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新同伴-章节
隔天,被派去详细调查多克托林领的雅恩抵达城堡。
「嗯……原来如此……」
赫兹一边浏览报告资料,一边喃喃自语。这孩子果然脑袋聪明反应快。她抓住所有赫兹想要知道的重点,并且大范围搜集了情报。
「真是的,我查得很辛苦耶。」
「我知道了。好了,去工作吧。」
「你非但什么都不知道,反而还要我继续工作?」
不顾错愕的雅恩出声抗议,赫兹径自进入政务室,结果见到中阶内政秘书官吉尔蒙多已经在里面工作了。他的眼睛下方清楚地挂着深深的黑眼圈。他一注意到赫兹,立刻连忙站起来行礼。
「早、早安。」
「……你熬夜了吗?」
「是、是的。那个,说来丢脸,我来不及确认资料。」
「除了昨天向纽泰高阶内政辅佐官提出的献策外,其他都不是很急。能够早点确认是再好不过,但是熬夜会让工作效率下降,所以今后要避免那么做。」
「……对不起。」
「不需要道歉。你的责任心让我很感动。」
「是、是的!」
吉尔蒙多开心地回应。接着,赫兹把手掌放在冷眼旁观两人交谈的桃发少女头上。
「另外,我想向你介绍这孩子。她叫做雅恩,是我的私人秘书官。」
「您、您说这孩子吗?」
吉尔蒙多忍不住露出惊讶的表情。内政官雇用私人秘书官这件事并不稀奇,但是她的年纪也太小了。可是桃发少女却无视他讶异的眼神,一脸天真无邪地笑道:
「我叫雅恩,请多指教。」
「吉尔蒙多,你确实很优秀,不过这孩子比较特别,所以你千万不要和她比较。」
「……是,我知道了。」
能干的公设秘书官领悟到这番话的意思,面露苦笑。他第一天就澈底见识到赫兹的能力,因此雅恩想必也不是普通人吧。
「那么你可以回去了。」
「咦?」
「你已经工作了一整天,今天就休息一天吧。」
「可、可是……」
吉尔蒙多感到困惑。身为内政官,工作繁重堪称常态,彻夜工作更是家常便饭。休假一天这种事情,大概只有婚丧喜庆的日子才有可能发生。可能感应到他内心的不安了吧,赫兹接着说下去。
「在必要时要求部下做必要的事,这是我的做法。」
「……」
「当然有时我也会强迫部下加班。到时无论几天,我都会毫不留情地逼你熬夜。」
「……是,我明白了。那么我先失陪了。」
吉尔蒙多带着认同的表情离开房间。赫兹吐了口气坐到位子上,却见到雅恩依旧冷眼看着自己。
「怎么了?」
「你还是一样只对我以外的部下温柔耶。」
「温柔?什么意思?我只是适当地下达必要的指示而已。」
「既然这样,请你也让我休假。」
雅恩笑咪咪地伸出两只手掌,赫兹却粗鲁地将她的手挥开。
「我说了,我会在必要时要求部下做必要的事。你需要的是学习与经验。所以接下来几年,除了睡眠外,你不需要任何闲暇时间。」
「哇──!我不要、我不要!」
「没问题的,因为你的抗压性很强。」
「我不要就是不要!」
「因为你正处于成长阶段。」
「从刚才开始你的理由完全没有说服力!我不要、我不要!」
「少啰嗦,给我做就是了。」
「天啊!」
赫兹强硬的回答令雅恩傻眼。
上班时间的一小时前,部下们来到了政务室。他们一进到房间,发现自己比长官还晚到,全都露出「糟了」的表情,赶紧朝赫兹跑来。
不过赫兹打断想要道歉的他们,只回了一句「待会儿再一起说」。然后当上班钟声响起后,赫兹这才对着部下们开口:
「我只统一说一次,你们没有必要比我早来上班。我反而要请你们平常不要在上班时间的二十分钟前到。」
「请、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我这个人只会用实力与功绩来评价部下,因此借着比长官早到来表现『干劲』反而是很扣分的行为。如果有必要也是可以提早二十分钟,但是要事先告知我工作内容。假如我认为没必要就会加以指谪。」
「……」
「我不否定评价方式的多样性,也有那种长官的确是事实,甚至可能还有些职种的业绩与那种态度息息相关。但只要我还是你们的长官,你们就只需要做必要的工作就好。你们要记住这一点。」
「是。」
在一边旁观的雅恩,从部下们的眼中看见对长官的敬意。
之后他们工作了好几个小时。赫兹一边拟定自己的献策方案,同时过目低阶内政官们拿来的资料。
「嗯,我了解了。」
一分钟后,赫兹很快就准备在多达六十页的文件的批准栏上盖章。部下毕丹见状不由得瞪大双眼。
「……咦?您已经看完了吗?」
「是啊。你写得还不错,这是个可以降低这座城堡的年度支出的好方案。不过希望你下次能够让视野更开阔一些,思考出能够降低这片领地年度支出的献策方案。」
「是、是的。」
尽管这么说,毕丹的表情却显得困惑。
「还有其他在意的地方吗?」
「呃,可是像是错字、漏字之类的……」
「里面大概有五个疏漏之处,我订正好会交给你,到时你只要确认一下即可。」
「不、不用重写吗?」
「重要的是内容。因为这是在我裁决范围内的文件,只要订正就可以了。再说重写也很浪费羊皮纸。」
「原、原来如此。」
毕丹又再次面露讶异的神情。其他部下们也都愣住了。可能是赫兹的工作方式和他们之前的长官不一样吧。由于这一点也只能请他们自己习惯,赫兹不以为意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我要离开一会儿去确认之前交出去的献策的进度。你在这段时间看一下这个。」
赫兹递出约莫两百页的资料。
「请、请问这是什么?」
「献策方案。我拟出了大约三十个。」
「啥……三、三十个……这么多吗?」
「毕丹,你的资料也整理得很好,不过以后记得要写得更简洁有力一些。这么一来速度就会加快,也能减少资料张数。」
「……」
「因为不是很急,你只要在今天以内看完就好。」
「今、今天以内……」
「当然如果有其他需要优先处理的工作就以那边为优先。」
赫兹离开座位,带着雅恩走出房间。
抵达纽泰的房间后,只见他的私人秘书官、公设秘书官们吵闹成一团。赫兹装作一副完全不知情地向他们询问:
「请问纽泰高阶内政辅佐官在吗?我想确认献策方案的进度。」
「这……他从早上就不见人影。」
「这下伤脑筋了。请问有向长官报告了吗?」
「不,还、还没。」
「建议早点报告比较好喔,要不然我们的工作会停滞的。」
「担、担心长官不是部下的工作吗?」
「担心是工作?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耶。我们帝国将官是为了帝国做事,即使担心长官也无法对帝国做出任何一丝贡献。」
「……唔。」
「就算退一万步,假设担心长官是部下的工作好了,那也是你们几位秘书官的工作和责任吧?那就交给各位喽。」
公然放话后转身就走的嚣张犯人。一旁的雅恩虽然完全不动声色,内心却傻眼地大喊「喂喂喂真的假的啊」,然后等到四下无人才低声说道:
「真亏你居然有办法那么若无其事耶。」
「那是当然的啊,我没有犯下留下证据的错误。」
「但假如事情最后还是曝光了,到时不就是犯罪了吗?」
「要是曝光了就把事情压下去……连同泄密者一起。」
「好可怕!」
雅恩吓到整个人面无表情。
「先不说那个了。补给路线都调查好了吗?」
「大致调查好了啦。真是的,我查得很辛苦耶。」
「这、这样啊,你动作真快。」
「因为我到处向人打听。」
「……可信度呢?」
「我想有。因为好几个单位的说法都一致,只有比较微妙的地方有查资料对照。」
「原、原来如此。」
赫兹不禁感到佩服。这样的成果超乎他想像,他原本预测雅恩应该得花上好几天才能完成。虽说赫兹给了雅恩私人秘书官这个官方地位,但是他认为一个看起来只有六岁的小孩子走来走去,其他内政官不可能会理会她才对。
如此一来,调查方法就会受限。他原以为雅恩应该会用查资料、偷听八卦之类的方式收集情报,没想到她却直接到处向人打听,这样的沟通能力实在惊人。
不用说,让一个人去做自己办不到的事情当然是成长的捷径,然而这名少女轻易就突破这一点。
「你为什么盯着我看?感觉很毛耶。」
「……没什么。所以有多少补给路线?」
「共有十二条。每一条都绕路通往最前线。」
「好多啊。」
「会不会是为了降低风险啊?毕竟必须经过其他国家。」
雅恩画出简单的地图,交给赫兹。
「果然没有穿越沙漠的补给路线啊。」
「沙漠里又没有绿洲,那样太鲁莽了啦。」
「没有的话就制造出来。这就是内政官的工作。」
「……唉,大概吧。」
预算庞大的政策当然需要长官批准。但是如果不需要,可以做的事情就多了。
「即使要打造绿洲,还是得从其他地方送水过来啊。然而如果那么做,无论如何都需要庞大的经费。」
「……不,方法不是没有。」
「这话什么意思?」
听了雅恩的问题,赫兹望向窗外。
「只要下雨就好。」
「这……就是因为不下雨才会形成沙漠啊。」
「我是魔法师。我会想办法的。」
「不可能的啦,帝国又没有能够操控天候的魔杖。」
「你调查过了吗?」
「对啊,只要见到这里的居民,就会让人好希望真的有那种东西存在。」
「……」
桃发少女满脸不甘心地嘀咕,然后紧抿嘴唇。因为这片干旱的大地,让这个领地成为了死地。她大概曾经为了找出办法而心急如焚吧。
「……总之,我们需要具有即效性的政策。之后就往那个方向前进吧。」
听了赫兹的回答,雅恩神情严肃地点头。
◆
当天晚上,周围开始正式陷入骚动。由于始终遍寻不着纽泰高阶内政辅佐官的下落,他身旁的部下们个个慌张地东奔西窜。他的专属秘书官中有两人是公设、三人是私设,然而他们所有人都无法掌握其动向,这样的状况实属异常。
其中,私人秘书官中的首席莫兹寇尔.贝尼斯格外着急。一般而言,公设秘书官的等级与中阶内政官相当,同属帝国将官。即使纽泰就此下落不明,也只会被分发到其他单位任职。
可是私人秘书官不同。因为是受雇于纽泰,如果他就这样不回来了,届时便会自动失去工作。私人秘书官通常是贵族的次子及其以下,是当不了帝国将官也当不了地方将官(领地的将官)的人从事的工作。
莫兹寇尔也不例外,他好不容易透过父亲的人脉得到这份工作,然后全力以赴做到现在。评价虽然一向是凭纽泰的独断与偏见来决定,不过他获得的评价相当好。事到如今,就算成为其他贵族的私人秘书官,别说亲信,八成只会被当成最底层的跑腿使唤。
正当他在纽泰的房间里等待好消息到来时,其他秘书官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有查到什么吗?」
「另一个住处被弄得乱七八糟。我猜恐怕是遭到某人袭击了。」
「袭击……」
他顿时感到头晕目眩。若照这个方向发展下去,纽泰还活着的可能性很低。即使他还活着,也很有可能被挟为人质。
「昨天会面过的人物清单呢?」
「在、在这里!」
莫兹寇尔粗暴地翻阅清单。目前看起来没有可疑人物。不对,应该说都是已经看腻的脸孔……
「嗯?白天来的赫兹.海姆……这个男人的会面纪录在哪里?」
「呃……当时是席穆札在场。席穆札,这时的纪录呢?」
「啊,在这里……奇怪?」
名叫席穆札的秘书官搔了搔头。
「怎么了?」
「那个……没有当时的记载耶。」
「没有?意思是没有日志吗?」
「虽然有会面纪录,可是没有记载内容。」
「你在搞什么啊?那是昨天的事情吧?快点想起来!」
「咦……可是我什么也不记得。」
「啊?你是白痴吗?」
莫兹寇尔忍不住怒吼。
由于纽泰有时会偷偷举办宴会,这种情况并不稀奇。可是秘书官之间早已有了必须记下内容,好在紧急时刻共享资讯的规定。
「这……唯独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我怎样也想不起来。」
「……」
席穆札这个人没有那么愚蠢。他不属于反应快的类型,不过记忆力并不差,照理说应该想得起来一个月内发生的事情才对。
「有没有可能……当时发生了什么事?这种情况实在太不自然了。」
名叫赫兹的男人就任才一天,在此之前从未发生过如此诡异的事件。纽泰这个人的心思并没有细腻到神经质的程度,因此很难想像他会突然人间蒸发。
「意思是席穆札被人下了安眠药吗?」
「可是下一位会面者有留下纪录,既然如此,他的意识应该很清楚才对。」
「……但是目前看来,最可疑的显然是那个男人。」
莫兹寇尔平静地说。
「卡拿多马,你赶快去把赫兹.海姆叫过来,我要盘问他。」
「我、我知道了。」
下达指示的同时,莫兹寇尔想起赫兹先前的举动。仔细想想,明明长官下落不明,那个男人的态度却莫名冷静。不对……应该说冷静过头了。
如果是优秀的魔法师,即使能够消除当时的记忆也不是不可能。
「我一定要撕下你的假面具。」
那个男人愈想愈觉得可疑。莫兹寇尔激动地用拳头捶打桌面。
几分钟后,赫兹敲了门,一派潇洒地进入房间。之前见到时就这么觉得,他的态度简直有如话剧主角一般落落大方。
「听说你找我?」
「是啊……请坐。」
莫兹寇尔心中的怀疑逐渐变成了确信,因为精神异常犯往往会散发出这种氛围。由于职业的关系,他见过不少这种人。
「你还真是冷静啊。」
「是吗?」
「长官现在可是下落不明喔?而且还在你就任那一天。」
「是的。」
「说这是巧合,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我不这么觉得耶。」
「你为什么不这么觉得?」
「因为我直到最近都待在最前线,然后在那里,士兵因为逃亡而下落不明这种事情可谓家常便饭。」
「……唔。」
文官只要听到这种话都会心生动摇。相较之下,后勤支援的部门通常会对在最前线作战的人怀抱敬意,反观最前线的将官则通常会瞧不起在后方支援的人。
莫兹寇尔本身没有在最前线执勤的经验,因此脸上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苦涩表情。
「这、这是当天的会面纪录。」
他重新打起精神,将纪录拿给赫兹看。只见赫兹面无表情地翻阅,最后在自己那一页停下来。
「上面什么也没写耶。」
「没错,就只有你的会面纪录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没写。从客观的角度来看,你不觉得这样很不自然吗?」
「确实很不自然。」
「……你有什么想法?」
「恐怕是秘书官没有专心工作吧,因为我回头时发现他在睡觉。我有提醒他喔,他没有告诉你吗?」
「……!」
赫兹以一派极度光明正大且肆无忌惮的态度,干脆地回答。
「……唔,你以为那种借口行得通吗?」
「这不是借口,毕竟这上面真的没有留下纪录。难不成还有其他理由吗?」
「我的意思是,有可能是因为你们谈论了不能写的内容!」
莫兹寇尔不耐烦地用手拍桌。这个男人满口不自然的谎言。他以为那种拙劣借口能蒙混过关这一点,令莫兹寇尔非常火大。
可是,赫兹依旧面不改色地询问:
「这样好吗?」
「什、什么意思?」
「会面纪录背负着将一切记载下来的义务,这一点即使是私人秘书官也必须遵守。你打算在正式展开搜查时宣称『是因为不能写才没有写』吗?」
「……唔,这、这个嘛……」
赫兹面露微笑。
「是因为他在上班的时候睡觉,才会什么都没有写啦。我记得很清楚喔,因为我亲眼看到了。」
「你骗人!」
「那么,你有问他为什么没有写吗?」
「这、这个……」
「他回答不出来对吧?他是不是用一句『我不记得』来敷衍你呢?」
「……」
「说到底,没有写会面纪录是你们不对吧?把那件事情推到我身上,这样让人很困扰耶。」
「……他有可能是受到魔法操控了。」
「魔法?你有证据吗?」
「……」
莫兹寇尔的额头狂冒汗水。虽说没有时间,但他确实准备得不够充分。
「没有吗?真教人傻眼耶。私人秘书官还真恶劣,居然打算只凭间接证据,就将我定罪?」
「你、你说什么?」
「不过莫兹寇尔秘书官,你的运气很好。」
「运、运气很好?」
莫兹寇尔一头雾水。
「这次因为你的部下过于怠慢,结果没有写会面纪录对吧?但是幸好我记得内容,所以只要照我的话补上就可以了。」
赫兹提笔流畅地在羊皮纸上写字,然后递给莫兹寇尔。
「……!你疯了吗?」
这么说道的莫兹寇尔不禁感到毛骨悚然。羊皮纸上写着「称赞提出的献策方案,盖章批准」,是完全对赫兹有利的内容。
当然纽泰不可能会那么做,而且他也绝对不是一个会大肆赞扬部下提案的人。赫兹此时此刻陈述的事实太过异常了。
这个男人……正企图公然伪装昨天的行为。
莫兹寇尔全身冷汗直流,不停在心中暗叫不妙。
「你、你想威胁我?」
「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喔。我就只是实话实说。」
「我、我先警告你,我是不会向威胁屈服的。」
从以前到现在,莫兹寇尔已经见过太多这种人。一旦示弱,对方就会得寸进尺提出愈来愈过分的要求。
绝对不可以退让。
「……我也可以给你一个忠告吗?」
「啊?什么忠告?开什么玩笑,要死一起死。就算我被抓了,到时候也一定会把你拖下──」
「名叫菈珂萨路欧的女性。」
「……!」
一听到那个名字,莫兹寇尔顿时背脊发凉。
「当然,要玩假扮小宝宝的游戏是你个人的自由。可是虽然你有付钱,她还是嫌恶地说『感觉超恶心的,真希望他不要再来了』喔。」
「啥啊?」
「听说尤其在被迫帮你穿尿布时,更是恶心到忍不住快吐了。我劝你最好要有每个人的感受不尽相同的认知。比方说『被人穿上尿布』这个行为,你或许会从中感到快乐,可是在我看来却是十分屈辱的一件事。」
「唔唔……」
那瞬间,从前的记忆在莫兹寇尔脑中回荡。
◆
「哎、哎呀哎呀,你捣蛋了啊?你真是个坏孩子耶,莫兹寇尔。」
「不要、不要,叫我小宝贝!」
「小、小宝贝,你很没用耶~」
「唉嘿……唉嘿嘿,我是坏小孩。」
「居然懂得反省,真乖、真乖。」
「唉嘿嘿。妈妈~我不小心尿裤子了~」
「真、真拿你这孩子没办法!」
「尿布~尿布~」
「尿、尿布?呃……我这里没有那种东西。」
「……」
「……」
「咦?……你认真的吗?这里连尿布也没有?」
「因、因为我这里是普通的会员制酒吧。」
「这应该是基本的吧!」
「噫……」
「基本!这是基本的,基、本!基本!」
「对、对不起。只不过,好像没有适合莫兹寇尔大人的──」
「小宝贝!」
「好、好像没有适合小宝贝的尺寸。如果是婴儿用的倒是有。」
「小宝贝也是婴儿!」
「噫……」
「……喂,真的没有吗?」
「很、很抱歉。因为前几天您提到时已经相当醉了,我没想到您是认真──」
「不要找借口!小宝贝不想听借口!」
「对、对不起。」
「没有的话做出来不就好了吗?我明明付给你那么多钱!照理说应该要帮我缝制一件吧!既然从事服务业,这么做不是理所当然吗?」
「……是。」
「叭噗~」
◆
整张脸好像快要冒出火来了。这段对话……他听见了?被听见了?光是想到这里,就感觉全身发烫好像着火一般。
然后,名叫赫兹的男人带着别有意味的笑容,面向这边。
「因为身为内政官的关系,我总是习惯去查核事实。于是一方面为了视察,我前去探听了一下……看来这是事实呢。不仅被害人众多,也有许多目击者。」
「那、那、那又如何?我是不会向威胁屈服的。因为那么做没有犯法,完全是个人的自由。」
虽然可能会危及社会地位,可是并没有违反法律。帝国没有任何一条法律会只因为对方觉得不舒服,就将人逮捕。莫兹寇尔好几次这么告诉自己。不可以示弱。一旦示弱就完了。
看着那样的莫兹寇尔,赫兹喃喃地开口:
「……莫兹寇尔.贝尼斯,三十九岁。现居克纳洛柯多地区。」
「你、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确认事实而已。因为我听纽泰高阶内政辅佐官提过你的经历,所以想跟你本人确认一下。」
「……简直满口胡言。」
他到底为什么要提到这些?纽泰不可能会在对话中泄漏秘书官的情报。可是赫兹却丝毫不以为意,笑着一一说出莫兹寇尔的个人资料。
「你以前和绮莎罗.柯纳兹有过婚姻关系,现在则是正在打离婚官司,并且你们之间还有两个小孩,分别名叫萝卡蕾欧和维吉妮亚。两人都是女儿对吧?十六岁和十三岁……啊啊,她们现在正值多愁善感的年纪呢。想必你应该为了育儿煞费苦心吧?」!?
「……你、你、你怎么连那个都知道?我可没有告诉别人那么多啊!」
「因为职业使然,我总是习惯去查核事实。」
「……!」
恶魔。这家伙完全就是恶魔。莫兹寇尔如此心想。
「可是你好像相当溺爱女儿,而令嫒似乎也很尊敬你呢。明明正值青春期的小孩反抗大人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你们却能相亲相爱,真是让人羡慕。」
「住口……」
「还有,我给你一个忠告。身为秘书官,你最好注意一下自己的措辞。尤其是在『有求于人的时候』。」
「……!」
眼前的青年露出恶魔般的微笑。
「对了,萝卡蕾欧小姐有未婚夫对吧?是高阶贵族的泰雷士家啊,这下可真是要嫁入豪门了呢,真令人羡慕。对方名叫拉古雷斯是吗?长得真是一表人才。听说他们小俩口好像很相爱,这点也让人非常羡慕。」
「请、请别再说了。」
「我再给你一个忠告。我觉得有点高耶。」
「什、什么东西有点高……」
「你的头。」
「……!」
「你的行为确实没有违法,不过这个世界是很残酷的。人们对有特殊性癖之人的态度,就像冬天的雨水一样冰冷。」
「……说了。」
「咦?我没听见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请、请别再说了。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什么都愿意做。」
莫兹寇尔在地板上磕头,一次又一次地恳求。
赫兹看着他,面露笑意。
「奇怪?你这么不开心啊?我只不过是确认事实而已。」
「……唔。」
好可怕。自己今后、一生、永远都要持续遭受这个男人威胁的事实,令人惊惧不已。但是为了维系与心爱女儿们之间的感情,他非忍耐不可。
「那么,我们重新来谈会面纪录的事情吧。莫兹寇尔秘书官……哎呀,是不是应该称呼你小宝贝比较好呢?」
◆
三十分钟后。莫兹寇尔将赫兹所描述的离谱虚构故事,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
「这下总算整理完毕了。」
「……是的。」
「不过,真是幸亏我的记忆力很好。要不然可能会发生因为你的部下犯错,导致我被人误会隐匿实情的状况了。」
「……!」
这个人无疑是犯人,他澈底隐匿了实情。然而他为什么要编织那种谎言呢?莫兹寇尔打从心底对眼前的男人感到恐惧。
「那个,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请问……纽泰真的有盖下批准章吗?」
「有啊,他确实有盖喔。」
「那个……假如他没有盖呢?」
「……」
莫兹寇尔战战兢兢地询问,这时,一名桃发少女打开门走了进来。
「喔喔,小宝贝,你来了啊。」!?
「谁、谁是小宝贝啊?我叫做雅恩。」
少女用冷冰冰的眼神看着赫兹。
「那是昵称啦。你觉得如何?」
「那个昵称和我的名字一点关系也没有。请不要那样叫我,感觉很不舒服耶。」
「这样啊……你觉得很不舒服啊。」
「师父,难道说……」
「不,其实我也觉得不舒服。因为那是用来称呼婴儿的昵称,我反而觉得说出口很屈辱。」
「什么跟什么啊?既然如此就不要那样叫我啊。」
「……」
莫兹寇尔努力不让内心的忐忑表现在脸上,静静地旁观两人交谈。
「对了,你对于穿尿布这件事情有什么想法?」!?
「怎、怎么突然这么问?如果是婴儿当然就需要穿尿布啊。」
「不,我是说大人。」
「这个嘛,毕竟老化之后膀胱就会变得无力,虽然现在并不普及,不过应该还是有那样的需求吧?」
雅恩一脸认真地回答。
「如果是健康的成年男性为了满足性偏好而穿呢?」
「那、那样太恶心了。」
「……!」
莫兹寇尔的兴趣遭到如此年幼的小女孩全盘否定。可是赫兹完全不在乎那一点,继续和雅恩对话。
「你讲话好毒喔。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性偏好,不是应该要给予尊重才对吗?」
「或许是那样没错,但我还是希望对方『不要表现出来』,因为我无论如何生理上都会觉得恶心。」
「原来如此……哎呀,我们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对吧,莫兹寇尔秘书官?」
「啊……唔……」
「你刚才问我纽泰有没有盖批准章对吧?他有盖喔。」
「……噫!」
「我亲眼见到他盖章,不会有错的。」
「……咕呜!」
不会有错。纽泰当时铁定没有盖批准章。赫兹正企图在没有盖章的状态下,逼迫身在纽泰房间里的自己盖章。当然,这完全是违法的行为。要是事迹败露一定会被当成共犯……不对,赫兹是打算让自己成为主犯。
尽管明白这一点,莫兹寇尔却怎样也无法拒绝。雅恩这名少女极其冷淡的反应。她的模样,让莫兹寇尔无论如何都不禁想起儿时的女儿们。
假使心爱的女儿们对自己投来那种目光,他绝对会承受不住。
「……我明白了。」
「啊对了,请你再让我确认一件事。」
「确、确认?」
难道还有别的事吗?
「会面纪录是在『你的』主观判断之下,由『你』全权负责将我的记忆所述写下来对吧?」
「……啥啊?」
这个男人正在叮嘱自己,此事从头到尾「都与我无关」。明明是犯人,竟然还敢光明正大、厚颜无耻地这么做。恬不知耻也该有个限度。
然而莫兹寇尔已经没有力气拒绝了。比起拒绝,他已经领悟到自己必须下令窜改会面纪录,设法掩盖事实才行。
「我、我知道了。问话就到此为止。」
「辛苦你了。」
「……对了,那孩子是谁?」
「喔,她是我的私人秘书官。」
赫兹这么回答后,将手放在桃发少女头上,面露笑意。
「雅恩,这位是我预计新雇用的第二私人秘书官,莫兹寇尔。快跟他打招呼。」!?
「……!」
突如其来的发言令莫兹寇尔陷入混乱。起初他还以为自己幻听,但是「第二私人秘书官」这番介绍却再清楚不过。如果这是幻听,就表示他的脑袋不太正常,而且还到了让人觉得困扰的地步。
莫兹寇尔提心吊胆地问道:
「那个……可是我现在是纽泰高阶内政辅佐官的秘书官。」
「那当然是你辞职以后的事情。」
「辞、辞职?不,我没有那个打算。」
「你身为首席秘书官,恐怕得为纽泰高阶内政辅佐官失踪一事负责。既然如此,劝你干脆还是自己辞职比较好。」
「……!」
莫兹寇尔心中顿时涌现想要揪住赫兹的衣领,大骂「也不想想这是谁害的」的冲动。然而对此大概没有一丝罪恶感的赫兹,仿佛像是在说「能够找到下一份工作真是太好了」一般,露出带着祝福的欣慰表情。
「哎呀,这也算是一种缘分吧。毕竟你还有家人,想必你应该很不愿意失去工作,流落街头。」
「感、感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多少也有一些门路,我会努力设法维持生计。」
不用说,他绝对不想成为这个不正常男人的部下。纽泰固然也是个差劲的内政辅佐官,但是他更不愿意和赫兹有所牵扯。
可是,眼前的男人好比将那种想法扔在地上来回践踏一样露出恶魔般的微笑,用锐利的目光射穿莫兹寇尔。
「最近工作不太好找喔。坦白说要找到工作很不容易呢。」
「那个,感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多少也有一些门路。」
「那也要看你离职的原因是什么吧?毕竟谣言不知道会从哪里传出来。」
「……!」
这个男人完全是在威胁别人要是不到自己手下工作,就要把一切都说出去。不只是隐匿的事情,就连莫兹寇尔往后的人生也要一并毁掉。
多么可怕的恶魔啊。
「当然,帝国的法律禁止强迫奴隶以外的人劳动,而站在道义的立场上,我当然也不打算强迫你。不知道你觉得如何?」
「请、请让我考虑看看。」
情报如洪水般涌来,让莫兹寇尔完全无法冷静思考。他想要让情绪稍微平静下来,慢慢考虑。
然而赫兹用难以理解的表情歪头。
「考虑?」
「是、是的。因为这件事情很重要,希望你可以给我一点时间考虑。」
「原来如此。那么就当作没这回事好了。」!?
「呃,那个……请问真的可以吗?」
「我说了不会强迫你。况且我不喜欢无法立刻做决定的人。」
「这、这样啊。呃,真的非常抱歉。」
尽管嘴巴上这么道歉,莫兹寇尔暗自松了一大口气。之前会感觉受到威胁,大概是自己误会了吧。说不定赫兹是透过刚才那番话在表达对自己的认可。
「难得承蒙你的好意邀请──」
正当他打算致歉时,赫兹朝莫兹寇尔投来刺人的目光。
「因为一旦错过这个机会,你要重新找工作就很难了。甚至在『某些情况下』,还可能会对你的家人造成影响。」!?
「啊!等等……咦?嗄……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虽然遗憾,不过就当作我们无缘吧。雅恩,我们走。」
赫兹迅速起身,准备离开房间。
「请、请、请等一下。」
「什么事?」
「……我、我做。我愿意就职。」
莫兹寇尔勉强挤出话来。这是一个令他作呕到快要哭出来的苦涩决定。纵使心中有千百个不愿意,他还是一再告诉自己「没有其他选择」。
然而这个披着人皮的恶魔却笑着左右摇头。
「我不是说了吗?我不喜欢无法立刻做决定的人。我只会用『有』或『没有』利用价值来评断一个人,而我刚才已经判定你『没有价值』了。」
「啊……唔……」
这还是莫兹寇尔第一次,被人如此不假修饰地当面批评「没有价值」。这个男人太残酷了。莫兹寇尔认定赫兹一定是天生的虐待狂。
「算了,反正我还有其他人选,所以刚才的事情你也可以忘了没关系。那么我先失陪了。」
「等、等等!请等一下!」
莫兹寇尔再次在地板上磕头。
要是错过这次机会就完了。他拼命向赫兹传达这样的想法。
「拜托!请让我以第二私人秘书官的身份为您工作!求求您!」
「……」
赫兹看着那样的他一会儿,然后露出无奈的表情把手搭在莫兹寇尔的肩膀上。
「我输给你的热情了。没办法,我就雇用你吧。」
「……!」
之后,赫兹与莫兹寇尔缔结了契约魔法。那是一份保密与雇佣契约,契约中写着一条又一条具有庞大强制力的条文。
「呼~这下总算可以毫无顾忌地说话了。」
「是、是的。」
先前的对话中存在所谓的「顾忌」吗?
「不过真是太好了,我很期待你的表现喔。」
赫兹用手拍了拍莫兹寇尔的肩膀。令人意外的是,无论薪水还是待遇方面都没什么大问题。由于反而还能过着比替纽泰工作时好上许多的生活,因此莫兹寇尔的心情相当复杂。
「……您对我有那么大的期待吗?」
「那当然,因为我不会雇用没用的人。条件刚好符合标准的人可是很难找到的。」
「这、这样啊。」
莫兹寇尔露出窃喜的表情。这个男人虽然彻头彻尾是个不正常的家伙,被如此有才能的人肯定的感觉并不差。
「我想顺便问一下,您是肯定我哪个部分呢?」
想要听更多。想要得到更多称赞。
「这个嘛,如果说得直接一点,大概是你的变态吧。」
「……!」
给我婉转一点啦,莫兹寇尔这么心想。
「请问……那能力方面呢?」
「关于那一点,我认为你的能力相当或低于常人,但还算在容许范围内。」
「……!」
这么一来,不就只是普通的变态了吗?
「你过去有进行某种程度的贪污这一点也正合我意。契约魔法很复杂,除非当事人双方都同意,否则就无法签订契约。」
「……啊……唔!」
他把那个超级恶劣的威胁叫做同意?这个男人把那叫做同意是吗?
「……瞧你一脸无法理解的表情。也是啦,毕竟你的能力相当或低于常人,无法理解也是没办法的事。」
「唔……」
嘀咕完极为失礼的话语,赫兹接着淡淡地开始说明。
「举例来说,假设我拿刀抵着你、强迫你签约,那份契约就只会在我拿刀抵着你时有效。换句话说,要逼对方在违反本人意愿的契约上签字很困难。」
「可是我感觉自己被以同样……不对,是更加残酷的威胁强迫就范了。」
「没错,你如果那么觉得那就对了。从今以后到死为止,所有权利持续遭到剥夺,必须澈底服从我每一句话的心理压迫。换言之,你是在没有物理性前提条件的情况下,表达愿意成为我下属的意愿呢,而你成为奴……第二私人秘书官的契约也就这么正式成立了。」
「……!您刚才想说奴隶对吧?」
「我没有。奴隶制度在帝国引起了很大的争议,赞成和反对的声浪各半,而我不想成为其中任何一派。也因此身为帝国将官,我不打算拥有『公设的』奴隶。」
「所、所以您才会用我来代替吗?」
莫兹寇尔颤抖着开口。这番话让人听了好难受。
「就跟你说不要误会。我不是给了你无可挑剔的待遇吗?再说我和你签的是雇佣契约,和奴隶的不一样。」
「话、话是这么说没错……」
「你别担心,我十分肯定你的变态。」
「可是我从刚才开始就完全想不通您究竟看中我什么!」
「……唉~能力相当或低于常人的人,理解力果然很差耶。」
「唔……」
多么恶劣的雇主。莫兹寇尔不禁咬牙切齿。
「我这个人什么都会,唯独缺乏性服务业相关的知识与了解。因为我过去一直都把那方面的排名顺序,摆在应该学习的事物的最后面,所以我完全不懂你这种变态之人的价值观。」
「……」
「当然,我知道也认为应该要尊重个人的性偏好。可是我因为个性不拘小节,导致一直逃避那个领域也是事实。毕竟有些领域确实会因为无法理解而不敢踏足。」
「……」
莫兹寇尔如此心想──
怎么办?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你老大不小了还自称『小宝贝』,会因为熟龄女性帮自己穿上尿布而产生性兴奋。这样的你完全是个变态。当我透过报告得知这件事时,还不禁为了你的变态全身颤抖呢。然后同时我也领悟到,我没有资质能够理解那种价值观。」
「……」
「可是,既然知道那个领域有一定的市场需求,我就非撒网不可。有句话说同行懂同行,变态当然也懂变态的心理了。」
「……」
赫兹的表情十分认真。
「接下来,你的主要工作业务是到夜晚的店家探听。物以类聚。我要你去结识和你拥有相似价值观的人,尽量扩大交友圈。只要不超过预算,你要玩什么疯狂游戏都无所谓。你就好好努力吧。」
「……!」
不会有错。赫兹铁定是真心把莫兹寇尔当成变态了。莫兹寇尔当然喜欢夜晚的店家,那种工作对他来说求之不得,可是因为这种事情被人加诸过多期待也很困扰。
「我、我明白您的意思了,虽然我的程度一点都不高。」
「……高?」
「是、是宝宝游戏程度。我的宝宝游戏程度真的很低,不晓得能否派上用场……」
「……」
我果然没有看走眼──赫兹如此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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