国传统的核心政策。内容是只要逐年持续扩大领土,有朝一日或许就能统一大陆,是皇帝敕命的大方针。
「可是只要身为帝国军人,就无法不遵从领土扩大政策。无论这项政策有多胡闹,都非得取得领土不可。」
「所以才要停战,集中火力攻占……迪欧尔多公国的领地。」
「……意思是要正式开战吗?」
「是的。至今我方也必须应付库敏族的袭击,所以没能积极展开攻势。缔结停战协定之后,迪欧尔多公国的对手实质上就会变成我们帝国军和库敏族。」
「……可是事情真的会进行得这么顺利吗?」
「我不知道,不过我认为值得一试。这次第八小队抓到的俘虏是库敏族的魔法师。」
库敏族应该也希望避免丧失宝贵的人力资源才对。如果能够沟通,双方就有机会进行交涉。
「那么,你说应该由谁来负责交涉?话说回来,我从没听说有人能够和库敏族交谈。」
「由我来交涉。另外……我会请一名六岁少女担任翻译。」
听了赫兹的回答,罗伦佐上尉瞬间目瞪口呆。
也难怪他会这么惊讶。即使是贵族,六岁这个年纪也是才刚开始学读书写字的时候。虽然如果是平民就已经会开始帮忙家业,但顶多只能流畅地用自己国家的语言说话表达。
能够翻译异族语言的六岁儿童简直前所未闻。
「你在开玩笑吧?」
「那孩子不是普通人。那名少女叫做雅恩,脑袋非常聪明,甚至已经在和库敏族进行交易了。」
「……我实在很难相信你的话。」
「雅恩也很熟悉他们的习俗和礼节。据说她曾经利用库敏族『即使是帝国的孩童,一旦动粗就会被驱逐』的这项规定。」
「倘若这是真的,居然去接近风貌迥异的异族并博取信任,这名少女可真是胆大豪气啊。」
赫兹一面点头,一面对于上尉能够理解感到松口气。老实说,他一直觉得解释雅恩的事情难度最高。罗伦佐上尉似乎是个想法有弹性的人。照理说,这个提议就算被人取笑,断然驳回也不奇怪。
「所以我想请您准许雅恩以翻译人员的身分,成为我的部下。」
「为什么?如果只是雇用,根本不需要让她待在这座要塞里。」
「我也必须对库敏族的语言和文化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为此,共同生活学习是最有效率的做法。」
「……告诉我具体的步骤是什么。」
「我现在已经让雅恩去照顾库敏族的俘虏了。之后等到充分建立起信赖关系,便会透过交易的管道缔结停战协定。」
「你说得可真容易。」
「面对没做过的事情,最好的方法就是姑且一试。况且,即使计画失败导致双方的关系恶化,也不会和现在的状况差多少。就这个层面来看,风险相当低。」
「……可是如果失败了,负责交涉的你和那个名叫雅恩的少女都会遭到杀害吧?」
「雅恩因为是小孩子,应该会被放过一马。至于我的话,想必会被杀死吧。」
当然,就算失败了,赫兹也不打算就这么轻易死去。可是在这个场合这么说,才能让对方深深感受到自己的决心。无论是谁,都会看重赌上性命的宣言。
「……这件事情应该有望成功吧?」
「有。我并不是想自杀,不会随便拿自己的生命当作赌注。」
「我明白了。我会负责向上禀报。」
「上、上尉!这样真的好吗?听取区区少尉的意见,要是到时失败了……」
莫斯皮札中尉急忙插嘴。
「放心吧,我不会提到你的名字。我完全是自行决定将他的意见向上呈报。」
「……虽然我不是在担心那种事情,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
莫斯皮札中尉嘴巴上这么解释,却意外轻易地让步。也就是说,他大概是不想自己扛责任吧。
那个瞬间,赫兹认定这个男人就是那种人渣。
同时,他对连这种地方上的最前线也满是这种将官感到失望。赫兹的目的是与地方上有前途的将官们交流,使他们的力量强大起来,但要是与中央没什么差别,想要卷土重来就很辛苦了。
另一方面,罗伦佐上尉在一番深思熟虑后开口:
「不过,假使能够和库敏族缔结停战协定,那可是相当丰硕的战果。赫兹少尉,你有可能会因此被授予特别大功。」
特别大功是颁发给功绩极为卓越者的奖励。除了金银财宝外,就连地位也会提升。一般从少尉晋升成中尉需要花上约六年的时间,但这下赫兹有可能会在一年内升格成为中尉。
结果一听到这番话,莫斯皮札中尉的表情瞬间僵住。
「意、意思是会将特别大功颁发给赫兹少尉个人吗?」
「当然啊,因为发起并执行此次作战计画的人是他。」
「可是,罗伦佐上尉『等』长官准许这个男人鲁莽禀报的度量更值得赞扬不是吗?我认为绝对不能当成是他个人的功劳。」
莫斯皮札中尉刻意强调「等」这个字。换言之,他是在主张功劳必须落在自己身上。对此,就连罗伦佐上尉也露出傻眼的表情。
「如果只是准许就被授予特别大功,那每年都会有人获奖了。」
「可、可是,他身为少尉必须认清自己的身分。作为组织的代表,地位再低也得是中尉等级,要不然无法成为他人的榜样。」
「意、意思是应该由你来领奖吗?」
「这个嘛,按照惯例来说是这样没错。部下的特别大功由高一阶的长官代表接受很正常。」
「……」
这下就连罗伦佐上尉也不禁瞠目结舌。记得没错的话,上次颁发特别大功是在八年前,现在位居高阶贵族第四名,也是军人之首的「四伯」蜜雪儿对杰奥洛多国的首都发动突袭时。当时她是中尉,而这一点在当时也引发「是否应该由身为上司的上尉领奖」的争议。
「莫斯皮札中尉,可是你……觉得自己有资格领取特别大功吗?」
「恕我冒昧,但我认为自己有那个资格。我至今为了帝国,奉献了自己的人生。而且我也有信心,将来这份为国家奉献的热情不会输给任何人。再说我担任中尉的经验也很丰富,比起才刚当上少尉不到一个月的人要有资格多了。」
「……你是认真的?」
「是的。」
莫斯皮札中尉即刻回答。赫兹一直在旁边注视着他,脸上浮现一抹浅笑。
「不过毕竟不确定会获颁特别大功,总之我会尽力让缔结停战协定一事成功。」
「那个……抱歉啊,赫兹少尉,莫斯皮札中尉其实并没有恶意。他只是因为同样对帝国怀抱强烈热情,才会有时不小心原地空转。」
「没错,我极度热爱帝国,打算赌上性命为国家尽力。赫兹,你不过是任职不满一个月的小小少尉,给我认清楚自己的身分。」
「……」
「总、总之,库敏族的事情我明白了。你还有其他想说的吗?」
被这么一问,黑发青年思索片刻后开口:
「我想跟您闲聊一个话题。」
「……闲聊?」
罗伦佐上尉露出讶异的神情。
「上尉,请问您知道名叫吉尔撒斯扎拉的军师吗?」
「……那是在帝国还是小国时留下功绩的英雄对吧?我对历史不太熟悉,所以只有听过他的名号而已。」
「我很想学习仿效他那出色的军事策略与思想。据说有一天,他决定将人分成四类来调度兵力。」
「四类?」
赫兹点头。
「首先是有干劲也有能力的人。这是身处前线的指挥官类型。再来是没有干劲但有能力的人。这是位居后方的军师类型。」
「原来如此,真有意思。」
「然后是没有干劲也没有能力的人。这是位于前线的士兵类型。既然派不上用场,就干脆强制让他们上战场打仗。」
「哈哈!有道理。」
「……最后是有干劲但没有能力的人。」
「真令人好奇啊。那是什么样的类型?」
听到罗伦佐上尉这么问,赫兹看向莫斯皮札中尉。
投以冷酷的视线。
然后低声说道:
「立刻杀了。他是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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