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毕加努尔代理执政官-章节

赫兹绝食的第五天,雅恩回到房间时,赫兹还是一样持续埋首于工作,似乎和雅恩一样都没有睡觉,而且感觉身形日渐消瘦。

「……」

见到赫兹那副既不吃饭,也没喝水的模样,雅恩实在无法像往常那样跟他开玩笑。大概是工作告一段落了,赫兹转身望向雅恩。

「情况如何?」

「目前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了。我从附近买了许多粮食发放给民众,之后再过几天,南达卢先生就会送来大量的粮食。」

也幸好蕾法有来帮忙。由于雅恩带来了大量粮食,大批群众因此蜂拥而至,不过蕾法用拳头将地面打到裂开后,混乱场面立刻就平息下来。

「这样啊,那水呢?」

「我姑且从各地收集了一些。只不过多半是污水,所以我让人民制作过滤器,将水过滤干净后再喝。现在他们喝的,是我请吉萨尔先生到附近找来的水。」

「可是那样应该还是不够吧?」

「我会请他们先用那些水忍耐一个月,之后再向南达卢先生进货。因为北方多的是雪,可以从加鲁纳地区运送大量的水过来。」

「我明白了。」

「……但即使如此,顶多只能撑三个月。」

雅恩无力地低语。

「这样啊……好了,我要稍微睡一下。」

「……」

就连赫兹看起来也有些疲倦。

绝食第七天的晚上,雅恩不知何时躺在了床上。明明刚才还在书桌前……她一回到书桌旁,就见到赫兹还在工作。

「你再去睡三个小时。」

「……你还在工作吗?」

「等我处理到一个段落就会去睡了。」

「……」

不吃不喝,也不好好睡觉,就只是不停地工作。他以前到底是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才会变成这样?雅恩为他的异常感到震惊。

「师父,你以前在战场上生活过吗?」

「我不打算提自己的事情。」

「小、小气鬼。」

「快去睡觉。」

「我精神亢奋,睡不着啦。」

「我才不管你的情绪怎么样。」

「魔、魔鬼!恶魔!」

「你要是现在倒下就伤脑筋了。无论是我……还是多克托林领的民众。」

「……」

那种说话方式真狡猾。让人听了好开心,开心到愈来愈睡不着觉。

之后,雅恩被赫兹揪着后衣领,不由分说地扔到床上。

可是真的打算睡觉时,却怎样都迟迟无法入睡。

「师父……请说故事给我听。」

雅恩钻到躺在隔壁床上的赫兹的被窝里,这么央求他。

「故事?」

「就像常见的,用来哄小孩睡觉的童话故事那样。」

「我不要。」

「讨厌、讨厌!你要是不说,我就不睡!」

「……唉。」

赫兹叹了一大口气后小声嘀咕。

「我说了你就会睡觉?」

「嗯,没错。」

「……」

赫兹翻了个身,面向雅恩。一双漆黑的眼眸清澈无比。

「那我就说说某位魔法师的故事好了。」

「魔法师?好像很有趣。」

「……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有一位声名显赫的男性魔法师。那个男人不断地在寻找优秀的接班人。」

「他没有小孩吗?」

「有,他有一个女儿。不过男人想要的是实力比自己更加强大的接班人,而她并没有那样的才能可以继承。」

「……」

「男性魔法师持续旅行了好多年,最后他抵达了某个村庄。那是一个有着大片麦田的平凡村落,男人在那里找到了一名少年。」

「那孩子就是优秀的接班人对吧?」

「你、你不要预测剧情啦。」

「嘿嘿……抱歉。」

仔细想想,雅恩从未像这样和赫兹进行普通的对话。这让她有种既开心又难为情的复杂心情。

「他马上就发现那孩子的才能吗?」

「不,他没有立刻发现,因为那孩子的家庭非常普通。少年虽然也有魔力,但他和你一样是平民,而且个性相当自大。」

「……」

既然被赫兹这样批评,那个人大概没救了。雅恩这么心想。

「但是就在第三天的时候,男性魔法师察觉到了『普通之中的异常』。因为那对夫妻的反应、对话、举止,全部都是由相同的模式构成。」

「……」

「原来少年利用魔法,让好几年前就死去的父母动起来……甚至连因流行病而死光的村民们也是。」

「……好厉害。」

而且……也好哀伤。

「那名少年无疑是天才。男性魔法师为他的才能深深着迷,还将自己至今所收的所有徒弟都赶走,专心栽培那孩子。」

「他像师父一样严格吗?」

「现在的我根本没法跟他比。」

「那、那样应该会死人吧?」

雅恩打从心底这么认为。

「声名显赫的魔法师在不知不觉间,将那名少年当成儿子一般疼爱……还梦想着有一天他能和自己的女儿过着幸福美满的未来。」

「少年和他女儿相爱吗?」

「……是啊。」

「……」

「后来过了十多年,男性魔法师的女儿生病了。染上连那个男人也束手无策的不治之症。」

「……」

「那名少年因为深爱那个女儿,于是拼命寻找治疗方法。少年无论如何都想治好她……没多久,他制造出了一种药。」

「是治疗药吗?」

「是啊。不过那种药的药效过于强烈,是会让服用者变得不老不死的药。」

「……」

「结果,没有服用那个药的女儿死了。只留下吃了那个治疗药的试作品,变得不老不死的少年。」

「……」

「一百年、两百年过去了,那名少年还是没有死去,就只是一再看着自己所爱之人离世……不断走在空无一人的贫瘠荒野中,然后不知不觉间,少年变成了所有人都害怕的怪物。」

「……」

「男性魔法师起了一个念头,打算自己亲手杀死少年。」

「……他是想要拯救少年吗?」

「……」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之后赫兹才喃喃开口:

「不……他也许是想成为少年的希望吧。假使少年有了希望……至少可以不用活在绝望之中。只是到头来,就连他……也不明白自己的心意。」

「……后来那名男性魔法师和少年怎么样了?」

「……」

「师父……难道说那名少年……」

「……好了,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赫兹温柔抚摸雅恩的头,之后又再次背对她。

当雅恩再次睁眼时,感觉整个脑袋非常清醒。下床后,只见赫兹已经起床在准备早餐了。

「既然起床了就来帮忙准备盘子。」

「是、是的,我知道了。」

雅恩迅速拿出两人分的盘子,但是赫兹却只在雅恩的盘子里盛装料理。

「师父也要吃啦。」

「我不需要。」

「那我也不要吃。」

「你非吃不可。这是命令。」

「……」

尽管叹着气心想这个男人实在顽固,但因为他不是一个会改变自己想法的人,雅恩也只好无奈地用叉子刺向蛋。

「那个,关于昨晚的事情。」

「昨晚?」

「就是那个……奇怪?你有说故事给我听……对吧?」

雅恩试着回想最重要的内容,然而脑袋却像是蒙上了一层雾。

「什么跟什么啊,你是不是作梦了?」

「……」

赫兹一边看书一边回应。听到他这么说,雅恩顿时变得没自信了。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记忆比常人来得好,很少有忘记什么的经验。

斜眼看着那样的雅恩,赫兹阖上书本,从椅子上站起来。

「好了,我接下来要去视察,你跟我来。」

「我、我还没吃完耶。」

「少说废话,快点吃。」

「唔……」

这个男人的个性还是和往常一样差劲──雅恩心想。

花了约三十分钟迅速准备就绪后,两人便出发前往视察。郊外的天气尽管炽热,倒在路上的人──尸体却很少。

「……我让有救的人住进简易建筑,但还是有些生命无法挽救。」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我们不是神。好了,走吧。」

两人继续往前走,来到帐篷密集的一带。那里的人们一见到雅恩,便仿佛看见神一般跪下。赫兹冷静看着那样的他们,对雅恩开口:

「去把首领找来。」

「我知道了。」

雅恩拜托跪着的人们去找首领,结果他们立刻点头,然后卯足全力跑开。几分钟后,一名老人同样卯足全力跑了过来。

「吁……吁……欢迎您大驾光临,圣女大人。」

「不、不要那样叫我啦。」

那个称呼让人好害羞。雅恩红着脸这么说。

「可是……您无私地拯救了我们。」

「不是我救了你们,是这位名叫赫兹的──」

「雅恩,好了。」

赫兹中途打断雅恩的话。他大概认为让雅恩神格化比较有利吧。接着他直接对首领说道:

「我们现在是可以分享水和食物给你们,但那当然不是无止尽的。」

「圣女大人,这个男人是?」

「仆人。」!?

「仆、仆人?等等,你在说什……」

「是这样没错吧,雅恩大人?」

「……」

天啊,拜托饶了我吧。雅恩在心中哀号。

「原来你是圣女大人的仆人啊。既然如此,那就和我们是一样的了。」

「不一样。我是雅恩大人的首席仆人,所以排名第一位。」

「原、原来如此。抱歉失礼了。」

首领老人跪了下来。

「所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没、没有,因为我们好不容易才刚结束那种日子。」

「……既然如此,圣女大人有想法对吧?」

赫兹对雅恩投以讨人厌的灿笑。

「真、真的吗,圣女大人?」

「……是的。」

雅恩一脸不情愿地回答。

之后两人又巡视了其他几十个聚落,而雅恩在那里也同样十分受到尊崇。所有人好像都对救命恩人是小孩子这件事感受到一股神秘气息。赫兹佩服地看着雅恩。

「话说回来,这样的结果还真是超出我的预期。同样的事情如果由我来做,恐怕达不到这样的效果吧。」

「其实我也很惊讶。我姑且参考了在这个领地广为流传的神话,但没想到会产生这么大的效果。」

「……你是故意那么做的?」

「因为我想他们一定不会愿意听一个小孩子说的话。然后因为在这个地区流传的神话中的使者……名为圣女蜜玛的小女孩的身高正好和我差不多,我就……」

「我真是愈来愈惊讶了。」

这是赫兹没有想到的点子。赫兹本身并不否定神的存在,却也没有虔诚的信仰。由于他过去也曾将扎根当地的信仰当作武器,因此后来想想也觉得这是很有效的手段,然而他却没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到要这么做,反而是雅恩这名少女想出了比赫兹更出色的方法。

「其实我到中途都还半信半疑,不过消息一旦传开之后效果很快就出现了。然后也有可能因为蕾法小姐的肉体异于常人,整体才会感觉不太像人类吧。」

「既然他们把你看作是神,就表示他们会无条件听从你说的每一句话。因为大部分的人都会顺从自己信仰的神明。」

「这、这话听起来真不舒服。」

「……就这样成立宗教团体……好像也可行?」

「我才不要!」

雅恩果断拒绝。

「宗教团体很不错喔?不但信徒会为你做任何事,还能在某种程度上减免税金。假使权贵信了教,还可以利用他的权力为所欲为。」

「未、未免太亵渎神明了吧!」

就在两人边斗嘴边匆忙行走的途中,赫兹忽然踉跄了一下。

「你还好吗?果然还是得吃饭才行。」

「不……不用。十天不吃没事的。」

「你要是再不适可而止真的会没命的!」

「这是个好机会。我打算绝食到快死为止。」

「……什么?」

雅恩忍不住反问。

「自己在绝食过程中能够维持多少表现,以及保有多少自制力。我认为有必要透过『这副身体』事先了解这些。」

「真是的……你到底在说什么啊?简直莫名其妙。」

异常?变态?感觉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了。

「很简单。一般认为人只要一星期不吃不喝就会死亡,可是我以前在战场上走投无路时大约绝食了十天,最后却还是撑了下来。所以我有必要确认现在自己的耐力下降了多少。」

「有、有必要那么做吗?」

「有必要。人必须透过知道自己的极限,牢牢记住『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走到这里』。相反的要是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就会因为过度害怕,或是不懂得害怕而死亡。」

「……异常变态。」

完全不理会雅恩的喃喃自语,赫兹接着说:

「既然大致都视察过了,我们就回城里工作吧。」

「……献策会通过吗?」

「要是再不通过就伤脑筋了。摩尔多特高阶内政官当天就盖章批准了。」

之后会依序上呈给内政次官辅佐官、内政次官、内政长官、代理执政官。程序冗长是公家机关做事显而易见的弊病。

「嗯……我没见过他耶。摩尔多特高阶内政官是什么样的人啊?」

「他很优秀喔,而且也很精明。」

「既然师父这么说,那应该没错吧。」

「我之后会介绍你们认识,因为我也想顺便确认一下进度。跟我来吧。」

赫兹说完便迈开步伐。雅恩急忙跟上去,却意外地很快就追上他。

「……」

原来是因为他刻意放缓脚步,配合雅恩的速度。

「……怎么了?为什么盯着我看?」

「温柔这种东西必须自己稍微开口表达,要不然对方会感受不到喔?」

「温柔……喔,你是说那个希望别人纵容自己,所以纵容他人的补偿行为啊。」

「你对温柔的定义太奇怪了吧!」

雅恩不禁露出「登愣」的表情。

赫兹和雅恩走回城堡,和秘书官吉尔蒙多会合。

「帮我和摩尔多特高阶内政官预约会面。」

「我知道了。」

之后赫兹回到政务室工作,没一会儿吉尔蒙多就回来了。

「对方好像马上就能见您。」

「真快,知道了。」

赫兹立刻起身,带着雅恩来到摩尔多特的房间。

「打扰了。」

「你来了啊……那孩子是?」

「她叫雅恩,是我雇用的私人秘书官。」

「……原来如此,那孩子就是圣女蜜玛啊。」

「您的消息真灵通。」

「都是托我有个能干部下的福。你说是吧,克丽欧秘书官?」

「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害臊地把脸转向一旁。看样子他似乎也很擅长应对女性,赫兹钦佩地心想。桃发少女一边嘟哝着「跟某人完全不一样」,一边用满面笑容向摩尔多特行礼。

「摩尔多特高阶内政官,雅恩不是普通的孩子。虽然精神年龄有些幼稚,又有非常不成熟的一面,不过她的能力十分出众,还请您千万不要把她当成小孩子看待。」

「不、不成熟?你会不会说话啊?」

「这是事实。」

「即使是事实,有些事情还是不可以说出来!」

「……」

摩尔多特愣愣地看着两人斗嘴。赫兹注意到他的视线,伸手按压旋转雅恩的脑袋。

「摩尔多特高阶内政官,我这名私人秘书官虽然爱耍嘴皮子,却是个有用的家伙,还请您务必不要纵容她。」

「摩尔多特高阶内政官,虽然我师父非常不可爱,不仅本性坏得透顶,还表里不一,是个差劲到了极点的部下,不过唯独工作方面很能干,所以还请您多多指教。」

「反正是工作,只要会做事就好。」

「你就是这样才会被讨厌啦!」

「我不是凭借好恶这样的价值观在做事,所以一点也不在乎。」

「天啊!可是周围其他人在意得不得了耶!」

见到雅恩一如往常地挥拳反击,赫兹按住她的头阻挡她,这时一旁的摩尔多特突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原来如此,看来你们是对等的师徒关系吧?没想到赫兹中阶内政官会这样与人争吵,真令我惊讶。」

「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

「不会,坦白说我甚至曾经怀疑你不是人类,这下总算稍微放心了。」

「……还是切入正题吧。那两个献策通过了吗?」

语毕,摩尔多特高阶内政官的神情顿时变得凝重。

「没有,因为情况有些奇怪。」

「怎么说?」

「直到达格尔内政长官为止都有顺利批准。可能是因为前几天的事情,让财务部不敢插嘴吧。之后文件照理说应该已经交给代理执政官的毕加努尔大人才对。」

「……结果就没下文了是吗?」

「毕加努尔代理执政官做事一向迅速果断,经常当天就会回复同意或是驳回。只是这次的献策相当刺激,所以我一直猜想他应该会有所反应。」

「……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很优秀喔。除此之外,他也很懂得疏通协调,总之是个非常认真严谨的人。只不过……他和我的想法有些不合。」

摩尔多特谨慎地斟酌用词。

「他的想法是什么?」

「……他认为应该把帝国的利益摆在第一位。按照他个人的做法。」

「如果是这样,我想应该不会相差太多才对。」

「应该说,我们双方的观点不同……」

他一脸难以启齿地回答。

「我有一个请求。希望您帮忙制造机会,让我和毕加努尔代理执政官说话。」

「唉……其实就连我也没见过他几次,不过也没办法了。」

摩尔多特叹着气点头应允。

三天后的早上,赫兹以理所当然的模样来到城堡工作。见到他这几天不寻常的消瘦方式,有许多人都替他感到不安,然而他却用一句「不用担心」断然拒绝对方的关心。

尽管如此,担心赫兹的秘书官吉尔蒙多仍特意开口关切。

「那个……赫兹中阶内政官,与毕加努尔代理执政官面谈的时间快到了……您的身体真的没问题吗?」

「……」

老实说,因为部下们什么也做不了,赫兹很希望他们别管那么多,但心想对方也是一番好意,于是在脸上堆起假笑。

「没问题。抱歉让你担心了。」

「别、别这么说!这是我身为秘书官的职责。」

忠诚的吉尔蒙多精神抖擞地回应,然后大步前行。

在走廊上走着走着,就见到长官摩尔多特在自己房前来回踱步。

「您感觉心神不宁耶。」

「别这么说,赫兹中阶内政官,我可没有你那么冷静沉着。代理执政官的位阶可是比我高了四级。一口气跳过次官辅佐官、次官、长官和他说话,坦白说要是不动一动,我实在没办法冷静下来。」

「……」

那或许就是一般人的感受吧。赫兹本身在北方加鲁纳地区的军部经常无所畏惧地和上校等级的长官说话(后来还支配了对方)。

可是,那当然也是因为那里有派系的核心人物罗伦佐上尉替赫兹撑腰,再加上又有军人=实力主义的倾向,才很适合赫兹生存。然后也有些人认为,文官比武官更需要严格遵守礼仪及上下关系。

然而在此同时,他非常清楚眼前的长官不是会为了那种事情慌了手脚的人。赫兹深深地向摩尔多特行礼。

「害您为了让我稍微感到惶恐特地演这出戏,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我会注意在会面时尽可能不做出失礼之举,还请您尽管放心。」

「……你就是这种地方一点都不可爱。」

摩尔多特用力叹息后走在赫兹身边。

「不过,真没想到您居然才三天就安排好会面。」

「这、这不是你要求的吗?我很辛苦耶。」

「您是怎么做到的呢?」

「我设宴招待了他的亲信贝路亚多秘书官。因为人在酒席上会降低防卫心。」

「……真令人惊讶,原来您也有那种管道啊。」

不用说,这是赫兹怎样也做不到的绝技。他不禁对眼前人脉广大的长官心生敬意。

「这么做不适合你,所以你不需要学起来,但是人会透过人彼此相连,也就是所谓的『羁绊』。即使是间接的,人与人也会因为单位之间的权力关系、上下关系、贵族间的爵位等因素,互相复杂地牵扯在一起。那种羁绊看似麻烦,同时也非常方便。」

「……原来如此。」

赫兹迄今一直过着不受那种羁绊束缚的生活。对于尽管生存方式完全相反却仍愿意接纳自己的长官的宽宏大量,他由衷感到钦佩。

「……还有一件事。」

「是的。」

「你刚才说『会注意尽可能不做出失礼之举』对吧?」

「是的。」

「尽管去做你想做的,不用顾虑我。」

听到摩尔多特这么说,赫兹不由得瞪大双眼。

「可以吗?」

「我很少会帮别人制造这种机会。而且要是不把该说的话说出来,这场面谈就没有意义了。」

「……」

「事后我会想办法处理善后……我不会说这种帅气的话,总之我们一起克服吧。」

「……我明白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

之后摩尔多特又喃喃补上一句「适可而止啊」。

敲门后进入房间,就见到一名眼睛细长的男人正在浏览文件。

代理执政官毕加努尔……多克托林领实质上的领导者。

这是赫兹第二次与他见面。让人感觉有些神经质的毕加努尔大致看完文件后将其摆在桌上,朝这边投来锐利的目光。

「喔喔,你来了啊,摩尔多特。之前我玩得很开心喔。」

「我才要这么说呢。」

摩尔多特笑咪咪地露出亲切笑容。毕加努尔虽然也面带笑意,却总感觉像在敷衍。

「然后,这个男人就是我之前和您提过的赫兹.海姆。」

「就是你啊。」

毕加努尔以打量似的目光观察赫兹。他似乎不记得两人之前见过面。

「我听说你是个非常优秀的人。」

「这样啊。」

「听说你到这里就职后,马上就对人民实施大规模的布施。」

「是的。」

「……唉,赫兹,你要更和蔼可亲一点啦。对不起,毕加努尔大人,他虽然能力很强,却不太懂得待人处事。」

摩尔多特开口缓和气氛。

「哈哈……那可真是辛苦你了。好了,我没什么时间,直接进入正题吧。」

「是的。关于前几天我所提出的献策,我想询问一下目前的进度。」

「喔,你说献策啊……我看过了喔。穿越沙漠,确立前往战地的最短路径。这项提案确实非常合理又具有野心。」

「谢谢夸奖。」

「还有对人民进行减税及救济措施。这应该是将你所施行的布施加以扩大吧?身为帝国将官,你对人民的奉献精神也让人颇有好感。」

「……谢谢夸奖。」

「可是……」

毕加努尔转动旋转椅,背对两人。

「那么做会显著压迫到这个多克托林领的财务支出。由于这是较为复杂的政治案件,必须请示人在天空宫殿的执政官才行。」

「……原来如此。」

他说得非常有道理。虽然可能会花上一些时间,毕竟金额相当庞大,赫兹已有了或许还得再等上两星期左右的心理准备。

「总之你就再等一下吧。」

「……请问大概要等多久才会收到回复呢?」

「短的话可能半年左右吧。」

「那样太慢了。」

「那样很好啊。」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赫兹对他投以诧异的眼神。

「意思是你做了麻烦事。」

「……」

即使背对着这边,还是可以想见这个男人脸上露出何种表情。也就是说,刚才他说的是场面话,现在开始才是真心话。表里不一的人在讲重点时,多半不会看着对方的眼睛。这个男人正是典型的那种人。

「他们从前被称为『沙漠居民』,是反叛帝国的一群人。那样的他们要是东山再起,凭我们的兵力根本守不住多克托林领。」

「……这么说来,您是故意对人民课重税吗?」

毕加努尔点头。

「这么做都是为了帝国着想。我们的职责是将物资安全地运送到最前线,没有必要冒险勉强穿越沙漠。而且我也不打算眼睁睁地让物资落入身为反叛分子的人民手中。」

「……那这个献策呢?」

「会进行评估,但是应该会在我的引导下被否决吧。」

「……」

「做人要有宽广的见识,赫兹。记住,人民就该让他们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并且舍弃你那无聊的正义感。」

「……」

「再过几个月,状况就会逆转成和不久之前一样。再次受饥饿所苦的人民迟早会抛弃尊严,将妻子卖掉去当奴隶,这么一来最后就只有服从我们的人会活下来结婚生子,形成新的家庭。到时,这里想必也会发展起来,变得繁荣。」

「……」

毕加努尔再次转动旋转椅,面露笑容,可是他的眼睛没有半点笑意。他正在用那双锐利的眼睛,观察赫兹究竟是敌是友。

「无法揣摩世间的主流形势是成不了大事的,你要好好学习这一点。这次的事情应该会是一个很好的教训。」

「……原来如此。看来毕加努尔代理执政官是个聪明人呢。」

「很高兴你能明白这个道理,赫兹。不过也是啦,年轻时遭遇一两次失败是常有之事。你今后要引以为戒,继续提出献策。」

「可是目光短浅。」

「……嗯?」



毕加努尔忍不住反问。他产生了幻听。在这个场合不可能会出现那种台词。在这个情况下,出现那种发言的可能性很低。

「抱歉,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目光短浅。」

「……谁目光短浅?」

「就是您,毕加努尔代理执政官。」

「……!」

不是幻听。

毕加努尔加深了脸上的笑意,然而内心却完全没有在笑。他在脸上堆起用来掩饰自身怒气的虚假笑容。

「你的脑袋不清楚吗?你真的知道自己现在是在跟谁说话吗?」

「我愿意不断重复,难道您听不见吗?还是说您无法理解呢?又或是无法容忍?」

「……」

毕加努尔的笑容变得愈来愈僵硬。

「我明白了,原来你是个愚蠢至极的男人。」

「这样啊。」

「好,我就听听看你说我『目光短浅』的高见吧。」

「其实也没有那么夸张。首先是税率的平衡不佳,这么一来便无法从人民身上榨取最多的税收。您虽然说出了『半死不活』如此夸大的言论,却因为目光短浅而看不见这一点,结果就只祭出了鞭子。然而人是无法只靠鞭子鞭策,就能使其有效率地动起来的生物。」

「……」

「再来是刻意使人民失去力量这件事。这么做或许容易进行短期的控制,可是考量到帝国的领土扩大政策,税收势必得持续稳定成长才行。我确认过了,这个多克托林领的税收正逐年下降对吧?」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万事万物都有其职责。这里自始至终都是前线的中继站。」

「我劝您最好不要有只尽义务就不会有问题这种狭隘的想法喔。那感觉很像是气度狭小的公务员会有的观念。」

「……!」

毕加努尔的笑容益发僵硬。

「这么说来,意思是你的提案能够提高税收吗?」

「那当然。首先只要缩短沙漠的路线,就能以十分之一的路程将补给送达最前线。光是如此,便能减少多克托林领的大部分支出。」

「哈!……你的妄想也太夸张了。穿越那片沙漠是极其鲁莽的行为。当然,过去也有人好几度试图那么做,可是他们全都失败了。你难道没听过人要从过去吸取教训这句话吗?」

「从过去吸取教训和被过去束缚是两回事。您应该做的是不要因为害怕失败而妥协,而是要运用一次又一次失败的经验,汲取先人的智慧。」

「……」

「勇敢的先人们之所以失败,是因为过去没有修筑道路。想要穿越沙漠就要有一定程度的基础建设。为此,我们需要住在沙漠中的人。『人住在有路的地方』这句话只适用于有一定发展程度的都市,沙漠的开发地则是『在人住的地方铺设道路』。」

「沙漠哪能住人啊!你以为这片荒芜大地已经几年没下雨了?再说了,他们也已经没有力气那么做!他们就只剩下成为我们的奴隶,最后悲惨地横死街头的用处而已!」

「迟早会下雨的。」

「……!」

「只要人能够住在沙漠里,物流的效率就会提升,交易也会变得兴盛。一直以来帝国为了绕路,持续支付通行费给停战中的拉努艾斯国,但是之后不仅连那笔钱也不用付,还会因为多克托林领不再是飞地而能够建立起最前线的后勤体系。这样才是真正在救济人民。」

「……」

「您过去故意杀死那些人,剥夺他们活跃的机会,并且因为自己的气度狭小,向来只完成最低限度的工作。那样的您就某方面而言,简直可以称为专业人士──只做少许自己办得到的事情,像废物一般的专业人士。」

「……!」

「您就那层意义上来说相当聪明。因为没有失败,就没有失分。您或许一直都是靠着那么做慢慢替自己累积分数,顺利地爬到现在的位子,可是如果要我说,我会说那是保守、没出息、胆小的生存方式。讲白了就是耍小聪明。」

「……!」

多么粗暴、无礼的失言。

毕加努尔终于脱下笑容的盔甲,整张脸红到了极点。

「你这家伙……竟敢这样指责我,想必你应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吧?」

「我只是陈述事实,并非指责。」

赫兹直视着他,斩钉截铁地回答。

「……呵呵呵,有意思。我可是有权力即刻将你解雇喔?」

他的眼中布满血丝。然而赫兹本人一副丝毫不在意的样子。

「您应该没办法那么做吧?这是非正式的面谈。之后要是有人问您即刻解雇我的理由,您恐怕无论如何都答不出『因为他说我坏话』这种话,毕竟这么一来就会被人发现您的气度狭小。」

「……!」

「您是一个极度在意他人评价的人,所以才会一直用那副恶心的笑脸来掩饰吧?」

「……!」

赫兹露出不同于毕加努尔的爽朗微笑。

「……我改变心意了。我要永远架空你这样的人。你就尽管提出献策没关系,只要是你的提案,我一定会二话不说立刻否决。你就这么做不出任何成果也没得升迁,一辈子待在这里吧。」

「两个月。」

「啊?」

「再过两个月,您大概就会向我低头道歉了。」

「你……疯了吗?不可能会有那种事。」

「目光短浅的您大概看不见吧。那么我先告辞了。」

赫兹也没有行礼就转身离开房间。他悠哉地一边走,一边向身旁的摩尔多特道谢。

「谢谢您。都是托您的福,我才能无所顾忌地畅所欲言。」

「……咦,你……不会吧?」



摩尔多特仿佛作了一场恶梦。他本身对代理执政官的确颇有意见,也早就知道赫兹的个性直率。当然他确实有意接下居中协调的工作,打算尽可能袒护赫兹,也做好了低头道歉的准备。

但是……赫兹的言行却与直率完全不在同个等级上。

「唔!」

摩尔多特不禁泛泪。其实他真的很想啜泣。至今累积下来的资历与信赖瓦解,非但如此,他甚至还有可能被解雇,导致全家人流落街头。

他的女儿今年六岁。每次回家,见到女儿开心地喊着爸爸奔向自己,是他感到最幸福的事情。然而如今他说不定会被解除帝国将官的职务,再也没办法让女儿上学了。那样的未来掠过脑海,令他头痛欲裂,应该已经拭去的泪水又再次浮现眼眶。

摩尔多特情不自禁揪住赫兹的衣领。

「不管怎么说那样都太离谱了吧?这下不但会惹怒代理执政官,还会给他留下足以记恨一辈子的坏印象耶!」

「哈哈!」

「一、一点都不好笑。」

……这个人脑袋有病。摩尔多特澈底误解了眼前的男人。

「你以前八成曾经被说是会若无其事背刺长官的人。」

「是啊,没想到被您识破了,真令我惊讶。」

「我完全没能识破原来你是那种人。岂止背刺,简直就是狂刺猛刺。而且还在对方倒下后跨到人家身上,继续往脸揍个不停。根本就是心理异常的连环杀手。你所做的事情就是这样耶?」

「原来如此……形容得真好。」

「不、不要赞同我的话!」

这不是开玩笑的。摩尔多特抱头哀号。他完全看错了赫兹这个人。他原本以为赫兹是个在某种程度上懂得上情下达的人。将官基本上人人都一心想要出人头地。赫兹自己也是一名将官,所以他以为赫兹应该不会随便违抗长官才对。

可是万万没想到,这个男人竟如此不知节制。

赫兹装作一副对长官内心的忐忑完全不知情的模样,带着最不适合这个场面的爽朗笑容,毕恭毕敬地行礼。

「对不起。因为机会难得,我完全没打算客气。」

「……!」

真、真敢说。

「你……是在演戏吗?」

「是的。」

「唔……啊……」

胸中的悸动迟迟无法平复。发现自己被摆了一道,摩尔多特更加懊恼了。这个男人连他会看错这件事都事先预料到。轻易受骗,听信他言这一点实在糟糕透顶。

「不过,真不愧是摩尔多特高阶内政官。您在现场的表现也很精彩呢。」

「要不然……我还能怎么办!」

摩尔多特自暴自弃地回答。他只能一如字面地化作空气。不要说袒护了,他根本就无暇制止。而且要是一个不小心,矛头就会指向自己。除了当个影子假装不在场以外,他别无选择。

「我是真的将您视为值得尊敬的长官。我会这么做,是因为我非常希望能和您成为盟友。还请您务必原谅我。」

「……你该不会是为了让我和你同行,所以故意引导我吧?」

「是的。」

「唔……啊……」

摩尔多特此刻的心情已经超越愤怒,甚至感到不寒而栗了。为了不让对方背叛自己,于是设计让对方成为共犯。借着让彼此处境相同,强行让双方的目的方向一致。这两者都是诈欺师常用的手段。

换言之就是陷害自己人。

一时无法理解状况的摩尔多特用手指按住太阳穴。

「可是……你这样陷害我,还以为自己能得到我的信任吗?」

「我需要的不是信任这种暧昧的连结,而是无论彼此喜欢或讨厌,都能因为目的一致而互相协助的关系。」

「……那又如何?我也有可能会感情用事,拒绝你啊。」

「没问题的,摩尔多特高阶内政官。我相信你的能力。」

「……唔。」

令人反胃的信任。

照这样来看,他大概不打算继续假装乖巧了。或许自己早该在知道他具备无止尽的知识、见识及惊人行动力时就察觉这一点。

……不,他的每一句话中都散落着用来令自己松懈的讯息。不会背叛自己人。尊敬长官。摩尔多特不觉得自己有被那些肤浅的表面话所欺骗,但因此松懈下来也是事实。

「我只能……加入你这一边。意思是这样吗?」

「请放心,我这个人不打没有胜算的仗。」

「……我其实希望你至少可以说你不打会输的比赛。」

摩尔多特叹了一大口气,脚步沉重地走在走廊上。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