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帝国之犬-章节
一瞬间,时间停止了。雅恩立刻就察觉罗伦佐上尉慌张的原因,然而盖德鲁上校和席曼特少校却还在迷茫地发呆。
「……这是什么意思?」
席曼特少校问道。
「呃,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居然将管理皇帝陵墓的土地让出去,您究竟在想什么啊?」
「那样会有什么问题吗?」
「何止有问题,这下铁定会被处以极刑喔?」
「极……」
席曼特少校张大了眼睛和嘴巴。另一方面,盖德鲁上校则是察觉事态严重,原本红通通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他揪住席曼特少校的衣领怒吼:
「你、你这家伙────────!为什么要把那种土地当成交涉条件?」
「噫……」
事到如今,席曼特少校总算酒醒了。
「盖德鲁上校!您真的用方笔签约了吗?」
「签、签了。」
听了那个回答,罗伦佐上尉神情愕然。
「假如这件事情被中央知道了,到时领地一定会被全数没收……非但如此,一族……不,恐怕三族都逃不过遭受极刑的命运!」
「啊哇、啊哇哇哇哇!」
不知是酒还没醒,抑或这就是他的本性,总之就是惊慌失措。席曼特少校大声嚷嚷着想要挽回颓势。
「那、那种约定只要作废就可以了吧?」
「这可是国际间商定好的正式签约文件喔?要是帝国单方面作废,届时将失去他国的信任。况且这么重大的决定,当然必须经过皇帝认可才行啊!」
连好脾气的罗伦佐上尉口气也变得粗鲁了起来。这也是应该的,因为现在已经不是在意长官、部下这类阶级的时候。对于几乎可以确定必死无疑的两人,根本没必要谦逊以待。
「怎、怎、怎、怎么办?」
「席曼特少校!都是你的错!你给我想想办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好难受!」
盖德鲁上校掐住他的脖子,可是那么做当然无济于事。
「总之!虽然应该会被趁机狠敲一笔,但还是应该马上向对方提出交换领地的替代方案。」
「说、说得也是……跟我来,你这个废物部下!」
「噫、噫噫噫噫噫噫!」
盖德鲁上校揪着席曼特少校的脖子,将他拖走。
几小时后,他们一行抵达阿尔盖德要塞。
「喔喔,是盖德鲁上校、雅恩,还有以前见过面的罗伦佐上尉。怎么了吗?」
女王芭西亚似乎没把席曼特少校放在眼里。
「那个……交换领地的事情出了一点差错。」
「差错?可是我确认过文件,内容并没有缺失啊?」
「呃,那个,出错的是名为马纳亚达的土地。」
「出错?不,没有错喔。我确实是要求交换马纳亚达。你不是也透过地图仔细确认过位置吗?」
「这……那个,可以拜托您用马纳亚达以外的土地代替吗?」
「没有办法呢。」
「……!」
芭西亚女王断然拒绝。
「如果是嘉哈多尔呢?」
「不行。」
「那、那么寇克巴呢?」
「免谈。」
盖德鲁上校接连举出自己的领地,但全都被一一拒绝。
「拜托您!我愿意将刚才提议的领地全部都给您!」
「不需要。」
「……!」
芭西亚女王明确地拒绝。
「非常对不起────────!还请务必!务必将马纳亚达还给我们啊啊啊!」
席曼特少校猛然跪下。这时,她才终于表现出兴趣。
「啊啊,你是之前会谈时侮辱我们的男人啊。」
「……嘎!」
席曼特少校惊讶到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这是因为女王芭西亚开始说起流利的帝国语。
「席、席曼特少校做了什么失礼的事情吗?」
「失礼?何止失礼,这个男人大概以为我们不懂帝国语吧,于是接二连三地说出贬低库敏族的发言。」
「你、你这家伙……这是真的吗?」
「好……好难受……」
盖德鲁上校用双手狠狠掐住他的脖子。
「那……那不是真的……这中间应该是有某种误会!」
尽管如此,席曼特少校还是想借着没有证据敷衍过去。
「误会?你的意思是我说谎喽?真教人听不下去。来人。」
这时,芭西亚命人拿来一个造型有如大螺贝的器具。
「这是名叫南达卢的商人带来的,听说是名为蓄音器的魔法道具。这个东西很方便,能够储存说过的话并且吐出来。『就像这样』。」
语毕,蓝色女王在螺贝中注入魔力。
『就像这样。』
听到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声音,席曼特少校顿时全身爆汗。不仅脸色变得苍白,嘴巴也开始吐出白沫。
「然后……这是当时的螺贝。我不是很想再听一次,不过即使如此你还是打算继续装傻吗?」
「究、究竟是怎样?席曼特少校?」
「……是真的!我、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
「你、你这家伙!」
见到盖德鲁上校拼命掐住席曼特少校的脖子,芭西亚女王先是叹口气,接着笑容满面地开口:
「你们先去把赫兹.海姆带过来再说。」
◆
返回帝国要塞的途中,一路上的气氛可以说糟糕透顶。席曼特少校宛如空壳,罗伦佐上尉始终面色凝重,盖德鲁上校则是默默地策马前行。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什、什么?」
白发老人让眉间的肌肉不住抽动,对席曼特少校问道。
「我是问你打算怎么办!」
「噫……我、我会跟赫兹中尉说,要他去和对方交涉。」
「你有办法做到吗?」
「可以!我一定会做到!」
「你这家伙不值得信任。」
「嘎……」
「我怀疑你的品性。不,怀疑这个词太客气了。你的品性丑恶,肮脏到了极点!」
「噫……噫……」
使者在交涉场合做出无礼之举简直荒谬至极。然而眼前这个男人,却对芭西亚女王完美地做到那一点。
「对、对不……」
「道歉也没用。我这辈子不会再相信你了。」
盖德鲁上校冷冷抛下这句话后便看向罗伦佐上尉。
「抱歉,我现在只有你可以依靠了。请你设法去说服赫兹中尉。」
「……不好意思,我就算去了,他恐怕也不会理会我。」
「没有那回事。你是长官吧?你要更有自信一点。」
「没、没错!你是赫兹中尉的长官吧?长官就该有长官的样──」
「你没资格说话!」
「噫……对、对不……好、好难受!」
盖德鲁上校用力勒住席曼特少校的脖子。
「拜托了,罗伦佐上尉。当然,我会将你升为少校,因为有一个人要降级了。」
「怎、怎么这样……盖德鲁上校,那个人该不会……」
「还用说吗?当然是你啊!」
「噫……唯独这件事请务必……务必……我什么都愿意做,还请您饶了我……」
「你、你这家伙开什么玩笑啊!都捅出这么大的篓子了,你以为自己还能坐在少校的位子上吗?」
「好、好难受……手、手指陷进去……颈、颈动脉了……」
「请、请冷静一点,盖德鲁上校!不然他真的会没命的。」
「唔……给我好好感谢你这位能干的部下救了你一命。」
撂下这句话后,盖德鲁上校对跌在地上的席曼特少校吐了口水。
「还是回归正题吧。如同我刚才所言,赫兹中尉应该不会听我的话。」
「为、为什么?」
「因为要是我出手帮忙,你们就会很开心。」
「……!」
「他就是这样的男人,对视为敌人的对象绝不留情。而且他也已经掌握住弱点,能够随意摆布被他视为敌人的你们。想要知道他现在究竟在想什么,除了开口询问以外没有别的方法。」
「那……可以由你去问吗?」
对于这个问题,罗伦佐上尉左右摇头。
「赫兹中尉想必不可能允许你们如此轻松。您最好当作他已经把刀子架在您的脖子上了。」
「唔……算了!」
「噫呜!」
盖德鲁上校露出遭人背叛的表情,狠狠踹了席曼特少校的背部一脚。
「喂,那边的,快点去!」
「您、您是说我吗?」
「不然还有谁!说起来,这整件事情都是你引起的!就算是下跪,你也得给我好好地恳求赫兹中尉。」
「噫……噫呜呜呜呜呜!」
盖德鲁上校拖着放声哭喊的席曼特少校,前往赫兹的所在地。来到房间前方,他粗鲁地朝席曼特少校的臀部一踢。
「快点敲门!」
「知、知道了……」
席曼特少校乖乖地敲门。
「我听见了。请进。」
「……唔。」
用颤抖的手握着门把打开门后,出现在眼前的是姿态宛如皇帝的赫兹。看在两人眼里,那张平凡的椅子简直有如王位。
「请问有何贵干?」
「赫、赫、赫兹中尉,我什么都愿意做,所以请你立刻去找芭西亚女王,交涉交换领地的事情。」
「什么都愿意做?」
「是、是啊。就算是马粪我也愿意吃。」
「我才不要。」
「……!」
赫兹带着爽朗的笑容左右摇头。
「拜、拜托!拜托通融一下!通、融、一、下啊!」
「其实啊,我正好在想『真希望你们死翘翘』呢。」!?
「什、什、什……」
「哎呀,因为无能的长官留着也没用啊。再说肯尼克中校的派系也被肃清了,这里的长官实质上就只剩下罗伦佐上尉了吧?真是『凑巧』,配合得刚刚好呢。」
赫兹堆起满面笑容。
「你、你疯了吗?你以为说那种话不会有事吗?」
「……奇怪?」
黑发青年歪着头,似乎突然注意到了什么。
「怎、怎么了吗?」
「那个……我在想一件事。」
「什、什么事?」
「感觉……好像太高了?」
「什、什么东西太高了?」
「您的头。」
「……!」
赫兹站起来,注视着脚边。
「你、你、你的脑袋有问题啊!」
对着忍不住大吼的盖德鲁上校,赫兹平静地开口说明:
「我先把话说在前头,如果我不去交涉,那么您……不对,是您的家人们就别想活命了。」
「这、这个……」
「我记得盖德鲁上校的女儿就快结婚了对吧?」
「噫……」
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件事?那双漆黑的眼眸令人恐惧。
「会被杀死喔。」
「……住口。」
「还有,上校的妻子、继承家业的长子及其妻子,以及上校的女儿……啊,对了,您的孙子也快出生了对吧?真是恭喜,虽然所有人都会被杀死就是了。」
「我叫你住口!」
盖德鲁上校忍不住用拳头捶墙。
「住口?刚才那句话是对我说的吗?」
「……!」
赫兹瞪着盖德鲁上校,把脸贴近到额头几乎相碰。
「喂,不要不说话,给我回答。我说的是接下来有可能发生的事实。因为你的错,让你的家人即将遭到抹杀。明明一切都是你自己太无能害的,却还摆出那种盛气凌人的态度?」
「……噫!」
盖德鲁上校的表情逐渐变得可怜兮兮。亲眼见到他心碎的瞬间后,赫兹露出灿烂无比的笑容。
「随便你高兴怎么做。反正我觉得你们几个死了也好,也不在乎你们的家人被你们害死。」
「求、求求你,我的家人是无辜的。」
「是啊,他们就要被你害死了。无论是你的妻子、长子、女儿还是孙子,所有人都要死了。」
「……!拜托你!请你……请你想想办法!」
盖德鲁上校将两手贴在地板上,叩首致歉。
「……」
赫兹一把揪住他的白发,硬是让老人抬起头。
「不敬罪……你之前打算利用相同手段让我遭受极刑对吧?」
「对、对不起,那件事情也会撤销。我会撤销,所以求求你……求求你……」
盖德鲁上校用细微到快要消失的音量哀求。
「赫、赫兹中尉!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责任不在盖德鲁上校身上。」
「你先给我去吃马粪再说。」
「……!」
赫兹对下跪的席曼特少校不屑一顾。
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不过嘛,毕竟我也不是一个以杀人为乐的人,如果有什么值得我去交涉的好处,你就说说看吧。」
「真、真的吗?那么,代替席曼特少校晋升为少校如何?」
「噫……盖德鲁上校?」
席曼特少校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赫兹丝毫不理会那样的他,一脸天真无邪地烦恼起来。
「……但我现在只是个少尉耶?连升三级这种事前所未闻,中央真的会同意吗?」
「这、这件事情你不用担心。我因为这次的战功,预定将被升为少将。我一定会让你升官的。」
「我不要了。」!?
「为、为什么?」
盖德鲁上校这么一问,赫兹再次揪住他的白发,把脸贴近。
「那是谁的战功?你只是因为没有其他选择,才逼不得已被迫那么做吧?那种人要被升为少将?真令人不爽啊。」
「噫唔……」
「再说,你的口头承诺有任何可信度吗?你打算事情结束后,就装作不知情蒙混过去吧?」
「没、没有那种事。」
「给我辞退。」
「……咦?」
盖德鲁上校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他已经只能听见让他想把耳朵割下来,像是幻听的东西了。
「给我签订契约魔法,承诺等到升格为少将的非正式通知下来后你会辞退升迁。」
「怎、怎么这样……」
「不要就算了。反正我也没空理会将死之人,可以请你们快点出去吗?」
「我、我签!我会辞退的!」
「……你好像很不情愿的样子呢?」
「我……我非常乐意辞退!啊啊,真开心。」
盖德鲁上校含着泪水,开心地这么说。
澈底粉碎长官的升迁梦想后,赫兹脸上浮现爽朗的笑容。
「对了,你也顺便将罗伦佐上尉升为中校吧。」
「中……那样太胡来了。」
盖德鲁上校泪汪汪地恳求。职位这种东西是愈往上走愈难以取得,尤其从少校升为中校的难度很高。两者之间的差距非常大,跨越那个门槛连升两级这种事情前所未见。然而赫兹却对那一点不予理会,用仿佛在看着厨余的眼神俯视眼前的盖德鲁上校。
「你如果不想和家人一起被斩首,就给我照做。」
「那、那也要我成为少将才有办法拔擢他。」
「……」
突然间,赫兹更用力地抓住盖德鲁上校的头发往上拉。头发被连根拔起的声音响起,白发老人不由得面部扭曲。
「……噫噫!」
「给我听好,你少作梦了。不准再给我暴露帝国的腐败,因为你根本连当上校的资格也没有。」
「噫……」
「还有,你要说『办不到』这种话是可以,反正我一点也没差。因为会死的人是你,我什么损失也没有。」
「我、我做就是了!」
「『我做就是了』?」
「……请让我那么做!拜托了。」
盖德鲁上校跪着恳求。
「真是的,居然还没做就在喊难。这次的功绩应该可以全部归给罗伦佐上尉吧?」
「可、可以!我一定会做到!」
「……赫兹中尉,你想怎么样?」
罗伦佐上尉原本一直错愕无语地看着这一切,然而眼见事情牵扯到自己的升迁,他终于忍不住插嘴了。
「什么怎么样?」
「我先声明,我并不打算用这种方式升官。」
「您想借此逃避吗?您现在正在目睹高层的腐败喔?」
「……」
「帝国在其漫长的历史中不断衰退,这是因为大树的树干腐败了。高阶贵族占据主要官位,使得他人无法凭借实力获得应有的成就与地位。若不砍掉老旧枝叶,让新枝生长,帝国无疑将会毁灭。」
对赫兹而言,帝国只是方便的诱饵。想要建立起新兴势力,就必须澈底扫荡占据既得利益的贵族。为此,他必须尽可能募集更多优秀人才。
「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只是想让优秀人才位居帝国的高位而已。」
自己的发达得志不是重点。在自己掌握帝国的实权之后,让帝国成为拥有强大力量的国家,才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可是我不喜欢那种做法。」
「唉……真是固执的人。但是如果您不接受,我就会撒手不管。」
「……」
「只是这么一来,伤脑筋的就是盖德鲁上校他们及其家人。要是您觉得那样没关系,那我也没差。」
「噫……罗伦佐上尉,我求求你,拜托你照赫兹中尉的话去做。要不然我的家人……我的家人会……」
盖德鲁上校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地抓着罗伦佐上尉的衣摆。正直的军人忍不住从那副可怜的模样别开视线,瞪着赫兹。
「……我先说了,我不会给你好的评价。」
「请便。」
「无论建立了多少功绩,身为帝国军人只要采取错误的手段,就比强盗还不如。」
「那当然,其实我本来也不喜欢这种做法。所谓谋略是遭到攻击了就反击回去,既不会受人夸奖,而我也不想因此获得好评。」
那是赫兹的真心话。可是,这世上实在有太多让人想遮住双眼不去看的脏东西,逼得他不得不那么做。
「……赫兹中尉,我是你的长官,实际对你做出评价的人是我。无论何种评价你都能接受吗?」
「是的。」
「……」
罗伦佐上尉看起来十分迷惘,可是赫兹认为那是好事。每个人理所当然都会想要出人头地,但是自问自答「我有那个资质吗?」这一点很重要。
「我不会强迫您。可是您是个滥好人,所以想必就连这些一文不值的家伙也不会见死不救。」
「……赫兹中尉。假使我不接受,那时你会怎么做?」
「我吗?这个嘛,因为即将被处死的他们应该会想把我也一起拖下水,所以我大概会抢夺这座要塞,向迪欧尔多公国倒戈吧。」
「……唉。」
罗伦佐上尉重重地叹息。
「放掉你对帝国的损失太大了。我决定坚持下去,好好地监视你。」
「请务必那么做。」
赫兹点点头,随即望向席曼特少校。
「好了,我跟你有件事情要解决,那就是雅恩的事情。我想把她买回来。」
「请、请便。如果你能用十枚大金币把这个小女孩买回去的话。」
「你在说什么啊?我要付的是三枚大金币。」!?
「啥!那样实在是……」
「不满意吗?既然这样,那两枚大金币如何?」!?
「怎、怎么减少了!」
席曼特少校哭着大喊。
「这样也不要啊。那三枚『小』金币。」
「小……那未免也太……不管是马粪还是什么我都愿意吃,所以还请饶了我……拜托饶了我……」
「现在就算你那么做也没用了。一枚小金币。」
「噫……拜托你……三枚大金币……不,一枚也可以。」
「五枚大『银币』。」
「……!」
残酷的宣告以秒为单位进行。价格不断下滑的拍卖会场。盖德鲁上校、罗伦佐上尉、雅恩都哑口无言地旁观。
不久。
「呜呜……我知道了。」
席曼特少校用微弱到快消失的声音,点头应允。
「我听不见耶。三枚大银币。」!?
「怎、怎么这样……我知道了!我用三枚大银币卖掉这女孩!我卖就是了!」
「生意成交。」
赫兹转过身,看着桃发少女。
「欢迎回来,雅恩。」
「你、你怎么有办法在做了这么惨无人道的事情后,还露出如此爽朗的笑容啊?」
「惨无人道?真没想到你会这么说。所谓契约只有在双方合意下才会成立。话说回来,席曼特少校还真过分,居然认为你只值三枚大银币。」
「请、请你不要再对别人使用『过分』这个词了。」
雅恩大大叹了口气。
「真是的,你这孩子真怪。」
「我说了,请你不要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好了,闲聊到此为止。我们去找芭西亚女王吧。」
赫兹站起身,做外出的准备。
「咦……我也要去吗?」
听到盖德鲁上校这么问,赫兹一把揪住他的白发。好几根头发被拔掉的声音响起,老人忍不住皱起脸来。
「那是当然的。因为你是上校,你得在现场签字,赶快让整件事情结束才行。」
「噫噫……对不起、对不起。」
「赫兹中尉!快住手!」
罗伦佐上尉连忙制止,盖德鲁上校则哭着躲到他背后。
「真受不了,无能的长官真是麻烦。当然我指的不是上尉啦。」
「……你应该更尊敬长辈一点才对。」
「长辈之所以值得尊敬,是因为长辈拥有比年轻人更丰富的见识。像这种见识浅薄,轻易就掉进粗劣陷阱的老人,我可一点都不打算尊敬。」
「唉……头真的好痛。」
「您没事吧?要是身体不舒服,我可以带您去医务室。」
「……唉。」
罗伦佐上尉按着太阳穴,深深地大叹一口气。
「看来您真的身体不舒服呢……我明白了,那么与芭西亚女王的会谈就由我来处理。喂,快点准备。」
「好、好痛!」
赫兹朝崩溃大哭的盖德鲁上校和席曼特少校一踢,催促他们起身。
「雅恩,你负责在前往库敏族部落的路上起草契约魔法的条款,制作出让这家伙澈底服从的契约书。」
「只、只有我吗?这个男人──」
「席曼特少校已经毁了。只会继续堕落的男人没有利用价值。」
「噫!……还请您饶了我!拜托饶了我!拜托饶了我!」
席曼特少校一次又一次磕头哀求。眼泪、汗水、鼻水、唾液,几乎所有体液都从身上流出来的他,让额头与地板磨出血来。
「……唉。」
定睛看着他那副模样的赫兹重重叹息,之后没一会儿便揪住席曼特少校的头发,用锐利的眼神逼近他。
「喂。」
「噫……」
「你想继续当少校吗?」
「我、我想!还请您帮帮忙……」
「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会照做?」
「是、是的!我什么愿意做!就算是马粪我也会吃!」
「……知道了。那么,只要你遵从这次的指示,我就允许你继续当少校。」
「真、真的吗?」
「是啊,我答应你。」
「谢谢您……谢谢您……」
席曼特少校一再磕头致谢。
「时间宝贵,我们走吧。」
赫兹说完便动身出发,其余三人则急忙跟在他身后。
◆
赫兹决定搭乘马车前往阿尔盖德要塞,为的是在路上制作能够让盖德鲁上校澈底屈服的契约书。只不过实际负责制作的人,是刚刚才重新缔结契约魔法的雅恩。
桃发少女必须凭借赫兹的口头叙述起草,整理出没有半点疏漏的完美契约内容。
赫兹接连将自己的想法告诉雅恩。明明盖德鲁上校就在旁边,赫兹却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对了……我要让他与罗伦佐上尉缔结主从关系。」
「和罗伦佐上尉……」
一瞬间,盖德鲁上校露出屈辱的表情,而赫兹当然注意到了。
「你不愿意吗?要不然和我缔结也可以喔?」
冷冷地说完,他一把揪住老人已经快掉光的白发,瞪着他。
「好痛……我、我没有不愿意!好开心!简直开心极了!感谢您如此费心!」
「既然如此,那一开始就该这么说。今后只要你露出嫌弃的表情,或是回答得不情愿,我随时都会撒手不管。因为这么一来你们的三族必定都会被处死刑,你最好给我记清楚了。」
「是、是的!」
盖德鲁上校已经连反驳的力气也没有,他就只是精神饱满地回应,一心一意地努力不要惹赫兹不开心。
「从今以后,你做任何决定都要请示罗伦佐上尉。什么都不要想,你只要默默坐着,我就保证你能继续待在上校的位子上。」
「……!」
盖德鲁上校再次露出屈辱的表情。
「唉……这样你还是不满意吗?真是的,都是无聊的自尊心在作祟。罗伦佐上尉对你来说是个好部下吧?」
「……」
「你下次要是再不回答,我就不去交涉了。」
「……唔。是!是是是!」
「只要回答一次就可以。你小时候没学过这一点吗?」
「……是。」
「虽然我觉得完全没必要,不过罗伦佐上尉应该会对你表示某种程度的敬意吧。」
「那个……」
「嗯?怎么了?我接受你的提问。」
「谢、谢谢。不过,那个……罗伦佐上尉是个重视礼节的人,他会愿意接受这种主从关系吗?」
「你……真是什么也不懂耶。」
赫兹再次揪住盖德鲁上校变得稀疏的白发,瞪着他。头发被连根拔起的声音响起,老人不由得皱起脸来。
「噫……」
「你当然要负责说服他。无论是向他下跪,舔他的鞋底,还是吃马粪,你都要求他和你缔结主从关系。」
「怎、怎么这样……」
「要是他拒绝,我就澈底撒手不管这件事。因为我会制作那样的契约,你就给我抱着必死决心说服他吧。不过因为不那么做就会没命,我想你应该会乖乖去做就是了。」
「……是。」
「雅恩,契约书写好了吗?」
「因、因为内容太杂乱,实在很难好好地归纳起来。」
「真是的,理解之后再简洁地表达出来也是很重要的能力喔?你得多磨练才行。」
「……!」
雅恩露出「登愣」的表情。
「请、请问……」
这时,此次也一起同行的席曼特少校战战兢兢地举手。
「什么事?」
「我应该做什么才好?」
「你还挺有心的嘛。你只要像这样乖乖听话并且表现得积极一点,我就保证你能继续当你的少校。」
「是、是的!有任何要求请尽管吩咐。」
完全就是一条狗。席曼特少校早早便抛弃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遭受欺凌的盖德鲁上校,澈底成为赫兹所饲养的狗。
「席曼特少校,和那边的没用上校不同,我有件事情想让你去做。抵达阿尔盖德要塞之后,我会给你详细的指示。」
「我知道了。我什么都愿意做!」
席曼特少校喜孜孜地回应。
之后过了几个小时,阿尔盖德要塞终于出现在前方。赫兹下了马车,在行李放置区窸窸窣窣地翻找。
「终于到了。那么,席曼特少校。」
「是!」
「戴上这个。」
「……什么?」
席曼特少校看着赫兹递到自己手上的东西,脸上浮现大大的问号。
「那个,赫兹中尉。」
「嗯?什么事?」
「请、请问这是什么?」
「怎么,你不可能没看过吧?那是项圈啦,项圈。」
「项……」
「好了,你快点戴上,然后四肢着地。」
◆
席曼特少校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他听见的话实在太可怕,以致无法理解。
「快点戴上。」
「呃……那个,赫兹中尉。这个尺寸对马来说好像有点小。」
「你在说什么梦话?当然是要戴在你的脖子上啊。」
「……!」
不是幻听。
「为、为什么有必要那么做?」
「你不需要思考。因为你是狗,只要默默照做就是了。」
「……唔。」
笑咪咪。
「太、太过分了……」
桃发少女颤抖着脱口而出。
「雅恩,你还在同情这种人渣啊?这家伙不是把库敏族当成狗看待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
「被这种人渣叫做是『蛮族野狗』,芭西亚女王想必感到非常屈辱吧。不,即使说只有这个方法可以平息她的怒气也不为过。」
「……」
不,应该还有其他方法才对。雅恩心想。
「席曼特少校,这是很重要的任务。我答应你,只要这场会谈成功,我保证你一定可以保有少校的地位。」
「真、真的……呀、呀啊啊啊啊啊!」
铿铿铿铿!
「我不是说你是狗吗?不准说人话。」
赫兹反复践踏席曼特少校的脸,语带轻蔑地这么说。
「禽、禽兽。」
「你在说什么啊,雅恩?我的个性已经变温和很多了喔。年轻时的我可是曾经将人一路硬是拖到目的地。」
名叫赫兹的男人仰望天空,像在怀念过往一般。
「那、那是在你几岁的时候?」
「这个嘛,已经久到记不得了。应该比你的年纪还要小吧。」
「……!禽兽的追忆。」
这是哪门子的自白。从这一刻起,雅恩认定赫兹是如假包换的不正常人类。
「哎呀,席曼特少校,我还没跟你讲完呢。如同我刚才所说的,这是只有你才能达成的任务。只要库敏族气消,你所犯下的愚蠢行为都将一笔勾销。连马粪都打算吃的你应该可以忍受吧?」
「汪、汪汪。」
「乖孩子。」
赫兹露出满脸爽朗的笑容,伸手抚摸他的头。
之后,赫兹带着用四肢爬行的席曼特少校,悠然自得地阔步而行。
「嗯?怎么了,雅恩?快点过来。」
「我实在不懂你为什么有办法这么大大方方地走在路上。」
「哈哈。」
「我没有在开玩笑!」
尽管这么激动地反驳,雅恩还是跟了上去。另一方面,盖德鲁上校则依然呆站在原地,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颊。
「怎么了?我可先声明,你没有必要变成狗。万事万物都有其职责。你只要默默坐着,向老天祈祷交涉顺利就好。」
「……这果然不是梦。」
感受到痛觉的白发老人一副已经死心的模样,如同行尸走肉般前行。
「真是的,现在又不是在战场上。都已经是当上上校的军人了,居然还这么可悲。你到底是为什么成为军人啊?」
「是为了……向皇帝陛下效忠。」
「少说那种一眼就会被看穿的谎言了。你要是真的那么忠诚,就不会忘记先代皇帝的陵墓。」
「……」
「你忘记了吗?我想也是。盖德鲁上校,你以前或许是一名优秀的军人,然而你却随着地位愈来愈高,掉入了许多人都容易跌入的陷阱。」
「……什么陷阱?」
「长官的工作是下令要部下完成,所以自己可以什么都不用做。你以前是这么认为,然后什么也没做对吧?」
「……」
「就某方面而言,把工作交代出去是必要的,因为不可能所有事情都由自己一人包办,但是不可以贪图轻松。对于那种把部下的努力当成自己的成果,还想借此出人头地的人,我打从心底瞧不起他。」
「……」
「你以前应该也是如此吧?你应该也很讨厌什么也没做,却把你拼命立下的功劳拿来夸口的长官吧?」
「……」
「不过嘛,要怎么想是你的自由。总之,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无法从上校的地位往上爬,至于接下来要怎么度过退休前的日子,那就是你的自由了。但是当然不能超出与我的契约范围啦。」
「……」
之后,盖德鲁上校犹如梦游症患者一般前行。
抵达阿尔盖德要塞后,路上所有库敏族人都用惊讶的眼神看着赫兹。
「赫、赫兹。」
「喔喔,寇萨克,好久不见。芭西亚女王呢?」
「她在军令室里……这个男人是?」
「哦,你说这条狗吗?」
赫兹粗鲁地踢了席曼特少校的臀部一脚。
「嗷呜、嗷呜。」
「……!」
「因为听说他对你们做了无礼的事情,我就把他当狗溜作为惩罚了。」
「……你这个人果然很可怕。我马上带你们去见芭西亚女王。」
「麻烦你了。」
寇萨克面露苦笑,带领一行人前往军令室。
进入室内,库敏族的战士们果然也是一脸吃惊。
可是赫兹却泰然自若地将手臂水平横放,跪了下来。
「芭西亚女王,好久不见了。」
「好、好久不见。那个……席曼特少校怎么了?」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快打招呼。」
「……汪!」
席曼特少校在屈辱下发着抖吠叫。
「呃……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来向您进献奴隶。」!?
「他对你们做了非常无礼的举动,所以无论要杀要剐都随您处置。」
「汪?」
席曼特少校神情错愕地看向赫兹。
「呃……这、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不是说只要我这么做,就可以继续保有少校的地位吗?」
「因为你将会『下落不明』,地位当然依旧会是少校不会改变。」
「……唔,岂、岂有此理!」
席曼特少校站起来朝这边挥拳。可是在他的拳头打中赫兹之前,便被同行的护卫蕾法压制。
「狡辩!狡辩狡辩狡辩!居然玩那种文字游戏──」
「没有错喔。」
「……啊?」
「这的确是狡辩喔?换言之就是文字游戏。你很清楚嘛。」
「那、那么……」
「但是啊。」赫兹接着说。
并且露出爽朗的笑容。
一把揪住席曼特少校的头发,冷冷地开口:
「我怎么可能会遵守和你的约定呢。」
「……!」
「你是我的朋友吗?这种事情只要思考零点几秒就会知道了吧?」
「嘎……放手!放手放手放手!」
「所谓约定是建立在信任关系之上。但是我和你之间有存在任何一丝信任吗?应该没有吧?」
赫兹像在看着虫子一般,俯视愤怒挣扎的席曼特少校。
「所以说,您可以尽管压榨他没关系。」
「难、难得你有这份心,不过我们部族并没有奴隶这种野蛮的文化。」
「既然如此,拷问或处死他也可以。」
「什么!……拜托请饶了我!拜托……拜托……」
席曼特少校哭着恳求。没一会儿,芭西亚女王俯视着他,对部下做出指示。
「……喂,把这个『腐败的内脏』关进牢里。」
「噫……请原谅我……请……请原谅我啊啊啊啊啊!」
留下死前哀号般的呐喊,席曼特少校就这样被带走了。
「呼……这下总算安静了。」
「您觉得不满意吗?」
「……不,我对那个男人带来的屈辱感到不快是事实。可是赫兹,多亏有你,我现在已经觉得无所谓了。我会让他在牢房里吃几天牢饭,之后再把他送回你们的堡垒。」
「这样啊。」
「呵呵,这也是你的策略吗?」
「怎么可能。您没有处分他让我感到很失望。」
「……」
总觉得赫兹是打从心底感到失望,雅恩不禁浑身发抖。
「好了,余兴节目结束了,我们来谈正事吧。」
「卡里卢哈悠和库莫加尔纳,再加上索科希尤和马兹尤伊。您觉得这样如何?」
「喔……你还挺大方的嘛。」
赫兹所选择的土地都是肥沃的山脉地带。
「那好,我就接受你的提议吧。」
「谢谢您。雅恩,你立刻着手制作契约书。」
「契约书应该要花好几天才能完成吧?在那之前先来举行宴会吧。」
「……雅恩,你今晚务必要通宵完成。要是花上两天,我的肝脏会吃不消。」
赫兹看着微笑的芭西亚女王,叹了口气。
隔天一早,赫兹在宿醉的状态下醒来。在那之后,他被迫喝了许多库敏族自己生产的酒,整个人感觉很不舒服,起床之后依旧是头晕目眩。
酒会让思考变迟钝,所以他不太喜欢。
正当他在盥洗室洗脸时,芭西亚女王忽然进来了。
「早安。」
「怎么了吗?」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还没喝够。」
「请、请您饶了我。」
「哈哈哈!我开玩笑的。契约书好像完成了,所以我来通知你。」
「原来是这样。居然让女王亲自来接我,看来我得多多教育雅恩才行了。」
「你还是一样对雅恩很严格耶。不过这不关她的事,是我自己说要来的。因为我有些话想跟你谈一谈。」
「请问是什么事?」
「赫兹,我想知道你选择那些土地的真正理由。」
芭西亚女王这么问道。之前在交涉场合上她没有特地开口,但其实这次的领地交换很不寻常。条件对库敏族非常有利,帝国得到的好处则是少之又少。
「……我希望库敏族能够在山岳地带多多帮助我们。」
「那是当然的。」
「不,是远比现在更尽你们所能地提供助力。」
「……为什么?」
芭西亚女王露出纳闷的表情。
「因为最快两年后,我们说不定会需要借助你们的力量。」
「我知道了。」
「……您不用问理由是什么吗?」
「反正你也不会说吧。况且库敏族不会忘记受过的恩惠。」
「恩惠?我和您只不过是进行了交易。」
「可是我们因此得到丰饶的土地,不需要再担心饿肚子。来自帝国的威胁消失,我们获得了平稳的生活。」
「……只是暂时的平稳。」
「永久的平稳并不存在。我们所能做的,就只是尽可能让那份平稳持续下去。」
「……」
赫兹默默注视着她的眼睛,结果没多久雅恩进来了。
「啊!你让我一个人熬夜,自己在这里做什么?」
「完成了吗?」
「唔……居然连一句慰问的话也没有!」
「别说那么多了,快让我看看契约书。」
赫兹澈底无视露出「登愣」表情的雅恩,自顾自地过目数张羊皮纸。
「嗯,这样应该可以。雅恩,你快去叫盖德鲁上校过来。」
「你、你也太会使唤人了吧!」
「这样很正常啊。」
「就是因为不正常我才说的!」
「嗯,毕竟每个人的感受不同嘛。」
「才、才不是那样。再说了,盖德鲁上校已经陷入空壳状态,很难叫得动他啦。」
「既然是空壳,那不是很轻松吗?你叫蕾法用拖的也要把他带过来。」
「你就是这种地方很不正常!」
见到雅恩拼命反驳的模样,一旁的芭西亚女王忍不住笑出来。
「哈哈哈!你们两人实在很有趣耶。」
「啊!芭西亚女王。说起来,您会说帝国语对吧?我完全被您骗了啦。」
「是啊,不过我没想到场面会那么令人不愉快。」
「对、对不起。」
「你没有必要为这件事情道歉。其实我本来打算向赫兹抱怨几句的,但是后来发现那么做根本没意义。」
「确、确实。」
桃发少女一露出难以言喻的苦笑,赫兹随即从旁插嘴。
「雅恩,你要博取某人的信任是可以,但千万不可以因为这样就误以为自己完全了解对方。别看芭西亚女王这样,她可是身经百战。你要再多多磨练识人的眼光才行。」
「……师父,算我拜托你,可以请你不要说话吗?」
「等你有足够的实力让我闭嘴再说。」
「唔哇!芭西亚女王,求求您买下我吧!」
雅恩扑进面露微笑的芭西亚怀里。
◆
在芭西亚怀里哭了一会儿之后,雅恩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头。
「话说回来,女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和师父保持联系啊?」
她无论如何都很想知道这一点。雅恩一直都待在赫兹身边,却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端倪。承认失败固然教人不甘心,不过她确实输得非常澈底。她希望自己以后不会再像这样出丑,最终可以逃离赫兹身边。
「保持联系……这么说不太正确呢。因为我和赫兹最后一次联络,实际上是在大约两个月前。」
「两……」
听到居然是从那么久以前,雅恩不禁目瞪口呆。赫兹见到雅恩那副模样,一脸坏笑地按压旋转她的脑袋。
「你想得太简单了啦,雅恩。从一开始就假设所有可能性是基本的。」
「你、你说的一开始是什么时候?」
「是从高层拒绝我的提议那一刻起。」
「……!」
那是距离开战非常久以前。交换领地这项提议,与设计陷害盖德鲁上校二人的计谋是一组的。在瞬息万变的战况之中,如果没能掌握一切的走向就办不到这一点。
「话、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只是觉得既然要交换领地,当然是将效果发挥到最大比较好。而且我认为的最大效果并不等于帝国的最大效果。」
「……」
也就是说,他是为了让交涉结果对库敏族有利才故意那么做。
「当然,如果负责交涉的人是罗伦佐上尉,当下应该就会察觉了。不过席曼特少校是个超级大笨蛋,就这方面而言我倒是很信任他。」
「……为什么你认为盖德鲁上校不会发现呢?」
「那纯粹是结果论,因为当时我并不清楚盖德鲁上校的能力。对方中计就算赚到,即使被识破也没有风险。」
库敏族甚至没有必要知道有皇帝陵墓这件事,所以他们会指定马纳亚达也不奇怪。责任完全都在疏忽大意的帝国这一方。
「可是雅恩,我唯一担心的就只有你。不对,说你符合我的期待或许才正确。你揣测我的想法,试图透过《帝国建国史》挖掘出真相。」
「……我觉得好不甘心。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有好强烈的睡意袭来……等等,该不会……」
雅恩盯着赫兹看。
「谁教你的戒心太低,不够警觉。蕾法是我的部下,你却毫不怀疑地吃下她端来的料理。」
「你、你果然对我下药?」
「不仅如此,我还小心再小心地消除了你一部分的记忆。至于我是怎么做的,那是秘密。」
「……唔,居然做到这种地步,太奸诈了!」
「雅恩,我承认你确实有资质,可是资质如果不经历磨练就没有意义。目前你还没有任何一点可以赢过我。蛮力是一种很好的手段,因为你完全无从抵抗。再说了,世界上本来就不存在规则。说别人奸诈只是败犬在叫嚣,这一点希望你能够明白。」
「唔!」
一边按压旋转雅恩的头,赫兹俯视着她说:
「不过我也不是冷血的魔鬼。如果你做事光明磊落,那么我也会正大光明地对待你,毕竟胜负已分的游戏很无趣嘛。可是你却对我耍诈。」
「耍诈?」
「你揣测我的想法,企图向他人寻求答案。那虽然是最有效率的做法,可是我不建议你以后那么做,因为卑鄙的小偷通常都没有好下场。尤其居然想从我这里偷东西,你真的相当有胆识啊。」
「好可怕!」
面对笑容不怀好意的赫兹,雅恩反射性地用两手护住自己。
「假如你是凭自己的力量找到解答,其实我本来打算心甘情愿接受那样的结果喔。你以后要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靠自己设法找出答案。」
「以、以后是什么意思?」
「课外讲习已经结束了。你也学到了很多吧?」
「……」
澈底输了。虽然早就明白这一点,听到对方这么说还是觉得好不甘心。
「……师父,你究竟想教我什么?」
「人。」
「……」
「在这世上,担任要职的蠢材是最难应付的。席曼特少校显然就是一个例子。」
「……盖德鲁上校在我看来还算正常。」
「就能力来看的话是如此。可是那个男人却因为把对自己唯命是从的人摆在身边,失去身为指挥官的判断力,结果导致没有察觉这次的事情。」
「……」
「他大概随着地位提升,变得经常遇到难以控制周遭其他人的状况吧。于是尊重他意见的人们聚在一起,像肯尼克中校那样与他意见相左的人则转身逃跑。让这座要塞陷入危机的人无疑是他。」
「……我不觉得盖德鲁上校是那么坏的人。」
「雅恩,你要记住一件事。在这世上,面善心恶的人要远比面恶心恶的人来得多。像席曼特少校那种人渣反而少见。」
根据赫兹的分析,盖德鲁上校的罪孽更加深重。至少席曼特少校还曾一度踏上战场,最后还亲自出面交涉。可是盖德鲁上校不一样。他总是从后方远眺战况,摆出一副旁观者的姿态。最有效率的方法是把所有事情都交给别人去做,但那正是赫兹最厌恶的做事方式。
「……」
雅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吐着舌头躲到女王身后。
条约顺利完成签字后,赫兹一行便动身返回要塞。库敏族很爱喝酒,所以又邀请他们一同举办宴会,但是赫兹态度有礼且强硬地回绝了。
回到要塞,肯尼克中校所率领的派系成员们早已在门前等候。临阵脱逃的他们一见到盖德鲁上校,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跑上前来。
「盖德鲁上校,欢迎回来!您在这次防卫战中的表现真是让人钦佩不已。不仅如此,上校与抢走阿尔盖德要塞的库敏族交换领地的慧眼,以及亲自前去与对方交涉的行动力,简直只能用一句了不起来形容。」
虚伪做作的赞美之词。赫兹叹口气后向盖德鲁上校行礼。
「那么我先失陪了。」
「嗯,好。」
瞟了一眼拼命想要掩饰胆怯情绪的盖德鲁上校,赫兹悠然自得地往房间走去。雅恩傻眼地远远看着肯尼克中校,叹了口气。
「他可真会拍马屁啊。」
「毕竟他们是擅自临阵脱逃的人啊,照理说就算被斩首也只能认命。不过这件事就交给那个老人自己去定夺吧。」
赫兹兴致缺缺地回答。之后只要那个老人有在公开场合尽到适度的礼节,其余就随他高兴怎么做。
「雅恩,你要记住,千万不可以在大庭广众下贬低对方。人不会忘记在众人面前受到的屈辱。因此在痛击对方时要特别小心。」
「……因为我不会去痛击别人,这样的知识对我没有用处。再说了,要是我记得没错,师父应该有公然痛击席曼特少校才对。」
「是啊……那个时候我就是想要带给他史上最大的屈辱,所以那么做没有问题。」
「我、我倒觉得师父那样的想法问题很大!」
就在雅恩错愕地这么回答时,他们在走廊上遇见了罗伦佐上尉。
「会谈的结果如何?」
「这个嘛,我想这次交换领地的结果应该连帝国也可以接受吧。」
「这样啊……盖德鲁上校人呢?」
「他大概正在热烈欢迎肯尼克中校吧。因为他很擅长压榨他人,接下来就让他尽情发挥好了。」
「哈哈……我猜他可能会因为承受你的压力,转而对肯尼克中校百般折磨。」
「毕竟那位上校感觉唯一擅长的就是迁怒嘛。」
「别那么说,他以前可是一名勇猛的军人。」
「……真不想变成像他那样。」
赫兹喃喃嘀咕。
「只要是人都会变老。」
「我不是那个意思。习惯轻松度日……那就像毒品一样,一旦习惯了就会难以自拔。这才是我担心的事情。」
「……」
「当无论如何都必须从两条路之中做出选择时,即使很困难,我也想要选择自己可以接受的那条路走。我想要这样活下去。」
「……会不会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够做到那一点呢?」
「正因为如此才需要世代交替。人只要执着于地位,一味想着往上爬,就会连那种事情也忘了。见到他们之后,我随时都将这一点谨记在心。」
「……」
沉默持续了一阵子。罗伦佐上尉直视着赫兹的双眼,过了一会儿脸上才泛起笑容。
「……赫兹中尉,你前几天承诺愿意接受我的任何判断对吧?」
「是的。」
「那么我要将你调职。有你在,我会夜不成眠,过劳而死。」
「我明白了。反正不会在一片土地上停留太久,本来就是将官的宿命。」
「……还有,莫大的功绩与史上空前绝后的违反军规行为。基于这两点,我会找本部商量将你正式升为中尉。」
由于赫兹现在是暂定的中尉阶级,因此表示他之后将正式晋升一级。
「我还以为您会将我升为上尉,没想到您这么严格。」
「可以的话,我实在很想让你回去学院重新学习伦理与道德。」
「您、您还真清楚啊,我以前确实都把那些时间拿来补眠。」
「……我想也是。好了,不开玩笑了。反正你应该迟早会超越我,所以还是先在基层多体验一会儿吧。」
「原来如此……也对,这倒是。我会好好学习的。」
「……你这个男人还是一样让人猜不透你的心思。」
「是吗?我这个人很单纯的喔。」
「呵……」
罗伦佐上尉再次面露看似疲倦的笑容。
之后过了两个星期,调职的人事命令正式下来了。赫兹淡定地开始打包行李。
「雅恩,抵达帝都之后,你去帮我提交这个。」
「真是的!你过来帮忙一下啦!」
「肉体劳动是蕾法的工作,杂事则是雅恩的工作。这就叫做分工。」
「唔……脑袋简直有毛病……这是什么?」
雅恩看着赫兹递来的文件问道。
「那些都是和莫斯皮札有关的文件。这是要提交给法务省的告发状,另一个是要寄到他老家的信。内容是催促他们和莫斯皮札断绝关系。因为这两份文件都附上了记录他过去种种恶行的日志,再加上他前阵子协助逃亡,我想之后应该会沦为高等奴隶吧。」
「魔、魔鬼!居然这样对待部下,你还是人吗?」
「人事命令下来之后,他就不再是我的部下了。」
「……!」
「再说以他的能力,当奴隶完全是适才适所。既然他即将找到符合自身能力的工作,照理说应该要感谢我,没理由责怪我才对。」
「理、理由明明就再充分不过了。」
尽管嘴巴上这么说,雅恩很清楚自己阻止不了赫兹的暴行,所以也只能叹口气继续打包行李。
这时,敲门声响起。开口请对方进来后,进到房内的是巴兹准尉与艾达一等兵。两人都神色仓皇,气喘吁吁。
「吁……吁……听说人事命令下来了是真的吗?」
「是啊。等我收拾好行李就会离开这座要塞。」
「怎么这么突然?」
「这算是受雇将官的宿命吧。只不过这里的食物、人都和我很合,所以感觉有些依依不舍就是了。」
「……!」
雅恩露出「登愣」的表情,反观两人则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我真的好舍不得赫兹中尉离开。」
「不需要说那种客套话啦。反正我这个人好像天生就不是很讨人喜欢。」
话才说完,就听见雅恩在一旁嘀咕「应该单纯只是你个性太差的缘故」。
可是巴兹准尉却大大地摇头。
「没有那种事。赫兹中尉直到最后一刻都非常公平。虽然和您相处总是让我很紧张,但是该怎么说……那是很舒服的紧张感。」
「……这样啊。既然你这么想,那或许就是如此吧。」
赫兹把头转向一旁,开始收拾书本。艾达一等兵也接着说:
「多亏有中尉,我才能够对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虽然要学会您教导我的库敏族语是我这辈子做过最辛苦的事,不过在与库敏族交流时大家都很仰赖我。」
「……教你的人是雅恩。再说我是劝诱你,不是强制你那么做。这是你自己选择并且付出努力得到的成果。」
「不,我本来对自己的剑术很没自信,但是多亏有您引导我发挥微不足道的长处,真的非常感谢您。」
「……算了,既然你要那么想,那就随便你吧。」
赫兹依然没有看向艾达一等兵,自顾自地收拾行李。
「啊,对了。我有件事想要拜托艾达一等兵,可以请你帮忙吗?」
「没问题,您尽管吩咐。」
「因为你很擅长整理文章,可以麻烦你定期将北方的情报寄给我吗?」
「我明白了。」
「……到时如果发生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你也可以把内容写在信上。」
「好、好的!」
「可是我不会帮忙解决。问题必须由当事人们自己解决才行。然后就算解决不了问题,那也是当事人自己的责任。」
「……是。」
「不过……既然你愿意帮忙传送情报,我也是可以给点建议作为回报。」
「是、是的!」
艾达一等兵精神抖擞地回应。
「好了,我是时候该专心打包行李了。应该差不多聊到这里就可以了吧?」
「……那个,您要是不嫌弃的话,我们可以帮忙收拾。」
「没有必要。再说你们应该正在训练吧?照理说没有那种时间才对。」
「是、是的,不好意思。那么……」
对着急忙准备离去的二人,赫兹喃喃地说了一句:
「……三年。」
「咦?」
「我说三年。只要你们接下来持续精进自己,成为拥有一定实力的人才,到时我会将你们从士官的位子提拔起来。」
「呃……那在法律上是不可能的。」
「你们可能忘了,我是将官。我一定会设法改变一两条法律。」
「哈……哈哈!说得也是。如果是赫兹中尉,感觉就办得到。」
赫兹目送笑着行礼后离去的两人,雅恩则在一旁微笑看着那样的他。
「师父真是不坦白,你明明其实就很高兴。」
「现在不是开那种玩笑的时候。接下来的调职地点比这里更加严苛。毕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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